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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部档案

第一章 南洋档案馆的由来

盘花海礁案在1906年轰动一时,当时在南洋的人都了解这个案子,1906整一年,从厦门到马六甲航线船只失踪案一共发生了27起,其中有12起为百人以上的客轮,所有失踪船只皆曾经过盘花海礁附近。消失之前毫无前兆,海上天气良好,没有残骸,没有尸体,没有货物,事后也没有海盗勒索,一切静默无声,就像这些船完全没有存在过一样。人们都说盘花海礁附近有蛟盘踞在海沙里吞船食人,使海水浑浊,于是船队皆避之。

当年的11月份,海面起雾,马六甲航线的大部分船只都已经改道马屿,只有少数货船仍旧穿过盘花海礁,船上都带有龙母祭祀和祭拜的祭品,此时有多起船员目击到奇怪现象。大雾之中,有人看到盘花海礁上站满了人影,皆垂头直立,人数有上千之多,犹如水鬼望乡,让人不寒而栗。

为查明真相,南洋海事衙门遂成立南洋档案馆,专查南洋诡事,汇聚成卷,又称南洋卷阀,招募各地水手商贩,以通情报消息。而开阀第一大案,就是盘花海礁案。

张海盐原名张海楼,是第一批进入南洋档案馆的特务,他十六岁受训,以为自己会进海事巡视,到租界替洋人干活,没有想到临门一脚被发配到了霹雳州做外派特务,霹雳州的人“楼”字发出来就是“盐”字,名字也变得咸腻不说,外号也从“楼鬼”(可能是因为喜欢昼夜颠倒作息)变成“阿槟”,他身形挺拔,穿上身上的这身军装在厦门就是人中龙凤,而在这里就被看成是奇装异服,犹如市井疯癫。

和他一起派驻马六甲的还有同期的张海侠,为了让张海侠的名字能够和自己的名字搭配,他给张海侠起了个外号,叫做“张海虾”。两人年纪相仿,一起行动,报出名字来腥气逼人。

两个人踏上盘花海礁的时候,已经是1916年,海风非常大,张海盐扶正自己的军帽,跳上礁石的时候,点上了一支烟。巨大的海风把他吐出的烟吹成了一条线条,划过嘴角。张海虾在后面跟了上来,手里拽了一个渔民,丢在礁石上。

在海上行了两周时间,张海虾的皮肤不仅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反而更加显得年轻英俊,让张海盐也是心生懊恼,此时对方正厌烦地看着自己嘴巴里的烟,显然对于在查案时候抽烟的恶习,张海虾是非常不认同的。

“你放心吧,都十年前的事了,有什么线索能在这儿留十年,也不是一根烟能破坏的。”

“你的烟。”张海虾仍旧不依不饶地看着他嘴里的烟,“我推荐过你一些烟草,那些不会让我那么讨厌,现在这种味道会让我分心的。”

张海盐叹了口气,只得把烟丢到礁石上。

渔民显然是被绑来的,看着礁石瑟瑟发抖。这个人叫做陈礼标,是十年前在这片礁盘目击到水鬼望乡的船员之一。之所以把他带回礁石上,是因为这个陈礼标当时喝醉酒,和同行的另外一个渔民老乡看到礁石上百鬼望乡,竟然敢靠近看个究竟。陈礼标喝得少,靠得近了,酒就醒了,而他的老乡却上了礁石,最后大雾退去之后,人鬼一起消失,那老乡再也没有出现过。

据他所说,靠近礁石之时,就能看到那些水鬼临水而立,身上全部都是盐痂,脸色铁青,这些水鬼都已经死去并被盐花包裹。但大雾散去之后,这些鬼影完全消失。

陈礼标回国之后,通报了南洋档案馆,他是唯一一个在案发时候上过盘花海礁的人。十年之后,张海盐他们能找到的线人也只有他了。

张海盐看着他陈礼标:“鬼呢?”

“都十年了,可能站累了,都走了。”

“你别扯淡,当时我就怀疑你那个老乡被你在海上杀了,丢海里了,然后你谎称是被鬼带走了。你如今的嘴脸,越来越像一个杀人犯了。要不就地枪毙了,我回去销案。”

陈礼标看着张海盐,心生恐惧,立即摇头。

“不想死就把鬼叫出来!”张海盐骂道。

虽然已经近黄昏了,但礁石上能见度还是非常的高,不仅没有水鬼,可以说,什么都没有。

陈礼标浑身发抖,显然对这块礁石非常地恐惧,他四顾再三,轻声说道:“我上次来,是在大雾里看到的,雾气一退就什么都没了。”

“雾气?什么时候起雾?”

“太阳下山之前,风会停,然后起大雾,然后大概到半夜,风会再起来,雾气会被吹散。我们上次就是在这个时候,看到水鬼的。”

张海盐掏出手表看了看,离太阳下山大概还有半个小时,这块表是南洋档案馆的标配,海事人员都会分到这块表,上面有寄居蟹的图案,在这个年代,这块表是价值连城的。只不过他的是蓝色的,而张海虾的是白色的。

张海盐看了张海虾一眼,对方已经在仔细地检查礁石的缝隙,没有理会这一边。

陈礼标看着张海盐,浑身冷汗,非常焦虑,看几眼又看西下的太阳,看看四周的海,显然十分害怕。

如此来回看了十几遍,张海盐有些不耐烦了,他挥了挥手,陈礼标飞也一样地逃回到送他们来的海事驳船上,“谢谢长官饶命!”

陈礼标跳到船上的时候船老大还在骂,随即船老大就喊张海盐:“长官,你们要在礁石上呆到什么时候?”

“怎么,船老大你也害怕?”

“长官,我们更怕你啊,你要是行行好,就让我们的船往外开个三百步,你们要回去的时候,再叫我们过来,你要是不肯,我们就在这里,但这礁石,我们是万万不上去的。”

张海盐失笑,这南洋档案馆成立以来,他遇到过的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降头、小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大部分都是人为的诡计,万种奇情诡魅都归于人心。他不相信盘花海礁上发生的事情,能逃出这个规律。

“你们把酒抛上来,之后就随你们,但如果我发烟之后你们半柱香的时间赶不到,马六甲你们就不用混了。”

张海盐话没说完,船老大已经把酒和饭囊就全部抛到了礁石上。等张海盐过去捡起来,他们已经快速离开了礁盘。

没有船,礁盘四周一下没有了和陆地的联系,忽然张海盐就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四面环海的孤岛上。远处海水茫茫,人在孤岛上,有绝技也没屁用。人面对自然,就是如此的渺小。

海浪打来,张海盐忽然有些站立不稳,立即转移视线,发现自己的双脚还是稳的,只是海浪转动,他竟然有了礁石在转动的错觉。

他打开酒喝了一口,就听到张海虾在远处喊:“你可否到下风口?”

张海盐心中暗骂,转到一块礁石后面坐了下来,等雾来。

他和张海虾已经合作了很久,知道他的脾气,张海虾的鼻子非常敏感,而张海盐烟酒俱下,这对张海虾来说是一种折磨。很多时候,张海虾都恨不得替他洗澡,把他身上一百种味道洗干净。平日里他只要坐在下风口,两个人就能和平相处。

果然张海虾不再烦他,他看着远处慢慢没入海平面的太阳,临近海平面有很厚的云层,慢慢的太阳的光芒收敛成一轮红日。藏入云后,出现火烧云。而海风也缓缓地停歇了下来。

他还是想念厦门的点点滴滴,自己多少年没有回去了,想起当年离开大陆来马六甲之前,自己的师父,他自己叫做干娘的那个女人,问他是否能够一个人在马六甲生活三十年,自己满不在乎答应。如今想来太过幼稚了。三十年,当时自己实在太小,无法理解三十年对于一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一个人飘零在外土,就算自己受了足够的训练,也能和当地相处地足够融洽,也不能完全安下心来,总归有一种奇怪的情愫,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如果不是张海虾陪着他,那么多年,他恐怕早就逃回去了。

他已经有点忘记干娘当时说了什么话,他只记得张海虾非不让他答应。但当时他只知道干娘对他恩重如山,让他做什么,他就要去做什么。他点头之后,干娘给了他一张纸,他就在那张纸上画了一个圈,之后干娘如释重负,摸了摸他的脑袋,就听戏去了。

第二天他就被送上了去南洋的船,一路颠簸去了霹雳州,上船之后,才发现张海虾也在。一问,原来张海虾知道他画了圈,急得掉了一大把头发,张海虾性格古怪,没有什么朋友,张海盐算是他唯一的朋友了,跟好朋友要天人隔三十年之久,他无法接受,最后没办法,也画了圈跟了过来。当时自己还挺开心的,觉得张海虾讲义气。现在算是明白了,张海虾这已经不是讲义气了,这已经是陪着下地狱了。

两个人在去马六甲的船上,张海虾就气鼓鼓的,一直没有和张海盐说话,这矛盾一直导致到现在俩人也不对付,当时年纪还小根本不在意,长了几岁,明白三十年意味着什么,才懂为什么张海虾不让他答应画押。

那张狗日的白纸,是一张卖身契!如果违反了,回厦门是要坐大牢的。

正想着,面前的海慢慢模糊起来,张海盐吸了口空气,空气粘稠带着咸味,这是雾气要起来了。

他站了起来,喝了一口酒,扶正了军帽,天色已经晚了,天边的太阳只有一丝线了。他打起风灯,回头的时候,发现从海上漂过来一个大雾团,瞬间把盘花海礁给淹没了。

张海虾一下被裹入浓雾中看不清楚,张海盐朝他走过去。他举高风灯,对张海虾道:“别找了,起雾了我们得呆在一起。”正说着,忽然他就看到,前面的雾气中,本来只有一个张海虾的影子,现在一下子出现了几十个影子,全部垂头站立,犹如鬼魅一般。

张海盐眯起眼睛,愣了一下,结果雾气中的影子越来越多,很快在他身边围了一圈。浓雾中看不清楚,只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影,将他团团围住。

第二章 雾隐腌人

人在目视困难的情况下,对于人形的东西,有着本能的恐惧。更何况张海盐能清晰地分辨出,这些影子的姿态,和活人不同。

所有的影子全部都耷拉着脑袋,但是身体站得笔直,只要是人都知道活人保持这样的动作会十分辛苦,而且,这些影子几乎一动不动,犹如僵尸一样。

“海虾,你在么?”张海盐对着浓雾中喊道。刚才浓雾涌过来的一刹那,他心中隐隐有一丝担心。如果真的是鬼魅作祟,张海虾这种南洋第一人间凶器恐怕也无能为力。

“在。”浓雾中的回答很淡定。张海盐松了口气,问道:“你怎么看?”

“全是尸臭味。”张海虾在浓雾中说道,“看样子确实不是活人。”

“我们要不要先汇个合什么的?”

“你是害怕了么?”

“不是,你能不能不要抬杠。”张海盐环视了一圈,人影并不靠近他,天色却越来越暗,密密麻麻的影子让人毛骨悚然。他举起风灯,灯光劈开雾气。他没有犹豫,径直朝最近那个人影走去。

靠近之后,那个人影逐渐地清晰起来,确实是一个站立的人,但那个人站立的姿势非常古怪。

张海盐在南洋看到过很多处理过的尸体,尸体在处理的过程中肌肉僵化程度不一样,就会出现诡异的动作,比如说手腕外翻,脑袋横着耷拉在胸口,或者上半身和下半身过度扭曲,这具尸体就是这样的情况。尸体的嘴巴张得非常大,似乎已经脱臼。

整具尸体身上全是白色的盐壳。

“腌过了。”张海盐喊道,“这是一堆火腿。”心说:我操,难道这十多年来,礁石上有人一直在腌人玩?

忽然他愣了一下,觉得尸体哪里不对,将风灯靠近,立即发现眼前站着的尸体,竟然是陈礼标。

只呆了半秒,他就心说糟了!船!

陈礼标刚才在船上,船已经离开礁石一段距离了,如今他忽然出现在礁石上还被人腌了,说明他们的船肯定出事了。

“虾仔,我们的船出事了。”

在孤岛上失去船,他们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没事,断后路这种事情,只有人干的出来,既然不是闹鬼,是人干的,那附近肯定还有船。”张海虾在浓雾中说道。他悠闲地从一边的浓雾中走出来,穿过那些鬼影,回到张海盐身边,连风灯都没有点。

“我是有点担心船老大,上有老下有小的。”

“而且看这情况,他们是想吓唬我们,让我们把闹鬼的事情继续传播出去。所以他们肯定有办法让我们回去。”张海虾说道。

“出来!”张海盐对着四周的浓雾喊道。

没有回音。

张海虾盯着浓雾,雾气越来越浓,尸体的影子变得更加飘忽不定,一会出现一会消失。

张海盐继续道:“我是南洋海事督办张海盐,你们在这里装神弄鬼,我要把你们全部查办,三分钟内投降的话,我们只办头犯,三分钟一过,全部就地正法。”

说完张海盐看了看手表,开始解开自己领口的扣子。

张海虾也活动了一下脖子。

手表刚过三秒,张海盐就放下风灯开始往前走。张海虾道:“三分钟还没到呢?”

张海盐扶正军帽,莫名其妙:“我的话你也信,赶紧的,趁他们考虑的时候去驴他们。”

两个人迅速进入浓雾,猫腰蹑手蹑脚地前进,很快他们就看到了船老大的尸体,张海盐叹了口气,没有靠近。所有的尸体都是腌制过的,一些尸体已经高度脱水。

张海盐用唇语对海虾说:“这些像是十年前在这里失踪的乘客,现在已经变成腊肉了。”还没说完,忽然两个人都感觉到不对,转头,发现确实有东西在走动。不假思索,张海盐翻动舌头对着浓雾吐出三道寒光。寒光射出的同时,他人已经猫腰冲了过去。

第三章 前往海上

张海盐嘴巴里有刀片,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但刀片平时藏在哪里,他是如何能够强劲地射出伤人,甚至能打穿三层的铁皮,就谁也不知道了。按张海盐后来的说法,舌头和口腔的肌肉锻炼十分关键,特别是把口腔吸成真空的窍门。

他之所以特别喜欢用这种方式伤人,是因为他看着别人的时候,嘴巴几乎同时也会对着那个人,玩吹箭和射箭的人都知道,用嘴瞄准是非常准确的,射箭的时候箭羽一定是贴着嘴巴,而且转头看人时嘴巴的动作也是别人极难警觉的。所以张海盐早先行凶,看人人就倒,此次也是一样,他看向那个方向的同时,寒光已经劲射而出。

而他的习惯,一定不会等猎物中招,猎物不管是否躲避成功,他的人一定已经逼到身前。

张海盐的动作已经算快了,但是到的时候海虾已经到了,他都没有感觉到海虾是如何跟上的。

结果却发现这个区域什么都没有,张海盐在地上找到了打入礁石的两片刀片,拔了下来,塞回嘴里,正奇怪第三片在哪里?海虾动了动鼻子蹲下来,划亮火柴,就看到礁石上有血迹。

“中了。”张海盐兴奋起来。

“果然是人。”张海虾非常失望,长叹一声。

他们受训的内容都很严苛艰深,大多数内容,感觉都不是对付人的,但到了南洋,连个粽子都见不到,别说妖魔鬼怪了。每次出外勤,两个人都希望能遇到真正的大事,张海盐是无聊,而张海虾是希望立功被调回去,但这么多年,他们返回的卷宗都是以“谣言”结案。

此时,不知道是否他们的动作太快,让对方乱了阵脚,他们都听到浓雾中开始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

两个人站了起来,就看到浓雾中的人影,开始一个一个消失,速度之快,真的犹如鬼魅一样。

不过三、四秒种,所有人的影子都退入雾气的深处,消失不见了。

“搞什么?”张海盐眯起眼睛,就感到有海风吹来,雾气开始消散。

他们赶紧去追,就发现雾气中,所有的尸体都不翼而飞。海风在他们寻找的时候变大,肉眼都能看到雾气开始移动,几分钟之后,雾气全部被吹散,礁石犹如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干干净净。

天上一轮明月,海风渐起,浪又开始打到礁石上。远处海面上月光如鳞。没有看到任何的船只,也不见有任何的人。张海盐去看他们自己的船离开的方向,也是什么都没有。船确实不见了!如果不是血迹,刚才的一切似乎完全没有发生过。

“这装神弄鬼还蛮良心的。”张海盐喃喃道。

张海虾回到血迹边上,蹲下来。

“这是魔术。”

“人藏去哪里了?这血能让你找到么?”如果是魔术的话,这些尸体应该都还在礁石上,只是被藏起来了。但他们刚才那么仔细地找,都没有发现暗门一类的东西。

“血不是特别好的气味标物。传播距离不够远。”

张海虾转头,闻了闻空气,这里海风很大,很多气味会被快速吹散,但他忽然看向一个位置,那是张海盐丢的烟头所在。两个人过去,发现烟头被踩扁了。

“有人踩到了这个烟头。”张海盐捡起烟头,“这烟头里我放了沉香,味很大,只要经过这儿,就会沾上味道,这味道穿透力远,你肯定能闻到。”说着递到张海虾的鼻子下面,“乖,闻一下。”

张海虾没好气地接过烟头,闻了闻,然后丢到一边,闭着眼睛去嗅空气,嗅了一会儿又睁开:“不行,你嘴巴里烟酒味太臭了。”

张海盐哭笑不得:“和你一起混,搽屁股都得搽三遍,少搽一遍你都知道,放个屁就是死罪,人生太艰难了,你不如找个地方把鼻子撞烂得了,免得我们互相折磨。”说着退开去。

张海虾不去理会,闭上眼睛,感觉了一会儿,然后看向一边的海面。

那是礁石边缘,前面就是黑色的大海,月光下犹如翻滚的黑曜石。张海虾指了指前方:“在海上。”

海浪非常大,目力所及看不到任何的船。

“你是说,这些人把尸体快速地运到了海上?然后远离了礁石?什么船的速度能这么快?”

“可能不是船,是其他东西。想知道的话,就去看看。”张海虾看着海面远处的黑暗,“那儿肯定有东西。”

一个大浪打在礁石上,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个时候跳入海中等于自杀。但是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脱掉了军装,一起跳入了大海之中,朝前游去。

第四章 不吉利的味道

水性是南部档案馆挑选学员首要要考察的,人天生就分亲水和恐水的,张海盐和张海虾在水中心跳会放缓,比在岸上更加舒适。所以名字里才带了海字,予以区分。在南洋海事衙门,带海字的人中饭会多一捆腌肉,馒头也可以多一个,还是十分让人羡慕的。

两个人在水中犹如鱼一样,每一次入水再探头,已经前进了十几米,从动作上看不出一丝辛苦。

只有两个人自己知道这水性是怎么练出来的,在厦门鼓浪屿西边的礁石上,有一个坑洞,大概二三十米宽,深不见底。潮水来的时候,坑洞被海平面吞没,退潮之后则会变成一个深潭。深潭和大海并不相通,每天鱼虾都靠涨潮退潮来往。

张海盐记得深潭中最多的就是螃蟹,抓都抓不完,当时干娘会从海里钓上一尾鲷来,丢入退潮的深潭中,让他们几个徒手抓上来。抓到了晚上就能和干娘一起睡一张床。

鲷这种东西,哪里是能用手去抓的。

八个月之后,这些孩子肩膀和腹肌都如同被刀劈出来的一样,当然鲷是从来没有抓到过。那尾鲷每每都是被惊吓而死。

张海盐至今还记得最清楚的是,碧海蓝天,一行小鬼慢慢长成大人,站在那个深潭边上,已经不再唉声叹气,想着鲷没有被抓住。这些岁月如此美好让人怀念,也让他如今能在大海的波浪中犹如鱼一样往前。

很快他们已经看不见盘花海礁,四面都是大海,浪变得更大,张海虾浮出水面,每次修正方向后,毫不犹豫地继续往前。大概足足游了有四五公里,他们果然看到了海上的灯光。

灯光是青色的,这是海盗偷袭时用的灯,是用鸡蛋清腐烂之后晒干混油作的灯油,远看的时候和月光在海中的反光很像,不容易被人察觉。

两个人缓缓地靠近,发现那是一艘很大的铁皮客轮,而且还不止一艘,目力能看到的大小船只,有四五艘大的,十几艘小的,全被铁锁锁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船阵。

船都已经十分老旧,上面全是藤壶海锈,显然疏于保养。依稀能看到离他们最近的那一艘船上,写着茹昇号。张海盐记得,那是十年前失踪的客轮中的一艘,有两百多名乘客跟着这艘船一起消失了。

船阵四周有十几根锚缆抛在海里,这里的浪不大,张海盐知道这说明海底浅,他们身下的水底有礁石。

两个人攀着缆绳出水,倒挂在一条锚缆上,已经听到船上有人说话。两人爬到船舷外踩着锚缆探头查探,首先看到在船的高处客舱的顶上,有四五个守卫,身上带着步枪,竟然都穿着军装。

船上各处都传来杂话,他们凝神静气去听。

“怎么是桂西口音?”张海虾道。桂西有很多军阀派别,你吞我我吞你,打都打不清楚。他们是听说过有军阀操纵渔船从北部湾出海做海盗打劫收拢军饷。但这里离北部湾也太远了,桂西军阀到马六甲来做什么?

两个人又凝神听了一会儿,广西话他们也听不太懂,但是确定了,这些当兵的肯定是军阀所属的。

张海盐看这些人的步枪,都是德国造的毛瑟步枪,不是汉阳造,这在军阀里已经属于大手笔,说明这些士兵的等级非常高。再仔细观瞧,还能看到士兵身上别着一种德国造的手枪。张海盐在任务中接手过这种手枪的进口,有十二把从马六甲运回厦门给南洋海事衙门的长官们用,他知道这种手枪的威力。

“桂系军阀到马六甲来当海盗,会不会是被打败的军阀残部为了讨生活,在海上劫船准备东山再起?”张海虾问道。

张海盐仔细观瞧这个船阵,心说船都是十年前劫的,如今还在这里,当年劫船已经是一场奇案,再把劫船连成船阵,经营十年,更是奇上加奇。在国际航线上把案子隐藏十年仍旧在案发现场混的,这种大手笔,背后老板怎么样也应该是个阴谋家了!

有这种能力的人怎么可能是败军之寇!再看这个船阵,铁锁连环十分合理,岗哨分布清晰严密。十年了,茹昇号顶部的哨兵都没有半丝懈怠,这里的将领也必然不是普通人。

张海盐对张海虾道:“你看这船阵,中间是空的,是一个空心的四方形,似乎中间围着什么东西。”

两个人上船,张海盐缩在阴影中,抬头看顶上的哨兵,哨岗的位置设计得很好,甲板被分布合理的十六盏灯照得清清楚楚,根本没法通过。

张海盐凝神静气,深吸一口气,突突突吐出三道寒光,直接打灭了三盏青灯。守卫被忽然熄灭的灯光吸引,就在那个瞬间两人直接冲刺,打着滚滚过了甲板,来到了客轮靠里的那一面,重新缩入一处阴影中。

他们背后就是另一边的船舷,船舷就是整个船阵遮掩围住的区域,能看到船舷外的灯光更加密集,果然有东西。

两人偷偷探头,就发现船阵的中央,围着一块礁石,礁石上有一个巨大的洞,四周全部都是开矿的设备和脚手架。这个洞似乎是人为挖出来的,已经挖得很深了。

这些当兵的,在这片海域用这么多船围住了一块礁石,然后在礁石上挖了一个洞。

能看到很多穿的不是军装的人在礁石上干活,都带着镣铐,张海虾捂住了鼻子。

张海盐问道:“你闻到什么了?”

张海虾道:“那个洞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闻上去很不吉利。”

第五章 南海瘟疫船

张海盐再度探头,没有看到更多的信息,他靠回到阴影里,奇怪道:“这礁石下面有什么?”

“你说,这十年来,他们是单挖这一块礁石,还是把这里的礁石都挖了一遍?”张海虾问道。

张海盐点头,他知道海虾的意思,但礁石下面能有什么,礁石就是海底大山的山顶被珊瑚礁包裹形成的结构,如果挖遍这里的礁石,难道礁石中有什么特殊的矿产?或者说陈年的珊瑚礁中包裹了什么珍贵的宝物?

“下去看看?”

“下不去,你看这些岗哨成环形结构,没有死角,照明也非常足。”张海盐道。心说不知道这些工人是不是十年前的乘客,在这里被劫持当了十年劳工也够惨的。“老规矩,抓个人问问。”

两个人四处观瞧,这种蒸汽客轮甲板上只有一个船塔,上面有两个巨大的烟囱,主要上层建筑布置在船体中部,上层建筑和船艏楼、尾甲板之间布置货舱。船艏柱笔直,水线下内收,典型的北大西洋艏。

哨塔就在上层建筑的顶部,围绕两个大烟囱大概有七八个岗哨,有绳索挂下来,连在船舷上,大概有上百条,上面隔着三四米挂着一个清光风灯。甲板上很干净,不见任何人。

船舱和船艏还有上层建筑的窗户都是暗的,似乎里面并没有人,但张海虾摇头:“船舱里有人生活的味道。里面肯定有人。”

“你又闻到人上厕所了?”张海盐怜悯地看着张海虾。张海虾没好气,一字一句道:“我闻到了酒味。”说完张海虾指了指一边,正好船艏楼有人出来检查被打灭的灯,证实了他的说法。但船艏楼离他们还挺远的,窜过去很容易被发现。

从船艏楼里出来的人,都穿着军装,看了看地上的碎灯玻璃,就和上面的岗哨用桂西方言交流,神情很是疑惑。这些人也是中国人,中国人和马来人,从来都是中国人难对付一点。越靠近本土的中国人,越难对付。不过,这一次张海盐算是听懂了几句,说的是刚才在那边礁石上遇到了两个身手不简单的人,现在出现了异样的情况,可能是那两个人的缘故。

说完哨兵就点头,全部端起了枪,对准甲板。甲板上也出现了士兵,手枪全部上膛,开始检查起来。

张海虾看了看张海盐,面有愠色,显然对于张海盐刚才莽撞处理那些灯有意见。

张海盐在黑暗中听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他们两个身手惊人,但是时代的悲哀,他也知道自己在那种自动手枪下绝对没有还手的机会。

心念转动,张海盐迅速抬头,对准中间礁石坑洞处的青光灯吐出一枚刀片,寒光精准,一盏青光风灯被打碎,火星玻璃落了一地,下面立即骚动起来。张海盐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是在人之常情中做文章,他做事绝对不周到,但“人之常情”是:有事总要多想一步,但他不,他就生存在你多想一步的那二十秒、三十秒里,那是他的绝对领域。

下面的礁石比船要重要,如果礁石上的灯被打碎了,说明可能有人已经潜到礁石上了,所有人都会紧张起来,出现二十秒的认知缓冲。

二十秒足够了。

所有的守卫和搜查的人全部看向礁石,张海盐抓住张海虾的手,贴着地面,用了一个人类极难办到的动作,将张海虾甩了出去,张海虾落地直接一撑手,贴着地面滑入了船艏的门里。

接着张海盐也滚了出去,两个人的动作毕竟太大了,楼上一个哨兵几乎就要转头看到了,张海盐猛吐出一口刀片,刀片贴着甲板滑着打进甲板上一个人的鞋底里,那人“哎呀”一声,那哨兵将转未转的头被叫声吸引了一下,在那一瞬间,张海盐就滑进了船艏楼里。

张海虾接住他,“他们一分钟内就会发现。”

“一分钟还不够?”

船艏楼是一个值班房间,有楼梯在房间中间,可以下到下面舱区。下面是货舱,二人一下去,他们就看到了无数站着的腌制尸体,尸体上是厚厚的一层盐疙瘩,足有上百具,非常壮观骇人。尸体形态各异,男女老少都有,眼球都因为脱水萎缩不见,脸上的窟窿望着地面,令人毛骨悚然。

货舱中没有灯,所有的窗户,都从里面被糊上了,外面的灯光也透不进来。整个舱,只有一个光源,在舱的最深处,有一个隔断,隔断上有一个舱门,门开着,里面点着暖色的灯,灯光非常亮,显得非常暖和。

两个人走入尸体堆中,往前探去,就看到货舱尽头的隔断里面,有一个穿着明显不同军装且有军衔的人,他带着口罩手套,正在往一具尸体里注射什么东西。张海虾捂住张海盐的嘴巴,用唇语说:“味道很刺鼻,不知道是什么药水。他在干什么?”

张海盐推开张海虾的手,用唇语回答:“直接问他。”说完刚想往前,就听到有电话响,那个军官接起来,拉掉口罩,人非常年轻英俊。他听了一会儿电话,用官话对电话道:“以这里离盘花海礁的距离,游是游不过来的,如果能游过来,那肯定是张启山的人,把冲锋枪拿出来,如果是张启山的人,你们这么找是找不到的。”看样子是甲板上打下来的。

张启山?

张海盐愣了一下,但没有迟疑,打电话的瞬间是人生第二没有防备之刻,他一下发力,冲入隔段之内,刚想制住军官,几乎是同时,军官猛地转头拔出了手枪,对准他的头就是一枪,一声巨响,张海盐反应奇快,偏头躲过子弹。

灼热的子弹划过他的脸,让张海盐冒了一身冷汗。

这冷汗不是因为子弹,而是那军官的动作毫不迟疑,早有准备,显然早就在等他进攻。他轻敌了,他多久没有轻敌了,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一瞬间,自己轻敌的心态让他生出巨大的恐惧。

这个恐惧不是来自于敌人,而是来自于干娘对他的教导。他的干娘,对于轻敌这件事情,是会给予最可怕的惩罚的。对于他们这一派来说,轻敌,是绝对不允许犯的错误。但他离开了十年之后,竟然还是忘了。

几乎是条件反射,张海盐躲子弹的时候,嘴巴里的刀片就射了出去,刀片打进军官的嘴巴里,直接穿透,从后脑打了出来,血从后脑炸开,军官直接被蹶翻在地上。

张海盐知道他的力道失控了,立马上前一把扶住军官的脖子,踢掉他的枪,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军官的嘴巴里全是血,痛苦地看着张海盐,想要掰开他的手。张海盐说道:“我松手你就会死,你告诉我,我就帮你缝好伤口,以后就是晚上多上几趟厕所,其他没事的。”

军官的眼睛发飘,一直看向一边的一个柜子,柜上全是福尔马林泡的瓶子,还有一些抽屉。张海虾悠闲地走进来,关上门,开始去翻那些抽屉,里面全部都是文件。

军官的血流了一地,直接翻起了白眼,似乎快要休克了,张海盐只好松手。张海虾从柜子里找出一叠东西,翻了翻:“上面的士兵很快就会下来,你最好做一下准备,然后,你看,我知道他们在找什么了。”他撕下一张文件,给张海盐看,上面写着:关于中国南海明朝瘟疫船的研究。

第六章 沉船里的东西

15世纪下叶,德国出现了一种叫做愚人船的东西,各个城市将他们管辖区域内的疯子,都交给路过的水手,将人集中到一艘船上,在城镇和城镇之间流浪。这些疯子中不乏有哲学家和诗人,有时候水手会航行到城镇和城镇之间的旷野上,将他们放逐,于是会出现一群疯子在旷野上发呆群聚的情况。

再往后就没有那么浪漫了,麻风病开始大量传染之后,麻风病人也被送上愚人船,这些病人会被送往孤岛,自生自灭。这就是赫赫有名的麻风船。

无独有偶,明朝末年鼠疫横行,也有人将重病亲属送上东营出海的大船,一共六十七艘,顺东海岸一路往南,前往南洋。当时的人都知道南洋水手出到外海,就可能把这些病人全部丢入海中溺死,但他们仍旧将亲属送上船,因为瘟疫已经蛀空了中国的北方,时间太长了,所有人都希望这灾难有结束的一天。

当时流行的瘟疫,从记载来看,应该是鼠疫。因为当时鼠类活动非常地诡谲,到处都有记载老鼠衔尾渡江的县志和文献,但也有别名大头瘟、绿线瘟的各种瘟疫,据说并发的瘟疫多大几十种。当时有人相谈时忽然摇头,继而死亡,众人四散而去,尸体就在街上腐烂,千百具陈列着,恶臭滔天。

这种从东营出海的大船,就是瘟疫船,船上有上百人甚至大几百的病人,挤在货舱内,病死的人就在身边腐烂,要等几天才会被丢入海中。但史料有记载,好多艘瘟疫船不仅没有抛弃病人,而且还真的行驶到了南洋,并且上了岸,其中甚至有人病愈在南洋定居了下来。

这里的人在挖掘一艘瘟疫船,这就很说得通了。当时的瘟疫船如果前往南洋,在这里搁浅沉没,那么经过了几百年,整艘船会被珊瑚礁包裹起来。

这里暗礁众多,如果一块礁石一块礁石找,确实需要十年时间。而如今看这里的阵仗,他们应该找到了。

军官似乎已经死了,张海盐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他在军官衣服上擦擦手上的血,对张海虾说:“继续念,找有意思的念。”

说着他从腰部的皮带内拔出三根金针来,往自己的喉咙里扎下去。

金针刺入喉咙,他咳嗽了几声,讲话的声音已经变了,他小声说了几声,调整了金针的位置,说话的声音就变成了刚才军官的嗓音。

张海虾继续道:“你看,这里引用了古籍,东营一个大夫记录了这么一种瘟疫,这种瘟疫是从南方过来的,叫做五斗病,五斗病发病传染特别快,从发现第一例到死光一个村子,只用了一个月。难不成这里的人要找到的瘟疫船,上面就有五斗病的病人?”

张海盐摸了摸脖子,接过资料,张海虾就往角落里一躲,藏了起来。张海盐披上军官的衣服,站到桌子后面,让尸体遮住他的裤子,然后背对外面。

正好上面的哨兵听到枪声过来,问道:“副官,怎么有枪声?”

“刚才有人混进来,现在已经跑了。”张海盐背对着外面,似乎在翻动资料,声音几乎一模一样,“找人全船去搜,我们要加快速度。现在情况怎么样?”

进来的哨兵马上给下面的人打眼色,然后继续报告:“马上就要挖到底仓了,现在加倍小心,怕里面的东西出来。”

张海盐眼珠转了转,心说东西出来,什么东西出来?他略微转头看了看张海虾在黑暗中的脸,张海虾也很有兴趣。

张海盐继续问哨兵:“我考考你,如果担心里面的东西出来,你们应该做什么准备?”

“您说,让那些劳工去挖,我们身上只要涂了药水就没事了,难道还不够?这些年死的人,您都是这么处理的,还用盐封起来,我们以为这就足够了。”

张海盐没听懂,但他眼珠一直转,知道多僵持不好,就挥了挥手:“告诉下面的人,今晚一定要挖通,不管用什么办法,张启山的人已经来了。”

哨兵如释重负,立即退了出去,张海盐翻了翻资料,资料上没有写那瘟疫船里有什么,心说奇怪,有东西要出来,这船沉了几百年了,还有什么怪物能活在里面?

第七章 五斗病

想着,张海盐忽然灵机一动,看着外面的哨兵还没有走远,立即把他叫住。

“等一等。”

张海虾躲在犄角旮旯里很不舒服,刚想出来,被张海盐这么一叫,又缩了回去,继续藏好。

哨兵走回来,张海盐假装摆弄柜子上的瓶瓶罐罐,仍旧没有转身,说道:“有件事情,我没有告诉你。但我想了一下,现在情况危急,我也不能再隐瞒了。”

“副官您请说。”

“你知道一个叫做张海盐的人么?”张海盐问道。

哨兵哪里会知道,摇头:“属下不清楚。”黑暗中的张海虾也皱起了眉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这个人隶属于南洋海事衙门,洋务督办府下面的南洋档案馆,专门查南洋海路上的奇案,是一个赫赫有名的高手。刚才在盘花海礁上的人,就是他。他是我一生的夙敌,我在他的阴影下,已经生活了很久很久。”

哨兵满脸问号,迟疑了一下,“哦。”他小心翼翼地回答,“属下知道了。但,您刚才不是说,那是张启山的人?”

“我是不想吓到你们,这个张海盐,比张启山要棘手一千倍,我说张启山,不说张海盐,是怕你们害怕。”张海盐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不笑出来。他看了看张海虾,黑暗中的张海虾翻了一个白眼。

哨兵显然是更害怕张启山一点,此时已经完全错乱。“所以——副官的意思是——”

“把那块礁石给我炸开,不能耽误了。就算里面的东西再厉害,我们今晚也要完成工作,离开这!”

哨兵脸色疑惑,“可是——”

“万事我负责,我百分之一万确定,张海盐已经混入我们这里了,如果我们今晚无法完成,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哨兵只得点头,很快就退了出去,看起来被训练得非常好。张海盐回身关上门,说道:“你看,训练得太好也有问题,要是你对我这样,我早踹飞你了,还能让这种伎俩得逞。”

张海虾走了出来,几乎不想和张海盐说话。张海盐想了想,拔掉喉咙里的钢针:“当然,普通人也不至于相信有人的脸皮能厚成这样,这一点我也承认自己是有天赋的。”

“这里还有那么多俘虏,你胡乱下命令,可能害死所有人。”张海虾说道。

“这里戒备森严,这些当兵的训练有素,还有我们最害怕的自动手枪几乎全员配备,下面还有几百个劳工当人质。此时你还想着能全身而退?”张海盐从裤兜里掏出烟来点上,“现在这种局面我们就是全死无生,不搞出点事情来,我们是没机会的。”

张海虾检查了一下副官刚才处理的尸体,“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觉得船下面有什么东西被关着?”

“水鬼?寻海夜叉?哪吒?鳌拜?”

“东海龙王叫敖广。”张海虾从边上拿了橡胶手套带上,又看到一边的口罩,自己带上一个,摘了几个下来放进口袋,才按开桌上尸体的嘴巴,这是一具骨瘦如柴的女尸,是一个东南亚人,因为长期饮养不良,头发发黄,眼窝深陷,已经不似人形,身上脚上全部都是被礁石上藤壶划伤的伤口。

女尸的嘴巴牙齿完全损坏,全是黄斑黑结石,能看到女尸的舌头被剪掉了,露出了喉咙,里面全部塞满了盐。张海虾闻了一下,脸色沉重:“你最好把你的命令收回来。”

“为什么?”

“这具女尸应该是十年前船上的乘客,在这里被迫挖掘,但她不是饿死的,她是病死的。这些盐和药水,都是用来消毒的,也就是说,这些劳工会在挖掘过程中得病而死,而这个副官认为这种病是可能会传染的。”

张海盐想了想:“你是说,瘟疫船里没有什么活着的怪物。瘟疫船里——”

“有的只有瘟疫。”

是五斗病,蔓延发病最快的瘟疫。

张海盐深吸了一口凉气,立即一边把金针插回去,一边去翻一边的电话簿,对张海虾道:“帮我抓下电话,我让他们停手——”

话音未落,外面“轰”地一声巨响,整个船抖动了一下,所有的瓶瓶罐罐都被震翻在地,外面的尸体被晃得东倒西歪。两个人扶住女尸才稳了下来。

两人面面相觑,就听到甲板上有人喊道:“炸通了,炸通了!”无数的脚步声开始传来,似乎有无数的人冲过去看。

“完了。”张海盐猛冲出去,爬上楼梯,上到甲板,甲板上全是人,有劳工也有士兵,顶部哨岗上面的人已经无心放哨,都看向中心的礁石。张海盐挤到人群中也没有人注意他。

中心的礁石爆炸完的热气仍在,有劳工正慢慢靠过去,能明显地感觉到炸完的洞口正在跟外面快速做空气交换,烟雾被吸入洞内,又被喷射出来。这些烟雾和粉尘肉眼可见的,已经蔓延到了整艘船上。张海盐觉得眼睛发辣,心生恐惧。很多人开始咳嗽。

张海虾从背后帮他把口罩戴上,然后把手套递给他。

“我是不是闯祸了?”

“不,你说的对,横竖都是死,但现在是收拾残局的时候了,我们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他拍了拍手里的消毒水,脚边还有三四桶,“走吧。”

“我知道自己莽撞了,你别多嘴,让我自己反省反省。”张海盐扛起一桶来,两个人挤开人群往里走去。

张海虾说道:“你这不算莽撞,你签卖身契到南洋来才是莽撞,你知道你那干娘驴你么?”

“干娘驴我是有原因的。”

“干娘驴你是因为你就是够驴,她怎么不驴我?!”

两个人来到礁石上,这里爆炸的热气依然灼人,有人开始反应过来,但看着他们扛着消毒水,一副完全不见外的样子,一时间以为是副官的安排,就都没有说话。二人来到大洞边缘,张海虾先把一桶消毒水倒了下去。听水的声音,下面倒不是特别深。接着他们把消毒水抹到自己口罩上,又涂满全身。

两个人对视一眼,跳了下去。

第八章 一生的夙敌

在汝昇号的货仓隔断里,满身是血的军官忽然抖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剧烈的疼痛让他想呻吟,但是稍微一动,他疼得更加厉害。身下的血已经慢慢干涸,不知道为什么,他后脑的伤口结了一个很大的血痂。

他爬了起来,打开一个柜子,柜门里面贴着一面镜子,他想看一看后脑,但发现看不到,用手碰了一下,那是一个骇人的伤口,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他从窗户往外看去,正好看到张海盐走向礁石的中心,带着消毒水。看着围观的人和喷出来的灰尘,他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想了想,他从柜子中,拿出一只密封的钢罐来,平静地朝甲板走去。

甲板上的人都在围观,他吹了个口哨,几个哨兵都发现他上来了,同时发现他身负重伤。

“副官,你是被张海盐伤成这样的么?”那个哨兵问道。

副官眯起眼睛看了看他,哨兵补了一句:“你一生的夙敌?”

副官努力发出声音:“张海盐?”他看了看礁石的方向,努力让自己不倒下,“把船准备好,我们准备离开。”

哨兵点头,副官又对边上的哨兵说:“这里的人全部都已经染病了,你们赶紧去吃抗生素,这些劳工就留在这里吧,我们来不及处理了。不要惊动他们,找二十个人,带上冲锋枪,带上黄色炸药,跟我下去拿瘟水。除了我们的船之外其它的船,全部炸沉。”

有哨兵去拿枪,很快二十个人出列,他们也下到礁石上,副官此时已经感觉到后脑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了。

我不会辜负你的,一定把东西带回去给你!他暗暗发誓,咬牙,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走路竟然比平时更加迅捷。

所有人看到满身是血的副官,都分列两边。血一滴一滴滴在他走过的脚印上。一行人很快来到了洞口。

“我下去取瘟水,你们把炸药布置好。”副官平静地命令道。

劳工中已经有人看到他们手里的炸药,开始往后退去。

同时,张海盐、张海虾已经进入到了瘟疫船残骸的底部。他们一边撒消毒水,一边查探。

这艘船已经完全钙化了,珊瑚礁从船的破洞中长进来,覆盖了船的内部,底仓已经完全变形,但能看到很多的麻袋,悬挂在原来船的梁上。这些麻袋都是当年装尸体的,如今尸体应该都已经腐烂殆尽,有上百具之多。因为外面空气的快速涌入而氧化,麻袋快速变成黑色。

每个麻袋下面,都有一滩黑色的真菌煤丝一样的东西,其实是尸体腐烂的液体从麻袋上滴落下来造成的。所有的这些东西,都往船的低洼处流去,一路流到中心的一处水潭。

这些黑色的墨渍一样的东西,如同一张巨大的太阳放射图,而那个水潭就是中心的太阳。

他们来到水潭边上。张海盐默默道:“这就是整艘船的精华,所有病死尸体的浓缩液。”

水潭的水出奇地清澈,倒影出风灯和他们的样子。

张海盐和张海虾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要把消毒水倒入水潭中。忽然后面一声上膛声,两个人瞬间闪身滚进黑暗,他们站的位置已经被打成了马蜂窝。

转头就看到副官带着一行人直接对着黑暗无差别扫射,张海盐立即趴到地上,刚想反击,另外两三把枪同时开火,他一个翻身踩着珊瑚礁,翻上房梁,子弹跟着他就扫了上来。

副官已经来到了水潭的边上,蹲下来,用密封罐装了一罐尸水,转身就走。那些手下也不恋战,瞬间点燃了所有的TNT炸药捆,到处乱丢。有几个专职爆破的,非常熟练地在横梁的下面,龙骨的关键位置,放下了最重的那几捆,点燃后迅速撤离。

张海盐心说不好,想用刀片去钉灭这些导火线,但举目望去,足有几百个火星,大喊:“虾仔,走啊!”

两个人一起冲向出口,刚到出口,就是一梭子子弹打下来,两个人立即又退了回来。接着就听到枪声,是有人打断了洞外面的脚手架,脚手架疯狂地落下来,让他们无法爬上去。而身后的导火线依然在嘶嘶地冒着火星。

“刚才应该补那个傻逼一下的!”张海盐懊恼地大骂,“失策啊!”

说着他立即转身,捡起靠近他们的几个炸药捆,往船的深处丢去,留出了一块空间,然后抓起几个麻袋递给张海虾,“用这个挡一下,看造化了。”

张海虾看了看麻袋,摇头,问道:“你想不想回厦门?”

“想啊!”

张海虾接过所有麻袋,把麻袋全部背到自己身上作为遮挡,然后把张海盐顶到角落里,张开双臂挡在他外面,“那就好。”

“你干什么?”

“张海盐,我不想回厦门,厦门我没什么牵挂。你替我回去。”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巨大的气浪一下把张海虾压到了张海盐身上,张海盐的头似乎被猛击了一下,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九章 卷阀归档

副官坐在船舷边,看着礁石爆炸,船一艘一艘沉进海里。他死死抱着那个密封罐,身姿挺拔。

因为返航,所有的士兵都很高兴,没有人注意到,副官端坐在那里,已经默默地死去。

人都有自己命定之人,相生相克,无道理可言。完成了任务的他,不知道最后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张海盐从礁石中扒拉碎石,爬到礁石上,四周的船已经都被炸沉了,只剩下几百个劳工和一方礁石,犹如企鹅一样挤在一起。

他剧烈地咳嗽,将张海虾拉了上来,张海虾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反应。他的耳朵完全听不见,耳朵鼻孔中全部都是血,只感觉到胸口刚才被打桩机打过十几次,估计里面都已经变成稀烂的西瓜瓤。但他还是撕心裂肺地叫了几声张海虾,叫着叫着,他感到自己的手上开始奇痒难耐,翻开衣服,就看到自己的身上,起了一层血泡。

这不是烧伤的血泡,他转头看其他劳工,劳工们也开始发现身上起血泡,开始抓挠。

张海盐浑身冰冷,他知道这是爆炸之后瘟疫散播,迅速开始侵入人体。没有船和食物,在这么小的一块礁石上,未来几个月,将是真正的人间地狱。瘟疫和饥饿,对于他来说,真的是如影随形啊。

盘花海礁案结案文档中,有几个未解之谜,到现在为止,张海盐从未透露过细节。

六个月之后,有陈礼标家人携渔船来寻找,在礁石上发现了张海盐和张海虾,将两人带回了马六甲,没有第三个人。

除了南部档案馆卷阀的机密电报,没有人知道礁石上的其他人去了哪里。盘花海礁案最后以悬案结案,所谓悬案结案,就是有了结果,但无法公布。单份资料进入南部档案馆地下的档案室内,其他卷宗全部销毁。

为何桂西军阀要在南洋寻找一艘瘟疫船,取得里面的五斗病的病源,转由南部档案馆南疆部分调查,无论是否查到,张海盐都不会知道后续的任何消息。

三年以后,南部档案馆。

又近黄昏,张海虾坐在藤椅上,张海盐默默地给他洗脚,张海虾看着海的方向,有很多孩子在沙滩上奔跑。

“你让我躺着就行了,何必每天把我搬来搬去的?”看张海盐洗得认真,他仍旧有些不好意思。

“瘫痪的人,如果不翻动,是会长褥疮的。”

“又不会疼。”张海虾默默道。

“不管疼不疼,都是烂疮。”张海盐把洗脚水倒到楼下。

南洋档案馆马六甲的官邸,其实就是一处印度人的二层小楼,有一个小院子和一处很唬人的拱门,后面的楼房倒是很简陋,但样式是欧式的小别墅,在鼓浪屿上很多,张海盐见过。

里面有他们两个人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外能看到不远处的海。二楼还有一个大房间做会议室,从来没有坐超过三个人。会议室里有发报机和一张很大的海图。时间久了,海图已经发霉开卷,权当装饰了。

一楼也是结构一样的三个房间,里面有档案室,还有两间房堆的都是杂货,他们唬人的拱门临街,来往的人都以为里面住着洋人,不敢在外面叨扰,张海盐就自己摆摊卖一些舶来品。他的英文很好,所以经常有洋人光顾。

南洋档案馆的牌子一直挂在拱门上,这里的人并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档案馆还是没有消息么?”

张海盐一边帮张海虾按摩脚,一边摇头:“不仅没有消息,连饷都不发了。如果不是前几年存了点钱,现在已经要饭了。”

“电报呢?”

“没有回音。”张海盐站起来,舒缓了一下腰部,“听说粤系已经全面控制厦门了,档案馆会不会受牵连?被撤了,或者被解散了?”

“如果解散了,你准备怎么办?”

“我们除了做特务,什么都不会,兵荒马乱的,特务总不至于找不到工作吧。”张海盐道,“回厦门,找干娘,然后换个主子继续混日子。”

张海虾就笑:“如果不是我,你早就升职回厦门了。”

“别说了,卖身契是我害你签的,一起来,就一起回去。”张海盐靠到栏杆上,就看到海岸的后面,很远的地方,有好几处黑烟,不知道是哪里着火了,还是如何。

“东街口那个降头师,给你算命怎么说?腿他能看好么?”

“他说治不好,而且我快死了,并且死了都不会安生,会变成妖怪。”张海虾道,“不是死在腿上,是死在其他事情上。”

张海盐就怒了:“傻逼胡说八道,等下我把他家烧了,看他胡说。”

张海虾继续道:“他说,死在我之前应该死的事情上。”

张海盐沉默了一下,叹气,他知道张海虾对于礁石上的事情耿耿于怀,但他也不愿意多提及发生的事情。

“对了。”张海虾从衬衣口袋里拿出一张报纸上撕下来的简报,“你看看这个,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样。”

张海盐拿过来,简报很简单,槟城一代出现怪病,附近的村子里多有发病,传染得很快,怀疑是洋人带来的传染病。就如当年他们带来梅毒一样。但是在报纸上,有着对于疾病的描写,其中有一条写着,发病的初期,病人身上多发细微的血泡。

张海盐皱起眉头:“五斗病?”

“虽然没发饷,但南洋档案馆还是有地方预警的职责,现在南洋通船便利,每天有上千人来往厦门和马六甲之间,如果真的是五斗病,很容易传播到世界各地的。你是不是要去看看?”

张海盐点上一支烟,烟是张海虾推荐的牌子,他迎风吸了一口,隐隐觉得不对。

如果真的是五斗病,那当年的悬案,难道有所松动,背后到底有什么阴谋呢?

张海盐道,“槟城,是不是那家伙的地盘?”

张海虾点头:“对,就是那个家伙。所以你此去,要千万小心。南洋档案馆的人,在槟城是一个人头一千块悬红起的。你最好,换张脸再去——顺便,好好洗一下澡。”

第十章 小楼一夜听春雨,咸阳游侠多少年

他们说的那个人,名字叫做张瑞朴。张海盐他们到槟城的第一项任务,就是要暗杀这个南洋华侨。

张瑞朴在槟城经营两个巨大的橡胶园,拥有巨大的土地和财富。地界之大,以至于张海盐他们在橡胶园里迷路后,甚至发现有当地土著部落在园里生活。

霹雳州当时的土著土人仍旧有猎头的习俗,据说张瑞朴和土人的关系很好,一直购买尸体投食这些土人用以保护自己。此事也无法查证,因为张海盐他们也不知道土人追他们是为了保护张瑞朴还只是饿了。

那段时间,他们一边躲避土人,一边寻找食物,几乎要被困死了。最终他们找到张瑞朴的宅邸的时候,已经精疲力尽,瞬间就被发现,被守卫一路追杀到霹雳州外。之后槟城就起了悬赏,无论是警察还是黑帮,看到他们两个不管死活都有1000个币的奖赏。

如今再次进入槟城,已经不如当年那么容易了。即使在南洋很久,他们肤色还是和当地人不一样,加之五官和这里混血的华人不同,配上多年的悬红,估计槟城的小孩子都可以认出他们来。

要进入槟城,不仅要换肤色,还要换一张当地人的脸。

南部档案馆的基础培训里,就有人皮面具的培训,张海盐和张海虾都是压倒性高分毕业,而且张海盐这个人出了名爱扮女人,易容对他们来说不是难事。

易容需要高温蒸汽的环境,以前,两个人干这种事,总是混入怡保总督府的热水浴室里。

霹雳州的首府怡保有英国人派的总督府驻扎,总督为军政权最高执法官,有着豪华的宅邸和印度守卫,外面还有当地的军队。

在总督府里,有着这里人绝对无法理解的热水浴室,马六甲终年炎热,洗澡这种事情就是路边水潭打个滚的事,但英国人还是保留了热水澡的传统。

张海虾瘫痪之后,就几乎没有去过了,张海盐被张海虾挤兑,闻了闻自己的味道,确实这几天实在太热。他看了看张海虾:“要么,我们洗热水澡去?”

张海虾摇头:“我又不去槟城,况且我腿脚不方便,不如当年可以两个人混进去。你自己去吧,我在这里看家,把货卖掉一些。”

张海盐背起张海虾就走:“熟门熟路,而且我换大脸,一个人做不来的。”

张海虾无力挣扎,苦笑着被背了起来。

这当然也是一件莽撞的事情,但对于张海盐来说,能够让自己的这个朋友尽量过上瘫痪之前一样的生活,是他的夙愿。

长话短说,从总督赫曼的浴室出来的时候,张海盐已经是另外一副样子。之后张海虾留守在霹雳州,而张海盐一人前往槟城。

步行到槟城需要两周时间,适逢雨季,加上要穿越一处原始丛林,张海盐到达的时候,已经是三周开外。

马六甲通讯不便,他到达槟城的时候,才发现情况比他预料的要严重得多,路上都是无人收纳的尸体。

一般瘟疫到了这种情况,人们恐惧疾病已经胜过了对亲人的责任。天气炎热潮湿,尸体膨胀恶臭难忍,有修道士组成的队伍穿着修士的衣服,对尸体进行焚烧,其中很多都是张瑞朴的工人。

从尸体的死状,张海盐已经可以完全确定,这种怪病就是五斗病。

这种病没有任何药物可以治疗,只能靠人自己的自愈能力,大概有10%的人最终能活下来。活下来的人,再也不会得五斗病,就算泡在病死的人堆里,都一样。

张海盐是路上唯一一个毫无畏惧的人,路人都向他投来惊讶的眼神,敬佩他的从容。

他多方打听,知道瘟疫最开始的地方,并不是一个,而是三个,那是三个在槟城外的村庄,这三个村子都是锡器加工的重要村落,有很多厦门、土耳其和印度的商人在那里都有加工作坊。当时是7月的第一个礼拜,三个村子里,同时有人发病。

张海盐走访了三个村子,以求查到三个村子在那一个礼拜,有什么相似的事情发生。

村子比城里就更不如了,水坑中随处可见腐烂泡胀的尸体,雨季这里生火不便,这些泡着水的尸体,很难焚烧,就被抛在水坑里,每天下雨,水坑中的尸水都发绿发黄,漂着油脂。

很快他就发现,这三个村子里,在7月的第一周,都有人从厦门回归,而这三个人,都是搭乘同一艘船到达的马六甲。这艘船的名字叫做南安号,是一艘厦门董家的客轮,可以说是厦门最大的一艘客轮,有四百个客位。

当然这三个人已经死了,尸体早已烧毁,这种情况下,也问不出太多的细节。

张海盐在村口看见一个目光呆滞的小女孩,小女孩抱着一个大概三岁多的男孩,张海盐点上了烟。不用问也知道,小女孩的父母已经全部病死了。

从槟城回来的时候,他带了这个女孩和她的弟弟,张海虾在唬人的拱门摆摊,看到张海盐左右拉着孩子,脸色发愠。

“放心,我在城外等了三天,他们都没有发病,应该是安全的,身上消毒、洗澡都反复处理过了,你我都熟悉这种病,只要是感染上的,三天内肯定会发病的。”张海盐说道。说完看了看大的那个女孩,是一个华裔。

“张海娇,叫虾叔。”

“虾叔。”女孩广东话叫道。

张海虾看着张海盐:“你给小辈起名字,用平辈的字?”

“干娘说了,流落海外的,都带‘海’字,以示疏离漂泊。”张海盐道。

张海虾看着孩子,叹了口气:“我叫张海侠,侠客的侠,他叫张海楼,楼宇的楼,小楼一夜听春雨,咸阳游侠多少年。”

“这他妈是一句诗么?”张海盐扶起张海虾,对他道,“你不是对礁石上的事情耿耿于怀么,往事你都如此,我再见到这些孩子,总不能不管。”

张海虾看着跟过来的孩子,心里的阴霾似乎一下子被扫空了。

给孩子们安排了住处,人一多,冷清的南洋档案馆马上不一样了。孩子们趴在栏杆上看海,张海盐点烟,就把自己的笔记给张海虾看。

“南安号?”

张海盐点头:“厦门没有爆发五斗病,人是在船上被染上的,而且你看这三个村的位置,正好在槟城的三个平均点上,有人在船上挑了这三个人,让这三个人,在这三个村子同时发病,以便让这次的瘟疫,以最快的速度蔓延,以这种速度,到怡保最多还有两个礼拜。”

张海虾想了想,脸色非常疑惑:“为什么呢?如果这次的瘟疫是人为,为什么在槟城?如果是英国人和荷兰人的对抗,应该是在新加坡,最不济应该是在怡保,为什么是在槟城?那地方除了橡胶树就是橡胶树。”

他抬头看了看张海盐:“你有没有打听一下,张瑞朴现在的情况?我有一种直觉,这次的瘟疫,是冲他来的。”

第十一章 张瑞朴

张海盐实在是无心去关注张瑞朴,他也不认为张海虾的直觉有多少准确。槟城确实是张瑞朴的地界,这次的瘟疫,一定是他损失最大。但使用瘟疫去对付一个特定的人,实在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而且暗杀张瑞朴是他们初到霹雳州的第一个任务,盘花海礁案是好几年后才接到的,两个任务之间相隔很远,没有一丝联系,硬说有关,实在有些牵强。

张海盐自己有一个理论,世界上的阴谋诡计一定是破绽百出的,因为实施阴谋的人是不可靠的。但为什么很多阴谋没有被发现,是因为你不知道阴谋行进的路线。大部分阴谋都是粗鄙的,但这种粗鄙被敌人的大意和意识的盲区遮盖了。

他摇头,表示不认同。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张海虾问:“怎么不说下去了,是怕说下去,说到敏感话题,不好收场对吧?”

“嗯。”张海盐点头。

“既然线索指向了南安号,为什么不上去查?船什么时候再靠岸?”张海虾问。

张海盐狠狠吸了一口烟,“下周。”

“南安号是去厦门的,你要是上船查案,势必要船上呆满全程,在厦门下船。”张海虾说道,“南安号的船票非常贵,就算是底仓的票,我们单程票也最多只能买一张。也就是说,你到了厦门,再回来可能得一年多以后了。”

“所以啊,这不是不合理么。”

“不是挺好,可以回去查查俸禄为什么不到账,也可以见见干娘。查案回厦门,不算违规吧?如果南洋档案馆没了,就别回来了。给我打个电报,我们就此别过。”

“说好了一起回去的。我一个人很尴尬。而且钱不是我们两个的么。”

张海虾揉了揉自己的腿,“这里是南洋,睡在大街上也不会冻死,海里的东西,林子里的水果,我都熟悉,真到了厦门,还不如这里。我早就想好了,我就不回去了。你替我回厦门,没有必要在这里被我耗死。”

张海盐摇头:“算了,我还是去查查张瑞朴吧,也许你是对的。这样就不用回厦门了。”

张海虾也没有再说话,坐了一会儿,张海盐将张海虾扶回了房间。

当晚,张海盐和张海虾都没有睡好。早上起来的时候,张海盐发现自己的军装和一叠整齐的钱,放在自己的床前。

“傻逼腿好了?”这是张海盐的第一反应。他起身发现张海娇在收拾东西。衣服和钱都是张海娇叠好的,显然是张海虾授意的。

张海盐拿起自己的军帽,他们有受过保养军装的训练,这套军装版型保持得很好,他叹了口气,看小女孩,“这么快就投诚了?也不想想谁把你们救回来的。”

“虾叔说,你特别想回厦门,心里有想做的事情很不容易,他很羡慕你。”

“然后呢?你们就赶我走啊?”

“你不是说,你带我们回来,就是给虾叔当宠物的么,我会照顾好虾叔的,你可以放心离开。”

张海盐眯眼头往后缩,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张海娇。心说,女人,这还不算女人,还只是女孩,真是一种可怕的生物。她最快速度的找到了在这个家庭中提升自己地位的捷径。

“张海虾教你说的?”

“也是我自己的想法,以后就是我们和虾叔相依为命,我们会努力做生意,存够了钱,来厦门和你团圆。你大可以放心离去,没你死不了的。”

张海盐的头往后缩得更加厉害,他缓缓站起来,把钱收了起来,大骂:“张海虾,你这样有意思——”说着冲到张海虾房间,忽然就发现,张海虾的房间里,不止他一个人。

或者说,不仅不止他一个人,还有好多的人,站在他的房间里。

这些人都身姿挺拔,不苟言笑,大多数都是二十七八的青年,为首是一个中年人,正在检查张海虾的腿。

张海盐直接上前,丝毫不惧人多,舌头舔刀片,对中年人:“喜欢玩瘸子,在我这儿也要排队啊。”

张海虾马上喝止张海盐,叫道:“不要轻举乱动,海楼,这是张瑞朴先生。”

几乎是同时,在场的年轻人全部下腰,张海盐立即刹车。

中年人敲着张海虾的腿,摇头,起身。

这是一个非常健硕的中年人,健硕到什么程度,这个人的眼睛里,有着夺目的光芒,不是常人的眼神。这种目光看着你,你会觉得有针在刺你一样。

“听说你们在查瘟疫的事情。”张瑞朴说道,“我特地来帮忙的。”

第十二章 贫民杀手

张海盐见过不少特别激烈的场面。

有过格斗训练的人都知道,格斗训练如果入了门,看普通人是不一样的,就算对方比自己高大很多尺寸,因为行动习惯的不同,在会格斗的人面前,都如同三岁小孩。

这种不同感会给你带来非常可观的自信。

在这群人面前,张海盐的这种自信消失了,可以说是长久以来第一次消失,这些人的姿态动作,没有一丝普通人的破绽,虽然看似放松。

但张海盐知道,只要自己靠近一个这样的人三尺,对方的手一抬起来,他没有一处能占到便宜。而这样的人,现在站满了一屋子。

张海盐才没有发难,他迟疑的当口,跟在后面的张海娇就被一个青年拉着手带出了门外,门也被带上。

张瑞朴坐到张海虾的床边,示意手下人给张海盐一把藤椅,然后看了看简陋的房间,“贫民杀手,嗯?”

“张先生,要杀要打就来,何必奚落我们。”张海虾道。

“我是觉得你们精神可嘉,都穷成这样了,还要当杀手。”张瑞朴略一停顿,他身边的年轻人就拿出一份大纸包,放到张海虾枕头边。“长话短说,其实你们第一次要杀我的时候,我已经查到你们这里了,但我觉得你们两个的素质,此生都杀不了我,所以没有把你们拔了,免得南洋档案馆换几个靠谱的来,我在槟城不得安宁,结果不负众望,你们比我预料的还要无能。”

“其实我们南洋档案馆,主要工作是查案,行凶只是顺带的。”张海盐解释道,“那方面我们不专业。”

“这次的瘟疫,你们了解多少?”张瑞朴盘腿上床,“不要浪费我时间,张海盐你来槟城的时候,在死尸堆里如入无人之境,据我所知,只有得过五斗病但是没死的人才会这样,而五斗病消失几百年了,你又是怎么得的病呢?”说着,他的手下把张海虾翻了个身,露出了张海虾的背脊。

张海虾的背上有如蝴蝶一样的巨大伤口,那是无数的烧伤、炸伤形成的伤口图形,如同一只蝴蝶。张瑞朴准确地摸到了他肩胛骨中间的一块脊椎,这块脊椎以下的椎骨,在当时的爆炸下几乎全部粉碎。

“我知道南洋档案馆的资料,是绝对不允许说的。但你这位兄弟因你残疾,你照顾到现在,是不是已经有些疲倦了,如果有一个意外,比如说我,帮你杀了他,是不是你的人生会轻松一点?”张瑞朴看着张海盐的表情说道。

张海盐缓缓地用舌头拨弄着刀片,尽量不露声色。当然只是他自己认为的。

张瑞朴看了一会儿,就笑了,对张海虾说:“真感人,你这个兄弟,是真的关心你。那我就可以逼供了。”说着摸到海虾一块脊椎,“长话短说,你回答我的问题,我现在开始往上捏碎他的脊椎骨,你晚回答一分钟,我就多捏碎一块,现在他手有感觉,七分钟之后,他除了脑袋能动——”

“不用,我告诉你。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张海盐点上烟,没等张瑞朴反应过来,噼里啪啦就把盘花海礁上的事情全部说完了。

张瑞朴有些意外,听完之后,皱起眉头。

“你倒是也不挣扎。”

“贫民杀手么,原则是很灵活的。”

“这么说,槟城的瘟疫,确实是人为的?”

“槟城除了你这个大户,其他没有什么价值,你不如想想,自己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你们了解的只是一方面,在你调查的那三个村子爆发五斗病之后,在马六甲全境,有十五个村子,陆续都爆发了,但是那时候我已经有所警觉,所以在各个村子都安排了人,那些得病的人被我处理掉了,村子也多次消毒,所以在那些区域,没有爆发。”

张海盐坐了坐正,和趴着的张海虾对视了一眼。张海虾就说:“你是说,这次袭击是针对马六甲全境的,只是偶然先选择了槟城。”

“只是因为槟城离港口最近,所以先爆发了,但好在我在槟城,现在整个槟城四周的村子,垭口,都有我的人,所以你们在霹雳州才会没事。但我就很奇怪了,散播瘟疫的人,按你说是桂西那边的军阀,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我们不知道。”张海盐说道,“如果你查得那么多了,你也应该知道南安号的事情。我们还没有机会调查那艘船,张瑞朴先生不如专心治理瘟疫,等我们几日,我们查清楚了,派人发电报过来。”

“我正是为此事来的。”张瑞朴拿起张海虾枕头边的纸包,丢给张海盐,“我和我的族人,发过誓不再踏上中国,得有人帮我查清楚这件事情,但你们这个穷样,都要摆摊补贴杀人了,想必也是上不去南安号的。这里是报酬和一张船票,你去查案,我来帮你照顾你的这位兄弟。如果你半年内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你的这位兄弟,就要变成我橡胶树的肥料了。”

张海盐翻开纸包,里面是一张邀请函、一张船票和一叠洋元。

张海虾看着张海盐,张海盐把纸包收了起来,和他对视了一眼。

张海盐对张瑞朴说道:“我知道你要杀我们很容易,所以你说的条件应该是真的,但我还有附加条件。”

“什么?”

“我这个朋友,早上要用鱼翅漱口,中饭八菜一汤,晚上可以清淡一些,有个五菜加白粥就行,但粥里要有虫草花和金华火腿丁,然后早中午腿要按摩三次,晚上他一个人睡觉害怕,最好有个三五个姑娘陪着。还有,你得告诉我,为什么南洋档案馆要杀你,你到底是谁?”

张瑞朴就笑了,这个中年人目光烁烁站了起来,走到张海盐面前。

“你是不是一个叫做张海琪的女人带大的?”

张海盐愣了一下,张海琪是他干妈的名字,这个老瘪三是怎么知道的?

张瑞朴说道:“你的朋友我只会照顾得更好,你要想知道我是谁,可以去问张海琪。”

张瑞朴看了看边上的青年,边上的青年不苟言笑,拍了拍手。

门开了,有人拿着军装进来,看样子,张海盐现在就要走。

“船下周才到呢。”

“船已经提前靠岸了,现在就在马六甲,槟城瘟疫,这一次船不靠槟城,所以,你只有一天时间了。”张瑞朴说道,“你去吧,张海楼,我的人会送你到码头。”

张海盐完全不想离开,他根本放心不下张海虾,他看了一眼张海虾,张海虾的眼神非常复杂,但是没有说话。“我会回来的。”张海盐披上军装,戴上军帽,被两个青年押着,转身离开。

第十三章 打不死的何剪西

张瑞朴在走廊上看着张海盐走远,这个小子没有回头。

张瑞朴对身边的年轻人道:“你看,这个年轻人,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被感情所干扰,但又难得有情有义。”

身边的年轻人问道:“他会乖乖的上船去查案么?”

“很难说,他朋友在我们手里,有计谋的人,总是会解决实际问题——找机会救出朋友,而不太会遵守交易规则。”张瑞朴看了看怀表,“不过我们的人将他送到码头的这段路,他应该很难跑掉。”

“园主不觉得不可控么?如果他此去不回,或者查不到案子,又或折返回来。”

张瑞朴笑了笑:“他这一路上,有人会和他讲述清楚厉害关系的。”

说着张瑞朴看到张海娇在走廊的一边看着他们,这个小女孩却也不害怕,似乎因为瘟疫,对于生死之事已经麻木。

转到张海盐这一边,他被两个人押着,在街市上走着,心中门清。

他出了门之后,身边的人已经和他讲了逻辑,张海虾他们会被带离南洋档案馆马六甲部,而且会扫清这里所有的痕迹。张海盐如果上了船之后,偷偷潜下船回到这里,只能看到一个空房。

槟城的橡胶园之大,张海盐是知道的,而且船上也有张瑞朴的内应,如果张海盐没有上船,电报打回来,张海虾就会被喂猎头生番。

所以他能活动的时间非常短暂,也就是走到下一个十字路口,他就要干掉身后的两人,然后立即回去救人。

但就在他到达那个十字入口之前,即将想要动手的时候,边上的青年就告诉他道:“我知道你的打算,但你走到这里的时候,他们早就迅速离开了。而园主正看着你,这条长街也有我们的耳目,过了这个十字路口,就老老实实查案吧。”

张海盐扶正了军帽,长叹了一声,但也瞬间就放下了自己的想法。

他是一个不纠结的人,只要过得去,他会最快速度选择最合理的方法。而张海虾是一个认真龟毛的人,不能说谁的处世逻辑是对的,在过去的岁月里,双方都有对错,但如今只能依靠张海盐自己的想法了。

“倘若我查案过程中,不幸身故,你们会把虾仔放了么?”张海盐问边上的青年。青年沉默不回答。张海盐苦笑。

忽然一边的街角有了一阵骚动,他停住脚步,就看到身边两个人非常紧张,立即靠近了自己。张海盐连看都没有看清楚,就被两个人推着往前走。

张海盐皱了皱眉头,觉得哪里不对。

这些身手不凡的年轻人,在街头恐惧着什么,他看向街道,街道如常。

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不是老虎走向你,而是老虎走向你,但看着你身后,又退回去。张海盐忽然有了这种感觉。

但张海盐环顾四周,什么都没有看到。

何剪西被人推到街道上的时候,撞翻了好几个行人,引起了骚动。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拿起账本,继续走进那间铺子,接着他又被打了出来,

他继续想往里走,这一次没有成功,因为对方直接出来打他。

对方都说马来语,何剪西用英文和他们对骂。

知道的知道何剪西是来收账的,不知道的以为何剪西是个奸夫被抓了。

何剪西是街角英国人酒馆的会计,英国会计不好学,马六甲在十六年前才有了第一个华人会计,但事实上,在东印度公司时代,就有走私犯在马六甲培养华人账房,这批账房懂股票、股息,知道正负账。何剪西的师父就是这批做私账的,他师父被绞死之后,他因为年纪太小,被无罪释放。当年的走私大部分是私酒,这个英国人酒馆就是做私酒贸易的。何剪西熟门熟路,就到这里做了账房。

这个酒馆也给其他的走私点供应酒,有些走私点的酒在海关被截了,就不想结账了,所以酒馆会有收账的问题。

但何剪西总能把钱要回来,他知道,作为一个华人,只有在私酒庄这样流水很大需要账房但又不能聘用国际洋人的地方,才有生存空间,而如果一个账房只能算钱,不能把钱搞回来,那么账房就是一个计算损失的工作,很快也会没有价值。

只要不退让!

何剪西再次被打倒的时候,心里默念。他的个子不高,只有一米七多,身体单薄。如果要不到钱,回去也会被辞退,做私酒账的会计如果没有活干了,死是迟早的事情,所以不可以退让。

何剪西再次站了起来,此时他已经看不清楚眼前的人了,但他用英语大声说道:“不想被绞死的话,就把账平了。”

他再次被打倒的时候,撞到了一辆车子,这是一把装着轮子的藤椅,上面坐着一个人。有很多人同行,为首的是一个健硕的中年人,而藤椅的边上,有一个小女孩。

他被这行人提溜起来,何剪西赶忙向他们道歉,他已经寻不清方向了。

就在他道歉的时候,身后的人过来,一脚踹在他的后背,这一脚是过了劲的,何剪西几乎被踹飞了出去,冲向了那个小女孩。

藤椅上的年轻人一下拉开了小女孩,小孩子没有被撞倒,何剪西这一次,有些站不起来了。

那些人绕过他们,开始继续打何剪西,何剪西蜷缩在一起,拳头雨点一样的打下来。

他抱着账本。

小女孩看着这一幕,问那个藤椅上的青年:“虾叔,他会被打死么?”

张海虾看向张瑞朴,他看出这几个人已经失控了,没有真正打过人的人,往往容易失手打死人,因为这些人不知道自己有多凶狠,并忘记了人体有多脆弱。

张瑞朴没有想要理会,说道:“看人看皮相,这是金铁的皮骨,是一种专门的皮相,这种人打不死的。”说完就要走。

张海虾皱了皱眉头,对着那群打人的人说了一句马来语:“不用打了,你们的账我帮你们平了。”说着把一叠钱递给张海娇。

那群人愣了一下,慢慢停下了手,张海娇疑惑地看着张海虾。张海虾说道:“如果园主愿意放我们回去,这点盘缠,他会还给我们的,如果我们回不去,这些钱也对我们没有用处了,不如救一下这个小兄弟吧。”

张海娇这才走过去,把钱递给何剪西,何剪西抬头看了看张海虾,站起来摇头:“又不是你欠账,不是这么算的,我不要。”

他果然一点事都没有。

张海娇回头看了看张海虾,显然不知道对方会这么说。张海虾说道:“小伙子,再能挨打,这么打也会死的。”

何剪西摇头,看着打他的人:“你们的账期到了,西国酒庄一共四十七块钱,今天要平账,或者钱平,或者物补,都可以。”

那些人立即就想继续打他,张海娇一下抓住一个打手的手,把钱放进那个打手手里,然后把打手的手递给何剪西。

“你何必呢?钱给他了,他再给你,这样账平了吧。”张海娇轻声对他说道。

何剪西想了想,实在太疼了,也拗不动了,才接过钱来,翻开已经皱成一团的账本,把上面一行划掉。

张海娇回到张海虾边上,张海虾有点惊讶这个丫头的机灵。

何剪西看了看张海虾,点了一下头,刚想问对方什么,张海虾他们已经继续往前走去,何剪西想追上去,几步后就再也走不动了。他蹲在路边,看着对方走远,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个时候的何剪西,并不知道那些钱里,隐藏着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自己将会遇到什么命运。

第十四章 南安号

故事说到这里,需要把之后的一些事情提上来讲。

我们都知道张海盐之后将登上南安号,经历一番冒险,他和张海虾再重聚的日子,必然会有一些久远。因为当时马六甲到厦门再回来,最少也得几个月时间。他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都不会得到张海虾任何的消息。

事实上,就在张海盐放弃反抗,准备上船遵守契约的时候,张海虾被送下楼来,出到街道,两件事情几乎同时发生。

在那段时间里,遇到何剪西之前,短短的十几分钟里,我们能推测,张海虾发现了一些“异样”,从这些异样他洞察到了某种危险。

要知道张海虾是作为南洋档案馆最优秀的机要人才毕业的,如果不是张海盐,他早就进入南洋海事衙门当参谋军官,现在可能早就掌权机要部门了。但是和张海盐厮混的这段时间,他极少遇到劲敌,没有表现的机会,甚至张海盐都已经快忘记了这个小兄弟当年是多么聪明,聪明得犹如妖怪一样。

出于立场、形势等一系列原因,他没有把这个危险告诉张瑞朴,但他显然认为这个危险非常的严重,就在那几分钟里,他写了一些东西下来,并且将这些信息全部都藏入了那一叠纸币当中,交给了何剪西。

当时他也没有更好的传递信息的方式。

在后来张海盐知道了这几分钟张海虾推测出的事情,和他查到的事情相比较,竟然几乎一致后,才真正意识到,张海虾在他的生命中,一直在起一种怎样的庇护作用。

而鬼使神差的是,何剪西之后在平账的时候,得知了私酒禁令解除的消息,走私酒类再没有巨额暴利。他的酒馆解散,而他拿的遣散费里,就有那一叠纸币。

何剪西并没有那么快注意到纸币的蹊跷,他当时满脑子都是自己的何去何从,最终他决定去旧金山找正在淘金的表弟,只有那里还可能有需要华人账房的洋行。

当时从马六甲到旧金山的小型驳船被称呼为棺材船,船上条件极差,很多人都在船上得病而死,或者因为斗殴、抢劫、海盗而失踪。船主多少有勒索和走私人口的性质,限制船客的自由。出现船难时候抛人入海,各种惨案层出不穷。

当时南洋档案馆的建立,主要就是针对这些海上的悬案。张海盐他们对于私杀华人的船东和水手,都是予以坚决地处死,因为他们水性极佳,喜欢从水中上船,杀人之后跳海而走,所以被称呼为海上的瘟神。到现在南洋的很多传说里,都有一个嘴巴里有刀片的水鬼,就是来自于张海盐。

何剪西最后买到的船票,是一艘叫做包恩号的驳船,船已经十分老旧,上面的乘客之多远远超过拥挤的程度。因为马六甲瘟疫的原因,这种船都会挑选乘客,而船甚至停在港口最外面的礁石边,由小船接送乘客。

何剪西在遇到张海虾的第二天就来到码头登船,而那个时候彻夜排队上船的张海盐也正式开始登船。

码头上人山人海,除了人之外还有各种货物,巨大的热浪裹着人的汗臭狐臭味,充斥着空间,最可怕的是嘈杂的人声,几乎让人无法听见任何的东西。

海风时而狂浪,时而停滞,张海盐的军装都已经湿透,拿着军帽当扇子。张瑞朴十分大方,给他的船票带着请帖,是最好的客房。

而巨大的南安号出现在张海盐视野里的时候,这个庞然大物还是让张海盐惊叹了。他仰头看着黑色的船体和上面四个大烟囱,开始明白,这个世界和他们刚来南洋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同了。

厦门,在当时是遥不可及要用命去承受的彼岸,但在这种巨轮之下,似乎已经不是那么遥不可及了。

张瑞朴的随从没有跟着上船,而是默默地目送着他。张海盐如同亲眷告别一样,努力地挥手装作他们是相送的人,而那两个青年几乎是瞬间,消失在了人群当中。

张海盐讨了个没趣,只能一个人上船。

他走的是贵宾通道,水手在反复核对了他的船票之后,给他登船。下面的平民通道非常拥挤,他低头往下看,就知道这一次在南安号不可能闲着,查案的难度要比他想的大的多。

他冷静地四处查看,在他前面排队的是一群白人,看样子应该是美国人,身上的衣服都很脏,其中只有一个西装合身带着眼镜的年轻白人,似乎是专门做文书工作的。有很多当地的脚夫带着行李往上走,这一群白人数量已经非常多了,加上脚夫和行李,使得上船的通路非常得窒碍。

行李都十分的庞大,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年轻白人很仔细地查看,让他们不要太粗鲁。

这些白人非常放松,谈笑风生。其中有人在讨论下面有些行李比他们的还大。

顺着他们的目光,张海盐看到在货仓的上货区,有很多巨大的木箱,用吊揽拉上船去。

张海盐习惯性地想往后说话,和张海虾讨论,却发现身后没有张海虾,有一些失落。但他回头的时候,看到刚才给他检票的水手,正和几个码头上的警察讨论,同时不停地看向他这一边。

张海盐眯了眯眼睛,心中暗骂,自己这身装扮,显然住头等舱有点太过招摇了,水手可能以为票是偷来的。

他压了压军帽,知道逃避会让事情更糟糕,于是直接往下走去,想去和水手和警察解释。不料刚想走,就被一个人按住了肩膀。

他回头,就看到刚才金发的那个带眼镜的美国人对他摇了摇头,他看了看下面的水手,水手惊讶地看着他。

“你们国家还处在发展当中,是会有人对黄种人不信任,你不要见怪。”金发的美国青年用流利的中文说道,“你下去解释会被视为挑衅,也许会有更加麻烦的结果。”

张海盐看着他,那美国年轻人勾住他的肩膀,对下面的水手打了个招呼:“请疏通一下我们的队伍,我和我的朋友急着要喝茶,可否让我们先上船?”

那美国年青人显然地位很高,水手也认识他,立即上来道歉:“不好意思,斯蒂文先生。”水手有点惊疑地看着张海盐,“这位是你的朋友?你们一起——”

“是,我们要快些上去。”斯蒂文点头,水手立即向上面打招呼,上面把队伍截停,然后让队伍靠边。斯蒂文对张海盐使了个眼色,然后对水手说:“不用谢。”

两个人得到特殊礼遇,越过了所有人上了船。张海盐看了看下面,还是拥挤的人群。斯蒂文上去就有人送来茶水,他拍了拍张海盐,喝了口茶:“有空闲聊,中国人,船上有大把的时间。”说完就往里走去。

船舷特别高,张海盐有些莫名其妙,这个鬼佬为什么要突然帮他,难道头等舱的鬼佬都特别有教养?他想了想,决定小心提防一些,尽快行动。

他点上一根烟,就看到了一边海上,有一艘孤零零的驳船,那是包恩号,只是他此时还不知道。

忽然烟头落地,他捂住胸口倒了下来,边上的水手马上过来扶,张海盐用流利的英语问道:“我需要去医务室,我心脏很不舒服。可以带我去么?”

第十五章 医生斯蒂文

水手显然十分地厌烦,甲板上客人多的时候非常繁忙,这黄种人上船三秒钟就生病,实在不是好兆头,而且都说马六甲瘟疫横行,疾病这个词语的压力,对于船员来说要重上很多。但碍于刚才斯蒂文的关系和头等舱服务的专业性,水手还是扶住了张海盐。

张海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船离开港口还需要一段时间,如果现在动作快的话,有可能能在船正式进外海之前,就完成调查。

张海虾在别人手里,他怎么想,如果自己离开马六甲几个月再回来交换肉票,都可能坏事。

上一次南安号靠岸,是从厦门驶出,去往法国,船在马六甲沿线去了四个港口,从船上下来的人,往马六甲各地都携带了瘟疫,只是槟城以外的区域被张瑞朴控制了。从船上的情况来看,船上并没有爆发瘟疫,如果有人在船上感染了疾病,那船上早就出事了。为何南安号不停地传播瘟疫,自己却没有事呢?

这说明,传播瘟疫的人,自己就在南安号上,他手里,应该有控制瘟疫的手段,而事情的发展无非那么几种。

1,那些人是在船上就得病了,只是被人控制没有发病,下了船一定时间之后才发病。

2,传播瘟疫的人有能力让人在下船离开的时候,才染上疾病。

发病的人的村庄都在不同的区域,说明发病的人是精确挑选的,这些人都是底层商人,所以都住在底舱。因此传播瘟疫的人应该躲在底舱里,而且应该是一个熟络的善于搭话的人。

简单推理,这种船上就算没有瘟疫,底舱出现腹泻痢疾传播也是经常发生的事情,所以船医会定期给客人药片和药水,可以非常容易控制发病时间,而船医因为受人尊敬,也会得到很多情报,船医是第一批嫌疑人。所以张海盐要最快速度去医务室。

但水手却没有立即送他去医务室,张海盐努力表演,脖子里汗都演出来的时候,水手却看着一边,张海盐心生疑惑,抬头就看到斯蒂文走了回来。

水手说道:“斯蒂文先生,你的朋友身体不舒服,您是医生,您看是送到您的房间,还是送到医务室?”

斯蒂文腻歪地看着张海盐,似乎是感觉顺路送个老奶奶过马路结果被讹上了,但他还是看了看张海盐的眼球,测了测他的心跳,表情古怪。

“送到我房间去吧。”斯蒂文叹了口气。

张海盐心说坏了,没有想到这个热心的白老外是个医生。

他想立即站起来说自己没事,但又觉得这样过于刻意,于是决定自己在前往斯蒂文房间的路上,逐渐好转,然后进到房间坐下来之后,就完全恢复,感谢一下就走。

结果刚进到船舱里,转了个弯就到了斯蒂文的房间。他刚想迅速好转,却一下被这个房间震住了。

斯蒂文的房间非常的大,VIP中的VIP,这个房间甚至还有阳台,外面阳光射进来,完全是欧式的内饰,他的行李似乎已经提早送了上来,全部都打开了,里面全部都是书和资料。

他捂着胸口,被放到了绿色的天鹅绒沙发上,他坐下的时候,弹簧发出了“咯噔”一声。那种贴合身体的舒适感犹如魔鬼一样将其拥抱。

他常年出入雨林、海上,睡在树枝和船甲板,已经多久没有睡过带弹簧的软床了自己也不知道,以至于他发出了一声呻吟。

斯蒂文让水手退了出去,张海盐才反应过来,立即开始进入好转的流程。结果斯蒂文倒了杯威士忌,自己喝了一口,直接就说道:“别装了,你心脏在另外一边,你自己不知道么?”

张海盐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才想起来,他和其他人不同,心脏是相反的。他们成年体检的时候,有医生和他说过,他并没有在意。

为什么没有在意?因为他们所有的孩子,心脏都是反的,好像这就是他们被选中的原因。

“镜面右位心不是病,你不用害怕。”斯蒂文说道,“但你想干什么呢?朋友,我本来以为你只是衣着节俭,被人看不起,但如今看来,你上船确实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张海盐还在摸着胸口,发现自己真的摸错了,长叹了一声,心说生疏了,早知道装绞肠痧了。

他看着斯蒂文,心想这个事情麻烦了,自己查案的事情如果被人知道,难度就会增加一倍,且不说南洋档案馆是个默默无闻的野鸡部门,就算这些老外相信自己是公差来查瘟疫案的,传播瘟疫的人还在船上这个消息也足够让整个旅程崩溃的了。

得编个故事,张海盐心里快速地翻动,自己上船没有问题,船票也是真的,但为何上来装病?有了。

“我喜欢的人在这艘船上做船医。我很想她。”张海盐说道,“对不起,耽搁你了,我有点过于幼稚了。”

“以往的海运船上都有一到两个全科医生,南安号因为马六甲瘟疫的关系,有三个医生、四个护士。据我所知,全是男的。你喜欢的人,是个男的?”斯蒂文皱起眉头。

张海盐心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一下就不敢乱说了,还在犹豫怎么编,斯蒂文说道:“你不要装了,你上船的目的,是因为我吧。你是从哪里知道我们的事的?”

张海盐还在编,忽然斯蒂文这么一说,他就懵了。嗯?他心说:什么?你有什么破事?

斯蒂文转身翻开自己的箱子,默默地说道:“说吧,多少钱你愿意下船。”

张海盐头往后缩,心说乖乖,这是苍天的恩赐还是大地的觉醒,看样子,这是一艘很有故事的船啊,他心中两行热泪,这个斯蒂文不知道身上背负着什么秘密,以为张海盐是来刺探这个秘密的。

他努力了两次,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解释,忽然发现斯蒂文的手的动作不对,刚想仔细看,斯蒂文忽然转身,手上已经多了一把左轮手枪。

抬手开枪,张海盐瞬间躲过,子弹打在他身后的沙发上,炸出了弹簧和棉花。

斯蒂文毫不犹豫,连续把子弹全部打完。张海盐左右腾挪,子弹打得房间的红木家具和床品,炸得木屑和棉花到处都是。

斯蒂文的手非常稳,普通人开枪是不会这么高频率的,但七发子弹瞬间打完。斯蒂文甩枪轮,左轮枪的子弹壳落下的同时,他已经开始重新装弹。

张海盐想逼近他,没走两步斯蒂文已经重新抬枪,又是一枪,张海盐再次躲过,对方几斤几两,他俨然心知肚明。

这是个用枪的顶尖高手,张海盐就地一滚躲过第二枪,就从阳台跳了出去,贴着船舷跃入海中。斯蒂文对着海中打完了所有的子弹,回到房间里,拿起了电话:“通知华尔纳先生,全船戒严,有人左船舷入水,要把这个人抓回来。”

一边张海盐抬头出水,帽子在一边飘着,他一把抓住,就看到岸边的警察已经上到小船上,朝着他划过来。

第十六章 包恩号

在马六甲的某一个夜晚,张海盐和张海虾在海边黄昏大吵了一架,原因他已经忘记了,只记得张海虾告诉张海盐,如果像他这样随心所欲嬉皮笑脸地对待危险,在对手不强的情况下,怎么样都不会出事,但如果遇到反常识的情况——在低端的流民中,可能混有隐藏其中的绝世高手,美国人单纯激进粗鲁,但其中可能有中国通扮猪吃老虎——随便哪一种,都会让自己陷入险境。

如今张海盐吃到了苦果。

船舷非常高,他根本爬不上去,岸边围观了很多人,他更不可能靠近,而追捕的船快速靠近。

如果刚才,先回房间,慢慢谋动,就好了。

张海盐如今懊悔,张海琪当年教的几个规矩,忽然浮上了心头,他有多少年没有想起他干娘用剪刀剪开他舌头下面的皮的时候,让他记住的规矩了。

当错误发生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做出当时最正确的选择,而不是懊悔错误之前自己的机会。

因为发生的事情就是发生了。

张海盐潜水快速游泳,往外海游去,在外面港口外延的地方,有着好多船,它们都不敢靠岸靠小船补给。他游得非常快,几下已经和那些船拉开了距离。船上的人开始狙击他,张海盐潜水在水下游了很久才浮出水面。头刚浮出水面,吸两三口气,子弹就到了,他只好再潜水。

靠近港口外的区域浪大了起来,浪花犹如浮动的山丘,视野没有那么好,加上和后面的船拉开了距离,船上的狙击手也被浪花遮挡了视线,他们的追击才停了下来。

何剪西刚刚上了包恩号,就听到后面的巨轮上传来鞭炮声,他略有惊讶地回头看,以为有什么法事,突然就被身后上船的人推到在地。

包恩号是一艘小驳船,去往旧金山,船上有两个桅杆,帆已经破破烂烂,甲板上现在全是货物,还有船员养的家禽,鸡鸭的屎尿齐飞,臭气熏天。何剪西的双手压在鸡屎上,一种油腻湿润的感觉。

何剪西赶紧爬起来,检查自己的身上有没有沾到脏东西,他这件衣服是他比较体面的一件了,而且是短打,比较适合在船上生活,他不想一上来就弄脏。边上的水手过来收船票,对他道:“加一个大洋的话晚上有姑娘陪。”说着指了指一边,那里有一个妇女,目光呆滞,靠在货物上。“这女的少一个大洋,不够买票,兄弟,你行行好,一个大洋她陪你到旧金山。我也是好人,她留在马六甲肯定是要死了。”

何剪西看着那个妇女,那妇女注意到他了,似乎被拒绝了好多次,她已经没有希望了,眼神中只有绝望。

何剪西想了想抓了抓兜里的钱,一个大洋他是有的,酒庄老板给了蛮多的,但旧金山物价昂贵,这点钱必须非常小心地花。他想了想走到那个妇女面前。

“你去旧金山有亲戚投奔么?”

妇女一下惊醒了一下,站直了,说道:“是,小哥,我哥在那儿。”

“我不做龌蹉事情,出门在外,我娘说不能乱帮人,但你如果肯未来把这一块大洋还给我,我就先借你钱。”何剪西说。

妇女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人肯帮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立即点头:“我,我一定还,谢谢小兄弟。”

何剪西掏出一个大洋,递出半寸,但并不放手,“你要给我写一个凭证,按个手印。”

那妇女愣了一下,“小兄弟,凭证这种东西多麻烦啊,我什么都没有,其实我也是嫁了人的,丈夫已经死了,如果你要我陪,我们妇道人家老姑娘了也不在乎了。”

何剪西摇头:“你得保证还我钱,我才能借钱给你。”

那妇女不知道为何,竟然有些疑惑,看着那水手,那水手过来说道:“好了好了,你要人家还,人家怎么还得起,路上很寂寞的,两个人可以有照应,而且寡妇屁股圆过貂蝉,你不知道么?”

何剪西还是摇头,水手点上烟,推了何剪西一把:“走走,你们有缘无份。”

边上的水手哄堂大笑,何剪西也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那水手似乎很没有面子,又推了何剪西一把:“把你的鸡屎洗了,留着当饭吃啊?”这一把,正推在何剪西的装大洋的兜上。

他的纸币是藏在裤腰带里的,但大洋都缝在衣服的里面内兜,这一推,所有人都听到钱撞钱的声音,数量还不少。

一下四周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全部转头看着何剪西。

何剪西被气氛的变化吓了一跳,那水手也不推他了,又拍了一下他的兜,钱的声音更加清晰。水手也不忌讳,竟然低头去看他的兜里面。其他水手也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连那妇女都看着他。

何剪西抓着自己的行李,看着对方的眼神,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立即把兜夹好,就往里走去,走着还回头看那个水手,水手目送着他,倒也没有跟来。

走了几步,他看了看手上的鸡屎,就寻着船上的厕所走去。这个时候,身后的水手才都站了起来,缓缓跟了过来。

船上的厕所一般都是在甲板尾巴的一边,其实就是几个洞木板架空,边上用一只桶连着绳子,可以丢入大海打水,然后冲洗。无论是大小便,都是坐在洞上,下面就是大海,原汤化原食。

所有船上的厕所其实都还算干净,何剪西进去,看了看身后,就打算选一个洞,先坐下方便一下,然后打水洗手。

他选了半天,选了四个洞的左二,这个洞看上去最干净,刚脱掉裤子,准备转身坐上去,就看到从那个洞里,探出一个人头来。

“兄弟,你先等等。”张海盐探头上来,从那个洞里艰难地爬上来。

“你是谁?偷渡的?”何剪西惊道,那个年头偷渡是大罪,如果自己被连累是可能被丢下海的。

“怎么会呢?”张海盐浑身是湿透的,看了看四周,甩了甩头发,“刚才如厕的时候,忽然打了一个盹,就掉下去了,见外见外,我这人屎困,闻到屎味就发困。”

何剪西怎么会相信他的鬼话,刚想出去,厕所门就被打开了,一行水手走了进来,和何剪西撞了个满怀。这些水手都带着匕首,顺手直接把何剪西的头发扯住,让他跪在地上,立即就有人去摸他的怀里。何剪西疼得呲牙咧嘴,但嘴巴也被人捂住。

钱兜立即就破了,大洋撒了一地。都滚向边上的缝隙里,缝隙下就是海,众人都急了,马上就有人去踩住,场面一片混乱。

“快,趁船老大没发现,这波肥油我们先吃。”为首的水手说道,“别乱。”

他们显然都没有想到厕所里还有一个人,当他们抬头看到张海盐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张海盐看着脚下的大洋,捡起来,略微有些尴尬,说道:“这个,我补个票。”

第十七章 下贱的瘟神

水手回头看了看同伙,使了一个眼色,后面的同伙拿着刀开始围上来。

张海盐数了数水手的数量,有七个人,对于这种小驳船来说,七个人是很大的数量了,不能动手啊,自己不能再造成更大的恐慌了。而且如果全部杀掉的话,这一船人就出不了海了,到时候自己可能会改变很多人的人生。

但对方显然不想放过他,开始呈扇形围了过来。

“私杀华人的船客,不怕被瘟神缠上么?”张海盐笑着说道。

当年他们在海上诛杀杀华人的水手,很长一段时间让这条航线的华人得到了某种尊重,但谋杀变少了,他们的任务也少了,名声似乎也逐渐地淡了下去。

“那个瘟神消息没有那么灵通的,这个人没有同伴,在这个角落,不会有人看见他被杀的。”为首的水手是一个头上戴着印度布条的人,只听见他接着说,“你恐怕也是一样,看到了,就多收一条人命吧。”

张海盐这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水手,显然是一伙的情况下,还要到厕所里来行凶。看来自己的名声在这里仍旧有余威。这个小伙子,应该是单人上船,没有亲眷,所以才会被他们选为目标。

他看了看大洋,心说虽然年轻,但还挺有钱的。

围着他的水手越来越靠拢,这些人在水上混得久了,还是有眼力价的,他们看这个年轻人浑身湿透,但是从容不迫,甚至有些心不在焉,反而都不敢向前。

张海盐盘算了一下时间,再过一会儿,岸上的警察肯定会上船盘查,为了保险起见,他不能让事情再失控下去了,决定快速解决问题。于是他冷笑了一声,忽然上前一步双膝跪倒,对着这些水手说道:“大爷饶命。”

水手们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张海盐顺势从兜里掏出一卷钱来,双手奉上:“这个人是我的表弟,我们家就剩我们两个种了,如果都死了,我们家就绝种了,这些大洋和这些钱都给大爷们,我们保证不说出去,求放过我们狗命。”

水手们互相看了看,张海盐继续说:“这些不是大爷抢的,是我们孝敬大爷的。大爷们不用怕瘟神知道,现在瘟疫横行,大爷们也不想遭天谴吧?!都是讨生活的。”

说着张海盐眼眶都红了,为首的水手皱起眉头,过去接过钱,翻了翻,钱还不少,就笑了:“小兄弟,你是个人才啊。不似那些要钱不要命的,知道见山头拜山头。”

张海盐谄媚地点头,为首的水手对后面的人使了个眼色,他们也不想多伤人命惹麻烦,后面的人把何剪西放了。何剪西被勒得疼死了,不停地咳嗽。

水手拍了拍张海盐:“我的名字叫二耳龙,你可以叫我龙哥,这条船我罩你,钱就交给兄弟们了。”说着转身,“给他们两个弄个单间,咱们那几个娘们让他们随便挑。”

大洋已经都被捡了起来,水手们急着退了出去,似乎要去分这一笔巨款。

张海盐松了口气,脸冷了下来,扶起何剪西,对他道:“可悲吧,这些人刚刚不知道自己捡回了条命,他们只要再强硬一点,生命就要结——”

何剪西一拳打在了张海盐的脸上:“大洋是我的,你这么把我的东西给他们?不可以屈服给这种人!”说着就要冲出去追刚才的人,张海盐一把把他揪住,轻轻把他的头往边上一拨,何剪西的头重重撞在木船舷板上,直接昏了过去。

张海盐摸了摸脸:“脾气还挺大。”

何剪西面相小,显得稚气未脱,被张海盐单手拎了起来,扛到背上,像个少年一样。

他再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一个单间里。

说是单间其实就是在客舱隔开的一个小空间,有一点私密性,没有门,只有一个帘子,地上有两个门板就算是床了,他的铺盖已经铺在了床板上,张海盐赤裸上身,坐在一边的床板上,抽着烟看着他,张海盐的床板上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

当然是光溜溜的,他所有的待遇都在外面一公里的南安号上。张海盐怀疑自己就是没有弹簧床的命。

何剪西坐起来,头晕得很,缓了一会儿才想起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

“闭嘴。”张海盐冷冷地看着他。

“我又不认识你,我要去把钱要回来。啊。”他头疼得厉害,捂住刚才被撞的地方。

“你是这艘船的船客,你去和别人讨公道,然后呢,你下船么?你闹起来这艘船就容不下你了。”张海盐说道。

“我的钱是血汗钱,他们不可以那么简单地拿走别人的血汗钱。”

张海盐掏出了何剪西的裤腰带,从里面翻出了纸钞,翻了翻,纸钞上写满了东西:“这不是还有不少么,对于这船上的人来说,你已经属于穿鞋的了,能活命就别做死的打算。人命多珍贵啊。”

何剪西一下惊慌,忙摸自己的裤腰带:“还给我!”

张海盐把裤腰带和钱丢回去:“留在船上,藏好这些钱,这一张船票是上鬼门关的船票,但你刚才的那些大洋,至少能让你出鬼门关的几率大一些,值的。”

何剪西立即把纸币塞回进裤腰带里,给自己系上。

“我问你一个问题。这艘船是去哪儿的?”张海盐问道。

刚才把钱抛回来给他,让何剪西稍微对张海盐有一丝放心,他此时也冷静了一点,说道:“三番。”

“三番。这种小船能去三番么?据我所知,这种船到了海上就把你们全部都杀掉,丢海里。比比皆是。”

“瘟神的传说出来之后,就没有再这样的了。”何剪西说道,“我弟弟就是这么去三番的。当然路上很苦,但我习惯了。”

“你的被子都是用中药熏过的,显然是做了很充足的打算。”张海盐抽了一口烟,何剪西捂住了鼻子,做出了非常痛苦的表情。

“怎么了?”

“你的烟真难闻。”

烟是水手给他的,正好是他当年爱抽的那种,后来因为张海虾觉得难闻他才改抽了另外一个牌子,难得张海虾不在他过一口干瘾,没想到又被人嫌弃。

张海盐不由苦笑,心说熏死你,故意又抽了一口,“表弟,我们来讨论一个事情如何,做一笔交易?”

“我不和你做交易,你把我的钱给别人,你这种人能做生意么?”

“哎,就是和你的钱有关,如果我在下船之前,把你的钱给你要回来,你能帮我个忙么?”张海盐说道。

何剪西愣了一下,不知道张海盐卖什么药,张海盐就说道:“你看看外面。”

何剪西探头看帘子外面,就看到外面的船舱里,有好多警察,正在盘查外面的客人。正看着,张海盐已经爬过来,缩入了他的被窝。

“哎哎哎哎,你干嘛?”何剪西大怒,他最讨厌别人进他被窝了。他对于味道非常敏感,别人睡过的被窝他根本没法入睡。

张海盐把自己头盖住:“记住,我是你老婆,你刚睡完我,还没穿衣服。”说着张海盐出手,瞬间解开了何剪西的衣领,快速把他头发弄乱,然后缩回去,从自己的内扣里,翻出几根金针。

何剪西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张海盐就轻声道:“帮我过关,我帮你拿回钱,否则我就说你是我同伙。我们一起死。”

何剪西这才明白,帘子已经开了,警察探头进来看了看,问何剪西:“你和谁说话你,起来,我们要看脸。”

何剪西怎么说的出那种干慌来,一下脸憋得通红,就忽然听到自己的被窝里传来一个银铃一样动听的女声:“哎呀,谁啊?我没穿衣服。”

第十八章 瘟神之吻

警察互相看了看,就笑了:“这么着急?白日行淫?”

何剪西满脸通红,虽然是气红兼吓红的,他被窝里何时多了一个女人?

刚才他可以确定被窝里是肯定没有人了,张海盐钻了进去,也是他亲眼看见,怎么一下子变成女人了。

难道,张海盐是男扮女装?

不对,他刚才不是半裸的么?

何剪西完全懵逼,而且他刚才和我说啥?要举报我做同伙?信息量太大,何剪西的冷汗都要出来了。

但在警察看来,这小子是害臊了,不由笑得更加厉害。就听到被窝里的女人说道:“胡说,哪里是白日,天下没有白日的道理。”

“船上的女人也碰,小心得梅瘟。”警察放下帘子就继续往前调查。

何剪西听着警察的声音走远,立即想翻开被窝看个究竟,转身一看,张海盐已经又坐回到了刚才的位置上,烟都没熄灭,冷眼地看着他:“你这人骗人不行啊。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竟然是撩人的女声。

何剪西看了看张海盐的胸口,当然他懂事以来从来没有见过女人的胸部。但他的概念里,女人的胸部总应该有点啥,但张海盐的胸口除了胸肌什么都没有。

和他见过的成百上千的男人一模一样。

难道是传说中的,阴阳人?

何剪西脑子乱得炸裂,他当时还没有少数性别平权的概念,第一反应是一个阴阳人睡了他的被窝。也不知道是刚才头被撞了,还是他一下子无法处理眼前的局面,他开始头晕。

张海盐摸了摸自己的床板,就道:“这东西怎么睡?刚才我睡你的被窝还挺舒服的,要么我就和你一起睡就好了。反正我也睡不了几天。”

声音千娇百媚,犹如空谷幽兰。

何剪西歪头晕倒在了床板上。

张海盐愣了一会儿,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和自己说话会晕倒,长叹了一声。这时候他听到了南安号的汽笛声,从船板的缝隙往外看去,能看到南安号的烟囱在出烟,似乎要启航了。

妈逼的。张海盐敲了一下船板,外面都是警察,他出不去,而且现在天色还亮,他没有办法再次下水。无论如何,都要等到晚上他才有办法。而且铁皮轮的速度是驳船根本不可能跟的上的,就算他劫持了这艘船追南安号也绝对不可能。

不知道刚才岸上有没有张瑞朴的人看到他跳水,否则海虾不知道有没有危险。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自己会议室里那张老旧的海图,上面有着各种航线的信息,他的心念快速转动,很快,他就知道了,自己还有一个唯一的机会。

南安号现在出发还要到新加坡深水港之后折返,往旧金山和往厦门的前面一天的航线是一致的。刚才龙哥告诉他,包恩号会在黄昏起航,这么计算,他们会比南安号更早进入外海,只要在内外海交接线跳入海中,他就会漂浮在南安号航线上,运气好的话,南安号一个小时之后就会到达,到时候虽然两艘船的距离无法预估,但物理距离不会超过四公里。而且时间应该在明天的半夜,晚上的海面漆黑一片,南安号电气船灯火通明,他可以游过去。

铁皮船速度很快,他只有一次机会,游到南安号正面,等它撞上来。南安号的船舷很高,他得想办法爬上去。

但这是完全没有意外的情况下。张海盐非常后悔自己的莽撞,对上天暗自说道,如果这一次放过他,他以后一定谨小慎微。

黄昏时分,何剪西再醒过来的时候,张海盐已经不在他对面了,外面各种声音,嘈杂但方式似乎有所不同。而且船晃动得很厉害。他立即检查了自己的裤腰带,查了钱发现钱还在,松了口气。

离开小舱室,他就明白为何声音有一些变化,因为他们已经出航了,岸上的人声已经听不见了,海风更加强劲,半帆已经满了。

船上的人已经开始安静下来,努力地适应海上的新生活,不管是否舒适,这艘破船是他们未来几个月的家。

黄昏的外海非常的美,浪不大不小,船在这样柔和的光线下,反而显得有一种异样的美感。

阴阳人呢?难道刚才是一场梦?不对,大洋还是没有了。

何剪西被黄昏和远处的夕阳所吸引,这一刻忽然什么都不想想了,就先融化在这美景里吧。即使知道以后几个月每天面对的都是这个景色。

正想着,忽然他听到一边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回头一看,正看到阴阳人在和几个船客打麻将。

卧槽,果然不是梦。

张海盐刚赢,牌翻开让船客给钱。张海盐的面前放着很多的大洋,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水手们都在围观。

何剪西走过去,张海盐看到他,就直接数出一叠大洋,递给他:“拿去。还给你。”说着又数出一叠给边上的龙哥,“龙哥,来,给兄弟们。”

那龙哥显然已经不止一次被打赏了,接过去说:“那怎么好意思。”

张海盐叼上一根烟:“我这个兄弟不懂事,肯定还会给龙哥惹麻烦,多打点一下。”

龙哥立即掏出火柴给张海盐点上,“您放心,盐哥,我之前是有眼不识泰山,如果知道你们是瑞朴先生的高足,肯定不敢放肆。”

“你把我写的东西收好。等把我小兄弟送到旧金山,就拿字据去张瑞朴先生那儿拿钱。简单差事,别办砸了。”

龙哥点头,简直谄媚到让人作呕。

何剪西莫名奇妙,看了看大洋:“这是你赢来的,我要我自己的。”

“你和那些钱都熟成这样了?你们都有感情是吧?”张海盐就笑,“龙哥,你说这孩子,给张瑞朴先生做账的,死都不会做错,是人才,对吧。”

“是人才。是人才。”

张海盐把大洋交给龙哥,让龙哥递给何剪西,何剪西这才拿回来,立即揣好,转身就要走。张海盐这个时候又胡了,边上的船客已经红了眼,和另一个船客对视了一眼,满头冷汗。一个中年妇女就上来拉那个船客:“别打了,老头,再打要输光了。”船客一把甩开那个妇女:“滚,就是你他妈的念叨来念叨去,我才摸不上牌。”说着再推上来一个大洋,看着张海盐。

何剪西忽然觉得不对,他抬手闻了闻手,发现手上有一股淡淡的姜黄的味道。回头看了看张海盐的手,忽然恍然大悟,立即大怒。他再次回去,看到张海盐上手就是一副好牌,立即对他说道:“你出千骗钱?”

张海盐愣了一下,何剪西抓住他的手,闻了一下,没错了,姜黄味,对众人说道:“他手上有姜黄标记了这些牌,他出千骗钱,这里的人哪个人的钱不是血汗钱,你这么骗钱,他们会死的,你们这些人把我们不当人看,就不怕瘟神来找你们么?!”

所有人都看着张海盐,张海盐面对着何剪西的指责,目瞪口呆,还没回答,边上的船客就一把抓住了张海盐的领子:“好啊,你出千。”

张海盐被一拳打翻,撞得何剪西也摔了出去,就看到三个麻将搭子都起来,向张海盐围过来。龙哥立即过来扶张海盐,但其他船客都围了过来看热闹,一下水手和船客就成了两派。

“你们这些跑船的,串通这种骗子出千在船上骗我们钱,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把钱还给我们!”为首赌博的船客喊道,船上的其他人之前都被水手欺负过,已经很恼怒了,一听立即附和。何剪西大喜,看到大家团结起来,站了起来:“还抢钱杀人,我们是买了票的船客,我们要我们的权益!”

众人呼喝。

船客人多,围的人越来越多,水手一下就慌了,看了看张海盐:“盐哥,这出千,就是你不对了。”

“我没有出千。”张海盐笑着说道,“用姜黄的是他们三个。我手上是粘到的,不信小兄弟,你可以闻一闻,谁身上的姜黄最重,是我,还是他们?他们是职业骗子,在马六甲骗够了钱,准备去旧金山行骗,手段高明,本金充足。如果留他们在船上,你们都会倒霉。”

此时何剪西已经发现不对,因为两队人分开之后,他明显闻到了姜黄是在他自己这一边。他动了动鼻子,刚想说话,那船客一拳打在何剪西鼻子上,把何剪西打翻在地:“你信他的鬼话,别跟他们客气,从现在开始,船上我们说了算。我们人多!你们看看我们的钱在谁身上,我们像是骗子么?”

众人看着张海盐,实话实说,张海盐更像,其中有一个看热闹的船客就说道:“这个人有隔间住,我们都住通铺,他年纪轻轻有钱住隔间,肯定是骗来的钱。”一下子四处开始议论,为首的船客冷笑地看着张海盐,喊道:“说得对,都是脏钱吧,你身上肯定还有很多钱吧!”

龙哥看情况不对,马上一把把张海盐推了出去:“别轻举妄动,你们自己的恩怨,自己解决,别惊动了船老大,否则谁都到不了三番。”

“这么没义气啊,龙哥。”张海盐狠狠地抽了口烟,看了看众人,自己已经被团团围住。但谁也不愿意第一个出手,都在观望状态。毕竟他们的专业是骗子,不是煽动,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僵持了一会儿,“你这种恶人,就让海上的瘟神收了你吧。”刚才的那个妇女忽然说了一句话,那为首的船客一下醍醐灌顶,立即附和:“对,把钱抢回来,把他抛到海里,让海上的瘟神收了他。瘟神的嘴巴里有刀片,让他割了你这张谎话连篇的臭嘴!”

真是羸弱的坏逼,整天和这种人做对,自己能不退步么,张海盐心里说。为首的船客看还是没有人动,和三个麻将搭子一使眼色,三个人分三个方向拔出匕首就开始包抄。

第一个冲到张海盐身后,张海盐轻微闪身,一肘将那人的鼻梁骨直接打碎,人翻了出去。他闪身正好面对第二个,直接一下拍头,把人拍得撞在地上。

整个动作之快,根本无人看清,为首的船客到他面前的时候,已经一把被他捏住脖子,举了起来,吻了上去。

所有人都惊呆了,那船客被吻得四肢乱舞,但完全无法挣脱。

张海盐松手,那船客倒地,捂住喉咙开始呕吐,一边的妇女冲了上来:“你这个杀千刀的,你轻薄我男人。”

为首的船客推开妇女,抓着脖子开始呕吐,吐出了无数的血和两三块刀片。刀片落在甲板上的时候,围观的人全部都退后了一步。

“不是想见瘟神么?”张海盐背对着夕阳,双手插兜,张开了嘴巴,嘴巴里寒光凌厉。“好久不见啊,各位。”

哎呀呀呀,张海虾不在身边,我有点放肆啊,但是好舒畅啊,果然还是放肆让人身心愉快啊。张海盐心里说。

何剪西倒在地上,最后一个念头是:他仰慕的英雄,海上的瘟神,保护航路上华人的侠客,是个阴阳人。

第十九章 无愧之男

何剪西第三次醒过来,天色已经黑了,发现自己在船舱里,并不是之前的隔间,而是在大舱里。

张海盐看着他,他也看着张海盐。鼻子上敷着草药,草药气味刺鼻,何剪西想拨弄下来,一坐起来,就看到所有的船员和水手,全部都在船舱的另外一边,挤在一个角落里看着他们。

诺大一个船舱,分成两边,一边只有两个人,一边是所有人。

“怎——怎么了?”何剪西想提问,张海盐看了看在远处看着他们的人群说道:“你已经昏迷一天了,这不是瘟神应该有的待遇么?”

“你真的是海上的瘟神?”何剪西问道,摸了摸鼻子,疼得“嘶”了一声。

“你的鼻子是个宝贝,能保护好就保护好吧,姜黄那么细微的气味,你都能闻得出来。老千要练很久的。”张海盐说着丢给他一个包裹。何剪西发现是自己的行李。

“你看一下,除了铺盖,我都给你打包好了,里面有没有缺的?”

何剪西翻了翻,他的东西简单,除了必需品之外,没有冗余的身外之物,一目了然。“为什么要打包行李?”

“因为我们要走了啊。”张海盐看了看远处的人群,“你觉得我们在这艘船上还呆的下去么?”

“什么我们?”何剪西纳闷,心说就算呆不下去,不也是应该你呆不下去么?

“我是海上的瘟神,你是瘟神的表弟,你知道会有多少人来寻你的仇么?你到岸就会被抓,他们会挖掉你的小西西,逼供你我在哪里。”张海盐说道。

“可我不是你的表弟。”

“你觉得别人会信么?”张海盐端坐着,看了看外面的海面,海面上一片漆黑。

“你是保护普通船客的侠客,为什么他们都躲着你,那么怕你?”何剪西有些意外。

张海盐回头毫不在意地看对面的人,“侠客?侠客没来,我杀心中有愧的人,普通人,心中难免有愧吧。”说着张海盐饶有兴趣地看着何剪西,“你不害怕我?你心中无愧?”

“我心中无愧。”何剪西感到伤口越来越疼,但仍努力克制。

“心中无愧的人要么极善,要么极恶,要么极傻,你是哪一种?”

“都不是。”何剪西说道,“不做亏心事那么难么?”

张海盐指了指对面的人,所有人都往后缩了一下:“你问问他们。”

何剪西当然不会傻得问他们,他也不明白张海盐说的要走是什么意思,这里是外内海交接的地方,碧海连天,连块礁石都没有,他们能往哪儿去。

张海盐凑近何剪西,问道:“我问你个问题,你从小就那么耿直么?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何剪西说道:“我是个账房,账房就应该说一不二,我吃的是耿直的饭,如果遇到需要变通的事情,自然有变通的人去负责。既然账房这个活计自古就有,我相信我能活下来。”

“骑士精神。”张海盐有所惊讶,白鬼佬中有人讲究这个,但是马六甲是没有人讲究的。不过,马六甲有很多英国人,这小子的这种脾气,在英国人中是能吃得开的,到了旧金山估计就会被埋铁路下面填地基了。

在这艘船上也一样。

张海盐做了决定,他本可以将他留在这里,自己一个人离开的,反正张海琪也教过他们没有良心的技能。这些年来,愣头青他也见过不少,并不都值得同情,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何剪西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不同的气息。

很难形容这种气息,硬说的,张海盐只能告诉你,何剪西运气很好。为何如此说?这上船之后,何剪西做了无数行走江湖的忌讳事,但他毫发无伤,而他的脾气不是今天才有,过去那么长时间,他都没有死,是不是说明,他是一个运气极好的人。

他现在太需要运气了,而且,他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失误,而伤害无辜人的性命。说到底,如果因为利益牺牲别人,张海盐是可以接受的,但别人不可以为他的错误买单。

看了看表,和他估计的时间差不多了,张海盐活动了一下筋骨,就对着对面的人说道:“美好的时光总是很快得过去,我记得你们的脸,随时会回来,你们说我的每一句坏话,我都会知道,你们做的每一件坏事,都会有人告诉我。把你们看到的事情好好传出去,每个人都讲给十个朋友听,否则你们每次都会遇到我。”

说完把行李递给何剪西,何剪西还没反应过来,张海盐抓着何剪西朝船舷外一扔,何剪西直接被抛入大海中。

船上众人发出尖叫,张海盐站到船舷上,往后一翻也跳下海去。

何剪西刚从海里探头上来,看到张海盐也落下来,大骂:“你干什么!你这个瘟神,怎么不按常理出牌!我们要淹死了?”

张海盐顺着浪浮起身子,看向远方,远方的海上,有一个小小的光点,那是南安号,和他算的丝毫不差。

“不会淹死的。”

“我要去旧金山!我不要死在这里!”

“你不会死在这里的。”张海盐甩出一根缆绳,何剪西抓住:“我的被褥!”

张海盐拽着绳子,朝那个光点开始游去,心里说,再见吧门板被褥,我的弹簧床,我来了。

第二十章 船变

对于何剪西来说,这在海中的四个小时犹如地狱一样,夜晚的海水冰凉,虽然不似刺骨的那种要人性命的寒冷,但他的脚还是不停的筋挛。

但是这个瘟神,在海中似乎能够呼吸一样,在他游不动的时候,单手可以拉着他游动,效率丝毫不减,在他抽筋的时候,拖着他的下巴,就可以让他在水中休息。

但即使如此,这四个小时也太过漫长了,何剪西的意识瞬间模糊,都不记得他是怎么上到南安号上,只记得有一个巨大的海上宫殿朝他们行驶而来,是那么巨大,灯火是那么美,犹如仙境一样,他一度认为自己是死了,沉入了水晶宫里。

之后的感觉,就是他的后背躺到了结实的甲板上,背靠那么硬实的东西,第一次让他觉得那么安心,而且最神奇的是,甲板还是暖的。

因为水太凉了,所以连甲板都是暖的。

张海盐将他拖到一处角落中,给他灌了用手指一节大小的瓶子装的烈酒,何剪西缓缓缓了过来。

他浑身都是软的,似乎骨头全部都被抽掉了,肌肉疼的犹如针扎一样。

“这是哪儿?”他有气无力道。

“南安号,蒸汽轮,去厦门。”

“为什么要去厦门,我要去旧金山?大哥你到底在做什么?”

“救你的命。”

张海盐心说这小子果然运气好,这么难的计划如此顺利就成功了。

船上非常安静,南安号不是军舰,甲板上没有人巡逻,张海盐也累的够呛,自己也喝了一瓶烈酒,开始观察四周,何剪西更加清醒了,忽然明白了刚才张海盐的话,一把抓住张海盐:“你这个王八蛋,我要去旧金山,不要做偷渡客去厦门。我表弟还在等我。”

张海盐捂住他的嘴:“闭嘴,否则你自己游回去。”

何剪西完全抓狂:“我要检举你,我要检举你!”

张海盐掏出自己的船票,扬了扬:“别傻了,在这艘船上你才是偷渡客,我是贵宾。你只能检举自己。”

何剪西看着船票,捂着心口差点发心脏病,觉得天大的委屈。

张海盐拍了拍他:“放心,没有人相信有人能在这个海域偷渡上船,这艘船上没有坏水手,没有骗子,到了厦门之后,我会放你去旧金山,你别害怕。走点弯路而已。我们先回房间再和你详细解释,乖。”说着他扶起何剪西,回忆着头等舱的位置,就往前探去。

何剪西根本没有体力反抗,只能就范。边走边问:“你到底是谁啊?”

才走了两步,两个人就看到十几具尸体,堆在他们藏身地方的更后面,全部都是船员的尸体,喉咙都被刺穿。

两个人立即就退了回来,何剪西看着张海盐:“不是说没有坏水手和骗子么?这怎么回事?”

张海盐无语,他想了想,就听到有人来到甲板上,一个女孩的声音说道:“把尸体全部抛到水里去,那个女人很精明,绝对不能让她有一丝怀疑。”

两个人一缩脖子,往阴影里躲了躲,张海盐就看到两个女孩子拖着一具新的尸体,朝他们过来。

第二十一章 一点点

两个女孩子年纪都不大,拖着尸体走过来完全不慌乱,轻车熟路。张海盐他们的位置是在他们抛尸的路径上,只得不停的往后退,女孩子来的很快,尸体横陈他们不好退,只好往尸体堆里一躺。

何剪西的脸直接被按在一具冰冷的尸体边上,吓的要爬起来,被张海盐死死的按住。

尸体被抛下,女孩子有没有再说话,张海盐被海风扶耳,没有听清楚。但海风吹过,船桅杆上的大灯转动,亮光划过这一带,张海盐看到,两个女孩子身形非常的像,穿着紧身的搭衫短上衣,身材惊人的好,娇嫩修长,玉臂芊芊,都是齐肩的短发,但脸上都带着面具。

这面具他认识,就是他之前在海上做瘟神的时候,带过的一种面具,面具只露出嘴巴,所以船上的人记得瘟神只记得嘴巴里的刀片。面具上面是龙女的花脸,有很多不同的图形,沿海祭祀的时候有很多地摊,他买了不少。

其中一个女孩开始摸尸体的身上,摸出了证件和钱,收入自己的口袋。灯光再次转过来,照亮了一瞬。

张海盐的位置可以用眼缝看着,这个蹲下的女孩子的头发长一点,海风吹来,带着面具,煞是好看。

这个距离,张海盐可以直接吐出刀片,打穿那张应该长的不赖的脸。之后抬头,另一个女孩子也难逃出三米。但不知道为何,他觉得这个女孩子站立的姿态,有点熟悉。

他没有动手。

两个女孩在没有停留,在尸体下放了什么,转身就走了,张海盐和何剪西坐起来,何剪西连滚带爬的爬出尸体堆,靠在的船舷上,往船外呕吐。

血腥味和死人的口气让他太恶心了,张海盐则站在尸体堆里,满心的疑惑。

“这艘船又怎么了?”何剪西问他道。

张海盐检查了尸体的伤口,尸体的伤口都是脖子上的一个小伤,但是非常深,几乎贯彻脖子。刺伤了脑干。

他觉得这个伤口眼熟,心中各种疑问,但他不记得这个伤口像那种武器造成的了。只是觉得非常熟悉。

“可能是海盗。下手那么狠,小女孩行事利落,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张海盐胡扯道。

南洋的海盗很多时候没有船,不似加勒比海盗,他们混入船上,伪装成卖唱的,商人,劫持商船,对船东索要赎金。一般海盗如果沟通顺利,不会伤船客性命,但无一例外,会把船上的壮年守卫都杀死。和今天的行为很像。

这里的海盗是世袭的,有孩子很小就提刀杀人。所以有小女孩也不意外,只是这两个小女孩一看就不是海盗的气质。况且这十几年前,清廷和军阀衙门的多次围剿,已经把南洋的海盗打的差不多了,如今又忽然出现了,而且是在南安号上,怎么讲也讲不通。

“海盗?”何剪西摔倒,抹了抹嘴虚弱的说:“那我们得通报船上的人。”

“且慢,她们杀了那么多人,却没有抛入海里,肯定有其他原因。”张海盐看了看她们的去处。那是船的内舱,船甲板上建筑住的都是贵宾舱的人,内舱里都是工人和底仓客人,那两个小女孩是往下走的。

其中一个女孩子走路的动作太似曾相识了,到底在哪儿呢?

第二十二章 不合身的衣服

张海盐看着新丢过来的尸体,这具尸体还有温度,似乎是刚死不久。

非常专业。

但有一件事情,让张海盐立即发现了不对,这具尸体身上的船员衣服,是不合身的。

张海盐拉了拉尸体的袖子,他发现这件衣服肯定不属于这具尸体,而是被人硬穿上去的。

为什么?把尸体当洋娃娃么?

张海盐检查了其他尸体,发现都是如此,忽然意识到不对。

他自言自语道:“这些人不是船员。”

何剪西还在吐,根本没有听他说话。张海盐心说,这些尸体都是乘客,不是船员,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杀手杀了他们之后,给他们换上了船员的衣服,才丢在这里。

到底是什么情况,张海盐仔细地听了听船里,里面有音乐喧嚣声,似乎完全正常,各处都是灯光通明。但他的眼前满是尸体,想了想他忽然明白了不把尸体抛下海的原因,他们现在还在洋流里,这条洋流会把所有的东西冲回港口的海滩。如果现在把尸体抛入海里,被人发现是南安号的人,打电报到船上,船上的人就会警觉。

这是要做大买卖,杀了那么多船客。敢直接抛尸在甲板上,说明这批人非常自信,短时间内不会有人能发现。

难道他们在头等舱逐个抢劫?或者是!

正想着,又有两个人拖着尸体走了过来,这次不是小女孩了。

张海盐再次把何剪西拖回到尸体堆里藏好,那两个人将尸体放下,就立即回去了。其中一个踩了何剪西的呕吐物一脚,但甲板上太暗了,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踩了东西。

张海盐再次站起来,何剪西爬起来再次呕吐。这一次没有东西,只有胆汁吐了出来。张海盐想了想,决定不管是什么理由,先破坏对方的计划再说,于是直接扛起一具尸体,丢入海里。

何剪西震惊地看着他帮别人毁尸灭迹,心说这是同行的美德么?但已经不发出质问了,对于张海盐的奇怪行为,他已经麻木了。

丢完之后张海盐背起何剪西,跟着呕吐物的脚印子追了上去。他又饿又冷又困又累,但没有办法,过了今晚,就算放开让他查,他也不知道运尸体的谁是谁。而且他充满了好奇心,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这船上真的如此热闹么?他现在就想知道。

接下来的故事需要你非常了解船的结构。

这里很难解释清楚船的结构,大家可以想象,这就是一艘小一点的泰坦尼克,甲板上有一个建筑,上面是大烟囱,里面都是高级客房、餐厅、舞厅。最好的客房都在两边,有阳台,能看到海。在头等舱的甲板下面,是游泳池、餐厅,也就是说,整个船的中段,上下都是头等舱的区域,头等舱有专门的货舱和上下通道。也都在船的中段,不在船头。

船头是什么地方呢?船头是三等舱的开放活动区域,所以船头的甲板和头等舱区域没有直接的通道。

当然你可以从船头爬墙爬到头等舱区域去,这个不在结构问题内。

虽然船头是三等舱的开放平台。现在这个平台上堆满了货物。也就是说南安号占用了三等舱的开放活动平台,用来运输超载的货物。

张海盐他们所处的位置就是船头甲板堆满货物的三等舱开放区,运尸的人走的是旋梯,旋梯是船可以到达船最底部的垂直梯子,甲板上一边各有一个,旋梯往下就进入甲板下面的空间了,那才是这艘船真正的本相所在。二等舱是四人一个房间,三等舱就是各种大通铺,锅炉房、货仓都在甲板的下面。

你可以理解,要维持甲板上面那些豪华的表象,需要多少藏于底下的污垢。

旋梯的最开始两层都是三等舱和船员宿舍,但是三等舱的走廊门都是锁死的,也就是说旋梯无法进入三等舱,而三等舱的人也无法使用这个旋梯,再往下是两层货仓,最底下是消防通道和管道层。张海盐跟着那湿漉漉酸臭的脚印,就来到了其中一层货仓。货仓里没有灯,一片漆黑,进去之前,张海盐明白了怎么回事。

船头的开放甲板因为堆积了货物的原因,不让三等舱的人使用,所以能够进入开放甲板的旋梯门都被锁了。这样整个货区除了工作人员就进不来了,除非有头等舱的跳楼摔死在船头甲板上。

这个区域是封闭的,他摸进漆黑一片的货仓,就听到货仓里有人在说:“尸体已经陈列好了,假伤口,衣服都换好了,天一亮,瞭望台的人就会看到尸体通报船和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一定会查看尸体,我们的人假死在其中,已经服用了假死的药物,在进到停尸房之前,他们是不会醒的,但是只要他们被搬动,胃里的装置就会启动,解药会缓缓释放,一个时辰之后他们会全部醒过来,到时候只要那个女的进停尸房,那时就是她的死期。”

张海盐想了想,觉得哪里不对,再想了想,忽然露出了糟糕的表情。

那些人不是尸体,是假死的杀手,要杀那个女人。

完——完了,全,全扔海里去了!

第二十三章 三人一缸

船已经驶出外海内海衔接线,这块仓区几乎封闭,谁也不会有人想到,会有人从海里爬上来。

张海盐也完全没有想到,那些尸体,竟然是假的,都是吃了假死药的杀手。

可怜十几冤魂,都是豁出去的死士,估计醒都没时间醒过来,就已经淹死了。

张海盐心中暗叹,这船上这种关系,那个女人和这批杀手,哪边是好,哪边是坏他都没有搞清楚,已经淹死了一方十几人,看来最好的情况,就是站队那个女人那边,否则情何以堪。

不过,装死杀人,这种招数在杀手界并不可取,因为杀人这件事情,都应该简单直接。现在他们的方法,等于还要演一出大戏,不符合原则,但他们似乎还挺专业。那只有一个可能,杀这个人,常规的方法太难以成功。

从他们的叙述来看,他们要杀的那个女人,让他们非常头疼,头疼到,他们连见一面都很难。

货仓中的对话还在继续,张海盐小心翼翼地找了个角落,蹲了下来,打算将何剪西放下继续偷听,就发现,何剪西竟然睡着了。

何剪西睡觉的样子像个女的一样,眼睫毛特别长,张海盐以为他累死了,摸了摸脉搏,没死,心中暗叹。

凡人。

他继续偷听,就听到另外一个人说道:“你怎么确定,那女的一定会亲自去查看?我们从各处上船,已经这么长时间了,她一步都没有离开房间,你不觉得她肯定有所察觉么?”

“她的性格就是这个样子的。你还不了解么?而且你看,那个叫华尔纳的美国人护送她上船,还有冲锋枪队在她房间外巡逻。她肯定早就料到了海上会有风险,做了长足的准备。她不出舱门,只是因为性格小心,这个华尔纳估计已经是她的姘头,这女人很会迷惑男人,身边不缺劳力的。”张海盐听到的第一个声音说道。

“说起来,那个华尔纳是什么来历?你们两个,想个办法去探探。”

有女孩子的声音就回答道:“何必知道的那么多,只要能杀了她不就行了,你们从四年前开始,一路追杀,她一个人毫发无损,你们出来多少人,现在还剩下多少人?你们不觉得,她完全能猜中你们的脚步么,我的说法,你们这个方式,还是一样不奏效。外面的那些假死人,迟早变成真死人。”

张海盐扶额,心说:“姑娘,不用迟早,现在应该已经全部死透了。”

最开始的声音就有些不高兴了:“小姑娘,若非我们在南洋传播五斗病,你们现在连董小姐的人影都见不着,你如此说,是否有点过河拆桥了?我们两家,说好了互惠互利的,难听的话想说也得吞下去。”

张海盐猛的一个激灵,他听到了什么?瘟疫?功夫不负有心人,果然这批人是和瘟疫有关的。

他立即仔细去听,深怕漏掉一个字。

可赶早不如赶巧,也许是因为女孩子出言不逊,货舱一下子陷入了沉默。这一沉默,货舱里就变得特别安静,安静得让人害怕。

张海盐凝神静气,害怕环境一安静下来,自己这里的呼吸声被人听见。四下一安静,忽然,他就听到在他身后,传来了一声高亢的鼻息:“呼~噜,呼~噜。”

张海盐惊讶地回头,看到何剪西张大了嘴巴,正在打呼噜。

“你大爷!”张海盐心中一凉,立即不再听到任何的呼哨,正疑惑着,发现所有人都非常默契地直接朝他们的方向包抄过来。

黑暗中看不清楚,张海盐背起何剪西,开始往外狂奔。

他离仓口不远,瞬间冲了出去,几乎在他跳上旋梯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带着面具的女孩子已经跟了上来。

那是头发稍短的那个,一手一把尖刺,直接就刺向张海盐的屁股,张海盐马上把何剪西松开,何剪西直接被砸在了那女孩脸上。女孩的目光被何剪西的屁股遮了,没有刺中,尖刺刺在了旋梯上火星四射。

女孩恼羞成怒,张海盐再抓住何剪西的脖子,一把把何剪西提溜了回来,女孩子对着前方就乱刺,一下刺中了何剪西的裤子腿。

女孩立即搅动尖刺,直接把裤子勾住,张海盐在上面拉脖子,女孩下面拉裤子腿,何剪西整个人被绷直了。情急之下,张海盐一把解开何剪西的裤腰带,何剪西的裤子直接就被扯掉了。裤腰带眼看就要和裤子一起被拉掉了。

张海盐上前一把抓住裤腰带,将何剪西直接抽了出来,那女孩子直接摔翻下去,张海盐背起光着屁股的何剪西,飞也似的上了甲板。然后头也不回,直接飞身跳上头等舱的外壁,像猴子一样一层一层的爬了上去。

两边都是阳台。

他的房间是345,应该是在三楼吧。但是哪里是三楼?管不了了。

张海盐随便挑了一个顺眼的阳台,直接翻了进去。那个阳台里还亮着灯呢,他滚进房间,就看到斯蒂文从浴室里出来,浑身赤裸,正在刮胡子。

这么巧,张海盐四处一看,这个房间就是斯蒂文的房间,那个阳台难怪那么眼熟。他竟然又回来了。

两个人都愣住了,斯蒂文看着一个上半身赤裸的男人背着一个下半身赤裸的男人,站在全身赤裸的自己面前。

“你!”

张海盐没等斯蒂文大叫,直接把何剪西抛了过去,何剪西虽然不重,但这种抛法还是直接把斯蒂文撞回浴缸。

斯蒂文非常强壮,看似斯文但力气很大,几乎立即站了起来,张海盐毫无征兆地冲了过去,再一下把他压进浴缸里。三个人都摔进浴缸,张海盐一个脑壳撞在斯蒂文脑门上,直接把他撞晕。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何剪西此时才似乎有些清醒过来,就看到包括自己在内,三个男人,挤在一个浴缸里,浴缸里全是泡沫。

他没有说话,眼圈红了。

第二十四章 太困了乱写

何剪西自问有自己一套生存哲学,这么多年来,对得起天对得起地,这个世界虽然不如意充斥着不公平,但他自己心中的那一番小天地,从来没有被侵入和动摇过。而且这一路过来,他最大的自信就是,从未有过坏人做出过超过他预料的坏事来。

所以,这个世界吓不倒他。

这个自信终于在此刻被击溃了,从遇到张海盐开始,这一连串毫无逻辑的事情,没有一件他是预见到的。而且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荒诞,他都不知道下一次睁眼,自己会看到什么景象。

决堤一样的委屈和恐惧让何剪西哭了出来,不是号啕大哭,是那种惊恐而来的低声哭泣。

张海盐也累得够呛,瘫倒在浴缸里。他缓了一会儿,慢慢地站了起来,拧开了热水,水声遮掩了何剪西的抽泣声。

他走了出来,扯出一边的干净毛巾,给自己擦干净。

斯蒂文的晚餐原封不动的放在沙发边上,是红菜汤和面包,张海盐面包蘸着红菜汤吃了几口。盘算了一下,把红菜汤全部喝光,只剩下两个面包留给何剪西。又想了想,他又吃了一个面包,只剩下了一个。

接着他把斯蒂文从浴缸里拖了出来,扯掉他的浴巾,将其捆在了椅子上,然后用擦手布塞住他的嘴巴。

普通人是有能力把擦手布吐出来的,但张海盐很有经验,他用擦手布死死压住斯蒂文的喉咙和舌头,然后外面还用浴巾勒住,这样斯蒂文几乎只能发出蚊子叫般的声音。

何剪西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水马上就要满出来了,他才关掉水龙头,然后仍旧呆坐着。

张海盐走过来,将斯蒂文的裤子丢给他,然后贴墙来到窗口边缘。

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那群杀手是绝对不敢到头等舱来的,而且,此时他们应该已经发现,他们的陷阱被丢到海里了,应该正乱作一团。

张海盐把窗关上,关灯,台灯电线捆住窗把手,椅子抵住门。

何剪西刚刚穿好裤子,看到了浴巾,默默地脱掉上衣,拧干放到一边,用浴巾擦干身体,被张海盐一下捏了后脖子,直接晕了过去。张海盐扶住将他丢到床上,自己也裹上浴袍,躺了上去。

弹簧床,我的天哪!

张海盐听着海浪的声音,心说之前的这一天一夜,就像做梦一样,这一刻,才是原计划应该有的嘛。

张海侠啊,张海侠,救你可真是一个辛苦活啊。

他缓缓地进入了梦乡,在梦中,他回到了小时候,在厦门,学习制作面具易容的基础,就是绘画。

“张海楼,你画的是什么东西?”

“干娘,这是画眉鸟,是我画给干娘的。”

“画画眉鸟做什么?”

“好看啊?”

“张海侠,你的眉毛是怎么回事?”

“张海楼给我画的。”

“干娘,画眉鸟当然要画眉,我用他的眉毛练习一下。”

“张海侠,去把眉毛洗了。”

张海侠哦了一声,转身去洗脸,他那干娘快速地在画眉鸟边上画了一条巨大的蛇。

张海盐问道:“这是什么?”

他的干娘说道:“这是你的本相。你要克服你的本相。”

***

极困,先睡一会儿。

第二十五章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那天的画作让张海盐记忆犹新,画眉鸟的边上,有一条虎视眈眈的巨蛇。似乎要将其吞入腹中。

干娘阅人无数,这么说必然是有道理的,他的记忆中尚未有干娘看错的人性,但是干娘从不说明,往往只是说出一种意象,据说是因为和人说道理,永远没用。

但那图中隐含的意义,在他人生的各个阶段,都不停的闪现在他的脑海里,最深刻的一次,就是他发现张海侠站不起的时候。

画眉鸟是张海侠么,他时常在想,干娘是否早就看到了那一天,他的性格会伤害到身边的人,即使那个人声如名伶,展翅能飞。稍有一丝疏忽,就会死在他的手里。

张海盐如果平日里和张海侠少一些打屁,多一些走心,也许就不会如此焦灼,张海侠毕竟比他通晓

隐喻桑槐之理,他可以告诉张海盐,人经历的事情会在心中埋下东西,在张海盐的童年那些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演变成如今诡谲的行事逻辑,以及他见到的那些人间地狱,除了痛苦之外,还伴生了各种欲望,正在内心中引诱他。

张海盐很久之后才会明白,终有一天要面对自己心中的那条蛇。他也很久之后才会明白,何剪西躺在他身边,如同躺在蛇窟里的那种胆寒。

这一觉对于张海盐和何剪西来说,都至关重要,何剪西醒过来之后,觉得浑身瘫软酸痛,连呼吸都觉得肺部充斥着血味。好在他性情刚毅,定神之后,三魂七魄也就归位了。

张海盐早就起来了,正在窗边看报纸,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隙,外面是海上的日出,阳光照进来,正照到昨晚他撞晕的鬼佬。他还没有清醒,看上去像死了一样。

何剪西心里放松了下来,这一次醒来,他似乎没有看到什么出格的事情。他努力回忆了一下经过。

私酒生意被合法化,他失去了工作,拿了遣散费,准备去三藩找自己的表弟,买了船票上了包恩号,然后摔一跤想去厕所洗洗。

嗯,之后就完全无法回忆了,自己真的不应该去上那个厕所。

张海盐听到何剪西的鼻息声放轻,知道他醒了,放下报纸,看向他,何剪西愣了一下。

他发现张海盐转过来的脸,不是张海盐的脸,而是一张鬼佬的脸。

他又看了看鬼佬斯蒂文,斯蒂文就被绑在这里。

何剪西愣了一下,仔细盘了盘,两边的脸都看了一下,就确定了:张海盐不见了,房间里有两个鬼佬。长的一模一样。

何剪西一时间也分不清楚醒来和两个裸男泡在浴缸里,和醒来房间里有两个一模一样的鬼佬,两件事情哪件更离谱一点。但他确定了一件事情,不能闭眼,闭眼再睁眼,世界观就会崩溃一次。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在沙发中看报纸的鬼佬,用流利的中文问他,声音就是之前那个瘟神的声音。

啊,大逻辑没有崩坏,这还是那个瘟神搞的鬼。何剪西松口气。

这个瘟神能够随意变成任何人的样子么?这倒也行,比鬼佬双胞胎要容易接受。

“我叫何剪西,何当共剪西窗烛的意思。”何剪西再次证明自己是个刚毅的人,他坐了起来,决定接受一切,以便能够回到正轨去。

看到何剪西看自己的脸,张海盐解释了一下:“这是魔术,别担心。我的名字叫做张海楼,你可以叫我张海盐,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海盐是大马人叫我的发音。”张海盐站了起来:“相识一场,相信你已经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了,带你到这里来,绝非我的本意,但我确实没有选择,现在,如果你想平安下船转去旧金山的话,我需要你的协助。”

何剪西默默的看着张海盐,没有回答。他猜测张海盐根本不在乎他是否会答应,他就是说的开心,如果自己不答应就会被丢到海里去。

果然,张海盐直接就开始发布任务:“首先,我需要你做的,就是看好这个人。这里有一把刀,如果他试图逃跑,你就从这个位置插死他,记得,一定是从这个地方直接插进去,而且要插到这个深度,我给你做了标记,这有这个深度才能插破心脏,他才会立即就死。”

斯蒂文的眼皮抖动了一下。

何剪西目瞪口呆,张海盐看着何剪西:“你要记住一件事,如果你不杀他,他恢复了自由,一定会杀了你。我得去船上四处走走,你还记得昨晚的海盗么,我们要为民除害,记得么?”说着,张海盐一刀划过斯蒂文的小腿,斯蒂文立即疼的睁开眼睛,挣扎了一下。张海盐也不理他,继续对何剪西道:“还有,他早就醒了,一直在装睡,你记得一定要保持距离。”

第二十六章 推理

云生结海楼,海楼是海市蜃楼的意思,张海盐之后很感谢自己的这个咸湿的别称,否则人生如海市蜃楼一般,未必如他所愿。

张海盐出门,舱外阳光明媚,外面已经有小朋友在甲板上玩耍。他来到走廊便能看到外面的大海。阳光反射得让人无法直视。从走廊能看到昨天的甲板,如果那些“尸体”没有被抛入水中,如今应该早就被走廊上路过的客人看到,他们的计划已经开始进行。眼前的甲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类似于血的污迹,这个高度看上去,似铁锈一样,不太引人注意。

他心情大好,迎着海风,整理一下自己的想法。

对于何剪西能不能看住斯蒂文,他是一点信心都没有,斯蒂文是一个精明的人,何剪西肯定不是他的对手,但他相信,何剪西撑个一个小时,问题不大,他要这一个小时就够了。

首先让他最在意的是那个女人。

昨天的偷听中,对方说了一个因果关系:如果不是有人在南洋散播五斗病,董小姐就不会出现。

也就是说,这场瘟疫,仅仅是为了引出这个女人?

南洋瘟疫初步估计已经死了上千人,如果仅仅是为了引出这个女人,这个女人会是什么身份呢?

第二个问题,为什么,用瘟疫可以引出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是个大夫?是一个希望看尸体的人?还是瘟疫爱好者?

第三个问题,那个女人上船之后,有一个叫做华尔纳的人保护,也就是说,那个女人预见到了她此次前来,会遇到杀手。那么,可不可以这么说,这个女人觉得瘟疫是有问题的,似乎是为了吸引她而散播的。但是她还是来了。

这是一个大气磅礴并且自信到别人愿意散播瘟疫杀上千人引她出来的女人。

厦门的董小姐,如此魄力,更不论张海盐还知道那瘟疫得之不易,来自哪里。这么算,这董小姐都不应该是人类了。他非得会会不可。

当然,张海盐观察了一下地形之后,就想起了张海侠的话,没有轻举妄动。

他在头等舱区域闲逛,在餐厅的等位区,他看到了一艘放置的南安号模型,在模型后面的墙壁上有南安号的设计图。他驻足仔细去看,看到头等舱和二等舱共用一个邮局。在甲板下第二层,是一个小房间,客人可以通过这个邮局发送电报。

而二等舱和三等舱共用一个消防通道,在船的最底层。这个原理是,总有雨水海水打进船里,通过船的下水系统,一部分直接排到海里,但是有一部分终归会慢慢积水到船的底部,这些水会用做消防用水。

他来到头等舱三楼345房间外,那是他本来的房间。但是他没有去领钥匙,他看了看自己的船票,清了清嗓子,就叫住了边上一个路过的服务生。

“我朋友上船之后,一直在我房间里,没有回去睡,忘记拿钥匙了,这是他的邀请函,能不能把钥匙交给我?我转交给他。”

服务生看了看邀请函,这当然是不符合规矩的,但斯蒂文显然在船上有特殊的地位,他想了想,“按规定应该对方亲自来拿取,不过董小姐说了,满足华尔纳先生朋友们所有的需求,我这就拿给你。”

“谢谢你。麻烦你。我在这里等你。”张海盐刚点头,服务生就一路小跑,不久便带着钥匙回来了。

张海盐心算了一下,钥匙房在船头位置,要通过甲板的人字梯下到船员宿舍,在船员宿舍区的中间一间。服务生跑过去回来需要10分钟左右。

如果自己是董小姐,懂得找人保护自己,那肯定会住到头等舱的第四层也就是顶层去。

用去到钥匙房十分钟来做对比,那么从三层到达四层,通道距离最多只有三分钟的距离。三层楼可以随意到达,但那些杀手就是突破不了最后的三分钟,到达第四层么?

为什么?

他抬腿就往四楼走去,如果他是斯蒂文,不论是什么守卫,都应该不会拦住他。

他来到了四楼的楼梯口,没有任何守卫,他转头看了看,就立即知道哪个是董小姐的房间,因为门口有二十几个美国守卫,端着冲锋枪坐着。都在闭目养神,一看就是一把好手。

他朝那几个守卫走了过去,立即有人端起了枪,“斯蒂文,回答问题,白天鹅的父亲为什么游过了密西西比就不见了?”

张海盐愣了一下,对方说道:“你必须直接回答,否则就对不起了!”说着就拉上了枪栓。“三,二,一。”

第二十七章 董小姐

这种暗号法叫做剪径法,是古代军营的一种暗号方式。古代军营灯光并不明亮,士兵穿着大同小异,人数众多互相不熟悉的情况下,见面都会相报密码。密码有很多种,每次都不尽相同,使得突袭的战术困难重重。

鬼佬用剪径法的可能性不大,应该是那个董小姐教的。张海盐看了看后退的距离和对方的冲锋枪。

在这种枪的火力下,他体术再好也不可能逃脱。而看对方的样子,如果自己回答不上来答案,对方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虽然简单,但这是决心非常大的防御方法。这个董小姐是个狠角色,第一轮自己再次轻敌了。

张海盐只有一秒的时间,他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用舌头下面的刀片,刮破了自己的舌头,然后用力积压鲜血,一个咳嗽,把血和刀片一起吐了出来。

同时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让血顺着嘴角留出来,做抽搐状。

一群守卫愣了一下,面面相觑,好久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都站了起来。

里面全是刀片。众人骇然:“这是什么手法?”所有的守卫全拉上枪栓。

为首的守卫说道:“通知华尔纳先生。”手下立即就去通知。他接着道,“任何人靠近我们超过10米就开枪。”

众人纷纷开始找自己的防御位置,为首的守卫脸色严肃,看了看斯蒂文。边上一副手问道:“要不要叫船医过来,斯蒂文现在这个情况,应该救不了自己。”

为首的守卫摸了摸张海盐的脖子,轻声问:“有刀片吞下去么?”

张海盐点头,努力扮演舌根被割烂,刀片吞到肚子里的痛苦,装作休克样。这样他就可以被送到医务室,然后跑路。那守卫想了想,叹气说道:“不能叫船医,他是一个诱饵,割了他的舌头,送到这里来,我们如果叫船医过来,船医中肯定会有他们的人,如果我们送他过去,送他过去的人在路上容易被伏击。”

张海盐愣了一下,心说大哥你瞎分析个啥呢?完全不对啊。

但其他人一下被说服了,都把手放到了张海盐身上,似乎是在告别,为首守卫对张海盐说:“放心,兄弟,上帝会保佑你的,我等一下会亲自送你安息。”

“等——等一下,我——”

守卫们不再理他,都开始行动起来,其中所谓的通知华尔纳,就是敲了敲隔壁的门。

门打开了,走出了更多的美国人,都带着马枪,走出来的美国人又敲开更多的门,走廊上一下站满了美国人。张海盐冷汗都出来了,心说这玩笑开大了。难怪那些杀手上不来,这不是暗杀,这是对方摆明了知道有人要杀自己,挖了个战壕。

接着他就被抱了起来,送到了一间房间里,被放在了沙发上。张海盐偷偷看了看四周,屋子里堆满了各种老旧的图纸,不知道主人是做什么的。

他用力挤压舌头,让血不停的流淌,任谁看到都觉得他快死了。就在这时他看到从里屋出来一个白人胖子。

说是胖子,张海盐看的人多,知道这不是虚胖,这个人本身就非常的魁梧,然后稍微胖了一些,就显得个子非常大。

这个人留着大胡子,穿着显然是定做的背带裤和西装,为首的守卫点上一支雪茄,叫了一声:“华尔纳先生,他已经不行了。”

他妈别乱下结论啊,傻逼,张海盐心中大怒。

那华尔纳目光炯炯,接过雪茄坐到张海盐对面,对张海盐说道:“斯蒂文,你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把发生了什么事情告诉我。”

“救我。”张海盐装作有气无力的样子,“有一个嘴巴里含着刀片,身手犹如神灵的人袭击了我。”本来张海盐想说:他有句话要我带给董小姐,一定要亲自见到她,才允许我说。但他想了想,觉得现在这个局面,再铤而走险风险太大,如果他死了,张海虾也活不了。

先脱身吧。

他改口道:“他想和你们谈判,我可以带你们去指定的地方。他说,只要我带你们去了,就会想办法让我活下去。”

“什么地方?”

“华尔纳先生,他说我必须遵守约定,将你们带过去。我不敢忤逆他。”张海盐盯着华尔纳的眼睛,华尔纳想了想,对为首的守卫说道:“哈迪逊,刚才斯蒂文先生在文法中是不是用了一个‘和你们谈判’,斯蒂文先生和我们共事多年,在这样的文法下,总应该说‘和我们谈判’才对吧?”

张海盐一身冷汗,努力压住自己的惊讶,不是这鬼佬过于聪明了,而是他的思维方式。

他在寻找自己语言中的bug,但这个bug很特别,找这种bug的人,知道人皮面具的事。

这个鬼佬,知道世界上有人皮面具易容这种东西,他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斯蒂文。

“我只是在复述对方说的话。”张海盐搪塞。

华尔纳看着张海盐,忽然摸了摸自己的脸,骂道:“荒谬,真的荒谬,我真的相信那个女人的鬼话,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能够换脸。那个女人真的容易蛊惑人心。”

哈迪逊说道:“您觉得她是在危言耸听?”

华尔纳道:“黄皮骗子喜欢故弄玄虚,我们代表的是先进的一方,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情大多都是障眼法。我现在只相信她给我们看的那个东西,那个东西证明了我多年的研究,那个建筑,就在厦门的地下。”

第二十八章 3000前的建筑

张海盐看着华尔纳,对方没有一丝中计的意思。他的想法,只要离开了这里,到了狭窄或者机关枪没有办法平扫的区域,他就可以想办法逃脱。只要他的话术可以让自己离开这个局面。

但华尔纳根本不接话匣,张海盐这种时候也不能催促,日渐休克状。

“现在怎么处理?”哈迪逊问道:“如果对方也想来和我们交易,难道他们也知道那个建筑的进入方法?”

华尔纳点头:“有这个可能,我在中国研究那个建筑的时候,广罗消息,可能他们中有人把我们认了出来。”

“如果我们和他们也达成了交易,不管他们两边谁胜谁负,不是更加稳妥么?”哈迪逊问道。

华尔纳摇头:“做事做怕做全,这种双全美事多有巨大隐患,董小姐孤身一人,我们这里三十几个人,配备各种火器,冲锋枪就有十八挺,对方人数众多,在交易所得一样的情况下,你说我愿意和谁合作。”

“但华尔纳先生你说了,这个女人是个妖怪,与其和妖怪做交易,和人总归可以放心一点。”

华尔纳摸了摸自己的手枪:“现在不是妖怪的时代了。”、

张海盐躺尸在边上,不知道此时应该不应该断气,心说你们两个聊完了没有。”

华尔纳终于把目光投回到张海盐身上:“如果不是她答应带我们去那个建筑,她的死活不是我们的主要目的。如今为了契约能够执行,我们还是按照她的计划,死守在这里。告诉其他舱室的枪手,尽量结伴走动。”华尔纳看着张海盐:“斯蒂文,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们细节,那么你的旅程也应该结束了。”说着对哈迪逊点了点头:“等他死了之后,让那个女人仔细看看,是不是她说的那批人的手法。还有,让他死的舒服一点。”

哈迪逊在一边拿起一个沙发垫,捂在了张海盐的鼻子上,张海盐抬手已经碰到了哈迪逊的枪,听到华尔纳最后一句话,心中一动。就把手放下了。

要闷死我对吧。张海盐心里说,刚准备做闷死状,他没有看到哈迪逊掏出了手枪,顶着沙发垫就是一枪。

子弹直接打在他的鼻子上,巨大的冲击让他一下嘴巴里的血全喷了出来。

“那个建筑有3000年的历史了,中国明代的传说中,它就存在了,有三个传说诠释了他的选址,我们都没有没找到,现在我们靠的那么近,这么一点牺牲是值得的。”

张海盐的耳朵嗡嗡直响,接着就被人拖下沙发。

第二十九章 斯蒂文的计划

张海盐倒不是装死,最开始的几分钟,他以为自己真的死了,他第一次受到如此近距离的枪击,如果是现代枪支,他已经脑浆炸开了,但哈迪逊用的是威力一般的老旧手枪,这一枪正打在他的鼻子上。

为了乔装成外国人,他的鼻子上使用钢片做了一个假的鼻梁和颧骨,非常贴合脸型,所以这一枪的冲击几乎被他整张脸吸收了,加上枕头减缓了子弹很大的威力,所以张海盐奇迹般的活了下来的,但鼻血和颧骨都出现了骨裂。脑袋也剧烈的震荡。

如果不是他躺在沙发上,这一枪也许还会冲断他的脖子。

大概十几分钟之后,他被人抛下海去,落水的瞬间他清醒了过来。

再回到房间的时候,张海盐浑身湿透,何剪西冷冷的看着他进来,他撕掉了斯蒂文的面具。问斯蒂文:有烟么?

斯蒂文看了看一个角落,张海盐在里面找到一包烟,点了起来。摘掉垫鼻子的钢片。脸上有两个清晰的印子。

张海盐拽掉斯蒂文嘴巴上的布:“好了,你正式已经算死亡了,你的战友们毫不犹豫的对我的脸开了一枪。你刚才没有告诉我暗号的事情,你是等着我死吧?”

斯蒂文摇头:“是你太着急了,没有听我把话说完,我知道的,远比你认为的要多很多。”

张海盐看了看何剪西:“他没有轻举妄动吧?”何剪西摇头,张海盐就想把斯蒂文的嘴巴再堵住,斯蒂文显然是实在不想再被堵住了,立即道:“显然你和我们要防的人不是一伙的,为什么不合作起来呢?你身怀东方的异术,从你听到瘟疫的表情来看,你来船上,肯定和瘟疫有关,这个女人也和瘟疫有关,我们肯定可以互惠互利。”

张海盐看着斯蒂文,那个女人从疫区出现,是否那个女人也参与了传播瘟疫的事情,这么说来,这些杀手难道是张瑞朴的人,难道自己帮错人了。

想了想觉得不对,那些杀手说,那个女人是他们用瘟疫引出来的,那么传播瘟疫的,应该就是那些杀手,如斯蒂文说的情况,这个事情就很离奇了,似乎有人在捕猎一种只会在瘟疫中出现的人。为此不惜害死那么多人。

谁会在瘟疫中出现,只有瘟神。他们是在捕猎瘟神么?

啊,这是在抢我风头么?

不管是哪种情况,南洋档案馆都应该对于航路上这样的执行清除。和这个女人合作,可行么?

“你上面的这些兄弟不是很讲道理。”张海盐说道。斯蒂文道:“是的,你现在是很难和他们达成合作的,因为他们只愿意遵守他们的既定战术,不愿意改变。这也是那个女人强调的,但如果我站在你这一边,也许会有转机。”

“不一定,从刚才他们对你的脸的态度来看,他们应该不介意直接把我们两个都扫死,你觉得不和我合作,他们会损失什么呢,你死了,他们会损失什么么?”张海盐吐了一口烟。

“那你需要和那个女人直接沟通。”斯蒂文说道。

“这样,我把你的脖子打穿,你给那个女人托梦怎么样?”张海盐说道,斯蒂文马上说道:“瘟神先生,你真的很调皮,其实你有一个很简单的方法,可以和她直接沟通。”斯蒂文说完,看了看一边的留言条。

船上的电话还没有普及,舱和舱之间都有一种小便条,用来传递消息。

“你确定信会送到她手里么?按照刚才的情况,那个女人应该连外面的空气都不想呼吸。对了,他不吃东西么?”

“我们为了防止下毒,所有的食物,都是自己储备的。她的房间里有足够的食物,她不需要船上的食物。”斯蒂文的求生欲发挥到了极致,出主意道:“但信息还是需要交换的,只是,追求女人需要投名状,你得有东西让她主动来等待这张纸条。”

张海盐看着斯蒂文。

“有件事情你不知道,船上,已经开始有瘟疫产生了。我们怀疑,是那些杀手无法进入到那个女人的楼层,故意泄露的,但是我们和船东把消息压下去了。那个病传播速度很快,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过安稳日子。如果船上爆发瘟疫,那么乘客可能会暴乱,到时候一乱,事情就没有那么好控制了。”

斯蒂文轻声说道:“你如果威胁上面的人,让他们知道,如果那个女人不看到你的纸条,你就把这个事情传播给所有的船客,哈迪逊他们,一定会和那个女人商量对策,这样你的纸条,自然会给那个女人看到。”

张海盐抽了一口烟,他知道斯蒂文说的事情非常正确,他正在努力促成双方合作,只有这样他才能保命。

是个脑子好的角色。可惜是个鬼佬。

他想了想,决定采用这个方法。那么纸条上写什么好呢?如何让对方看到了特别感觉到自己的诚意呢?


因前面修改的原因,这里的推进信息量会很大,前面修改完成会顺畅。

16-28前面修改明日上传,并不影响后续观看,不想回头补的可以不补,后面会做tip解释。

tip:16开始加入了张海盐上船之后调查瘟疫的戏份,调查了船医和三等舱,包恩号的情节转移到南安号底仓,在一艘船上进行,张海盐为在三等舱调查的时候偶然救了何剪西,并且发现何剪西要别人杀死并不是因为露富,原因不明,从而让张海盐意识到何剪西可能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自己不知道,才会被人暗杀,张海盐杀死了对方的杀手,并把何剪西带回自己房间引导回忆,最终何剪西说出了三等舱中有一个人身上的气味,他在槟城闻到过,但那个人不承认自己下过船。张海盐找到那个女人试探,发现了三等舱里有一群人是一个组织。当晚这群组织的人袭击了张海盐的房间,张海盐退入头等舱最高层,躲入了斯蒂文的房间。过程中经历了哈迪逊等人强悍的火力,决定联合头等舱的神秘女人反击。接这里。

发烧,很艰难。

第三十章 请假条

我们把视线拉回中国,来到中国南疆北海港,北部湾通往东南亚的重要口岸之一。

这里天气非常炎热潮湿,莫云高在这里有一处很大的宅邸,是英国人当年开埠之后,这里的回商马有保的宅邸,有大庄园,满院子的棕榈树和香蕉,主体建筑有六十几个房间。

马宅已经很久没有修缮了,军阀混战之后,桂系几派势力在北海拉锯了多次,使得这里的船运停滞,船都转向厦门。洋人来的少了,能修这种宅子的修道士也来的少了。

这种欧式带天主教风格的官邸,在桂西是很稀奇的。莫云高第一次打进北海,看到这个宅子,就选做了司令部,到现在一直没有走过。

年代久远了之后,大宅子很多钥匙都找不到了,管家几次在抱怨这件事情,不由让他想起了陈西风,当年接管这里,给所有的东西归档的陈西风如果还在的话,就不会那么麻烦了。

陈西风是帮他打下北海的第一功臣,北海的防御也是陈西风做的规划,作为他的副官,陈西风还活着的时候,帮莫云高积淀了非常夯实的统治基础。

可惜,三年之前,他死在了马六甲的归船上,虽然如约,陈西风带回了自己要的东西,但回来的时候,尸体已经膨胀。

莫云高曾经认为陈西风这样的人是不会死的,他看到陈西风尸体的时候,很久不能相信。

那剧烈的臭味让他眼睛都睁不开。

毫无疑问,陈西风是一个非常有用的人,但是如果死了,和他手下其他蠢货死了一样,一样还是恶臭难忍。

当时那个密封罐就在陈西风的手里,据说副官死死的抱着这个罐子,别人无法掰开。说一定要亲手交给师座。

莫云高大概有一丝被触动,大概几秒钟,他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但很快,他对于那个罐子的兴趣就超过了陈西风带来的所有一切。他捂住鼻子,让人剪开陈西风的手指,把罐子掰了出来。

陈西风的尸体倒在地上,莫云高躲开流出来的体液,让人赶紧烧了,当时副官的亲信都问,是不是要按军礼出葬,莫云高已经离开,再也没有过问过陈西风的事情。

尸体是在院子里草草烧掉的。

当时连同那个罐子,还有一封陈西风的亲笔信,在罐子的底部,里面写着张海盐和南洋档案馆,马六甲部门的信息。

陈西风,是被一个叫做张海盐的人杀死的。

姓张?

不知道为什么,莫云高对于这个姓特别的敏感。从而对于南洋档案馆产生了极端浓厚的兴趣。

命运是如何运转的,从这件事情上得到了巨大的体现,张海盐调皮的一段话,在有心人陈西风的记录下,传递到了莫云高这里,处处堆叠,展开波澜壮阔的画卷。

第三十一章 恐惧

张海盐只有一个机会,他得保证成功率。

多年来他很多时候都有命悬一线的感觉,但如此清晰的,如果他做不好,张海侠就会受到牵连的逻辑关系,此时还是第一次,这不免让他有些举棋不定。

最终他在纸条上写下了所有他所查到的杀手的名单。和威胁信一起送了出去。

如果这个女人对外面的形势那么了解,那么她一定多少知道一些杀手的信息,而自己这一份名单,已经涵盖了他能猜到的所有人名。

那个女人只要核查一下,就会知道自己的诚意。

然而信送出之后,石沉大海。

张海盐对于这种惊人的耐心毫无办法,而他不敢再送出下一封信,因为他看到了信箱的地方,立即就有了看守监视。

斯蒂文还想出主意,被张海盐制止了,他已经明白了套路,他们现在正在靠近厦门,对于那个女人来说,到达厦门是唯一的胜利,其他都是可以牺牲的。

而杀手也只有一条可以走,大家几乎都是在明棋。

即,现在三等舱里瘟疫正在传播,瘟疫还有一到两天,就会真正爆发,自己在这个房间里也守不住,下面那些杀手稍微煽动一下,暴乱就会开始。船客冲击头等舱的时候,自己和那个女人都会陷入同样尴尬的境地。

而最尴尬的是,如果暴民冲击了舰桥,那船可以被迫停下来,或者驶向最近的芽庄或者北海。任何结果,对那个女人都是不利的。

如果是自己,一定会在杀手煽动之前,做出改变。

这里有一个关键点,就是瘟疫的传播也不是杀手愿意看到的,这是最后的方法。那么,只要杀手找到了杀这个女人的机会,就会阻止瘟疫的传播,而寻求这个机会。

所以,阻止事情到最坏的发展,就是那个女人给杀手一个动手的机会。

这是明对明的攻防,杀手志在必得,而这个女人也明白,一定会有人毫不顾忌的动手。

所以那个女人不会来理会杀手是哪些人,她已经没有时间一一求证肃清了,她现在正在准备让杀手来杀自己的计划。

果然,在当天的晚上,张海盐在餐厅打包的时候,看到了一张很大的横幅。

是第二天晚上烟火晚会加舞会的招贴,头等舱的客人可以免费参加。

而在这个招贴最显眼的位置,写着:董小姐将亲自颁发舞会的最佳着装。

董小姐。

董小姐的形象被招贴画上黑色的剪影所替代,不知道长相,显得尤其神秘。

餐厅就是舞会举办的地方,楼上的包厢,楼下舞池,吃饭的桌子都在四周,一边还有唱歌的舞台和乐队的场地。张海盐仔细的看了看结构,就意识到,这个女人选这个地方做正面交锋,肯定思考了很长时间。

这里的餐厅二楼是直接可以通往头等舱的四楼的,董小姐从房间里出来,大概一分钟内就能到达舞厅。

这样路上被伏击的可能性非常小,杀手们行动必须要在舞厅里。

而杀手都是假扮成船员和服务人员,还有其他的头等舱客人。这些人因为四楼被华尔纳的火枪队封锁,只能从一楼舞池进来。而董小姐这边人很多,只要通过船上的关系,把二楼的包厢全部都包了。二楼就是一个战壕一样的存在。

这样杀手和自己人就会严格的分成上下两层。

虽然董小姐暴露在了各种火器和暗器的范围内,但强取她还是非常难的。

但比起她躲在铁皮船仓里,门口全是火枪队,总归要有机会多了。

而张海盐也知道,这些杀手只要董小姐露面,就有信心得手。

如果自己是杀手,会怎么做呢?

张海盐上楼下楼走了两圈,忽然看到了一个女孩子,从他身边走过,走路的样子,似成相识。他仔细看了看,意识到这个女孩,就是当时的其中一个杀手。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她走路的样子,心中涌起的恐惧,竟然和马上要发生的杀机没有关系,他觉得心里的恐惧,是另外一种。他想不明白的一种。

为什么他不在意那个女孩是杀手,反而会在意她走路的样子。

第三十二章 董小姐2

悬而未决的东西太多,让张海盐十分的焦虑,他看着那个女孩的背影,想上去直接架到角落里,好好研究一番,到底自己在害怕她身上什么东西。

但他还是忍住了。

他再次环视舞厅,如果是他的话,他一定会直接从下方抛上炸弹。

既然是最后一次机会,一定会十分惨烈。

他在舞厅中踱步,来到了三处位置,在这个三个位置,都没有死角,可以把炸弹直接抛到二楼。一楼就餐的区域在二楼下方,舞台离二楼太远,只有舞池。

杀手们一定会跳舞。

男人的服装没有办法装那么多的炸弹,一定是女杀手。

他想不出其它办法,离开餐厅的时候,虽然他明白自己只是猜测,但他已经预料到,在这场战斗中,双方的胜败会在一瞬之间,因为在二楼的冲锋枪手可以如果在炸弹丢出来之前直接开枪射杀,那么这些杀手会在一楼的舞厅被直接射死。

最明智的方式,是不要出现在这个舞会上。否则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可能被杀。

但张海盐知道,要明白所谓“瘟疫中来的人”,第03号命令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有一个地方军阀寻找绝迹的瘟疫,用来引出一种只会在瘟疫中出现的人,并予以诛杀?

从所有的证据来看,这个女人似乎就是被瘟疫从丛林中逼出来的妖女,那这个妖女为何会第一件事情就是回厦门?

斯蒂文说的对,要知道这一切的答案,只可能直接去问这个董小姐,也就意味着,张海盐必须帮她赢下来。

张海盐回到房间,开始翻动斯蒂文的衣柜,从里面挑选晚礼服。

他的肢体能力很强,所以在厦门训练的时候,交谊舞都十分的精通。但他没有计划,此时已经没有选择了,只有在现场走一步是一步。

对于事事需要计划的张海侠来说,张海盐此去必死无疑,往往这种时候,靠的是张海盐的先走一步和张海侠过程中的层层补救,他们打出了一场又一场旁人无法理解的胜仗。

但这一次,只有张海盐一个人了。

为了不引人注目,张海盐带上斯蒂文的假脸,还拉着何剪西练习了一下舞蹈。

那天晚上,张海盐进入舞会现场的时候,舞会已经开始了大概半个小时,音乐已经从最开始的轻逸,变成了欢快和鼓舞。

上流社会的舞会他不是没有混进去过,洋人小姐们花枝招展,在各种西装革履的盛装男人之间寻找舞伴,中间有一些华人富豪,但极少跳舞。因为从原则上说,华人就算再富有,在这种场合也比较难以找到舞伴。

人正在陆续到齐,通往舞厅的走廊上也全是人,很多人看着海面聊天,因为到了舞会最高潮的时候,会对着船的两边发射烟花。

环境非常复杂,他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他再一次习惯性的转头,他的身体还以为张海侠在他身后策应。

没有人。身后是一个漂亮的少妇。

那是他上船时候,直接驴晕栽赃对方得了瘟疫的那个少妇。那个少妇走了过来,张海盐点头,两个人跳起了张海盐当晚的第一支舞。

一边在舞池中旋转,一边张海盐就不时看向二楼,那个少妇就格格笑了起来。

“先生,你是对那位神秘的董小姐,怀有好奇么?听说整个头等舱的男人,都在议论她。”

“是啊,据说谁也没有见过这位董小姐,他的保镖也是十分尽责,这么怕见人,想必,是一个丑八怪吧。”张海盐用流利的英语和少妇说道。

少妇就笑了起来:“你们男人心里,女孩子只有美丑之分么?”

“那也许她长的十分美丽,却高傲觉得自己的脸不能轻易示人,也是十分让人讨厌的。”

说什么不重要,他的大腿进入少妇的裙子,去寻找是否藏有武器。

这一个是清白的。

好吧,现在开始,把舞会上所有的女孩都约跳一遍,然后看看她们裙子里藏着什么。

张海盐搅动了一下嘴巴,嘴巴里的刀片是足够多的。他的目光开始在舞会中搜索,

就在此时,宴会厅一阵骚动,张海盐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那里吸引。转头,远远看到一个美丽却冷漠的中国女子出现在二楼的楼梯口。

董小姐身穿一件缎子面礼服旗袍,肩膀罩着一件金丝镂空小坎,华丽动人。贴身的裙子显示出她的好身材,裙摆下一双小腿笔直修长。她神色冷艳中带着威严,眼睛冷漠地扫过整个宴会厅,气场强大,一时间很多人往上注目。

第三十三章 董小姐3

(前面有修改,斯蒂文没有被认为死亡,张海盐没有硬闯四楼,杀手们也不是想杀董小姐,而是想杀暴露了身份的张海盐,多次修改请见谅。前段时间高血压导致高血压期间写的东西细节前后矛盾,正在努力修订。)

这个就是神秘的董小姐么。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嘛。张海盐心说,他看着人群,他之前在三等舱辨认出来的杀手,好几个都在舞厅内,有侍应生,有乐师。

如果用自己的脸进来,此时估计已经被盯上了。他不动声色,看着董小姐走下楼来,对下面人点头示意。

火枪队已经全部来到了二楼的栏杆处,能看到火枪队的手都在口袋里,对着楼下,这些应该都是枪法最好的手枪手。这个董小姐对于自己的安危,真的看得很重。

张海盐抬头看的时候,火枪队的人认识他,和他打了招呼,他也回礼表示礼貌。

“董小姐是船东的女儿,这一次正好在船上,董家是厦门首富了,和各种元首都有关系。革命军和清廷都要给他几分面子。”有人议论。他的女伴有些吃醋:“你看,不是丑八怪吧。好看的姑娘,你们男人总是一个表情。”

张海盐礼貌的松手,“我只是被这个董小姐的阵仗惊呆了。不好意思,如果惹你不高兴了,我向你道歉。但现在我要服侍我的老师了。”

“斯蒂文,你这几天跑到哪里去了?”华尔纳跟着董小姐下来,就叫住了张海盐。张海盐立即清了清喉咙,迎了上去。“老师,我最近喉咙不舒服。”

华尔纳说道:“跳舞又用不到喉咙,和我一起入席吧,我们赶紧吃完,马上下来陪女士们开心。”

张海盐点头,这是晚餐加舞会,两人礼貌的一楼和所有人打过招呼,就重新上到了二楼。

张海盐看了看二楼,火枪队完全没有松懈,一楼和楼梯都是火枪的射程内,不能动手,乖乖的跟着,上到了二楼的其中一个包厢内。

董小姐和华尔纳坐了下来,包厢的门没有关,里面是一些精致的前餐,三个人落酒,华尔纳就问道:“听说有舞会专用的酒,给我们每人一杯。”斯蒂文看了看四周没有侍从,就知道华尔纳是和自己说。

他心中暗骂,站了起来,原来让他入席是为了做服务的,来到包厢的酒柜边上,里面有一瓶已经醒好的红酒。还有一个盒子。张海盐有些纳闷,看了华尔纳一眼,华尔纳使了一个眼色。

张海盐就把盒子和酒都拿了过来。

“董小姐,我上次提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华尔纳围上餐巾就问道。

“我说了,我们上船时候的交易,就是最终的版本,你的额外要求,我满足不了。”董小姐点上一根烟,看了看斯蒂文,有点轻蔑。

张海盐则还在看守在门外的两个火枪手,门没有关,他可以直接放倒华尔纳劫持住董小姐,但他知道枪法好的人,就算他劫持住了董小姐,这么近的距离可以可以直接打中他。

他又不想真的取董小姐性命,只是希望她帮助自己对抗那些杀手。

得想个办法关上门。

“不是额外要求,是追加交易。”华尔纳打开那个箱子,里面是一块翡翠:“我知道钱对于你们家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这是一块中亚发现的翡翠,应该是当时阿拉伯人从缅甸经中国进口的,我知道你们家一直在收藏这种东西。你的父亲一定会喜欢的,这是这种品类的石头里,最难获得的一件了,我希望可以敲开我们合作的大门。”

张海盐听着,觉得老外真直接,吃饭菜没上呢,直接切正题了。

董小姐看着华尔纳:“确实非常名贵,但用这个换走私通道,是让我们家用人头换一块石头,我觉得我父亲可能很难同意,而且我还没有到厦门,我们的第一个交易,还没有完成呢,何必着急?”

华尔纳就道:“到了厦门,恐怕一块石头就不够了,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收下这块石头,拍电报给你父亲,你到厦门之前,给我们开放走私通道,你到了厦门,通道收回。我只需要这么点时间。”

董小姐就笑了:“感觉你这是用我威胁我父亲。”

华尔纳摇头:“是生意,董小姐,是生意。船是你的,只不过,船上火力最强的是我,而且,是你批准我们上船的。匹夫畏国,菩萨畏因。你不想想,是什么让你那么害怕,要我来保护。”

董小姐似乎被华尔纳的话触动了一下,想了想,就问道:“华尔纳先生,你说了你的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对吧。”

华尔纳点头:“是,是听我命令的,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对吧,斯蒂文。”

张海盐点头。

张海盐给两个人倒上酒,也给自己倒了一点,就偷偷往门口靠去,准备去关门。华尔纳看着董小姐:“你已经拖延了很久了,今天你要给我这个答复,否则,我们都可能会在今天受到惊吓。”

董小姐就笑了,“你必然是会受到惊吓的。”说着对着门关了一般的张海盐用中文说道:“这位假脸先生,就算你把这扇门关上,你想做的事情不可能成功。”

张海盐楞了一下,但是手完全没有停下来,还是把门继续合拢,华尔纳还没有反应过来,忽然董小姐直接单手撑桌,一个横飞,一脚踢中了桌上的盒子。直接朝卡在门缝里,门没关成功。飞了出去,直接越过栏杆,飞下二楼。

张海盐没有想到这个董小姐那么彪悍,刚转身董小姐另一个飞腿,张海盐车开门一个后空翻就翻了出去,董小姐的动作丝毫不比他慢,接着就跟了出来,火枪队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董小姐已经欺到了张海盐的面门。

张海盐心说这也太横了,这哪里是船王女儿,这简直就是他自己会教出来的女儿,立即用中文道:“我是来谈生意的,我递的纸条。”

董小姐丝毫不理,直接就扣他的眼睛,张海盐直接一个翻身,从二楼跃下一楼,还没落地,董小姐几乎贴着他也跃了下来。

“你肯定不是富二代。”张海盐心里说,“船王都流行把女儿送少林寺么!”落地张海盐打滚,下面的舞池乱成一团,张海盐一个抬头的机会,看到了头顶的吊灯,再次躲过董小姐的一记扣眼,这一下已经非常接近了,他免力抬头对着天上打出一枚刀片,直接打断了吊灯的电线。

吊灯没有落下来,但电线火星四射,立即熄灭,整个舞池一暗。众人抱头鼠窜。

张海盐翻到一个角落,立即脱掉自己的外衣,把自己的面具一撕,就往舞池中间丢去。几乎是同时,舞池的日常灯亮了,这个灯非常的亮,所有人都犹如初醒一样,就看到董小姐没有再追过来,就来到了面具处,捡起面具塞进了自己的裙子里。左右提溜着那个翡翠箱子。

华尔纳追了下来,看着董小姐:“斯蒂文怎么了?——我的翡翠呢?”

“你的翡翠被斯蒂文抢走了。”

“斯蒂文怎么回事,刚才好像猴子一样。”火枪手们在后面议论。

华尔纳接过脸皮,立即丢给身后的火枪手,“董小姐,我在你船上丢了东西,你得负责啊。”

董小姐重新点上一支烟:“不对吧,抢你东西的,不是你的人么?”

华尔纳为之气结,一下掏出手枪,对准董小姐:“你他妈的设计我对吧,刚才那个根本不是斯蒂文,斯蒂文要是能从这里跳下来还能跑,我给你舔脚。”

董小姐冷眼看他,只往前走了一步,华尔纳手里的手枪就不见了,他楞了一下,董小姐已经把枪塞进了他的枪套里。

“他的目的既然是翡翠,船没有靠岸之前,翡翠自然是在船上,你担心什么。”董小姐说道:“从现在开始搜查,所有人通报这个消息,所有乘客留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待华尔纳先生的检查。”

张海盐在角落里,看着董小姐,心生疑惑,这个女人到底要干什么。

第三十四章 失控

张海盐的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这艘船大概有800多人的,如果平均每四个人一个房间,有200多个房间。船长在遇到突发事件的时候,有权进行船禁,要求所有乘客呆在船舱里,以便控制事态。

船上开始不停的广播。张海盐隐约意识到,这件事情非常麻烦。

众人纷纷往自己的房间赶,张海盐混在人群中往外走,就看到华尔纳指挥哈迪逊往头等舱四楼比划。

这是要去斯蒂文的房间查看,何剪西和斯蒂文就在里面,船禁期间只要是不在房间里的人,不管是否有嫌疑,都会被抓,甚至被当场枪决。(战争年代)所有人都必须要有一个合法的房间呆着,他现在就算立即把何剪西和斯蒂文带回自己房间,华尔纳也一定会来查房。

现在能做的就是把斯蒂文直接拧断脖子,丢到海里去。何剪西立即回三等舱,否则他们都会遭殃。

但华尔纳他们的动作很快,他不敢跑起来,引起怀疑。可能没有办法做的那么天衣无缝。

何剪西啊何剪西,如果是张海虾一定会立即反应过来,但何剪西没法指望。

顺着人群张海盐和一个杀手插肩而过,那个服务生看着他,他也看着那个服务生,两个人都没有出手。来到走廊上,张海盐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回头张海盐就看到董小姐亲自带着火枪队走舞厅走了出来,手里提溜着一杆冲锋枪,正在拉枪栓。华尔纳跟在她身后:“如果董小姐不把我的东西找回来,我们可能就不去厦门了。董小姐,你的父亲得付出更多东西才能让船靠岸。”

“你用埃及博物馆的藏品来和我做交易,真是空手套白狼,埃及博物馆知道你的套路么?”

“用一件中亚的国宝换取你们中国的十件国宝的走私权,当然是一比合适的买卖,但丢了就不合适了。”

“你就再去不了中亚了。你在美国都会受到通缉,学术地位会被摧毁。”董小姐边说边道:“如此说来你如果没有这个翡翠,你就完蛋了。”

“是我们就完蛋了,董小姐。”

董小姐从衣服里拿出了一张纸条,就是张海盐给她的那张纸条,看了看:“那就好,我们的命运是一致的,华尔纳先生,请你把你的火枪队的指挥权交给我。今天晚上,我帮你把翡翠找回来,之后我们的交易,另说。”

华尔纳看了看身后的人,点头,董小姐就对华尔纳身后的火枪队说道:“先生们,没有任何规矩,我要杀的人,无论是小孩大人,老人女人。我只要说杀,立即开枪,否则我无法保证你们的安全。”

众人面面相觑,董小姐就开始急速往前走,张海盐镇定了一下,也点上一只烟,就看到四处的人群中,所有的杀手都看着自己,但都不敢发难。

这正是有意思的情况,张海盐确定了,首先这个董小姐在今晚之前,其实是一个被软禁的状态,但是因为自己的行动,让她得到了这只火枪队的控制权,其次,董小姐知道船上发生的很多事情,最重要的第三,不管自己是不是想和董小姐合作,还是想劫持她控制这艘船,他都是善意的,并不上伤害对方,但董小姐不是。对于董小姐来说,她认为船上可能要杀他的人,和他张海盐,今晚她全部都要除掉。

无口厚非,这没什么错,如果他是她,思维方式应该也是相同的。

虽然不知道董小姐为什么会觉得船上有人要杀她,但她利用火枪队的强势火力和杀手的弱点下的这一步棋。非常冒险和高明。

杀手们如果集合起来,和火枪队在甲板上对冲,会直接一个不剩被扫死。

所以火枪队上船之后就没有分开过,一直是固定的集团火力优势,到现在这一群人仍旧所有的枪都在一起。

这样慢慢消耗火枪队的办法就没有办法实施。

既然不能硬拼,杀手们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留在外面,然后船禁被抓,如果反抗的话就地射死。一个是回到自己的房间,被这艘船无数的房间分割成两个人,三个人的区域。对于几十只冲锋枪的火力来说,这基本上等着董小姐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拿人。

只要她知道哪些是杀手。

她是知道的,自己都告诉她了。

张海盐心里非常矛盾,一是他想劫持董小姐,然后利用董小姐的能力去对付那些杀手的计划,人家早就执行了,而且想的比自己周到,而且以董小姐的武力值,杀手想要掐头反杀也十分困难,杀手这一次肯定会被端掉。

二是,他自己也被算作杀手了。从他们走的方向算,可能第一个被端掉的就是自己。

张海盐冲回到自己房间,已经想好了大概的办法,斯蒂文,首先必须要处理掉斯蒂文,他不想杀他,那他们三个人又要去乘风破浪,在船下挂几个小时了。

“表弟,收拾一下,我们得跳海。”张海盐走进房间,就发现斯蒂文和何剪西都不见了。

他楞了一下,发现捆着斯蒂文的电线是被刀割开的。

他回忆了一下出来的时候,何剪西都没有怎么说话,斯蒂文一直在滔滔不绝,当时他不觉得有问题,现在仔细一想。

何剪西这个傻逼,该不是被斯蒂文忽悠,把斯蒂文放了。

张海盐忽然有一种武大郎的感觉,这两个奸夫淫妇。正想着,就听到了何剪西的喊冤声从阳台传进来。他来到窗边,探头去看,就看到斯蒂文和何剪西,两个人都被打翻在地,华尔纳在撕斯蒂文的脸。而一边的哈迪逊,直接拔枪,来到了何剪西的脑后。

第三十五章 大开杀戒

后世南洋档案馆记录中,对于南安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是这么记录的。

董小姐带着华尔纳的火枪队,一共进行了十四场火并,零星的火并暂时不表,最大的一场,是在通铺舱。

通铺舱就是货舱改成客舱的区域,很多人挤在一个客舱里,里面有小商贩,打着地铺。

即使是南安号也允许有这么一个货舱,用来扩大运输人数。

杀手们最开始并不知道董小姐手里有他们的资料,张海盐提供的资料也未必是周全的,但当董小姐抓小鸡一样在人群中抓出一个有一个杀手,让他们面对着墙跪下时候,这些人意识到了问题。

很多时候人只要赢50%,后面的50%就会倾泻直下,南安号当天晚上就是这样。剩下的杀手以为董小姐手里有全部的名单,为了自保,他们孤注一掷,冲向了董小姐,希望可能控制住人质。

事实上如果当时的情况,董小姐看似冒险,但赢面非常大。如果有人把舞会上董小姐的表现及时的通知给所有人,那么这些冲向董小姐以为可以瞬间得手的人,就不会显得那么惊讶。

董小姐仅仅是往后退了几步,那几个可怜的人就没有抓住董小姐的衣襟,董小姐直接抓住第一个人的手腕,扭转,挡住后面射来的暗器,而此时火枪队举起了冲锋枪,跟着冲过来的四个人瞬间打成马蜂窝,血雾如莲花一样绽放。

剩下的人顺手抓起边上的妇孺,想以妇孺为人质,但他们太低估了华尔纳火枪手的素质,这些在西进政策中和印第安人战争所训练出来的火枪手的短距离射击的速度和精度,从人质的肩膀,腋窝,肋侧找到空隙,毫无阻碍的枪杀了这些杀手。

在整个过程中,有没有误杀和误伤的时间发生,南部档案中没有记载,从结果上,到天亮之后,整个船上被击毙的杀手大概有三十四名。

有七名杀手跳海逃生。有一艘求生艇不知所踪。

只有一个杀手被俘虏。这个杀手的名字叫做何剪西。事后审讯确定为被人胁迫,得以无罪释放。火枪手这一边死亡五人。

从马六甲到达开始,瘟疫开始传播,船上总共有十九个乘客失踪,死亡三十四名杀手,五个火枪手,七个杀手跳海逃生。在当时为特大海上犯罪案件。报纸号外报道,整个南方都惊叹咂舌。随带一提,张海盐在失踪人员的名单里,没有在击毙名单里。

那么张海盐去了哪儿呢?为什么何剪西没有死呢?

当时董小姐看着何剪西,斯蒂文在边上把所有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华尔纳挑战意味的看着董小姐,他想知道这个女人是否是虚张声势。但董小姐没有任何犹豫。

“杀了。”董小姐说完就继续带队前进。何剪西惊恐的看着哈迪需掏出手枪:“转头过去,不要看着开枪的人。”

这时候斯蒂文就按住哈迪逊的手:“留几个活的,万一是这个女的监守自盗,杀人灭口呢?”

此时张海盐已经从阳台出来,爬到了走廊的上方的管道处,只要哈迪逊开枪,他就直接射出刀片,然后拽着何剪西跳海。

但哈迪逊想了想,把枪收了回来。让斯蒂文把何剪西绑下去。自己跟着董小姐继续往前。

张海盐松了口气,偷偷的顺着管道,跟着绑何剪西的几个人,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他一下射掉吊灯。从上头拽住何剪西的脖子,扯到了管道上。

两个人一路狂奔,逃到了一处管舱内,就听到了枪声,董小姐不是开玩笑,已经开始大开杀戒。张海盐想到自己心情不好就想杀人的状态,忽然明白自己还是纯良的,这个女人才是行动力的表率。

“表弟,你出卖我。”张海盐说。“你这个潘金莲,我白疼你了。”

“他突发心脏病,我怕他死了,没有想到他是装的。”何剪西急道,他仍旧心有余悸,他见过老板自杀的脑浆,想到刚才他的脑浆就要涂地,浑身起鸡皮疙瘩。

“现在全船都是搜捕你,你能不能听听我的话。”

“明明是——搜捕你吧——”何剪西怒道:“我只是你雇来抓苍蝇的。”

张海盐心里快速盘算,在封闭的船上,以董小姐的破例,自己是逃不掉了,这个时候,他就看到了远处甲板上的救生艇。

茫茫大海,他当然不会想着靠救生艇去厦门,而且现在张瑞朴的算盘已经一清二楚,他必须最快时间赶回到霹雳州查清海虾的安危,为此他也顾不上太多了,不由心生一计。

第三十六章 苹果骗局

张海琪在桌子上放了七个苹果,张海虾和张海盐坐在桌子的对面。

张海琪穿的很少,夏天的厦门非常炎热,如果不是张海盐和张海虾已经进入青春期了,张海盐认为他干娘肯定会脱光的。

是的,他记得小时候干娘的样子。

张海琪自己吃着第八个苹果,嘴巴里非常含糊,脸是红的,似乎是喝了不少酒。对他们两个说道:“我只做了一个人的饭,现在我问你们一个问题,谁先答出来,谁先吃饭。”说完打了嗝。

有鸡汤味,张海盐心里门清,他看了看一边的桌子上,所谓的饭,是一个面饼,一个煎蛋。

他和张海虾对视了一眼,张海琪就发火了,直接把苹果丢到张海盐脸上:“两个大男人不要眉来眼去的!”

张海盐立即坐正,张海琪就道:“好,这一桌子苹果是我的,你们要把苹果这个房间里偷出去,你们两个人都偷,但你们必须想办法让我不怀疑你们,你们各想办法,不能合谋。”

张海盐嗯了一声,他连问题都没有听懂。

他条件反射想看张海虾,但是想到刚才被揍,立即把脖子崩住。

张海琪看着他,点上一支烟:“我再说一遍,这一桌子苹果是我的,你们要把苹果这个房间里偷出去,你们两个人都偷,但你们必须想办法让我不怀疑你们,你们各想办法,不能合谋。”

张海盐这次听懂了,他仔细思考,他脑子很快,脑子里灵光一闪,他思考到了一个方向。

他正准备顺着这个想法想下去,张海虾就在边上默默的说道:“我会把六个苹果都给张海盐,让他先跑,我在这里拿最后一个,你回来之后我会告诉你七个都被张海盐带走了。”

张海琪看着张海虾。

“对于张海盐来说,他带走的无论是六个还是七个,你已经足够生气了,他也无心和你强调到底是几个,因为他挨揍是必然的。”张海虾继续道。

张海盐转头看张海虾:“你这个禽兽,你竟然会想出这种办法,我刚才想的还是赖在隔壁二狗家的孩子身上。”

张海琪示意张海虾去吃饭,然后对着张海盐说:“你饿肚子的时候,好好考虑这个问题,以后遇到需要脱身的时候,你知道如何让自己可以脱罪。”

张海盐看着张海虾吃面饼,捂了捂肚子,张海琪就上楼去了,张海琪刚前脚上楼,张海虾立即把面饼撕了一半,丢给张海盐。

如今的情况是一样的,船上的尸体和船员都是固定的,如果自己即不在尸体里,也不在船员里,就一定在船上,他需要一艘求生艇落入海里,让所有人看到,认为有杀手逃离了船。这样他才能继续混在船上。到达厦门,然后最快速度回马六甲。

但空的救生艇是没有用的,也就是说,现在这种情况下,他不是要帮董小姐,而是得帮一到两个杀手逃跑。

得迎难而上啊,他看着何剪西:“你坚持二十分钟行么?躲二十分钟。”

“你又要干什么?”

“我没空和你解释,你到救生船里去先躲一下,咱们两个都得在那个疯女人手下活下来。”张海盐把他塞进救生艇里,然后就顺着枪声摸过去。

枪声是从货舱传过来的,他摸到附近,远远听到有火枪手跑过去,有火枪手倒在地上,显然这些杀手开始反抗了,其中一个就道:“有三个人退进货舱了,我们堵在门口,他们有暗器,董小姐不让我们进去。自己进去了。”

在黑暗的地方对于集群火力不利,容易被人打游击分块吃掉,这个董小姐也是胆子大的,应该是认为自己一对三没有问题。一个人在黑暗中比三个人更隐蔽,这是对于自己的潜行能力非常有自信。

少林寺也不教这个,这个董小姐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张海盐一路在观赏上犹如壁虎一样攀爬,就爬到了货舱附近,门口全是火枪队,几乎是阵地战,枪全部对着门内。都是冲锋枪。

这是绝对冲不出来的,当然也冲不进去,张海盐四处看了看。就看到有另外一个人也躲在同样的管道上。两个人面面相觑。

那个杀手愣了一下,场面非常尴尬,几乎就是瞬间,那个杀手就动手了,他抬手从袖子里射出一根钉子来。张海盐偏头躲开,钉子撞在金属墙壁上发出声音,火枪队马上回头看。

张海盐做了一个手势,让他别发出声音。然后用唇语说:“肉搏吧,哥们。”那个杀手也如壁虎一样顺了过来。和张海盐在狭小的空间里开始互相抓对方的咽喉。

抓了几下,两个人都退了开去,张海盐做了一个暂停的动作,用唇语说道:“哥们,你如果抓住我,我肯定大叫,我们一起被火枪队打死,如果我抓住你,你肯定大叫,我们一起被火枪队打死,没必要啊。现在我们都是傻逼,要一起合作啊。”

唇语太复杂,对方懵了,皱眉忽然张海盐吐出刀片,刀片直接打进对方的咽喉,力道正好,从后脖子出来三分之一,没有射穿。对方瞬间死亡,张海盐上前一下接住滴下的血,正好下面有火枪队走过。他脱掉对方的衬衫,包住脖子让血被吸收。

第三十七章 白珠

何剪西躲在救生艇里,这个地方非常的冷,他打着摆子缩在角落里。

他本来是一个私酒庄的账房,每天看人眼色收账,然后老板忽然自杀了,自己回厦门,先是在驳船上被抢劫,又被人在远海丢下船,在一个岛也没有的大洋上飘了半天,爬到一艘铁皮轮上成了偷渡客,十分钟之后目击重大杀人案,再成为绑架犯。

自己一生谨慎做人,除了私酒生意有一些瑕疵之外,做事坦坦荡荡,结果在三四天时间里已经多条重罪。他自问再耿直,也没信心解释清楚。

他已经没有想象力能想象出这样的情况会以什么方式结局。一开始他还能怪罪张海盐,如今他在恍惚的时候,也想的很明白了。这种规模的变故,恐怕只能怪自己的八字吧。

还会发生什么呢?他会被乱枪打死么?他想起了自己的老板,在这种世界上,死去并不稀奇吧。又或者他可以脱身,就当做这是一场梦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外面有声音,他偷偷的揭开一条帆布的缝隙——救生艇是帆布盖着的——就看到斯蒂文带人走在外面。拖着一个女孩子。

女孩子年纪不大,身上已经中枪了,但是还没有死。被人用皮带绑着。

他认得那个女孩,就是张海盐在三等舱散席舱让他自己去闻味道时候,遇到的女孩。

这个女孩子就是他和张海盐爬上船之后,攻击张海盐的两个女孩子之一。他当时记得,这两个女孩子一个头发到肩膀,一个头发到耳朵,这个是短发的,应该是叫做白珠。

白珠非常痛苦,咬着牙斯蒂文用枪对着她的头,一直在看四周。看四周没有人,斯蒂文就深吸一口气,对白珠说道:“你是我第一个东方人,希望我们都印象深刻。”说着把白珠的上半身往何剪西的救生船上一架,就开始去脱白珠的裤子。

白珠的身材非常好,能看的出是水性极佳的姑娘,腿很长,斯蒂文**,就开始脱自己的裤子。

白珠咬着牙,疼的满头冷汗,何剪西也不知道这个女孩子是否还有力气感知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就听到白珠说道:“先杀了我。”

“我听说当时印第安女人也会说这样的话。”斯蒂文喘着气,非常兴奋:“我的叔叔告诉我,不可以先割掉头皮,必须抓着她的头发干她,否则很快会有苍蝇。”他把白珠的上衣也往上拉,血就开始顺着船舷往下。斯蒂文看着就把白珠的上半身,塞进了救生艇里。

白珠被塞了进来,看到了里面的何剪西。何剪西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办。

斯蒂文努力脱着裤子,终于脱掉了,他在手上摸了摸口水,又看了看四周,把枪放到了救生艇的船沿上。从何剪西的位置,正好抬手就能拿到这把枪。

白珠并不知道何剪西是谁,但她没有叫出来,她看着何剪西,对他道:“杀了我。”

斯蒂文在外面说道:“我会在我舒服的瞬间,在你的后脑勺打一枪,据说这样你会剧烈收缩。”何剪西看着白珠的脸。

好漂亮的女孩啊,虽然她杀人不眨眼,但现在,她和自己捡到的其它在马六甲受欺负的女孩子没有任何的区别。

“杀了我。”白珠的眼泪在眼眶打转,何剪西忽然下定了决心。直接抓住斯蒂文的枪,翻开帆布,对准了斯蒂文。

斯蒂文刚要开始第一步,一下被忽然翻起的何剪西吓了一跳,裤子绊着腿,几乎摔倒,何剪西说:“每个人都有权力受到审判。”斯蒂文立即转身拉起裤子,单手已经握住了腰带上的匕首。

几乎是瞬间,斯蒂文看到白光一闪,白珠两条修长的双腿直接翻起一把夹住了他的脖子,直接一扭,嘎嘣一声,斯蒂文的脖子扭断。白珠用力一翻,斯蒂文直接被甩出船舷,甩进海里。

白珠摔倒在地,痛苦蜷缩起来,但还是咬牙看着何剪西。何剪西举着枪,对着斯蒂文,发现斯蒂文死了,立即又对着白珠。

白珠咬牙想起来,下半身没有穿衣服,合着腿,努力了几次。终于晕了过去。何剪西呆了,他小心翼翼的走出救生艇,发现白珠的上衣已经被血染透了,但血已经不流了。

“要去货舱,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要杀掉那个女人,我们能赢。”白珠意识不清晰,看着何剪西,不知道误认为他是谁了,断断续续的说道。“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船上的人都要死。”

何剪西看了看手里的枪,要他杀人是万万不可能的,但躺在这里,迟早会被火枪队的人看到,这个女孩子要么被杀死,要么被*,不可能有被审讯的机会。

不知道为甚么,何剪西不希望这个女孩子死,他相处的女孩子不多,也许是涉世未深,对于好看的女孩,有一种莫名的好感。

瘟神呢,那个瘟神,那个瘟神看上去是一个能够商量的人,何剪西把手枪*自己的后兜,然后帮白珠穿上裤子。放进救生艇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张海盐给他的烈酒,还有一个瓶底,倒在伤口上。白珠已经完全没有反应了。

找瘟神,瘟神是顺着枪声的,何剪西顺着枪声走了过去。

他走到走廊的时候,正好是张海盐干掉那个杀手的瞬间。

火枪手走了过去,没有发现管道上有人。张海盐松了口气,那个杀手怒目圆睁看着他。张海盐摇头心说你这种时候还被人驴,也该命短。

忽然他就发现不对。下面走过的不是火枪手,是何剪西。

臭小子真晃晃悠悠的摸着墙往前探,他再走几步就会到货舱口,被火枪手打成筛子。

张海盐立即从管道上挂一下去,一下抓住何剪西的脖子,把他扯了上来。

何剪西吓了一跳,刚想大叫,就看到是张海盐。

张海盐骂道:“你就不能听话一次么?”

“出事了。”何剪西说道:“我躲在船里,那个叫白珠的,被抓住了,斯蒂文要她,我阻止斯蒂文,还没怎么阻止,白珠就杀死了斯蒂文,然后她晕倒了,然后我把她拉到酒救生艇上,我如果和她躲一起,我怕她杀了我,如果我把她丢甲板上,我又怕有人来她,我,我不知道怎么办?就来找你了。”

“丢海里啊。”张海盐说道,白珠这种小女孩,身上血债太多,死是不用姑息的,但求一个痛快。

“我杀不了人。”何剪西说道,张海盐叹气,他也从来不指望何剪西能杀人。何剪西就看到前面的火枪队:“他们在干什么?你别看了,快回去看看怎么办。”

“这是货舱,董小姐在里面,杀手逃进去了。我想想办法搞几具尸体放到救生艇上,你做的不错,如果白珠在里面躺尸了,我可以少弄一具。”张海盐说道,指了指一边的尸体,何剪西已经见怪不怪了,此时就闪了一下脑筋:“等一下,货舱?”

货舱是个陷阱。何剪西想着么说,但他话要出口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何剪西舌头一吐鲁,脱口而出:“有糊味。”

“什么?”

何剪西就看向张海盐头顶,说道:“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烧糊了?”

张海盐回头看一下发现他趴的地方的上头,那地方有一个铁皮盖子,他此时也闻到了一点味道,直接掰开那个盖子,里面正好是电线箱,有一串冒着火星的陶罐刮在上面。

这是一串老式的手榴弹,大概有六七个,军阀混战的时候用来攻碉楼的。

张海盐楞了一下,意识到刚才那个杀手不是在这里趴着躲人,是在炸电线箱。

我操,他意识到的时候,火星几乎烧完了,张海盐抱着何剪西和尸体翻身下来,立即后背压住何剪西,自己抬起尸体挡住自己。第一个陶罐就炸了。

尸体正面被炸成了马蜂窝,一边的火枪手立即被惊动了,张海盐爬起来正看到火枪手过来,他也管不了那么多,背起何剪西朝火枪手冲去,同时火枪手抬枪,第二个陶罐也炸了。

巨大的爆炸从后面冲出来。张海盐抱住何剪西抱头打滚,火枪就开枪了,但同时,这一层船舱所有的灯,全部灭了。

雨点一样的子弹在黑暗中拉出曳光,到处是火星。接着陶罐连续爆炸。火枪手立即卧倒,炸了六下才炸完,所有这一层的电路全部被炸烂了,火枪手爬起来,风灯全部点起来,就看到他们射击的地方,全是尸体的碎片。

“刚才好像是两个人,怎么就这么点?”一个火枪手惊讶。

而同时张海盐已经冲进了仓库里。

仓库里已经一片漆黑,这个漆黑是真的漆黑,唯一的光线是门口射进来的光,还有侧窗皮球一样的大的窗户里射进来的月光。

他背着何剪西直接翻到两件货物中间的缝隙,死死捂住何剪西的嘴巴,躲了进去,就感觉到自己的背上火辣辣的疼。

肯定被刚才的陶罐炸伤了,和他想的不一样,董小姐的反击没有让这些杀手乱了阵脚,他们还在抵抗。

他十分用力,何剪西几乎要被闷死了,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他才松手,他发现何剪西喘着气,惊魂未定,但已经不如之前那么害怕了。

这小子应该习惯了。

他抓住何剪西的手,在他手下写了英文:“别发出声音,有杀手。”

何剪西点头。

他四处听了一下,仓库中一片寂静,董小姐的声音也听不见,杀手们的声音也听不见,这种黑暗就算就在他对面他都看不见。如果再听不见声音的话,说明两方势力都在隐藏。

炸电线箱是有计划的,张海盐明白,如果炸电线箱是有计划的,那么把仓库搞成黑暗也是设计好的,也就是说,这些杀手本来打算在仓库里解决战斗。如果不是董小姐一个人进来,而是火枪队全部进来的话,这一把已经翻盘了。黑暗中太适合伏击了。

但现在非常尴尬,因为只进来一个内行的董小姐,董小姐不动,杀手们不知道董小姐在哪里。杀手也不会动,所以董小姐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都是老狐狸,自己更尴尬,本来想找几具尸体的。现在不仅被炸伤了,还困在决赛圈里。

他背后的血都开始滴落到腰部,然后顺着腰线往臀部渗透。张海盐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的耳朵发挥到极限。

船在晃动,货物被固定住,随着船的摆动,木箱子被各种拉扯,发出轻微的木头摩擦声。

这些人放轻了自己的呼吸,减缓自己的心跳。把自己的声音隐藏在木头摩擦声中。

大概过了四五分钟,因为安静,张海盐觉得已经过了十五分钟了。

张海盐尝试着动了一下,动的非常非常慢,他慢慢的往上移动,想到所有货物的上方去,往上爬了两箱货物,忽然他手就摸到了,自己躲的地方的货物上面,挂着一个东西。

他几乎是本能的让自己停住手,极轻的摸了一下。

是头发,他屏住呼吸,没有听到心跳声,正在纳闷在黑暗中怎么会有头发,就感觉到有东西滴在自己手上。

他一摸就知道,是血。

他伸手去摸,就摸到一具还余温的尸体,是一个男人。安静的死在了这里。

下巴被撕掉了,董小姐是一个人进来的,那么这是杀手。

真厉害。已经干掉一个了。

张海盐把血擦在身上,刚想继续往前,忽然何剪西拉住了他,在他手心里写了一个英文。“左边,有气味,男人。”

张海盐看向左边,左边一片漆黑。

何剪西继续在他手上写字:“货舱里起码有十几个人。”

张海盐回了一个问号。

何剪西写道:“很多味道。”

第三十八章 再见

张海盐缩回到原来的缝隙处。

他平缓呼吸,脱掉了自己的军装。军裤,只穿着短裤。因为都被血浸没了,

陶片的碎片打进去肉里,一时半会扣不出来,他活动了一下,非常疼,但不影响活动。

他相信何剪西的话,事到如今,他觉得何剪西虽然各种惹麻烦,但这个人的运气,实在太好了。他开始怀疑何剪西是老天派来的行路菩萨,等事情解决会化作一缕青烟,哈哈大笑而去。

如果这个货舱里有十几个人,至少可以证明几件事情,第一船上的杀手比他预计的还要多。他在散席舱和三等舱粗粗发现的,只是其中一部分。第二,这个货舱是反击的陷阱。

一对三他不担心董小姐,但无论是谁,都不可能一对十几。

历史上一对十几能赢的,只有他自己。但那一次张海侠非常不推崇,那就是在赌场上连续十几次连小的概念,几率是有的,但靠这种几率吃饭绝对不会有第二次。

所以董小姐才完全不露踪迹。她已经踏入了陷阱,她现在需要的是自保,而不是追捕。

他当然必须帮董小姐,他要劫船也好,要从救生艇走也好,都不能让杀死南洋档案馆同僚的人赢。否则整艘船都可能会被炸沉掩盖瘟疫的证据。

但他也没有完全的把握,事实上,他算是一个杀手和董小姐两边计划中的意外,但就算他和董小姐有默契,在这个货舱里,两个和一个都没有什么用。

但何剪西的存在,让事情发生了变化。

张海侠在的话,他也能闻到很多气味,此时张海侠必然会和张海盐两个人缓缓移动,在黑暗中一个一个的靠近那些散发气味的人,2对1,一次一次,全部干掉。但何剪西没有那种默契,这些杀手说实话身手都不差,张海盐杀人抢半拍很多人无法习惯他的行动方式,但在黑暗中,半拍抢不中,就很难秒杀对方。

而且对方既然是陷阱,必然有在黑暗中互相策应的方式,如果自己不能快速干掉对方,三四招下来,对方就会围死自己。

张海盐心念如电,诺干年后有一个叫吴邪的人和他沟通的时候,总会指出他在这样那样的场合,可以用的更加精巧的小诡计。但张海盐当时的行为更加符合他自己的英雄主义。

张海盐决定全力以赴,他用舌头数了数嘴巴里的刀片,朝何剪西指的方向摸了过去。

人的汗毛有感应物体的能力,对方的体温,心跳,呼吸,只要距离够劲,就算意识没有感觉到,汗毛也能感觉到。张海盐脱掉了衣服,说起来好笑,他用自己的汗毛来感知四周的气流。

很快他就感觉到了第一个在黑暗中的杀手,他首先对着那个方向直接打出一枚刀片。

他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射出了这一枚刀片,让他尴尬的是,他紧跟着冲了过去的瞬间,在四个方向,忽然有汽灯亮了。

不是货舱的灯,是那种镁光灯,但不是照相的秒灯,可以持续20秒。用来打海上灯号的。

一下剧烈的白光几乎闪瞎了张海盐的狗眼,而对面的杀手早有准备,一直闭着眼睛,此时忽然睁开,就看到一个裸男朝自己冲了过来。

两个人瞬间交手,三下之后,灯再次灭掉。

快速闪动几乎让他暴盲,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瞬间灯又亮了,张海盐意识到,这就是杀手们的战术,在黑暗的空间,控制闪动的灯光。

灯再亮的时候,张海盐已经看不见了,但是杀手能看见,一下杀手就绕到张海盐的身后,张海盐猛的一躲,看不到边上的货箱直接撞上去,撞的内伤,货箱直接被撞倒在地。里面的货物都被撞了出来。

光一下又暗了。

张海盐的眼睛马上舒服一点,立即闭眼,立即找地方去跑。但是刚才方寸之间方向已经乱了,他再次撞上货物。货箱很重,倒地摔碎。他也滚进了货物里。

光再次亮起,他眯起眼睛,直接摘下自己的眼镜,在镜片上抹上自己的血带上。一下光线就好多了。那个杀手没有立即扑上来,他看了一下四周,忽然发现,被他撞翻的货物里,摔出来的货物,都不是货物,而是人的尸体。尸体脸都发青了。看样子经过了防腐的处理。

一股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是盘花海礁上闻到的那种消毒水。

他们把失踪的南洋特务都藏在这里么?

张海盐要先稳住自己,直接闪入货物中,四周能看到到处是人影,也不知道董小姐情况怎么样。灯再次暗掉,张海盐推到货柜,不管是看得见看不见,先让地上不好走。

灯再次亮起的时候,张海盐已经推倒了十几个货箱,并不是所有的货箱中都是尸体,但也有六七具了,货舱的这个角落七零八落。四面都有杀手踩着货物朝他冲过来。张海盐已经适应了光线,他舔出刀片决定拼命了,这个时候,他忽然看到了他前面的一具尸体。

他愣了一下,那具尸体的脸他记得,是张瑞朴的脸。他怎么在船上,而且还死了?

接着他又看到了张瑞朴边上的一具尸体。

第一眼他没有反应过来,再看了一眼。

他的血液疾停,脑子嗡的一声。叫了出来。

张海侠!!!!!!!

第三十九章 望盼小楼东风,终归游侠故里

时光回溯,岁月流转回马六甲,张海盐没有回头,张瑞朴在阳台看着他的那个时候。

张海虾被带上轮椅,搬到街道上。他们朝着张海盐相反的方向而去。一切看似平常,但其实在张海娇贴身侍奉他的时候,他闻到了张海娇身上的味道,发生了变化。

人和人的味道是不同的。这个张海娇已经不是张海盐带回来的那个张海娇了。

起初张海虾认为这是张瑞朴的设置,为了这次的交易以防万一。但他很快发现不是,因为当他刻意去注意张海娇,就会发现她不属于任何一方。

他们两个人被张瑞朴的人威胁,但在两方人中间,似乎还有第三方人存在,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人皮面具的技术。

细思极恐。

但那个时候,张海盐将踏上南安号,而这个女孩子将陪着自己被张瑞朴软禁,在情况未明的状态下,张海虾没有暴露出这件事情,他的想法,张海盐踏上了南安号,至少脱离了张瑞朴的威胁。

他们来到街道上。张瑞朴的年轻随从们,在张瑞朴的四面八方走着。马六甲的街道其实很安全,张海虾和张海盐一样,立即觉得有问题。

张瑞朴认为在街道上,有着巨大的威胁。而他同时就闻到了血腥味,在如常的街道上,他闻到了平常没有的血腥味,是隐藏的凶器散发出来的。

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何剪西。

何剪西正在被人殴打,张海盐看到了何剪西的鼻窦,那是和他一样的鼻窦。

这个小青年的鼻子,有可能和自己一样,比普通人发达。

这是上帝给出的一个接力。一个神迹。

他用指甲在钱上滑出了提示,递给了张海娇,让张海娇转交给何剪西。张海娇的气味混在了钱上,给张海盐的提示滑在了涂鸦上。

张海虾其实在当时,还推测出了很多东西,都隐藏在提示中,为了叙事方便,暂且不表。这已经关系到相当深的线索。只是当时,他已经知道街上全是埋伏,而第一个动手的,会是张海娇。

如果是这样,张瑞朴自身难保,为何还要去查瘟疫案,肯定另有隐情,而他害怕的杀手也已经如影随形。

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他和张海盐这一别,如此随意,竟然是永别了。

他的双腿不能动,这条街道不长,张海盐到达南安号下,开始排队的时候,街道也到了极热闹的一段。

此时张海虾喊停了队伍,对张瑞朴说:“他们要动手了。”

张海娇回身看着他,张海虾也看着张海娇,阳光明艳,人声鼎沸,张海虾闭上了眼睛。仰起头,最终,还是你一个人回去了。张海楼。


南安号事件的最后结局,南洋档案馆最终的留档是这样记录的。

张海盐杀光了货舱里的杀手。

没有更多的细节,在闪动的灯光下,张海盐明白了没有过路菩萨,没有好运,没有他臆想出来的种种命运。

从一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在闪动的灯光下,董小姐满身是血的杀死了自己的对手,从货柜中走出来,准备迎接陷阱的围剿。她只看到了满地的尸体,和一个抱着一具尸体,一动不动的男人。

董小姐在他身后默默看着,她非常安静的看着。

接着她走了过去,从衣服中掏出了斯蒂文的面具,蹲到这个男人面前,给他重新戴上。然后转身走向出口。

何剪西抱着他从斯蒂文手里拿来的左轮手枪,躲在门口的货物缝隙中。董小姐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她来到门口,点上一支烟,从衣服里掏出那块中亚翡翠,对火枪队说:“都结束了。”

第四十章 归乡

张海侠和一行人的尸体,被妥善安排在货舱里,尸体已经经过了防腐的处理。具体后续不做表述。总之林林总总,一切渐渐如常。

张海盐此后生活在斯蒂文的房间里,何剪西也被安排和他同一个房间。

瘟神犹如失去了灵魂,一直不吃不喝。在窗口看海。

何剪西一路照顾他,无论他吃或不吃。瘟神的快乐,何剪西感受不清,觉得莫名其妙,但痛苦,却是世俗简单的。

不知道为什么,董小姐放过了他们,并且给予了礼遇,但因为张海盐无所谓了,所以他完全不知道期间发生了什么。

白珠所在的救生艇不见了踪迹,船上也许还有杀手,但应该也是零星不多,董小姐又经过了几轮排查。风波渐停。华尔纳和董小姐的后续,这里也无从知晓。

张海盐是在靠近厦门的时候,开始重新吃饭的。此时他已经瘦的脱形。

他每夜都做梦,梦见花头海礁,梦见张海侠,他重新点起烟的时候,已经意识到,事情并未结束。

船上用来杀人很多武器,都是军队用的,有军阀当年花头海礁挖掘瘟疫船,如今瘟疫重新再马六甲肆虐,南安号猎杀南洋档案馆特务。背后一定有一个主谋。

瘟疫的真相仍旧扑朔迷离。花头海礁案仍旧没有结案。

而张海虾,不能白死。

张海盐长久没有进食,喉咙发干,但仍旧开始逼自己吃所有品类的食物,立即恢复体力。

他尝试和董小姐沟通,但董小姐并不理会他,在厦门下船之时,董小姐也未出现,只是托人给了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董公馆的地址。还有张海虾的尸体。

字条内容:世道艰难,江湖不见,如执念不消,百思不得解,可到此处一叙。记住,最好不见。本无话可说。

字条的内容很有意思,但张海盐没时间陪她玩字谜,他帮自己和张海虾烫好了军装,穿戴整齐,背着张海虾的尸体,和何剪西两个人下得船来,时隔多年,重新踏上了厦门的土地。

“你看,你算错了,我们是一起回来的。”张海盐对张海虾说道。

出了港口,一切都已经变化,马路上有汽车开过,马车黄包车林立,人的服装也和他走的时候很不一样。

厦门的空气湿润干净,但没有马六甲炎热的阳光,整个人清爽自在。

张海盐背着尸体,没有办法进入路边的小吃吃童年的小吃,他们在路边面面相觑。张海盐从口袋里掏出钱来,数给何剪西:“何剪西,你在驳船小命不保,我自作主张,带你下海,你该还的,改怨的,我们都两清了。这些钱够你去旧金山,找一艘大点的船,我们就此别过。”

何剪西看着张海盐和背上的尸体。

“相识一场,你不想我帮忙送你这个朋友一程么?”何剪西多少能猜到张海盐发生了什么,人这种东西,只要有感情原因,很多事情总能理清逻辑。

“不用。”张海盐背着张海虾,就此往他印象中的街道走去。何剪西站在路边,看了看厦门的天,看了看手里的钱,忽然有些恍惚。

他是要去旧金山,但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啊。

张海盐一路走着,不久就来到了老街,老街还是一样,没有什么变化,住的人,他依稀都能认出几个街坊来。

他来到了张海琪的住处,发现已经变成了喉糖店。喉糖的老板是他不认识的新人。张海盐上去询问之前的住客去了哪里,老板看到他背着个人面色发青,有点害怕。说已经几道转手,早不知道那么久的房主去哪里了。

干娘这个人的脾气,张海盐也是知道的,搬家不通知,非常干娘了。背着尸体没法投店,他就寻到当年他们接受训练的南洋档案馆,档案馆在南洋海事衙门的东边,在公共租借,去了一看,也已经变成了银行。名字叫做海利。应该是外国人开的。

张海盐背着尸体,来到了海事衙门内,把尸体放到一边的等待凳上,整理了军装。就问门口的办事员:“请问,南洋档案馆搬到哪里去了?”

办事员有十几个,都在窗口写表格,抬头看着他:“什么?”

“南洋档案馆,我看已经搬走了,搬哪里去了?我是外派的,很久没有回来了。”

“南洋档案馆?”两个办事员互相看了看,都摇头:“我没听过,什么档案馆,这里是南洋海事衙门。”

“是这样的,南洋档案馆是南洋海事衙门下属的机构,我和你们是同僚,我外派回国,地址已经搬了,所以来问一下,你们帮我查一下好么?”

军装很考究,办事员不敢得罪兵爷,就站起来,往楼上走去,隔了一会儿。办事员拿着一叠文件下来,对张海盐说:“先生,我问了几个二十以上的老督办,他们说,南洋海事衙门成立到现在,从来没有过一个机构,叫做南洋档案馆。你是不是弄错了?”

第四十一章 寄居蟹

张海盐冲到了海事衙门的二楼,坐在了老督办的面前,老督办说了三遍,张海盐都摇头。

“绝对不可能,我在南洋档案馆受训,一直是海事督办。”张海盐把自己的证件推到老督办面前,老督办翻开证件。然后摇头。

“我们从来没有发过这样的证件,而且我们是管船运的,不管任何的查案。”老督办看着张海盐,张海盐继续道:“培训我们的人叫做张海琪,她把我们养大。”

“很明显,这个把你养大的人,骗了你们。”老督办从边上拿起一把钥匙,交给办事员:“这位先生,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这是我们资料室的钥匙,你可以检查所有资料,我可以保证,你看不到任何一张纸上,写着南洋档案馆五个字。”

张海盐看着老督办,接过钥匙,老督办对办事员说:“请不要打乱文件,保持冷静。我们与人为善,你不要让我们难堪。”

张海盐在办事员的陪同上,在资料室里,一直看到了黄昏。

没有任何一张纸上,写着南洋档案馆五个字。甚至,海事衙门从成立开始,没有任何的下属机关。

张海盐默默的道谢,背起张海虾离开,黄昏如血,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来到了海利银行的门口。

银行正在打烊,他走了进去,在雇员的环视下,他发现档案馆里所有的装饰都变了。连结构都完全不同。

如果不是外面的一些细节还是一样,他真的自己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

他被保安请出了银行,就道了银行对面的街角坐了下来,看着银行。他和张海虾两个人靠着墙坐下,他开始回忆起自己的童年。

海事衙门是自己的直属领导单位,自己是不需要对海事衙门汇报的,只需要对干娘汇报就可以了。从小,他们的薪水,福利,服装,教育,全部都是南洋档案馆的教育,他们都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是为一个海事衙门的官方机构工作的。

“难道干娘在骗我么?”张海盐无法理解。

为什么要骗我?如果自己不是为了官方工作的,那么自己这么多年来杀的人——那自己不就是和船上那些人一样,是杀手么?

不可能,南洋档案馆,一定是被一个巨大的势力抹杀了。是那个瘟疫的背后真凶么?

但那个老督办看上去是个好人,他自己也查了所有的资料,如果被抹杀,能抹杀的那么彻底么?

张海盐看着张海虾。

我一定很笨吧。

他心里想,给自己点上一只烟,忽然看到了自己口袋里的纸条。

董小姐的纸条。

董小姐不是一个普通人,她一定是知道船上有杀手,否则不可能如此杀伐决断,利用自己的出现,直接接管了华尔纳的火枪队。将船清干净。

这个女人上船的时候,其实身边一个帮手都没有,她在船上耐心的等了这个机会。利用了华尔纳的贪欲实现了自己的目的。

但这件事情原本与她无关,这些杀手要杀的是南洋档案馆的人,为什么她要冒那么大的险围剿这些杀手呢?

难道,她和南洋档案馆也有关系,就像张瑞朴一样?

张海盐看着纸条,此时已经无处可查,银行打烊,如果要抹杀痕迹,连南洋海事衙门里都那么干净了,银行里更加什么都不会有。

张海盐有一种被抛弃感,他看着纸条,这是他完全没有预料过的情况,他得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忽然,他就看到纸条上,角落里,画着简笔画,非常抽象但很容易辨认,是一只寄居蟹。

他看了看手表,他的手表上,也有一只寄居蟹。这是南洋档案馆的标志。

第四十二章 低级特务张海盐

董公馆是厦门的大庄园,样式楼和中式楼交相辉映,本身前门的洋式楼是租界临时政府的所在,原为马姓富商参考白金汉宫仿造的缩小版,但仿造的实在不成功,也只有一个大概样子,如今爬满了爬山虎。后面是原来的三家土宅改造,却原本是传教士买下的做孤儿院的,两边打通,不中不西,但面积是巨大的。

前门洋式楼有巨大的前院,种满了巨树,喷泉立在前大门外,两边可以停车。董船王据说喜欢清静,宅邸下人不多,也不太走动。除了宴会,其他时候董公馆只有洋式楼的左右翼是亮灯的。

改造的时候左右翼特地做的和南安号很像,有阳台凸出。张海盐如今就在其中一间亮灯的房间里。董小姐给他泡咖啡。

房间的装潢也和南安号几乎一样,张海盐心里觉得不恶心么?做完船回家肯定是希望家里完全不同,这好像又回到船上一样。

“你父亲是真的喜欢那艘船。”张海盐说道,他喝不惯咖啡,对于他来说他的行动力已经过强,他不需要再用咖啡因来催化自己。

“船家总要讲究一些风水,南安号是董家船队的头船,董宅也是厦门船运的头家,风水摆布都是一个师傅,所以都差不多。”董小姐穿着睡衣,把一叠瓜果递给张海盐,后者开始吃起来,他一天没吃东西了。甜食让他平静。

“我原以为你会在外面呆个几个星期,才会来找我,没想到来的那么快。我行李都没有收拾完。”董小姐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你的伤好了么?”

“你船上的船医都死光了。我自己处理的,应该不会太好。”张海盐目不转睛的看着董小姐的眼睛,丝毫没有被睡衣难掩额小腿和锁骨吸引。“只是不明白,在船上董小姐为什么不和我沟通,非要等到下船才邀请我,而且——”他把纸条递过去:“懂得画这只寄居蟹的,难道是故人?”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我既然让你来,就是准备回答你所有问题的。你大可不必绕弯。”

张海盐点头,董小姐看上去也不应该聊的特别累,刚想提问,董小姐就说道:“你猜的对,我也是南洋档案馆的人。”

张海盐张嘴,还没合上,董小姐又说:“南洋档案馆已经没有了,在你在马六甲的最后一年里,南洋档案馆被人消灭了。下手的人,是一个西南的军阀,名字叫做莫云高。这次的南安号惨案,也是他策划的,目的是为了清除南洋档案馆在海外的势力。”

张海盐心说爽快到我连提问都来不及,董小姐继续道:“从目前来看,南洋档案馆就只剩下你我两个人了。按建馆规则,只要有两个高级特务,就可以重新建馆,但很不幸,你是个一个低级特务,所以从本质上,南洋档案馆已经没有了。”

第四十三章 东北张家

张海盐吃了一块饼干,就笑了,他的军衔比张海虾低那么多,张海虾尚且是个小角色,自己恐怕就更差了,不过他从来未关注过这些。比起这个,如今军衔,等级,不都是笑话么?

他对董小姐道:“董小姐,我实话和你说,我的疑问现在倒不光是这些,我的第一个问题,其实是:南洋档案馆是真的存在的么?”

董小姐想说话,这次张海盐抢先说:“你知道么,南洋海事衙门告诉我,他们下属机构中从来就没有南洋档案馆,他们也没有听说过这个机构。我查了所有的资料,确实没有——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么?”

董小姐点上一只烟:“所以说你是低级特务。”

张海盐看着她,心说你要用等级不够来搪塞我么?就算我等级不够,也不至于用这么大一个骗局来防备自己的初级员工吧。

“南洋档案馆从来就和南洋海事衙门无关,使用这种说法,只是因为让你们这些人理解南洋档案馆的由来,太过复杂,不如直接告诉你们是官办的简单。”董小姐推了推烟灰缸,示意张海盐可以抽烟,“事实上,南洋档案馆的来历更加复杂,不是官办,不等于它不存在。”

“如果不是官办,难道是私办的么?”张海盐问道:“这不是黑帮么?我们是青帮的下属机构?”

“那我就要和你讲个故事了。”董小姐起身,打开身后的柜子,张海盐就发现柜子里是一个通道。

董小姐示意他跟过来,张海盐也点上烟,走了过去,董小姐就道:“我接下来要给你看南洋档案馆的真相。你现在还是一个普通人,可以选择离开。这些东西,并不那么好看,看完之后,很多东西也会发生变化。”

张海盐失笑,在满是瘟疫病人的礁石上,没有食物没有淡水的活下来,在水中游三十公里上到船上杀人,再跳入海中离开,割开舌头下面的皮肉,放入刀片。这些事情,早就让他不是普通人了。

而且,如果没有南洋档案馆,他是什么呢?普通不普通,对于他有意义么?

他得知道真相。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董小姐说到:“普通人做了一些不普通的事情,总是以为自己已经不是尘世中的人了,这么长时间来,我见过太多了,走吧。”董小姐自己先走了进去,张海盐跟进去,他首先看到了通道两边,全是人皮,人皮上,都是一种兽类的纹身。

“这是?”

“你知道为什么南洋档案馆的人,大部分都姓张么?”董小姐问道。张海盐摇头,张姓海字他是知道的,理由他从来没有兴趣。个人想法,张姓是一个大姓,也许是不想引人注目,总比叫百里的好。一听就有故事。

“中国的东北有一个张姓家族,常驻白山,做一种特殊的买卖。”董小姐在一张人皮前停下来,眼神似乎梦回到了很久以前。

第四十四章 天之骄子

董小姐看着的人皮,这一张人皮明显比其他的人皮,要古老很多,在玻璃柜里发黑,上面全是皲裂。人皮上的纹身,是比较古老的图案,颜色也是单色的,非常简单。

“这一张有几千年历史了,张家人都有纹身,位置各不一样,这个家族传承了很久。”董小姐说道:“在一千多年前,他们就成立了西部档案馆,专门调查西藏一带的奇怪事件,之后各地都有档案馆成立,调查解决各地奇怪事件,南洋档案馆是最晚成立的,只有六十多年的历史。”

“张家管那么宽?老佛爷都不管,东北屯里没农活干么?”张海盐问。

“没有人知道张家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有人说,张家人做的生意,和古墓有关,他们常年盗墓需要墓室的传说消息,所以才设立档案馆。最开始档案馆的人都是张家本家人,但从上世纪开始,张家人丁减少,在偏远南洋的部分,开始招揽孤儿。”董小姐说道。

张海盐沉默不语,董小姐继续往里走:“事实上我们我们这些做事的人,只知道每年都有成吨的档案运往东北。除了帮张家收集各地的消息,我们还收养孤儿,培训你们,然后猎杀张家的叛徒——张瑞朴,就是张家的叛徒,这些张家人,很难对付,相信你有体会。”

“听上去就是一个帮派。”张海盐心里说,也就是东北张家是一个东北的黑帮,听上去是那种世袭成体系的“胡子”,历史悠久,有点像哥老会,可能有神秘的宗教习俗,于是各地设立档案馆,拜拜黄田老祖抓抓鬼什么的。同时发展下线。

张海盐跟上去,很快他们到达了一个暗室,张海盐看了一眼暗室的装潢,都是档案柜子。和之前南洋档案馆用的一样。“这里本来准备用来扩建南洋档案馆,现在这是仅剩下的了。”董小姐说,扯掉房间中间的一块白布,就看到张瑞朴的尸体躺在房间中间的台子上。

董小姐挂在尸体上面的白炽灯,就拿起尸体的手,给张海盐看,张海盐看到尸体有三根手指,非常的长。有一丝畸形的意味。“张家人的特征之一,身上有手指是长的,张瑞朴有三根,属于资质比较平庸的,手指据说是盗墓的时候用来破解机关的,手指越少,就能进入越细小的地方。”说完她从一边拿出一份档案:“张瑞朴的档案。”翻了几页,出现了一张照片。

里面是一张道台样人和张瑞朴的合影,“这是道光二十四年两广总督兼五口通商大臣耆英在澳门与法国进行商谈时候拍的,这个人是张瑞朴,这个人是耆英。”能看到张瑞朴是五十多岁的样子,和现在差不多。

张海盐拿过照片,和尸体对比了一下,道光二十四年,距今已经快70年了,就算当时张瑞朴只有20岁,现在也90岁了,但张瑞朴的尸体,还是五十多岁的样子。

“他,为什么没有老?”张海盐问道。

“这就是张家人,他们几乎不会老。”董小姐脱掉张瑞朴的衣服,从边上拿了一瓶白兰地,把酒浸衣服,然后点着糊到尸体的肩膀处,拍了十几下,火拍灭。张海盐就看到张瑞朴的身上出现了一个麒麟的纹身。

之后再把档案翻了一页,后面是一张麒麟纹身的描图。

“他们身上都纹着纹身,特殊的草药禽血调配的,血热才会出现,这是他纹身的拓印,用来验明正身,因为每个人的纹身都不一样。”董小姐把文件放到张瑞朴尸体边上,张海盐意识到,细节一模一样。尸体就是本人。

“你是说,张家人长生不老?是——一群妖怪。”

“所有有人传言他们盗掘古墓,设立档案馆,是为了寻找古墓里的长生不老药。”董小姐道:“当然都是传言,活的长又不是什么好事。如果在乎的人都死了,自己活着做什么呢?”

张海盐沉默不语,如果是在南安号上船之前,他听到这个事情,可能已经无比的兴奋,觉得自己的老板是一群神仙,那自己就是座下童子,但张海虾已经死了。如今才知道有人可以长生不死,他心中存疑,又觉得好笑。

长生不死又如何,不是也躺在这里么。

“天下间没有长生不死的人。”张海虾说:“我在南洋有见到很多苦修的降头师,都说自己是从葡萄牙人时代活过来的,埋入地下都不会死,到现在他们都没有从地里出来,只是地上的水稻长的特别好。照片这种东西,理应由造假的可能。”

张海琪翻动档案,里面全部都是耆英当时谈判的记录照片,里面有红圈画出了张瑞朴:“张瑞朴参与了这次谈判,并且获得了橡胶的独家经营权。这些照片都是来自当时在法国的档案。法国人不会帮着他作假的。”

张海盐摇头,他是希望自己可以相信这些的,但这么多年,他在南洋碰到的都是骗局。他已经变成一个唯物主义者了。

张海盐道:“你得有更直接的证据。就算是我,我照着照片做一张假脸,你也看不出来。”

董小姐就笑了,“直接的证据,当然有。”说着继续往里走。张海盐就问道:“那你觉得你,你如果推论一下,你觉得张家人设立南洋档案馆,是为了什么。真的是为了长生不老么?你真信。”

“他们在等待一件事情发生,一件非常非常大的事情,我猜测他们在千年之前就知道这件事情会发生,一直在等,他们同时知道事情发生之前,可能各地都会有各种端倪,被传言为匪夷所思的事件,所以他们设立档案馆,监控有没有爆发大规模无法解释的现象的可能性。”

莫云高正是利用南洋档案馆这样的特性,散播的瘟疫。

张海盐摇头,董小姐就道:“你说是推论,我说了,没有人真正知道张家人想做什么。”

“既然张家如此神秘,你这么告诉我,我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董小姐没有回答,两个人继续往里,里面是一个一个的房间,但都是空的,他们走到了通道的尽头,看到了一道铁门,此时他们已经走入很深了,张海盐忽然就想到一个问题,问道:“你说南洋档案馆只有我们两个人了,那你知道不知道,一个叫做张海琪的人,在哪里?”

“你在马六甲的时候,莫云高带部队突袭档案馆,除了我之外,无人幸免。”董小姐说道:“她应该死了。”

张海盐又摇头:“不会的,干娘她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女人,她不会这么容易死的。”

“你的好朋友,不也死了么?”董小姐回头冷笑:“凭什么你认识的人,就都是天之骄子?”

张海盐心里很不舒服,他知道自己仍旧会否定一切,就算铁门里的东西再有说服力,他也不会相信,因为相信了董小姐,他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是孤身一人了。

第四十五章 张海琪

铁门被打开了,里面一片漆黑。

他不害怕董小姐暗算自己,因为在船上他可以死一百次,但这个暗室应该已经在地下了,就算他再野,进到这么黑的地方,多少也应该谨慎点。

刚才看的是尸体,难道这里面会有野兽么,又或是更多的尸体,档案馆的遗迹什么的。

董小姐不杀自己,但是进到里面直接把铁门带上,他就被软禁了,也没那么好玩。他想了想,想让董小姐先走进去,自己走后面。于是放慢了脚步。

董小姐毫不犹豫的先走了进去了,对他道:“把门带上。”

张海盐心说,行,可以,董小姐的行动一直在他的小心思之前,似乎非常了解他,他的各种小九九的想法,在无意间就被化解。

房间里很暖和,能听到四周有流水的声音,声音非常好听,在空间中有回音,空灵的似乎有女孩在喘息,张海盐进来把门带上,特地虚掩,等下实在有事可以跑出来。接着,张海盐发现有石头台阶往下,走了几步,就有水,是暖和的。

是温泉。

董小姐在前面走着,有水声应该是涉水了,很快她在深处点燃了一个蜡烛台,空间亮了起来。

蜡烛是大蜡烛,很亮,这是一个不大的石头房间,有温泉从墙壁上流入,是一个水池。在水池的中间摆着一张石头桌子,桌子角上全部都是硫磺结成的类似于钟乳一样的东西。显然在这里放了很久。

桌子上有很多的工具,用麻布包着。除此之外,这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了。

“证据在哪儿?”张海盐就道:“这不是个澡堂子么?”

董小姐的睡衣被水浸湿了,温泉水顺着吸水的睡衣网上,热气蒸腾,张海盐就看到董小姐来到桌子边上,开始摆弄那些工具,同时,随着热气,她身上露出的部分,开始出现纹身的图案。

因为热气从下往上,所有纹身犹如花一样从董小姐的手臂开始往上长,她的纹身是彩色的,这一幕把张海盐给看呆了。

很快他就发现,那不是一朵花,那是一只麒麟。

因为睡衣变成贴身的,董小姐的身材也显现了出来,两个人四目相对。

“这就是你说的证据,你是张家人。”张海盐就道:“我不信,你根本不像活了那么久的。而且你不是姓董么?”

“张家人用假名,如果年级超过一百岁,都偏以董为姓。我的假名叫做董灼华。”董小姐道:“你好像从来不好奇,为什么我即使南洋档案馆的人,又是船王的女儿。”

“我猜船王并不知道他女儿已经不是他女儿了,你这张脸,恐怕不是长这样的。”张海盐此时已经有点觉得哪里不对,董小姐的脸不过二十刚出头,但在船上和这里说话的方式,确实感觉有一些岁数了。

而且董小姐太有耐心了,讲的太多了,自己一路奚落不捧场,她不仅在船上没有杀自己,还那么耐心的骗自己,好像没有逻辑。

而且,眼神中的这种淡定是装不出来的。

但如果她是带着面具的,那就好解释了,这种身材,应该是三十多的女性该有的,性格如果坎坷一些,如此淡定也有可能。骗自己肯定有所图谋,不如直接说,张海盐现在犹如丧家之犬,有姑娘敢用这样的方式面对自己,不好好听听,难道散乱江湖,真的去做乞丐么。

于是张海盐就道:“张姐在船上留我不死,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可以直接说,不用逼我相信这个故事,我只需要知道,南洋档案馆的存在有所意义,那张海虾就不至于白死,如今不在了,也是命运难抗,我只怕我们做了这么多,都是白日梦一场,连一个记得的人都没有。”

董小姐翻开桌子上的抹布,里面都是一些笔一样的东西,就道:“张海楼,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做事情要多藏动机,这一点张海侠不知道比你强多少。”

张海盐楞了一下。董小姐继续说道:“我本以为张海侠跟你去马六甲,你们两个可以有个善终,临走我和你说,记得我的话的人才有活路,你口口声声说想念我,却连我的话都没有遵守,三十年期没到,你就违背诺言回来,菩萨畏因,匹夫畏果,你终究还是选了做匹夫。”

她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从下巴开始撕自己的脸,一张人皮面具从她的脸上撕了下来。

张海盐天然戒备后退,就看到一张无比年轻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楞了半天,他道:“娘?”

年轻的女人看着他,眼中冷静,毫无思绪流淌。

“你自己的因已经种下了,如今最后一次让你离开这件事情的机会也没有了,那么你就老老实实的接受自己的命运吧。”张海琪把脸丢到一边,张海盐惊奇的看着她,这个女人,自己的师傅,干娘,上司。和当年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皮肤犹如少女。

是他的干娘,张海琪。

他心中一暖,一慌,又一愣,脑子就卡主了,刚想说话,忽然觉得头晕脑胀,眼前的张海琪模糊起来。就看到张海琪打开了桌子上的一坛陶罐,里面似乎是颜料,张海盐一个趔趄,有些站立不稳。

“娘,太好了,你没死——我怎么了?我——我没保住海侠——我怎么了?”

无论一个男人再怎么强悍,看到养大他的女人,还是会立即回到当年的少年,那一瞬间,无数的委屈,孤独,痛苦,自己舔伤口的苦楚,都在张海盐心中狂奔而来,狂奔而去。但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这里得水太热了。还是因为,他觉得他眼前的张海琪,有一丝陌生,有一丝和童年记忆中的不一样。

“这儿的温泉中,加了迷药,血质普通的人,支撑不了多久。”

张海盐忽然跪倒在温泉里,张海琪来到他身后,开始帮他纹起身来。“今日起你将身饲喂血,血热则出,从而立于洪荒,无事不允。”张海盐迷迷糊糊的,失去了知觉。

第四十六章 认亲

张海虾的尸体默默的坐在董宅的客厅里,生命流淌,他已经和世界脱开关系,奔向轮回。

张海琪擦着手上的颜料,来到了张海虾的面前,她摸着张海虾犹如沉睡的脸颊。蹲了下来。

岁月啊,她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送走自己的孩子。

“回家了虾仔。”她轻声对张海虾说道。

这个孩子,从小安静,听话,除了宠着张海盐,没有什么毛病,他总是看着张海琪的眼睛,在上课的时候,在睡觉的时候。他不会去抢夺自己的宠爱,只是在感知妈妈需要什么。

床边的花从来没有枯萎过,她带的孩子们从来没有走失过,没有邻居告状,没有烧糊过饭。

张海侠在的时候,一切犹如精确的钟表一样运转。

张海侠害怕失去那种平静和幸福,所以他牢牢的守着。

张海琪和张海侠额头对额头,孩子的额头冰凉,似北方的冬天,不似在厦门的夏天。

她抱起张海侠,往后院走去,将其藏在了墓园之中。墓园之中有很多很多的墓碑。每一次都是告别。她无数次的以为自己习惯了。

真的是无论活多久,都不喜欢这种时刻。

张海琪在墓园外晚风中站立了很久。风中墓碑中吹过,呜咽环绕,呜咽环绕。

张海盐醒过来的时候,浑身赤身裸体,是趴在床上的。

他想了想之前发生了什么,这个动作让人浮想联翩。但立即他想起了张海琪。

“娘。”他迷糊的自言自语了一声,就看到张海琪就在床对面的沙发上看报纸。没有理会他。

张海盐感觉他的背和手臂非常刺疼,回头看,却发现背上和手臂上什么都没有。

“娘,我怎么了?你对我做了什么。”说着他就去拉边上的毯子。

“帮你重新处理了一下背上的伤口。”张海琪说道。

张海盐松了口气,就看到门被打开了,有下人送进来早饭。张海琪还是自己的脸,张海盐条件反射想吐出刀片,发现嘴巴里的刀片都没有了。

下人很快出去,张海琪就道:“别闹了,我两张脸在这里都能用。现在我是董小姐的朋友。”

张海盐围着床单从床上下来,找自己的衣服,睡衣就在床边上,他躲在角落里换完,就道:“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是董小姐?你怎么在船上不认我?你昨天和我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么?”

张海琪翻动报纸:“不是董小姐,难道是董夫人么?我知道你在马六甲有没有学坏变成张瑞朴那样的人?你和张瑞朴的人混在一起,我高度怀疑你已经变节了。当然要观察一段时间。”

“你对我就这么没信心,我对娘会有二心么?”张海盐道。

“你单独一个人出现,我就对你没有信心。”张海琪放下报纸。

张海盐的眼神黯淡下来,“我没保住海侠。”

“好了,吃饭。”张海琪坐到餐桌上:“我小时候不是和你们讲过一个故事。事情要往长远看。还记得么?”

张海盐摇头,他熟悉干娘的套路,大部门时候干娘这么说,肯定是没说过,现编的。

“100年后你也会死的,长远的遗憾,反复的唏嘘,对于后世来说,也都是一笔带过。终究会不存在的东西,现在你就能克服。你只要知道没有任何东西能改变你和他共存于时空的事实。”张海琪道。

张海盐品了品,一如既往他没有第一遍听懂,张海琪把边上的一叠资料递给他:“给自己一个难过的期限,尽情难过,然后做正事。”

张海盐翻看这些资料,都是昨天张瑞朴一样的资料,后面是莫云高的资料,资料上有照片,穿着军服,非常干练的一个人。上面写着西南金边军排长。

“这是他没有升职的时候。后来快速升到了师长,并且控制了北海。现在他这一只军阀也归联合军政府管辖,但实际上还是自治的状态。和政府的关系很微妙。”

“昨天说的事情,都是真的?”张海盐还是不相信。张海琪说道:“你觉得我有变老任何一分么?”

张海盐仔细观瞧,张海琪不仅没有变老,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海上闭门不出,显得更加年轻了。

这其实是不可能的,他出门那么久,不可能一点岁月的痕迹都看不到。

“您一百多岁了?”那岂不是干太祖奶奶的岁数。他绝无法相信。张海琪显然没指望他能信,也不解释。“没事,你总有一天会相信的。”

“张家那么厉害,南洋档案馆被拔了,他们不出动其他档案馆报仇么?”

“我们从两年前开始,就联系不到张家。”张海琪默默道:“但历史上有好几次,都是相隔十年以上才再次联系,张家时不时会进入静默状态,你指望不了他们。”

“老板真是任性,吼。”张海盐吃着面包,嘴巴里没有刀片,他觉得不舒服,吃东西都很不习惯。“对于我来说,娘就是南洋档案馆,就是老板,娘你打算做什么,我们为海虾报仇么?”

“莫云高在北海经营多年,非常成熟,不似一般军阀,占领一个地方就想收几年税就走。所以联合军政府也以安抚为主,不会专门去刺激他。我们只有两个人了,两个人对一个城的士兵,非常困难,况且他身边是有很多少数民族高手的。”张海琪道:“但他在南洋散播瘟疫,怎么看都是做试验,他真正要做的事情还没有显现出来,我担心,他会——”

“在国内散播么?”

张海琪点头:“目的不明,这个莫云高行事乖张,这件事情如果不查清楚,我担心恐怕不是简单报仇的问题。”

“当时花头礁案,我们上报之后,档案馆没有继续追查么?”张海盐本来就有这个疑问。

张海琪看着窗外,“这个案子被张家暂停了。”

“为什么?”既然张家是监控奇怪事物发生的,为什么这么奇怪的事情,张家反而要停呢?这个东北黑帮也太任性了。

张海琪没有说话,她其实知道,张家干涉案件调查,只有一个可能:停止的案件和张家族长有关系。

“我们得重建档案馆,并且处理掉莫云高,他已经知道了南洋档案馆的存在,按道理是不能活着的。但现在我们两个的实力不够。要先去长沙,找一个人帮忙。”

第四十七章 流水账以及山海隔千年

这里草草交代一下过程。

其实在厦门还发生了很多事情,张海盐和张海琪以及何剪西还有一些交集,这里都一一略过。他们修整一番之后,即刻上路。

和张海琪重聚对于张海盐来说,如同做梦一样,在心中燃起了新的希望。

去往长沙的火车行驶在阴雨绵绵的东南山区,莽莽大山湿雾笼罩,车厢里阴冷潮湿,但张海盐心中是暖的。看着窗外有时候雨云闪电频发,他也会想起张海虾,他原先预想的画面里,应该是有他的。

五味杂陈,让两个人都不说话。

张海盐仔细考虑了和张海琪的相处模式,切入到正常沟通的方式,最简单就是聊工作,刚见面的时候因为惊讶和太多疑问,所以沟通非常顺畅,但一旦安静下来,就会发现,多年不见得母子,还是会有些生疏的。

两个人没有共同的生活太久了,母亲又是一个不愿意怀旧,不愿意聊家常的人,套近乎没有那么简单。

一半情况遇到这种,张海盐都是躺平大家随遇而安的,但张海琪不行,他有些担心张海琪感觉到这种生疏。

小时候在张海琪面前所有人都是舔狗,只是大家舔的方式不同而已。张海盐就是负责那个绝对不能冷场的。

张海琪一直在看资料,这一次他们去长沙要拜访的人,叫做张启山。

张启山是九门之首,九门是长沙的九个盗墓家族,具体背景非常复杂,这里也不需要知道那么多。张启山同时还是长沙的布防官,刚刚上任不久,日本人在西南活动猖獗,这个调动应该是和遏制日本人的特务活动有关。

找这个人不是张海琪的关系,是因为张海盐在盘花海礁的报告里,写了当时副官说的和张启山有关的话,进而去调查了张启山。才让张海琪对于张启山有所了解。当时张大佛爷的名号已经无人不知,对于张海琪来说,一个张姓带山字的名字,她肯定会有所其他方面的注意。

但张启山在长沙耳目通天,所有去长沙查探的特务,进城的第二天都被五花大绑送到城外。两次之后,张海琪在董公馆就收到了长沙寄来的特产宁乡沩山毛尖茶,上面有一张纸条:事不过三。

此时也就作罢,张海琪不知道张启山是如何知道自己的存在的,但既然对方是当政的布防官,又是盘花海礁案罪犯提防的人,多查也有些叨唠,反而容易坏了人家的事情。于是送了回礼,是厦门青津果。

如今去长沙拜会,算是走投无路,如果她猜的没错,张启山一定也和张家有关。

但对方如果是张家人,必然是山字辈的。

山海隔千年,戚戚不可见。山和海在张家的谚语里,是终生不可能见面的两批人。山海相见的时候,张家必定灭亡了。这是她很久很久以前听到的说法。

不知道自己见到张启山会有什么不可预测的后果。自己作为海字少数几个本家,其实也远离核心,早已失势。对于张家并不了解,这一次她是紧张,也有些期待。

而此时的何剪西已经在码头边的小旅馆睡了三天,他每日看人来人往,安静入定,慢慢的,已经决定留在厦门。

他不愿意再漂泊了。但厦门的发展超出他的想象,在租借像他这样的账房并不少见,工作并不好找,而且在厦门,外面的洋行在账房上面不是特别相信中国人。

他的钱还能够撑一段时间,但租界物价很贵,他知道回乡则只能做体力活,不能发挥所长,有些焦虑。

钱花着花着,他就开始习惯性的整理钞票来,因为得知道数量,每天才能算的清楚。他又看到了钱上面的涂鸦。

这个时候,他忽然意识到,钱上面画着的那个嘴巴里有刀片的瘟神,就是张海盐。

他觉得意外,两件事情他早就知道,但船上太过惨烈,他现在才反应过来。

他忽然觉得奇怪,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帮自己解围的这个人,和那个瘟神是认识的。

事后何剪西仔细想过,他是感激张海盐的,如果不是张海盐,他可能早就死了。也没有后面那么多可以怪罪他的事情,但他第一个救他的,还是张海虾,那位先生接济的钱可能是老板没有杀他的关键。

此时可知道何剪西可能并未认出张海虾的尸体。尸体和活人神态细节都是不同的。但无关紧要。

何剪西想到了张海虾当时的眼神。

那这个涂鸦是什么意思呢?是随手涂的?画自己朋友的脸?

何剪西开始仔细的看所有的钱,很快,他就发现所有的钱上,几乎都有涂鸦,而且涂鸦很急,速度非常快,没有瘟神的那张那么明显,而在其中一张上,用英文划了一个单词:“pls,deliver letters“

何剪西坐了起来,意识到这是消息,是那个坐轮椅的先生,想要让他帮忙转达的,传达给谁?难道是那个瘟神么?

他看那些钱,钱上的图案各不相同,有英文,有图案,他找了一张英文比较多的钱,上面的英文是:Killers are not ordinary people。

杀人者并不是寻常人。

是什么意思?

那些杀手么?

对于何剪西来说,只要能杀人,就肯定不是普通人。

在那张钱上还有一张图,是一个小孩子,背上背着一个大人,而大人的身上,有一个更大的人。在那个小孩子的手上,画着一张奇怪的人脸。人脸在小孩子的手心里。

小孩背着大人?大人背着巨人?还是说,小人背着大人,而小小人背着小人。这是一种什么象征?

手上的人脸是什么?

何剪西百思不得其解,他想了想,开始把钱上所有的划痕,都临摹出来,他准备去找到张海盐。

既然这些钱不是施舍,是送信费,自己必须要把信送到。

就这样,何剪西打开了张海虾临死之前留下的谜语box,现在还没有人知道这个box里信息的丰富程度,何剪西只是开始解析和瞎猜,但多日之后,何剪西分析出的这些信息,将改变这个故事的进程。

第四十八章 长沙大吉祥

长沙城不若厦门,内陆的大城潮湿没有风,各路小摊的臭豆腐,炒辣子味在空气中,空气中飘乎着不知道是油烟还是雾气还是柴火烟,叫卖的货郎,各地的商贩骡子,湘西的少数民族混着和尚道士加上修道士,披头散发的乞丐和三轮人力车的富人,你很难用一个词语来形容长沙。

从长沙站下车,先吃了一碗辣子米粉,张海盐在马六甲也吃辣椒,但从来不是这种辣法,强忍着吃完,满头细汗。

长沙的主街非常繁华,和租界里已经没什么区别,弄堂里也是青石条的路,有很多茶馆,都是人满为患,湘剧、花鼓戏、弹词的声音充斥着大街小巷。当时的长沙还有50多家戏院,各种戏曲昼夜不停。花灯上华灯下,有着湘人特有的尽欢享乐,热辣淋漓的气氛。

和出身环境大不相同,张海盐有一种自由而新鲜的感觉,觉得一切都那么不同,又那么烟火气,活力四射。张海琪似乎来过长沙,故地从游,有些感慨。张海盐也不知道,这上一次,是不是在半个世纪以前了。

两人吃完东西,走路消食,他们在来之前已经电报送上拜帖,担心到了这里被误认为是特务,他们住的大酒店叫做大吉祥旅社,长沙甲等,如今是淡季,没有妓女弹唱的密集往来,十分清净。

走在路上,张海盐和张海琪商量见面的事宜。张启山毕竟是一个特殊的人物,他们既要达成目的,又要防范可能的变故。

“娘,你觉得这种情况,我们因该类比于什么心态去处理?”张海盐问,其实这个问题本身就很拗口。

“一定要类比的话,就是乡下的穷亲戚上门攀关系。”张海琪说道。难得都姓张当然要卡点油。

“所以,我们应该是做舔狗。”张海盐点上烟,张海琪就说:“不是,是你做舔狗。”

“要是有问题,要不要抢先动手?”张海盐问。

“张启山几次都手下留情,我通报过了,他不至于做前后矛盾的事情。”张海琪道:“人要见过之后才能下定论,随机应变。”

到了酒店,让人意外的是,已经有张启山的副官在门口等候。他们进去,就看到一个穿着军装的军官,就在酒店的大堂背手看酒店看着酒店墙壁上的一副横墙字画,若有所思。

效率够高的,张海盐心说。

张海琪和张海盐走进去,就有下人来接衣服,接着外面的守卫就把门船都关了。开始在屋里点灯。

这个人是张启山没错了,张海盐心说,张海琪走到大堂的沙发边上,看到一边的洋式壁炉也点了起来。张启山回头和他们两个人对望。

张海盐对人是有理解的,张启山这个人,他看过去,人如其名,整个的气息像一座山一样,觉得不可撼动。

“一般情况我是不欢迎张家人的。但既然来了,也不好让你们马上就走,我们是要先叙旧,还是聊正事?”张启山坐到沙发上,请他们落座就问道:“张小姐应该和我有很多事可以聊。但我公务繁忙,最好长话短说。”

张海琪也看着张启山,就这么轻描淡写的,所谓山海不可见,就见面了么?

“你也是张家人?”

“其实我不想叙旧。以前是,现在不是。”

“可以不是?”

“我亲身所试,可以。”张启山说道:“你如果是来告诉我不可以的,那我劝你别开口。”

张海盐仔细听了这个酒店,这个酒店里应该全部都是张启山的人。显然张启山对他们是防备的。这种气氛,他在张瑞朴那儿感觉到过。但正规军虎狼环伺,还是第一次。

张海琪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也看了看四周:“我不知道你和张家的关系和过往,但肯定和我没关系,海楼,你说一下我们的来意吧。”

张海盐看了一眼张海琪,心说这么难说出口的话,还想看看干娘怎么说出来不丢气势,没有想到时让他说。

张海盐咳嗽了一声,张启山冷冷的看着他们。

张海盐道:“其实是这样的,大家都姓张嘛,我们其实是来投奔亲戚的。我们在厦门遇到了棘手的事情,人手不够,希望亲戚一场,可以借个几个师给我们。”

张启山看着张海盐,又看了看门口的张海琪,双手合指,盘动了一下,对副官道:“如果下句话这个人还开玩笑,就把他们两个都带走。”

副官点头,手放到了腰间的枪上。

张海盐意识到这是个一本正经的人,有些头疼。张启山这种行事风格其实他们在路上有所耳闻,但没有想到会如此直接。

这时候张海琪就道:“你和莫云高是什么关系?”

张启山歪头看着张海琪,显然有些意外,他想了想,张海琪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在查他,我把我们知道的告诉你,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我们目标一致,不用浪费时间。”说着看了一眼张海盐。

接下来,张海盐把事情的经过,大概的和张启山说了一遍。

张海盐说的十分简略,但张启山听的很认真,听完陷入了沉默,斜头看窗外:“南洋档案馆竟然被一个西南军阀给破坏了,而且,你们认为他有继续散播瘟疫的可能性,这个莫云高目的不明,行事诡异。”

张海盐点头,张启山就起身道:“我在查莫云高没错,在北海太多起人员失踪,上头让我低调追查,一直没有进展。如果你们能够提供你们说的这些的实际证据,我可以强行收缴他的指挥权。让他的部队没有办法行动。你们可以按照你们的想法,处理他。但如果没有证据,现在政局混乱,恐怕上头不会多生事端,我调动长沙布防进攻北海,也根本不可能。”

张海盐此时意识到虽然他们的对话很生硬,但是是有效的,这个张启山是一个不讲究气氛,只讲究沟通的人。

“如果你愿意合作,我们会提供证据给你。”张海琪就道:“但,莫云高一定要给我们。”

张启山站起来,点头:“事实上,我很多年前和莫云高有一面之缘,他有一个很奇怪的举动,他对我的姓表示羡慕,并且,和我讲一个故事,有一次西南军阀大战,他还是排长的时候,进入了一个瘟疫区,当时西南大疫,他所有的部队死亡,自己躲入了一个疫村,被一个张姓的青年用血液所救。从而,认为自己见到异人。”

“异人?”

“我觉得,结合你们的说法,会否他在瘟疫中见到了一个张家人,看到了张家人的特殊能力,为了再次见到张家人,所以,再次散播瘟疫。”张启山接过副官递来的军帽:“两位,我所知不多,也已经全部相告,我们约定在此,我等你们的证据,如果你们愿意,既然为同宗,山海相逢就说明东北已经产生混乱,长沙可以收留你们,为国效力。此外——”

张启山顿了一下,和他们说道:“莫云高此时正在前往南京的路上,此时各地军官都要去南京复命,你们要谋动什么,我在南京可以协助你们。”

说完张启山就离开了,外面汽车开走,副官交代了老板食宿和招待,放话让他们可以好好休整,外面有卫兵包围安全。

张海盐心说有这么忙么?穷亲戚上门就是这副样子,刚想说话,张海琪就道:“莫云高见过族长。”

“族长?”

“他以为族长是异人。”张海琪说道:“如此说来,莫云高知道张家的存在。至少知道一些。他做了那么多事,是想知道的更多。”

所以那些南安号上的杀手,才把尸体都运回来。

第四十九章 南京

张海琪知道张启山的推论是对的,而且这一定不是推论,张启山肯定有其它的证据,只是不愿意多说,轻描淡写的透露给他们。

那莫云高真的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人。

躺在床上,张海盐看着天花板,长沙的潮气让他有些难以入眠。

他在今天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因为张海琪说了族长二字。

从小到大,张海盐对于人世间的感觉都是凋零,从来没有感觉到过人群中的苟且感。但是族长二字,让他忽然感觉到一种家族庞杂,家族事务纷至沓来的感觉。

我有一个族长,也就是说,我有一大家子人。

在这茕茕而立的人世间,这种感觉让人莫名有安全感。

走亲戚,就算富亲戚对我不好,那也是亲戚。

族长,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能够让人煽动巨大的瘟疫,冒着会死十几万人的风险,要再见他一面。

张海盐从床上坐起来,他睡不着,来到阳台上,就看到隔壁房间的阳台上,站着张海琪。

张海琪穿着睡衣,正在抽烟,外面月亮很大,湘江就在肉眼能看到的地方,中间一片灯火。

“张启山这算是帮我们,还是不帮我们。”张海盐问。

找到证据,当然比干掉莫云高要简单一些,而且他们本来就是特务,这是本行。但细想起来,如此缜密的计划,证据应该都在莫云高的府邸,还是要去北海,避开所有耳目,潜入北海司令部。

这比直接杀掉莫云高也差不了多少了。

“张启山的意思是,莫云高正在前往南京,应该直接在南京劫持莫云高,审问出瘟疫证据所在,然后电报给北海的队伍,直接抓人封司令部。”

“在南京下手?”

“他会帮我们接近莫云高。”张海琪说。

张海盐沉默,不得不说,这是精巧的办法,是当兵的会想出来的方案。可以推测,张启山要的是全面取缔莫云高的防区,让联合军进驻北海,避免莫云高被抓之后的军阀割据。而莫云高在北海的时候,就算抓住了莫云高,他多年经营的体系也未必马上就范,既有可能他们和莫云高一起被蒙在北海。

自古抓藩王,都是在要京城抓的。

“我们能信任他么?”

“我们如果已经拿住了莫云高,只要审完,莫云高如何处置就是我们决定,张启山也不信任我们,所以这个办法,他拿他的北海,我们拿我们的莫司令。”张海琪抽了一口烟。张海盐就道:“这么完美,你却睡不着,哪里有问题?”

“考你,你说。”

“我在想,为什么莫云高要去南京。”张海盐道,这个西南军阀中不起眼的人物,已经完全消灭了南洋档案馆,他的计划正应该是全面展开的时候,加上他和联合军的关系那么微妙,为什么要去南京呢?如果是他,就敲断自己腿哪儿也不去。

他去南京能有什么好处呢?

“北海到南京,路途遥远,也许他的目的不是南京,而是路上的某一个点呢?”张海琪道。

张海盐一个翻身从自己的阳台翻到张海琪的阳台,张海琪看着他继续道:“从北海出发要水路先到广州,然后火车过长沙,过武汉,去南京。”

张海盐忽然心念一动,想到了什么,进到房间里拿出纸笔,开始在纸上画。

“这是马六甲爆发瘟疫的几个村子的位置,和他们中间的连线,这是广州,长沙,武汉,南京。”

村子连线之后的形状,和广州长沙武汉南京四城的连线,一模一样。

张海盐沉默,马六甲的村子真的只是实验,

莫云高特地找了相似距离的村子,释放瘟疫,来研究传播效率,现在,这个莫云高,要在大陆玩真格的了。

“马六甲村子里的瘟疫是同时爆发的,也就是说,这四个城市的疫病,也会同时爆发。”张海盐说道:“关键的时间,是莫云高到达南京的时间,南京会是他发出信号的地方。信号发出,所有城市会同时开始发病。”

张海琪点头同意,就在这个时候,他们都看到楼下有车到。

张海盐问道:“是谁?”

“是接我们的,刚才我已经把我的猜测——和你的一样,通过卫兵交给张启山了。”张海琪把烟掐灭,张海盐看到她行李都没有拆:“我们去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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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云高坐在火车餐车里,看着自己面前的一只小瓶子。

小瓶子里有一只甲虫,看的出是西南的品种。是七星瓢虫一类。

他的边上站着一个青年,一脸不知所措。

莫云高手里拿着一根针,非常仔细的刺了一下他的食指。

他刺的很慢,非常深,都感觉要从另一面刺出来了。青年疼痛,但是身后有士兵架着,他动不了。

然后拔出来,伤口渗出血滴,他非常认真的把血挤出来,滴入那只小瓶。

里面的甲虫无动于衷。

莫云高放下针,看着坐在他面前的小女孩。

“没有用。”

外面是山区,这里是长沙往武汉的丘陵地带。远处有炊烟和夕阳。

“你需要耐心。”

“我有耐心。”莫云高对小女孩说。“我看上去很急躁的样子么?”他把甲虫从瓶子里倒出来,放到手指上,甲虫有点不知所措。

莫云高一下捏死了它。

“我不喜欢别人随便定义我。”莫云高看着小女孩:“你的妹妹找到了么?”

小女孩摇头。

“我已经派人在各大码头打听了。这非常花费我的颜面,作为报答,我希望你能够尽快找到我要的东西来。”

莫云高站起来,对士兵做了一个清理的手势,青年身后的士兵一下拧断了青年的脖子。

青年瘫倒在地。

莫云高回到自己的房间,仔细的脱掉军装,军裤,军帽,整齐的摆好,然后犹如尸体一样躺到床上。

他闭上眼睛,就看到了那个年轻人。少年还是青年?分不清楚。

时间过去了很久,但每次闭上眼睛,他都能看到那个年轻人,用深潭一样的眸子看着自己。

“我要死了。”当时的莫云高还是一个青年,他虚弱的对那个少年说:“你最好不要在这个地方久呆,否则你也会死的。”

“我不会死。”那个年轻人和他说:“我要赶路,到山里去。你知道,路怎么走么?”

“我以前也以为自己不会死。”莫云高就笑了:“你去那座山里做什么?”

莫云高看了看,他躺在一处土坡上,这里的战斗刚刚结束,他的士兵已经全部死亡了。年轻人和他说道:“山里,有东西要出来了。”

第五十章 快速计划

莫云高望向那个年轻人看的方向,那座大山后面,连接着十万大山,山后有山,山中有山,山下还有山。

他忽然涌起了一种生的希望,捂着肩膀上的枪伤:“那你背着我,我就一边帮你指路。”

这里民风淳朴,虽然这看上去是个北方来的,但年纪尚小,应该可以欺骗。

只要离开这个战场,他把军装一抛,就应该能活下来。

年轻人没有理会他,在他面前整理的行装,年轻人的左手有伤,用尸体上的绷带裹了一下,就道:“你现在走还来得及。”自己继续往前走去。

莫云高的希望随着年轻人的离开,慢慢变成了绝望。他冷笑起来,因为年轻人走的那条路之后,是一条山体的缝隙,他们就是在那条路被袭击的,里面有土匪的埋伏。

“行路菩萨,应该救人,否则就回天上去吧。”他嘿嘿笑起来。

他抓了手榴弹,这颗手榴弹,可以免去他被俘之后的折磨。土匪会活剥了他的皮,挂到镇头去,让老百姓害怕。

他在山坡上等到了天黑,又等到了天亮,等来的,只有啃食尸体的野猪。

没有土匪来收拾战场。

莫云高有些意外,他的伤口已经自己止血,他爬了起来,身体有一些恢复,收了一些尸体身上的干粮和水,脱掉了军装,就想逃命去了。

但莫云高和普通人有些不一样,他往山外走了几步,忽然就想,为什么土匪没有从山里出来。

明明他们已经全败了。以往剿匪的时候被埋伏,土匪绝对不会留情。

他想到了那个年轻人。

那个不肯救人的小鬼,应该已经死了。

他走着走着,鬼使神差的开始回头,往后面的山中那条缝隙走去。他想去看看,到底怎么了。

太阳刚刚出来,莫云高清晰的记得那一天爽朗的空气,天蓝的不成样子。

他走入那条缝隙,四周变得很暗,所有的蓝天都从头顶倾泄而下,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景色。

在不久之前,蓝天的位置,都是汉阳造,土匪们在山顶缝隙的外面向里射击,他们只能依靠凸起的岩石做掩护,抬头射击头顶的目标,弹道毫无经验。

之后土匪们的土手雷丢下来,他们就招架不住了,只能逃窜。

如今缝隙中安静的吓人。

他继续往前走着,越来越安静,大概三个小时之后,他竟然走出了缝隙的另一头。

他就看到了所有的土匪的尸体,呈现放射状,死在了出口的位置,像是从缝隙中狂奔出来,然后忽然倒地,死亡。

更加的离奇的是,尸体上面全是苍蝇,比他们战士的尸体上的苍蝇,要多的多了。

他仔细去看,就发现尸体大部分都高度腐烂。不似刚死的样子。

他有些惊讶,忽然意识到,自己到底睡了几天了。

他没有看到年轻人的尸体,但当地人都知道,缝隙的另一边全是土匪控制的,除了被掠进山后的妇女,谁也没有见过缝隙另一头的样子,他如今进来了。

莫云高继续往里走,就闻道了滔天的恶臭,再往前走了几步,他就看到缝隙后面就有一个村子,几乎被苍蝇笼罩。到处都是尸体。

整个缝隙后面的土匪寨子,都烂了。

他看到了在村子的后,苍蝇聚集的更多,到处是蛆和尸水。

莫云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朝着村子之后走去,就看到大部分土匪的尸体,都在村后的一个大坑中被堆了起来。苍蝇像云一样。

他缓缓的靠近,苍蝇不停的撞击他的脸。

忽然,他发现苍蝇之中,有飞着什么不是苍蝇的东西。就在他想拍死一个看一下的时候,忽然有人一下抓住了他的后脖子,直接把他提溜到了边上的树上。

那人就像提麻袋一样,瞬间上了高的树枝。莫云高一看,就是之前的那个年轻人。

“这里怎么了?”莫云高就抬头问他道。“你把他们杀光了。”

年轻人看着下面的尸体堆,说道:“别说话,那东西,马上要出来了。”

刚说完,莫云高就看到那尸体堆动了一下。

火车震动了一下,莫云高醒了过来。

他睁眼看着车顶板。

良久,他才坐了起来。

“到哪里了?”他问了一声,外面的警卫员立即开门回应:“刚刚过长沙。停车的时候,张启山让人送来了礼物。”

“那些不实惠的吃吃喝喝的东西,就不要给我看了。”莫云高说道。“张启山出发了么?”

“听说还有两三日。送来的不是吃的,张启山说,是师座梦寐以求的东西。”警卫员说道,压低了声音:“是一个张姓的女人。”

莫云高停顿了一下,缓缓的穿上军装,跟着警卫员出去。

这辆火车是莫云高包下的专列,平日里有十节车厢都是在车库里,从广州上车之前,租一个火车头。当时张作霖专列有二十八节,莫云高的排场算是比较勉强的地方军阀踮脚。

即使如此,莫云高的办公室卧室仍旧比较宽敞,警卫和随从的房间分布两边。

莫云高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就看到张海琪被五花大绑,坐在他的沙发上。

莫云高没有立即靠近,警卫员递给莫云高一张纸条。是张启山的留言。

“此人到我府上,约我合作找你北海妄政的证据,同僚一场,不愿相扰,交由你自己处置。另,此女身上纹有麒麟。血热则现,听闻莫贤弟久寻不得,如今可得偿所愿。”

莫云高坐到了办公椅上,让警卫员把前后门都关上,就看着窗外。

警卫员问道:“师座,你怎么看?”

“张启山表面上不输礼节,其实一直在查我,会这么好心送张家人给我?是怕我怀疑他是张家人,所以洗清嫌疑?”莫云高不以为意,他要的东西从来就不是简单的权力或者其它。他看着张海琪,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告,翻了一翻:“你是南洋档案馆的人吧。”报告中夹着一根针,他从另一边抽屉拿出一只小瓶子,里面是瓢虫。

第五十一章 钱上的暗示

莫云高坐到张海琪的身边,张海琪冷冷的看着他,这个传说中的幕后黑手,显然长期遭受失眠的折磨,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虚弱的气息。但是他的眼神中闪烁着琉璃一样多变的光芒,充斥着一种变化力。

你并不能看透这种人,因为这种人没有固定的形态。

莫云高抚摸张海琪的耳朵,抓住她的耳根,用针刺了进去,然后挤出血来,滴入瓶子里。

血落入瓶子,里面的瓢虫疯了一样的开始在瓶子里乱跑。

莫云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晃了晃瓶,瓢虫跌倒,爬起来,开始在瓶子里飞起来,不停的撞击屏幕,想要出来。

莫云高看着张海琪:“你真的是张家人。”

他跌坐在张海琪面前的沙发上,捂着脸,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莫云高跪了下来,给张海琪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头。

张海琪没有预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她看着莫云高,莫云高长跪不起,非常虔诚,就如同看到了神迹。

但是他没有给张海琪松绑。

这个心理有问题,他很喜欢表演。

坐回到沙发上之后,他就说道:“我研究了很多的典籍,上一次有普通人抓到张家人,还是在明朝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小说家言,据说,张家人认为每隔一段时间,会有当世奇才出现,对这个家族产生威胁。”

“这个时代没有当时奇才。”张海琪说道:“你能对张家产生威胁,是张家自己的问题。”

“听说你们是长生不老的?”莫云高看着张海琪的脸。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长生不老。”就算是张家,也有寿命,世界上从未有东西是永恒的。

莫云高点头:“你说的对,但张启山为什么要把你送给我。你和他,有什么打算。”莫云高说着,就忽然掏出了手枪,指着张海琪:“你们张家人要解开绳子手铐,很简单吧。”

张海琪身上的绳子和手铐,是真的锁上的。

张海琪没有动,“你应该去问他,投怀送李,应该是交易要做。”

莫云高从边上拿出纸条,写上电报,让警卫员去发电报给张启山。

“你已经抓到了张家人,是否可以不在几处释放瘟疫。我们好好聊聊,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莫云高就笑了:“我做什么你们都猜的到,哈?”他看了看窗外,“我要找的不是张家人,你搞错了,你们没有资格让我做那么多事,我要见的,是那个特定的人。”

张海琪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出现。”

“因为,所以出现的其他人,都会消失不见,他会知道我在找他。只要你们一个一个都消失。我会逼他出来见我。”莫云高的眼前又忽然闪过那一堆尸体。

尸体拱了起来,有东西要从里面出来。

他恍惚了一下,“你不要搞错,你并不是我找到的第一个张家人,我已经见过三个了。但我很尊敬你们。你们身上所有的东西,都不会被浪费。”

张海琪冷冷的看着他,莫云高就道:“我的警卫员,怎么现在还没有回来,你说,他会不是是第一次当我的警卫员,所以在车上找不到路了。”

张海琪眉头一动,就看到这个车厢的两边门都关了。被电动锁上。“你是转移注意力的,有一个换脸的,换成我身边的警卫员,去找我的计划的证据了么?”莫云高说道:“张启山一向喜欢这样的小聪明。”

张海琪活动手腕,手铐的链条直接被扯到极限,再一用力,就会断,莫云高继续说道:“我能和张家作对,能用普通人的方法对付我么,你们不能如愿的。”

假扮成警卫员的张海盐,拿着电报纸,推开了下一节车厢的门,这个车厢非常暗。没有卫兵。电报室就在这一节车厢的后面。

他打起火折子,就发现这一节车厢里全是瓶瓶罐罐,里面都是各种器官,泡酒一样泡在里面。

他凑近看,就看到很多瓶瓶罐罐里,都是手,有几只手,手指很长。

接着,他看到了一个大罐子,罐子很大,里面有半个人。已经泡的发白,死了很久了,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这个人身上有麒麟的纹身。

这个人是被炸死的。

张海盐看了看四周没有人,点上了烟。火折子没有点着烟,灭了。

他再打起一个火折子,火光下,就看到罐子的倒影,倒影出他身后,有一个女孩子。

他转过身,一个女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身材修长苗条,和他在南安号上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楞了一下,发现不对,并不是一模一样,但非常相像,是双胞胎。

“我打电报。”张海盐默默的说道。

那个女孩子忽然对张海盐说道:“我可以要你么?”

张海盐嗯了一声,心说什么,警卫员和这个小姑娘有一腿?现在要来事?

“师座还在等着。”张海盐说道:“等会儿。”

那女孩子道:“我现在就要。”

张海盐抚摸女孩的头发,心说天哪,这么小就不要搞七搞八了,忽然他的手被女孩子捏住了。

何剪西拿着钱,在阳光下看着,他看着小一点的人背着大一点的人,再背着更大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呢?

在这个序列里,年纪越小的人,承受的重量越大,也就是说,他们越强壮。

张海盐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女孩的手上传来。这种力量,都不像人类的力量。感觉像一种动物。

张海盐打架打的太多了,一感受到力量的苗头,就知道不好。

张海盐立即长大嘴巴,露出了舌头下面的刀片。女孩子被刀片的吸引的瞬间,张海盐一把扯掉了自己的袖子。往后翻了一个跟头。

刚落地,那女孩已经贴到了他的面前,再次,完全准备的,抓住了他的手。

“我先要手。”女孩子说道。张海盐觉得手忽然一重,手腕已经变形了。他立即吃痛,另一首用尽全身的力气直接一肘击,女孩子轻微侧身躲过。一下抓住了他另外一只手。

第五十二章 海字辈

张海盐成年以后,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遇到强到无法理解的对手。

对于他来说,只要是能打的,打的过的不说,打不过的,瞬间他就知道为什么打不过,有什么条件的情况下能打得过。

所谓强到无法理解,就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无论打多少次,你都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这说明双方实力差距太大了。

这个小女孩虽然没有那么夸张,但也很靠近了。

不是招式的问题。

说实话力气大,韧带送,速度快,不需要招式。

这个小女孩,力气太大,速度太快了。

张海盐快速扯掉了另外一只袖子,知道不能轻敌,直接对准小女孩的咽喉直接近距离射出刀片。

连射了十二枚,几乎涵盖了所有小女孩可能躲避的方位。

这么近的距离,本质上是不可能躲的,小女孩也没有躲,直接一巴掌拍在张海盐脸上。

张海盐脖子几乎没有被拍断,所有的刀片射偏打在一边的罐子上,罐子全部打碎。

但这一下,张海盐的另外一只手没有被抓住,张海盐手伸入到防腐的液体里,直接泼起液体。

小女孩另一只手松手护眼睛,张海盐这才得以脱身。就地翻滚之后,不敢再停顿,直接后退了十几步。

小女孩拿边上的手帕,擦掉身上的水。

都说莫云高身边有很多少数民族的高手,这个女孩子听何剪西说应该是姓白双胞胎姐妹吧,这哪里是少数民族高手,这是少女民族的神仙。

“你吃什么长大的。”张海盐握住自己的手腕,手腕双腕骨,有一根骨头已经断了,手开始肿了起来。

“吃你们这种人。”小女孩舔了舔手上的液体,张海盐就发现,这不是防腐液,这是烧酒。

他刚才看到的不是标本,是药酒么?拿张家人泡酒喝大补么?

张家人是唐僧肉么?发愣的功夫。

小女孩完全不给他喘息,又贴了过来,火车晃动,张海盐看到小女孩趔趄了一下。

没有基本功,就是单纯的快和力气大。

张海盐立即决定玩心理战,他算着距离提前后退,已经退到了下一截车厢边缘。就说道:“白姑娘,其实我是白珠让我过来的。”

那小女孩明显愣了一下,张海盐就道:“她说,“她很想你,希望能够和你尽快见面,如果你杀了我,你们就见不着了。”

那小女孩冷冷的逼近,张海盐看着女孩,就听到电报室发现有人敲门:“白玉,怎么了?”

白玉立即道:“有东西被打破了。我在清理。”

忽然电报室那个方向的门就要开了,白玉立即来到张海盐边上,一下撤掉他的外套裹在自己手里。

进来一个警卫兵,看了看满地狼藉和警卫员和白玉:“你们没事吧。”

张海盐看了一眼白玉,把纸条递给警卫兵:“给张启山发报。”

警卫兵接过纸条离开,张海盐就看着白玉刚想说话,白玉一下又抓住了张海盐的另外一只手:“我妹妹在哪儿?”

张海琪和莫云高站在他的办公室车厢里,莫云高毫不畏惧张海琪。

“你把我们两个人关在这里。你知道我可以直接杀了你么?”张海琪问道。

“现在可不可以别杀我。”莫云高说道:“可能对大家都有风险。”

就看到在莫云高办公室的各个角落,都有蛇爬出来。

蛇都是绿色的,吐着蛇信,每一条大概有手臂粗细。

“这些蛇的主人就在隔壁,他可以通过他的方式控制这些蛇保护我。”莫云高道:“南疆的这些玩意,我是不懂的,都是陈西风帮我找来的。但你们应该听说过,我身边有不少能人异士。你们知道,要和你们斗,我肯定不敢找普通人。”

张海琪用余光看着房间里的蛇,到处都是,都在不起眼的地方,自己刚才根本没有发现。

“蛇的嗅觉很好,我身边用假脸是没有用的。”

“所以,你一早就发现了。”

“据说这种蛇叫做信蛇,会替人警戒,不知道我没有记错。”莫云高看了看身后:“等我的人,把你的朋友请回来我们再来聊后续的事情。”

争气一点儿子,张海琪心里说。

“当然,如果你能丢个什么东西过来,直接打穿我的喉咙,就像你们那个张海盐一样。”莫云高看着张海琪:“蛇也没快。所以——”莫云高从沙发下面掏上来一个箱子,箱子正在特别缓慢的喷着气。

“这是一种神经毒气,你的沙发下面也有一个,我坐到沙发上这个位置,下面的机关就会被我压下去,你沙发下那个就会开始释放毒气,我在来之前,喝了一杯咖啡,里面有中和的血清。但你现在就很麻烦了,你可能连手都举不起来。”莫云高示意张海琪抬一下手。“是不是有点站不住了?”

张海琪活动了一下手,完全没有障碍,她想了想:“不好意思,我是海字辈,气息很小,在水里呼吸一次可以潜水很久,这是我们的特长,平时我们也不需要像普通人这样大喘气。”

说着,张海琪抓住沙发,单手用力往边上拉了一下,沙发是固定在地面上的,她用力一拉,固定的钉子都被扯了出来。沙发被挪到一边,沙发下面有一个气瓶。

莫云高拔腿就跑。

他脑子里闪过那个年轻人从树上跳下去,如精灵一样落往尸体堆里出来的那个黑影。

莫云高看不清那是什么,熊么,还是僵尸。但是它太大了。莫云高侠的尿了裤子。

年轻人落在了黑影的脖子上,双膝下压,把那个黑影压到跪了下来,然后直接扭动腰部,黑影的脑袋不自然的被扭了180度。接着那个年轻人拔出腰间的刀,刺入黑影的咽喉,整个人绕着黑影翻了一周,直接把头拔了下来。

年轻人提着那个头,刀已经被扭成花,他看了看刀,将刀抛入尸体堆中。抬头看着自己。莫云高就发现空气那些不是苍蝇的虫子,开始逼近自己,这些虫子竟然是从黑影上飞起来的。

那年轻人举起自己的手,张开手掌,伤口裂开渗出鲜血,尸体堆上所有的苍蝇和那种蝉一样的虫子,犹如疯了一样的逃开,整个空间好像被暴风攻击了一样。

一下变得清净。

第五十三章 我是你妈妈,也是你爷爷

张海盐看着白玉,女孩子对于妹妹的感情是真挚的,但她们两姐妹从刚才的表现看,都应该是杀人狂魔。

张海盐从不因为女孩长的漂亮,而有任何的偏颇,他也不相信有年纪小罪不至死的说法。

看着女孩子眼神中对于妹妹消息的担忧,稚嫩的表情让人觉得我见犹怜。但在张海盐的眼中,那是一条垂头的毒蛇。他的目光还是离不开七寸的位置。

“你妹妹还在厦门,在我们手里。”张海盐毫不犹豫的驴她,说道:“放心,她得到了很好的照顾。但你们杀了我们这么多人,如果我这次回不去。你妹妹会死的很惨。”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白珠很可能已经死在海上了,她从远洋做救生艇逃走,能够从厦门上岸的可能性太低了。

“你只能相信我,因为我从南安号上活着下来了。其他人不可能知道她的下落。”张海盐说道。

白玉恨恨的看着张海盐:“我可以放你走,你要怎么样才能把我妹妹放回来。”

“你背叛了莫云高,你没有什么好下场吧。”张海盐说道,年纪小,就算身手那么强健,心里还是太容易被控制了。

“他不会知道的。我会说你跳下车了。”

张海盐就笑了,他看了看边上的警铃:“如果我没有达成目的,我是不会走的。”

就像那种长的好看的花花公子一样,张海盐在心里说,不停的强调自己要什么,小姑娘没有办法认真的思考。因为喜欢把对方直接杀掉的人,一定很难接受真正的压力。

任何时候,让敌人活着的压力,一定比杀死敌人更大。

白玉就看着他,说道:“你要做什么?”

“我要你们在每个城市的部署。”张海盐说道:“如果你让瘟疫在这些城市爆发,我保证你妹妹一定也会在这些城市中被杀死。白玉,你看,我现在做的是好事,我是好人,好人会让你和你妹妹团聚。”

然后一起杀了。张海盐心里想。如果你妹妹还活着。

白玉看着他,僵持了一会儿,问道:“你想阻止瘟疫爆发。”

“对。”

“我们的队伍会带着瘟水,倒入每个城市的水源,他们是自由行动的。师座用电报通知他们,他们就会在收到电报的第二天,开始进行。”

“如果收不到电报呢?”

“会在下个星期一的下午十二点,在各地启动,南京我会带队。”白玉说道:“但,肯定不会是下个星期一的下午了。”

“为什么?”

“你刚刚把释放瘟疫的电报,给了电报房。”

“什么!”张海盐愣了一下,白玉说道:“你刚才的电报,就是密令。如果是师座给你的,他就是希望你亲自把这个电报发布出去,他就是那样的人。”

张海盐转身就冲向门口,他打开门,狂风吹进来,他立即推开门到电报房里,就看到张海琪已经拧断了发报员的脖子。

“干娘。你怎么在这儿?”

“莫云高跑了。”张海琪道,刚才莫云高直接跑了出去,她追的时候被蛇攻击,蛇的速度非常快,张海琪追出来的时候,莫云高已经不见了。她第一反应,先干掉发报员。

张海盐直接冲过去,看发报员有没有把电报发出去。发现电报机还没有打开,才松了一口气。

张海琪问怎么了,张海盐说了来龙去脉。白玉就在另一截车厢的门口看着他们。

张海琪看着白玉,对张海盐说道:“还是除掉吧。”

白玉立即退入了黑暗,张海盐说道:“我还有事要问她。”

“这是个小骗子。”张海琪说道。

张海盐愣了一下,张海琪就说道:“相信我,女人一眼就知道。和她没有什么好说的。”

张海琪单手提着尸体,直接丢下车,就开始听到警卫员的声音,莫云高通知了警卫。他们的奇袭失败了。

张海琪对张海盐说道:“抗三分钟。”就坐到发报机前,开始对张启山发报。

张海盐出去,关上发报车厢的门,就看到对面车厢的灯亮了,里面全是荷枪实弹的警卫员,这些人都用勃朗宁M1910手枪,在当时叫花口撸子,枪十分秀气但威力惊人。张海盐直接低头,他站的地方后面已经被打了四五枪。张海盐直接翻到火车的下面,一下拧开了火车的连接处。

两个车厢立即分开,但是因为惯性,车厢分开的非常慢。

张海盐翻身脚几乎挂着枕木,就有警卫想跳到对面的电报车厢。被他一下抓住脚,直接摔下来卷进铁轨。

骨头直接被碾碎成麻花的声音让人打了个寒战。

后来者不敢再跳,对着下面就开枪,张海盐直接爬到了张家人泡酒车厢的下面,他的手非常疼,动手有些变形,有警卫探头下来设计,被张海盐一刀片直接打穿眼睛,直接挂在链接的地方。自己也差点掉下去。

火车头在泡酒车厢那边,两个车厢越拉越远,张海盐从边上翻上车厢,直接爬到车厢的顶上,助跑直接跳到电报车厢的顶上,但距离已经太远了。眼看张海盐就要落在铁轨上,被冲上来的电报车厢直接碾死。电报车厢里的张海琪推开门出来,手里直接扯着电报线,一下甩出电线。

张海盐凌空捏住,张海琪直接侧面跳出火车,火车正行在木头的高桥上,下面就是湖。张海琪一拉张海盐就把他拉到自己的怀里,直接抱住两人头朝下掉进湖里。

上面的警卫对着湖面开枪,手枪距离有限,打进水里没有威力。警卫大叫停车。

两个人从湖里浮了里来,立即往岸边游去,两个人的水性极佳,快速上岸。张海盐就问张海琪:“那个女孩子在骗我?”

“对,长着一张从小骗人的脸。”张海琪掏出烟,全湿了:“她不会和你说实话的,她只想知道她妹妹的消息。”

“还好我也是骗子。你给张启山发什么电报。”

“什么都没发,我做了手脚,调了发报台的频率。”张海琪说道,看了看火车。

火车上,莫云高的两截火车都停了下来,他来到发报车厢,叫了一个警卫发报:“情况有变,通知所有城市里的人,行动时间和方法,调整如下。”

发报员开始打电报,在张启山宅邸的电报室,所有人的电报员开始默写侠莫云高的命令。

副官说道:“确定是从莫云高的军用频率发出的,所有的计划,人员行动方式,都有了。”

张启山看着电报纸:“通知南京我不去了,我们去北海,明天天亮之前,广州,长沙,武汉三个地方莫云高的人,同时抓住。在我们到达北海之前,传播怪病的假消息。”

第五十四章 孤舟蓑笠翁

张海琪和张海盐是落在岳阳南湖里。他们顺着河岸往灯火处走,很快就看到了岳阳城。但是走过去也很远,这有很多渔家,便上了船。一路到了岳阳楼,下船就到了街市。

岳阳楼挂着灯,不知道是什么节日,两个人浑身湿透,到街市上找了家裁缝店,找了现成的袍子,现改了。总算长沙小褂的出了门。

张海盐心里盘算,他有很多想法,都没有说,也不知道张海琪真的是急智,还是早和张启山有这后续的补救。如果是第二种,岂不是很早就预料到自己会出纰漏。

不过这莫云高和马六甲真的不可同日而语。张海盐有点怀疑,当年张海琪让他去马六甲,就是觉得他的脑子在中国是活不下去的。

岳阳到长沙不过一天的路,这一番大战,两人都有损耗,张海琪上船之后,就开始咳嗽。张海盐则手已经肿的不行。于是找到了郎中,张海盐接了骨不说,张海琪却没有查出什么毛病来。郎中欲言又止,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张海盐有些担心,张海琪摇头,那种毒气必然对自己还是有影响,郎中治不了外国的神经毒气,既然莫云高也敢在毒气里呆着,说明总归不是特别吓人的东西,此时也只能等到明天见到张启山,再询问军医。

郎中给了一些甘草服在舌头下面,张海琪就和他一起找了一个酒楼,叫了小菜,吃起饭来。

张海盐多要了一双筷子,放在边上,这一次没有给海虾报仇,他有些懊恼。张海琪把他的筷子收了回来。

“不要总把自己搞的那么明显。”张海琪说道:“特立独行的行为做的时候很爽快,有什么招惹是非自己不知道。”

“是不是我在盘花海礁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才让这一切发生的。”张海盐问道,这件事情他一直耿耿于怀。

“莫云高我相处下来,整个人已经坏掉了。”张海琪摇头:“你有权力报出自己的名字,就算你不这么干,莫云高也会和我们作对,毕竟我们知道他的阴谋。”

“可——”

“我哄你一次很耐心了,你闭嘴吃饭,把话题给我结束了。”张海琪说道。

张海盐叹了一口气,只好把后面一万句话咽了下去。他看着张海琪,觉得张海琪的状态不太对。

是不是对于刚才的结果也不满意。

两个人默默吃饭,外面就是长江和岳阳楼,人来人往,张海盐觉得有些游离,这些人,根本就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吃完饭两个人散步,问了长沙的方向,上了夜船从长江进洞庭湖在老港转湘江,水路去长沙。

张海琪忽然变得非常累,上了船之后就睡着了。张海盐睡不着,就在漆黑的江面上看渔火。

在江上生活过能知道,江风,渔火,船行向另一个彼岸,繁华三千却又无人等候自己,那种自由,孤独,无限的可能性和漂泊的焦躁。

一夜无话,天亮张海盐醒来,是靠在船舷上睡的,张海琪已经醒来了,也靠在渔船的窝棚边。长沙的港口已经在前方。

此时是太阳已经放亮,所有的买卖都开始了。

两个人搀扶上岸,张海盐在这个时候,觉得张海琪有一些不一样了。

他们往码头里走,张海盐忽然停住了,他看着张海琪,他看到了张海琪的头上,出现了好几根白头发。

“娘,你在愁什么?一夜白头么?怎么有白头发了?”

张海琪楞了一下,“哪里?”

张海盐拔了一根下来,张海琪看着白头发,脸上露出了非常奇怪的表情。

她捂住胸口咳嗽了几声,招停了人力车。张海琪从来没有过白头发,她算了一下自己的年纪,张家人仍旧会衰老,但她还未活到需要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

她没有在意这件事情,对张海盐说道:“我说我已经一百多了,你信了么?”

“张海虾也有白头发?他每天拔。”张海盐说道,两个人就往布防司令部而去。

知道张启山已经连夜动身飞广州,张海琪就知道她成功了。

接下来一连串连锁反应,会有无数的变化,他们两个人没有能力去追逐这种变化,他们住回酒店。等待张启山的消息。军医检查身体,在食宿上也得到了礼遇。

这段时间是张海盐后来回想起来,最愉快的日子,虽然长沙的天气有些习惯不了,但猪油粉,各种辣子血鸭鱼头神仙鸡,吃到飞起。

每天报纸多有零星的消息,北海司令部的各种小道八卦,也开始多起来。对于他们来说,有消息就意味着暗涌滚滚。

但张海盐也有一些疑惑,张海琪在他的印象里,永远是精力充沛,从来不会疲倦的样子。但这几天时间里,张海琪每天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最开始他还以为他干娘贪睡。

但睡眠的时间越来越长,开始超过了普通人睡懒觉的合理时间。

张海琪开始每天需要睡十个小时,接着是十五个小时,并且还在不停的提升。

张海琪自己也很奇怪,但她清醒不了多久,就会剧烈的犯困,无法抵抗睡意。

终于有一天,张海琪睡着了之后,没有醒过来,张海盐等了整整一天,到下午还不起来,敲不开门,只好翻着阳台去看她。

睡梦中的张海琪像个孩子一样,平日里脸上的煞气伶俐都没了踪影。张海盐坐到床边,握住张海琪手的时候,此时她的脉搏仍旧强劲,让张海盐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大人了。

在这样的场合,握住张海琪的手,已经不像一个孩子握住母亲的手。更像一个父亲握住女儿的手。

阳光照进来,正好把窗框的影子印在他们身上,张海盐就看到,张海琪的头上,白头发的数量,已经无法用偶然的少白头来解释。虽然不到花白的地步,但数量用拔是绝对拔不完的。

而且,他也第一次看到了,张海琪的眼角边,有几条若隐若现的皱纹。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真相。

他的干娘,开始变老了?

第五十五章 结案

张启山归来之时,盘花海礁案结案。

莫云高昔日濒死见一个异人,不似常人,异人救了自己,并用自己的血帮其解围。

之后机缘巧合,坐守了北海,岁月流转,心中对异人的事念念不忘,他当时问了异人这身无常的能力,是先天还是后天,异人告诉他是后天,于是心生不平。得势之后,所得甚多,恐惧失去,于是希望能够再见异人,问询方法。为此不惜散播瘟疫,逼异人出现。

为获取当年传播瘟疫相同的病症,查阅资料,在南洋劫持船只挖掘礁石沉船得五斗病苗,遇到南洋档案馆阻挠,于是策划了南安号事件,实验病苗传播速度,并屠杀南洋档案馆。张海盐张海琪幸存,于当年火车上得到莫云高行事证据。长沙布防官张启山去往北海,接管莫云高领地,以雷霆手段更换守军,枪决亲信,莫云高从南京回北海之后北海已经易主,张启山码头围捕莫云高,莫云高逃入桂西深山。不知所踪。

在莫云高的宅邸,发现了很多无名尸体,莫云高热衷神经毒气,这些尸体中,有几具高度疑似是张家人,但高度腐烂,手都被砍去,已经无法辨认。

故事写到这里,可以松一口气了。张启山回到长沙,希望收编张海盐张海琪,帮助重建南洋档案馆,张海盐自然是做不了军人,承受不了这真正的军服,军籍是没有接受,但一身半真不假的制服上身,也算是个执法人员。

莫云高没有抓到,进入深山,张海虾的仇不能算报,此时终有后续,但威胁解除,各地瘟疫小队,病苗全部都收缴焚毁,此时何剪西在厦门寻找张海盐,一路找到了海利银行,在海利银行机缘巧合得到了一个襄理的职位。他仍旧在破解张海虾的钱画之谜,何剪西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这些钱画对于后续故事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但时机仍旧味道,只能再次强调。

如果一切如此,故事就太过完美,人生总是有所揪心,不在这里,就在那里。

张海琪这一觉睡了七天七夜,军医给张海琪输送上了营养液,免得她脱水。他告诉张海盐,这是深度的昏迷。

张启山带回来了所有莫云高北海的资料,从里面发现了原因。但具体消息因为卷阀档案有所缺失,这里只能大概拼贴。事实可能更加复杂。

那种德国的神经毒气,并不是德国生产,不知道是何来历,似乎可以破坏张家人血液中的肌理,莫云高只在记录中提到偶然所得,只此一罐。具体情况,恐怕只有抓到莫云高,才能知道。

张海琪将以惊人的速度老化下去,就像民间传说中的志怪故事,按照军医的估计,只有两个月的寿命。

张家为何而来,为何而长生,破朔迷离,张家人自己都未必知晓,张启山提醒两个人:东北张家已经失去联系,既然已经知道了族长的下落,如今要有所转机,只有一个可能性,就是找到族长。

张海琪不愿再去南疆,她的人生足够漫长精彩,如今忽然要接受死亡,觉得平静而令人期待。长久的青春是享受不尽的,事实上长生并没有那么让人厌烦。但当你的人生足够长,送别的人足够多的时候,你多少也会期待,自己和那个世界的人重逢的时候。并且,对于死亡毫无恐惧。

但张海盐无法接受。他接受了自己的干娘会永葆青春的同时,知道了这一切的神奇,将在两个月之后结束。

张海琪希望自己葬在厦门的墓园里,和那些她送别的人在一起,也希望自己能够在死前,帮张海盐重建南洋档案馆,让张海盐有一个归处。

张海盐凄风苦雨,独身来到张海琪身边,身边人来人往,也不过一两个人,如今犹如浮萍一样飘零而去。他茫然的望着湘江,无法理解。

此时有一个算命先生,是张启山的朋友,为这件事卜了一卦。

熟悉的人都知道这个人名字叫做齐铁嘴。

齐铁嘴告诉两个人,东西北方是死地,南疆是绝地。他们应去南疆,死地无以复生,而绝处可逢生。卦象上说,老妪花开,落叶逢春枝复来,吴越交割,新仇旧爱归沧海,卦落枯枝,落于树下滚三滚,得失双满。

这是奇门八算中最神奇的一个卦象,齐铁嘴平生看到的不超过三次,它的含义是人生的最好状态和最差状态,同一时间达到顶峰。

如果对于人这种东西,对于命运生命有所了解,大概是能够推测出这种状态的端倪,但齐铁嘴也知道,能够有这样人生的人,一定不是普通人。如同杀死自己最爱的人获得自己最想得到的东西之类。他在张海盐身上,看到的是一种无法预知的情况。

齐铁嘴劝张海琪,人生可以求死,如果求死就不应该来卜卦,卜卦者一定内心还是有一丝想生的欲望。她想要一个理由,这个理由不管是什么,既然你知道自己在寻找,就应该去南疆。因为世事变迁,如果有一天忽然不想死了,最好是在自救的路上。

张海琪因此同意了张海盐去南疆一行。他们约定路上不提病事,就如同旅行。张海琪只得答应。南疆地域广阔,十万大山,要找到族长谈何容易,莫云高要全国释放瘟疫,才觉得自己有一线希望,张海盐也只能走一步是一步。

于是两人备足干粮盘缠,张启山给了通关文牒让一路放行协助,南洋档案馆最后两人,踏上了寻找老板的道路。

至此盘花海礁案结束,南疆百乐京案正式开始。

如果仔细看齐铁嘴的卦象,还有很多蹊跷是可以分析出来的,莫云高,何剪西,芸芸众生,在命运的编排下,还会发生如何的交集。土司,新娘,彝寨,神秘莫测的张家的真实目的,族长的踪迹和身份,真正的百乐京为何能在在人前,百年无人可见。

我们可慢慢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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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线和盗墓笔记整体时间线还在调整,必将合理,感谢原谅,明日会对前文进行通畅修订。

南疆卷百乐案

01 楔子

万里望,霹雳州的明珠。

那时候的张海盐还没有小张哥的名号,他在霹雳州被叫做AHMADZAPUWANISMAILBINPUASA,大家都叫他BIN。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词的发音在中文里是“病”。

张海盐是20年前来到霹雳州的,当时他的猪仔布上写着张海楼,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据说有个马来人看不懂盐和楼字。他于是就叫做了张海盐。

后来到了中国南部,又有人叫他霹雳张,大概是知道他去过霹雳州的原因,当时他有一个搭档,他叫做阿BIN,那个人叫做阿KUN,应该是做越南人生意时候用的名字。

不管是哪个名字,他都没有太多意见。

这里要讲的是阿BIN和阿KUN相识的故事。

在讲这个故事之前,要介绍一个人,这个人的名字叫做阿里侃,是个满族人,汉名叫做何剪西,上了万里望大船从马六甲开往厦门,他是船上那件事情的见证人之一,张海盐去中国南部山区之前的短期挚友之一,何剪西是一个正白旗的满人,他带着眼镜,是一个清秀的账房先生。他和当时的张海盐住在一间铁皮仓里。那已经是非常昂贵的仓室。

对于张海盐他的第一个评价,是龌蹉。

万里望打船从马六甲开出之后遇到了大浪,开了三十天才到了厦门,前二十天时间,张海盐都没有洗澡,船上本来已经很肮脏,第二十天的时候,张海盐的头发油腻的结成了一缕一缕。整个二十天时间里,张海盐几乎没有下过床,在风浪中一直裹着被子大睡,似乎多久没有睡过。

二十天的时候,他犹如活走尸一样坐了起来,他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何剪西:“你听到了没有?”

当时正在大风暴中,何剪西虽然已经大概习惯了风浪,不再晕眩呕吐,但状态也不是那么清醒和乐观。进过西风带的人感受会非常深,海浪拍在船上,船上所有的结构都会发出扭曲的声音,在船舱内是非常吵闹的。

所以何剪西当然没有听到。

张海盐却没有放下心来,他仔细的听着船上各处的声音,忽然开始拿出器具,给自己刮起了胡子。

在剧烈的颠簸中,他挂掉了胡子,把自己的头发很认真的洗了干净。何剪西回忆起说到第四盆水的时候,张海盐头上的油光才完全消去。然后张海盐背上自己的一只包,来到了甲板上。

虽然对于自己这个旅友,何剪西是不满意的,但如此奇怪的举动,他还是开始担心起来,何剪西是个善良的人,妈妈信奉佛教,耳濡目染,他开始担心张海盐是算准了日子去寻短见。于是也跟到了甲板上。

风浪巨大,风浪中张海盐抓住甲板边缘的栏杆,看向巨浪的缝隙,何剪西看到,那个地方有一艘更大的客轮的。灯光在浪和浪的缝隙中闪烁,同样和万里望大船一样被困在这里寸步难行。这艘大客轮,大概是在三里之外。后来被证实是金洲号客轮,是印度开往旧金山,归途从马六甲通过,在厦门停泊。

何剪西看到张海盐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大喊了一声,然后跳入了海中,他大惊失色,冲到船舷边,在大浪中完全看不到人。

何剪西立即向船主说明了这个情况,那惊心动魄的一跃,把他吓坏了,以至于整个晚上,他都看着那油腻的被子浑身打摆子。

第二天的半夜,他在极困之中恍惚睡去,在天亮之前忽然被奇怪的动静惊醒,他睁眼的时候,看到一条赤条条的男性裸体,站在他的床头,浑身赤裸,沾满了海水,似乎是刚从海中上来。

02 守箭之男

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

为感君王展转思,遂教方士殷勤觅。

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道士的自我修养

张千军万马进入群山之中的时候,只有四岁,师傅告诉他说,他这辈子唯一的任务就是等一支穿云箭,射出穿云箭之人,提出的任何要求,他都要满足。

他的师父是一个道士,在深山中等到过两支穿云箭,他师父说起穿云箭的时候,眉飞色舞,一点也不似要死的样子,也不似一个极老的老人。

在他师父110岁的时候,张千军觉得他师父肯定熬不过当年,因为那个时候他师父不再下床,也不再喝酒,每天只是在道观的门口坐着,看着门外的皑皑白雪,似乎在等什么人来接他。那一年师父吃的很少,也很少说话。他们常常是沉默的过完每一个暮鼓晨钟。

到了115岁的时候,师父仍旧还是那个样子,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山中又冷又湿,张千军万马发了一个月的高烧,觉得自己可能熬不过师父了,因为他虚弱的没有饭吃,但师父似乎不用吃饭。

那天晚上他的床头多了一晚素面,里面还有几个苦菜头,那是师父的手艺,他意识到师父不仅能下床,而且还能下面。

他本来想师父为什么要这么生活,但仔细想来,他立即就理解了,人生到了这个时候,很是尴尬,死亡随时会到来,时间却不多了,大事想来是来不及干了,也没有力气,小事也不屑的去做,最可怕的是,到了这个年纪,无论是谁,包括自己和其他人,也难以给自己什么要求,能够不捣乱就很不错了。

115岁的经验还是老到,吃着师父的面,到了春天的时候,张千军奇迹般的痊愈了,但是他师父终于死了。死之前,他师父看着门外,对张千军说:原来,她不会回来了。

张千军知道这个她是谁,第一支穿云箭射上天空的时候,作为外家张家在山中的呼应,知道有本家的队伍在山中遇难求助,他师父只身一人前往,只救出了一人,是一个张姓的女孩子。女孩子在道观中养伤,四个月后离开,那个时候他师父五十岁,老房子着火,爱上了一个要命的姑娘。女孩子告诉他,她回来的时候,会用穿云箭告诉他。

那一年之后的五年时间,他师父在山中的每一块石头下,都放下了信号箭。每天犹如鹅一样,看着山谷的上空。

他的脖颈的皱纹都被这个动作拉平,眼神浑浊,之前那黄色的眼白犹如老痰,现在亮如琥珀。

每每被张千军发现异样,他总是自嘲一句:白修了,白修了。却没一丝可惜。

第二支穿云箭却不是那个姑娘射出的,那个人无关紧要,师父都不太提过。

张千军问过他师父,是如何能够在这深山中守上一辈子,只是为了一件虚无缥缈的可能会发生,可能不会发生的事情。

他师父告诉他说,能够守上一辈子的,从来就不是箭。

师父没有说太多。

张千军自己回忆被选中守箭,大概是因为从小就看的出的挫,张千军七岁还不会说话,他师父就说成了,蠢成这样,出去也没有饭吃,出家就是个机缘。

师父死后他忽然意识到不对,他师父当年收养他,难不成是已经准备跑路,准备养个替代品。然而在他要走没走的时候,遇到了那个女孩子。

这一辈子守的确实不是箭。

师父死了之后,张千军决定好好的思考自己要怎么度过自己的这一生,师父当年好像还得了本家很多的好处,他守箭之后,从未有过音讯,他慢慢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一个自娱自乐的故事,他每隔半个月,到山中各个大树之下,更换隐藏的箭簇,把张家标记外面的青苔刮掉。

然后幻想每天都有本家人的队伍在深山中穿行,如果他们遇到困难,就会召唤自己过去。

道观之外有两个世界,一个世界里,他是家族的守望者,深山中暗流涌动,穿行的人员络绎不绝,他们心中有一片安宁,因为张千军万马在暗中看着他们,随时等候召唤。另外一个世界里,山中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人会路过这里,没有人会用这些穿云箭。

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

他慢慢的开始接受后一种解释,他花了十四年的时间,终于让自己背上了行李竹兜,准备离开这里。他决定不再等待别人召唤他的烟花,他要变成烟花本身。

那一天,他走到山下的时候,一支穿云箭射上半空,在烈日的天空中炸开,阳光剧烈,看不到任何的烟花火星。

他惊恐万分,但是身体却犹如猿猴一样,顺着竹林荡下悬崖,来到了穿云箭射起的地方。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小张哥和张海琪,张海琪看到千军万马,一脸嫌弃:怎么是你来,你师父呢?

03 无信之女

张千军万马双手抱胸,坐在小张哥和张海琪面前,良久,他才对张海琪道:“所以你就是我师父等了一辈子的女人。”

张海琪用树枝拨弄张千军万马的衣服,这件衣服是他师父穿过的,如今洗的发漿褪色,张海琪一脸慍色,喃喃道:“还是那么穷啊。”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呢?”张千军万马觉得一万个委屈,倒不是因为师父白瞎等了一辈子,而是等人这件事情,瞬间从一种凄凉的美感,变成了一件极蠢之事。

“谁他妈记得啊?”张海琪有点幽怨的看着远处的群山,“哎油烦死了,聊正事。”

“聊你个鸡巴正事!他等你等到死啊,你要么就是在外面死了,来不了,要么你就是个蛇蝎女人,你他妈就是耍他玩的,这两种都比你忘了好啊!”张千军万马内心暴跳如雷,但是脸上没有动神色,因为他还深深的记得师父的教诲,他必须对射出穿云箭的人言听计从。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张千军万马看着小张哥和张海琪表情也有点尴尬,小张哥靠在树上,舌头摆弄着嘴巴里的东西,看着张海琪:“我说你到底胡乱答应过人家多少事情,以后能不能不要胡乱答应人。普通人各自的人生很艰难的,不是给你来玩的。”

“守信用又不是我的立身之本。”张海琪点上香烟:“再说是他自己死的早,我不是回来了么?”

“不对。”张千军万马说道:“师父是50多岁认识那个姑娘的,116岁死的,你要是那个姑娘,就算当时认识师父的时候是个少女,现在也应该七十多岁了。你怎么还像个小姑娘一样,你骗我。”

“你师父没告诉你我修驻颜仙的么?”张海琪看了看小张哥:“这是我儿子,不信你问他。”

张千军万马看着小张哥,小张哥缓缓的说道:“是收养的。”

张千军万马忽然觉得师父才是真蠢,他立即决定,办完事,等这两个人走了,他就直接跑路。这里再也不会有一个孤独的灵魂守一方古观。

“你们谁射的穿云箭?”张千军万马问他们:“我只听射箭的人的。”

小张哥和张海琪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指了指自己:“我。”

张海琪一下怒了:“你怎么胡说八道?”

“我怎么胡说八道了,这种事情你都要和我抢,当妈的能不能有点母爱。”小张哥眯起眼睛,一字一板的说。

“好了!”张千军万马阻止了他们:“这么吵不会有结果的,我听他的。”

他指了指小张哥:“你这个女人不守信用,我不听的,你说,你想干什么?”

小张哥从口袋里拿出地图:“我们想进洗骨峒,我们需要向导和熟悉的人。”

“汉人进不去那个地方。”张千军万马说道。

“我们不以汉人的身份进去?”小张哥说道。

“那你们也要有理由进去,洗骨峒是这里阿匕族专门洗骨的地方,这里的人认为骨头和肉和人皮是三种不同的东西,肉的寿命最短,所以人能活到肉的岁数,但是骨头和人皮寿命比肉长很多,而骨头的寿命是最长的,所以人死了不算真的死,人死后49天,皮肤才会死掉,人死后三十年,骨头才会死掉,所有皮肉烂净的骨头,都会到洗骨峒清洗,给亲人带回家。这个地方对阿匕族来说非常神圣,不是洗骨的目的,是进不去的。”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张海琪就站了起来,忽然问张千军万马:“你师父的坟在哪儿?”

“你想做什么?”

“他不是想见我么?”

04 人后之言

“师父我对不起你。”张千军万马拿着锄头到了师父的坟上,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张海琪在树下阴凉处,看着张千军万马老泪纵横刨师父的坟,心中实在想不起,当年和这个老道士,有过什么故事。

也许是一个无心的,在情景之下的约定,让这个普通人等了一辈子么?

这真是有点触霉头,多少人定下的誓言,当下都是真切的,男人嘛,在某几个时刻,你让他去死,他也真的会为你去死,但毫无例外总有明白过来的时候,那时候你去为他们去死,他们都未必愿意承担这个名声了。

还真有人在情景之外,仍旧心心念念一个情景之中的约定,一辈子?

那她真要看看这幅情骨长的什么样子了。

张海琪明事理很早,“卷阀”本质上是一个对真相工作的机构,南洋档案馆其实是一个收集真相的部门,有实际事物的真相,也有人和人之间的真相。

真相是什么呢?这是个泛泛而谈的词语,总结下来,不过就是:人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这个世界上,人心和历史都有一个统一的特征,就是无限靠近真相,却无法抵达真相。世界上好的历史学家很多,却逃不过故纸堆头的限制,没有一个历史学家或者考古学家敢和你说:当年发生的事情就是这样的。人中也有很多敏感之人,就算能够大概知道别人心境,也绝不敢断定,某人当时就是如此这般的想的。然而,能靠近多少,却是可以有所训练的。

“卷阀”在张海琪看来,就是一个无限靠近人心的体系。这种靠近,也让她不得不变成一个无信之人。

“人后之言,并不是每个人都听得的。”

人和人说话,表面上的话再难听,咬紧牙关也总能听完,但是“卷阀”常常以不同的面目出现在同一个人身边,很快她就发现,人这种东西,就算是在面前如痴的恋人,转身在自己另外的朋友面前谈起你来,却也可能轻蔑的难以入耳。

朋友恋人如此,兄弟父母竟然也会如此。

“人后之言,常常如此,不管是君子小人淑女泼妇,都难以一张嘴论人,那人后之轻蔑傲慢,再转回人前,嘴脸已尽是可恶,人皆如此有何约可守,又何必守约?”

她此时还是想起了胡碧亭这个人,这是泉州当时一个丝造厂的公子,留洋回来,放着家里的生意不做,一直吵着要办学。书倒是读了很多,自由恋爱,娶了自己的女学生,各种沸沸扬扬。后来那个女学生上吊死了。胡碧亭去了日本,在日本又是一样的情况,再娶了一个日本女人,那个女人后来在长野的公园里也吊死了。胡碧亭再回国时候已经是一个年近四十的人,他在码头上碰到了张海琪,那一天张海琪穿着旗袍,海风下,短发飘动,漂亮的犹如一个精灵。

胡碧亭对他展开了疯狂的追求,所有的细节,都不可怀疑的诠释着他疯狂的爱上了她。

正是这种爱让张海琪心中有着深深的寒意,已经死去两任挚爱的人,可以毫无伤痕的如此爱第三个人,这种爱诡异异常。如此心力强盛的爱人,在说出那些情话的时候,脑中就没有一丝恐惧么?

这个男人不太对劲。

那天冬天,和张海琪一夜长聊之后,胡碧亭吊死在了自己的公寓了。

张海琪没有告诉别人到底发生了什么。连葬礼都没有参加。

小张哥只知道,那个第一个死去的女学生,也是张海琪的学生,胡碧亭最开始追求这个女学生的时候,张海琪远远看着,就觉得这个男人,有一股裹挟之气。去码头见他,是去听听胡碧亭的人后之言。

从胡碧亭的死相来看,并不好听。

想着,千军万马师父的尸体被掘了出来,一个百岁老人,本来就不剩下什么,如今竟然连骨头都没有多少。

已经看不出老头守了一生的任何原因了。

张海琪从盆棺中拿出了老道士的头骨,对小张哥说道:“现在起,这是我们爸爸,我是你们姐姐,我们现在出发去找几件衣服,进洗骨峒。”

05 百乐京

一行人回到道观中,见满墙的杂草,张千军万马告诉他们,在深山之中这样的寺庙道观有三十余处,规模都非常庞大,所以当地被叫做百寺堆,后来一把山火烧的差不多了,当地的宗教环境才逐渐衰弱下去。之后土匪经常盘踞于这些寺庙道观的废墟之中,平日里穿着道袍,他就混在其中,但是毕竟没有修葺,他师父之后,土匪的生意不好做,山中的年轻土匪都去当兵了,年老的陆续都老死在山中。这些废墟也只剩下这个道观,还可以勉强住人。

而阿匕族是当地苗瑶混居之后的一个地域性的民族,其实有四到五个民族混居,集寨依山而建,有六个大寨子,外寨子有三千多户,叫做金牙峒,也叫做百乐京,是唯一和汉族混居的地方,这个峒的人以金牙为美,节假日会以金粉涂牙,上街集会。百乐京前有一条河,一边通到山西,一边直接接红水河,是茶马古道上一条通往中原的河运小道,所以百乐京非常发达,各种行业的人在这里的驿馆每天络绎不绝,人数比三千户实际上多出好几倍。一到晚上,华灯满街,远看就像山中的一片银河。因为各个民族都有,所以各色宗祠、服装、小吃、澡堂子,好是热闹。

百乐乡之后的深山,汉人就几乎很难进去,只知道里面还有五个大寨,除了洗骨峒之外,在山谷的最深处还有一个寨子,连名字别人都不知道,只知道那个峒的人对外卖一种泉水,似乎有特殊的用处,只好称呼为鬼水峒。

张千军万马是汉人,也曾经偷偷潜入过百乐乡后面的寨子,只进到过第二个寨子,买过一种特殊的大烟,再往后他只有无数的传说。

张海琪看着道观啧啧感叹,说出家就出家,何必住这种地方。张千军万马说道:“话不能这么说,出家人吸风饮露,有方草席就够了。”

当晚,张千军万马砍柴,烧洗澡水,炒了三个菜,开了一坛酒。张家驻湘西办事处,就这么再次开张了。

吃完饭,三个人就不再说话。约定了明日进百乐京。

洗澡的地方在厨房后面,是一个四方形的砖头池子,用各个祠庙的老砖烧黄土胚子做的,张千军万马里面用了牛粪,但是没和张海琪说。张海琪关死了四周的房门,吹熄了油灯,整个大殿就一个洗澡池,大殿顶上破了一个大洞,月光从上面下来。赤条条的白皙的胴体,精致细腻,在月光下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张千军万马睡在房梁上面,能听到水声,完全睡不着了,瞪着眼睛看着自己头上的瓦当,忽然坐了起来,翻出师父的古琴,胡乱弹了起来,基本功是有的,只是曲子不知道是哪首。

小张哥一个人躺在外面巨大槐树的顶部,露着诡异的笑容:“出家人。”

说实话,今天他是有几分醋意的,如今只能看着月亮,老道士的头骨就放在他树干的对面,他看着黑漆漆的眼洞。

“你说我们到底喜欢她什么呢?”小张哥疑惑的问道。

第二天天亮,阳光很好,深山的雾气很快就散掉了,千军万马显然一晚上没睡好,被小张哥拖起来,吃着粗粮糍粑,讲解几个寨子的方位和不同的地理位置,张千军万马看着小张哥,说道:“问题就在这里,在上一个寨子里的人,只有少数人知道怎么进入下一个寨,中间山路峡谷道路繁乱,犹如迷宫,我们靠混是混不过去的,我们得找到对的人,让他们带我们过去。”

“找谁?用钱收买么?”

张千军万马摇头:“恐怕看两位的身家,在百乐京呆不过三四天就要回乡,这些人都是土司和大官,附近的山都是他们的,钱恐怕解决不了问题。”

张海琪看着小张哥,后者对张海琪:“如果族长在这片寨子里,就说明,有一个汉人已经进了六大寨,如若不是常例,则寨子中肯定生有大变,汉人进到阿匕族的政治中心,恐怕整个六大寨的土司的关系已经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如果我猜的不错,进到百乐京我们一定马上就会感觉到什么。”

06 百乐京门

三个人傍晚进的百乐京城,到处是彩灯,还有人放鞭炮。一问是有人娶亲。

百乐京算是当地一方锦绣繁华的缩影了,一进峒就遇上有人娶亲不算稀奇,汉人将峒里的姑娘娶出峒外叫做拔寨子,姑娘的兄弟连襟都在峒里的各个桥上,过桥就要一盘子金烟土,这种烟土是用金箔包的,回来参上白膏泥,可以兑出六七盘来,是上好的烟团子。百乐京一共有六十几座大大小小的桥,寨子里的人各种哄赶,三十四十座桥是逃不过去的,还有讲究过大关的,姑娘家是当地地主的,必然姑爷所有的桥要全部踩一遍,对于当地汉人来说,是一笔巨资。

但百乐京出美女,峒里的姑娘能嫁出峒的,都是姿色俱佳,而且百乐京的姑娘,每个族的手艺都不一样,但几乎个个都能使刀。外地商贾做的好的,家里几乎都是百乐京的婆娘,骑着马儿,背着银刀,手里的串铃响起来,姑爷一般都穿着长衫跟在后面,拿着算盘。

张海琪进到京里,看到姑娘们如此,开始雀跃起来,小张哥的注意力也终于从张海琪身上挪开了。

这里的姑娘毫不避讳人的眼神,小张哥看谁,对方也瞪着大眼睛看回来,小张哥越看越有意思。

烟火气,这种不一样的烟火气,空气中烧柴、饭响、酸汤鱼的酸油,烟火的火药味,油炸的油腻子,小孩子,大人,各色的花枝招展的服饰,银的顶冠。到处是彩灯。

还有酒和烟土。

族长狗日的很会生活么?

想起自己在南洋打鱼,刮鱼泡,看着南洋的姑娘一个个胡子邋遢的。还是南疆好啊。差一个字裆都要烂了。

小张哥回过神来,就发现张海琪不见了。

转头就看到张海琪在一处银饰的地摊边挑东西,“你在做什么?”小张哥就问,心中忽然觉得有些欣慰,总归这还是个女的。

“这里的姑娘不似其他,心里想的都挂在脸上,你看她们,要什么,想什么,眼里都有,想必拿起来也不会手软,老娘看着着实喜欢。”张海琪感慨道:“像我,像我。”

“这个不错,这个也不错,我觉得这三个显脸瘦。”小张哥也蹲了下来挑了三个递给张海琪,此时过桥的队伍就在前头,能看到舞龙的花灯,边上的摊位开始让位。

张海琪笑着看了他一眼:“献殷勤没用的,我是你妈,你少琢磨。”

“我不是给你挑的。”小张哥把银饰贴在自己的额头上,把他的头发拨弄了几下,脸上出现了刚才他看着的几个姑娘的生涩大方的笑容:“我也喜欢这儿,我也要体验一下。”

张海琪看着那几个银饰,贴着小张哥脸上,还真的很好看,他真是给自己挑的。

“我教的好,我教的好。不能当街打儿子。”她按压住心中的不爽。

张千军万马在路边发怔的看着迎亲的队伍,看着姑娘骑着马走过,和他对视,他才松了口气。转身就看到小张哥带着一身银饰,边上的老板们正在围观,都笑的不行。

张海琪一脸正色,“你在南洋呆久了,一脸鱼腥气,哪里像这里的姑娘。”小张哥饶有兴趣的看着手上的铃铛,一抬头,正好和路过的新娘子对上了眼。新娘子愣了一下,一下把马给停了下来,后面送亲的队伍全部停了下来。

一街的人都停了下来,瞬间安静。

新娘子下马,迅速走向了小张哥,小张哥穿着银饰有点不知所措,她来到小张哥面前,在尴尬的维持着刚才风骚动作的小张哥面前,一把扯开他的衣服,看他的脖子下方的纹身。

“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小张哥默默的说道:“姑娘,我妈在,你这样她会误会的。”

那姑娘忽然一口咬下去,咬在小张哥的肩膀上,小张哥疼的大叫,那姑娘低声道:“救我!”

还没说完,小张哥一下条件反射,一个肩膀的梅花桩直接把姑娘撞出去四五米,姑娘头磕在青石板地上,直接晕了过去。

小张哥莫名其妙,看着所有人,所有人也没反应过来,张千军万马走过来,拉住他的手,开始往小巷子里狂奔,几乎是同时,送亲的队伍里所有的姑娘小伙子全部银刀出鞘下马追了过来。

“你干了什么!”张千军万马大骂:“我们进来才一炷香都不到!”

“我没干什么,我就是——”小张哥低头后面一把刀丢过来,“骚了一下!”

07 劫亲

两个人在百乐京大街小巷一路逃命,亏得张千军万马还算熟悉道路,翻茶馆,冲染房,从人家家中翻过,一路冲过一座石桥,后面的人就不再追来,两个人仍旧不敢怠慢,继续往人群里挤去,就发现他们到了一个屠宰的地方,桥的另一边什么都没有,但这一边的河岸全是屠摊子,靠河的廊子梁山挂满了各种扒了皮的野味牲畜。肉腥和血味弥漫着整个河岸。

所有的血水都直接被冲进桥下的河里,带着油脂和内脏的脏水快速被冲走。

“送亲的人似乎对这里有所忌讳,没有追过来了。”小张哥在一个肉摊前停了下来,远远的看着桥的另一边,那些人还看着他们。

“你妈怎么办?”张千军万马想起张海琪,小张哥看着四周的肉摊子,心中觉得有些不安,为何那些人没有追过来,看桥上人来人往,这地方打开门做生意,不像是禁地。他说道:“她绝对比我们快脱身。”一边拉住张千军万马的手,“为什么他们不敢过来,你知道不知道原因?”

“这桥的这边叫做八两界,两边的牙司不合,一群人带着刀过来肯定是不妥的。但他们很快就通知八两界的牙司要人。我们得尽快走。”张千军万马指着前方:“河水今天朝这个方向流,五两界就在下游,这儿的穷人全在五两界,张着网捞河里的内脏吃,河水三天两头变幻流向,五两界的人都是两头跑,那儿没有牙司管。”

于是两人顺着河一路往下,很快过了一段不那么繁华的冷河廊,开始出现无数的吊脚老房子,灯光没有百乐京中心那么华丽,都搭的非常简陋,河中各种树枝插着横网。足有百来只。有木桶带着油灯的人在河里星星点点的。

两个人找了一个河边的煮物摊,就是一口大锅里面什么都有,坐下来。张千军万马就一拍桌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张哥看了看四周,吸了口冷气:“你也是张家人,你听闻族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千军万马看小张哥的表情:“这是你的破事,为何扯到族长。”

“刚才那女的,是看到的纹身才停下来马来,她让我救她,我的纹身并不若普通,这个位置她一眼就认了出来,还向我们求救,似乎知道我们是谁。”小张哥说道:“我们初来乍到,这里人如果知道纹身的事情,一定是族长告诉她的。族长无缘无故,和别人说自己的纹身,要么关系不一般,要么就是,被看到的时候说的,那关系就更不一般了。那纹身岂是普通人能看到的,必然是在——”

小张哥做了一个动作:“敦伦时候。但——族长听闻是个寡淡之人,不说男女的事情,连饭都不怎么吃。性情乖张,竟然在这南疆隐居之后,和别人聊聊纹身,敦伦入巷,这地方繁华三千,刚才那姑娘如花美眷,族长吃的一口好菜,行径是个狂徒。”

张千军万马吸了一口凉气,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小张哥继续说:“最离谱的是,这姑娘现在出嫁,还向我们求救,那嫁的不是族长,那就是族长还没被人家家里看上。”

张千军万马若有所思,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神迷离,喃喃道:“原来族长和我一样啊。”

“什么?”小张哥问道,张千军万马立即摇头:“没事,就是觉得,族长肯定很伤心。”

小张哥站了起来,摘掉身上的银饰,对张千军万马说道:“走吧。”

“干嘛去?”

“去劫个亲先,这个女的身上肯定有族长的线索,而且既然是族长的女人,我们肯定要先保下来。”小张哥说道。

08 不好意思

刚才那一撞虽然小张哥出于条件反射,但也不会太重,稍微淋点凉水,新娘应该早就醒过来了。如果新娘没有醒过来,是不会重新上路的。

“难道,被我撞死了?”小张哥摸了摸下巴:“不对,撞死了就更不用送亲了。”

如此说来,新娘是被藏起来了,藏在送亲的队伍之中了,难道,队伍中有人知道有人劫亲。

“我的心思那么好猜么?还是新娘在闹市的举动,让人起了联想。”

刚才在闹市的举动,新娘忽然咬了一个路人,如果路人没有把新娘撞翻在地,还真的会有很多误会,但这个路人毅然决然的用自己的行动表达了自己完全不知情,应该是不会让人联想劫亲的事情。

忽然小张哥一个激灵,觉得自己想明白了怎么回事,对张千军万马说道:“不对,事情是这样的,我有个结合事实的小小猜想,这是族长的女人,和族长深深的相爱,族长向来神出鬼没,神龙见首不见尾,族长的仇人寻找族长十年不得,但是仇人在查找过程中,知道了族长女人这件事情,于是用计逼迫族长的女人嫁给一个满脸长疮的汉人老马帮,他的真实目的是引族长出来,知道族长绝对不会放任他爱的女人嫁给一个马帮糙汉,但是族长实力强劲,所以他们知道族长一定会选择送亲时候劫亲,早就做好了准备,新娘被藏在队伍中,就是等族长出现。下面是一个陷井。那——族长也在我们附近!”说完他看向四周的黑暗。

张千军万马目瞪口呆的看着小张哥。隔了半响:“你说什么?”

小张哥在黑暗中看不出什么来,回头深吸了一口气,又对张千军万马说了一遍:“我有个结合事实的小小猜想,这是族长的女人,和族长深深的相爱,族长向来神出鬼没,神龙见首不见尾,族长的仇人寻找族长十年不得,但是仇人在查找过程中,知道了族长女人这件事情,于是用计逼迫族长的女人嫁给一个满脸长疮的汉人老马帮,他的真实目的是引族长出来,知道族长绝对不会放任他爱的女人嫁给一个马帮糙汉,但是族长实力强劲,所以他们知道族长一定会选择送亲时候劫亲,早就做好了准备,新娘被藏在队伍中,就是等族长出现。下面是一个陷井。那——族长也在我们附近!”

张千军万马总算听懂了,看着他:“你这个哪里是小小的猜想,听上去完全全部是猜想。”

小张哥说道:“我直觉就是这样。现在当务之急,是把新娘找出来。”

张千军万马看到他的嘴巴里忽然闪出了一道冷光,不知道是从舌头下面舔出了什么东西。“我们先混进去,近距离观察!”

09 人有不同的活法

小张哥说完那句话之后,在树上纹丝不动,仍旧看着下面的送亲队伍,张千军万马看着小张哥,时光飞逝,很快送亲的队伍就走到了尾声。张千军万马看到小张哥满头是汗,但是仍旧没有行动。

一开始张千军万马还以为小张哥是在凝神酝酿什么举动,看到队伍逐渐走完,张千军万马才忽然醒悟过来:“你该不是,没辙?你不是说你随手就能想出一个办法来么?”

“办法我早就有了,我只是对你不放心而已,不敢用而已。”小张哥指了指一个方向:“这些队伍都穿着彩服,我们无论从哪儿接近,都容易被发现,唯一能下手的就是队尾。我原本以为队尾的人会比较松懈,但你看他们队尾。”

队尾的人骑着马,清一色裹着白头巾的小伙子,能看到腰间都有短铳。

张千军万马点头:“人家早有准备。”

他擦了擦汗,回头看小张哥,看到对方眼神炙热的看着自己:“来不及了,千军万马,我们赌一把吧”。

“赌什么?”千军万马胆怯的往后缩了一下,小张哥一下去解千军万马的裤腰带,千军万马大惊失色,但是小张哥似乎对于解裤腰带非常的熟练,瞬间裤腰带已经被他扯了下来,他自己背负双手,快速的用裤腰带把自己的手捆上。

人手反负的情况下,很难用手指工作但小张哥的手腕关节非常灵活,整只手几乎可以反转过来。

“你干嘛?”张千军万马提着裤腰带惊讶的看着小张哥,小张哥低声喝道:“背上我!”说着往张千军万马背上一跳:“下去!”

张千军万马还没反应过来,小张哥一蹬树枝,两个人直接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地张千军万马一个趔趄,差点跪倒,小张哥就开始大喊:“放开我!”

送亲的队伍目瞪口呆的转头看着他们两个,小张哥在张千军万马的耳边说道:“快说,你把刚才打新娘的人抓回来了。”

张千军万马一脸懵逼,但看到前面的送亲队伍开始抽出刀来,立即大喊:“等一等,我把刚才打新娘的人抓回来了。”

送亲的队伍开始面面相觑。

小张哥继续在他耳边说道:“说我要见首领,有没有赏?”

张千军万马对着队伍大喊:“有没有赏?我要见首领!”

队伍还是面面相觑。

小张哥忽然开始号啕:“我和新娘两情相悦,我爹是前两广都督,现在大总统身边的红人,我给美国人办事的,你们敢动我试试!”

一个传一个,很快整只队伍就停了下来,后面的白头巾上来把两个人围了,不出一支烟的功夫,在头上的一个头人带着一个亲眷就骑马下来,催促队伍继续往前,自己下马来到张千军万马面前。

张千军万马满头大汗,不知道怎么办,那头人就来到他面前,看了看他,抓住小张哥的头发,把小张哥的头拎了起来,让亲眷看,亲眷立即点头。用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一句。然后指了指张千军万马。

头人看着张千军万马:“我认得你,你是山里的要饭的。”

“我是个道士,我在山里修行。”张千军万马一下怒了。

“你刚才不是拉着他逃么?怎么现在又抓了他回来?”

张千军万马愣了一下,瞬间被对方说服了,小张哥在他背上轻声道:“你说:刚才我是雇你当保镖,你职责所在,但是事后我不肯付钱,所以你怒了,就把我抓回来了。”

头人看着背上的小张哥,张千军万马刚想复述,头人就阻止了:“你们两个以为我聋的么?你们在唱双簧么?挑断他们的脚筋,带着去姑爷家里发落。”

10 尴尬

头人说完所有的短铳都掏了出来,一边三个白头巾下马直接拔刀围过来,不做任何的犹豫,张千军万马时间只够后退两步,都没有时间问小张哥怎么办。一个白头巾直接过来扯他的发髻。张千军万马躲过,一把把小张哥丢到地上,直接结出一个手印:“请祖师爷!五火正法神霄灵火!”

张千军万马双手瞬间着火,直接对着面前的人一甩手,甩出一条火龙,那人翻身躲过,用不懂的语言大喊,似乎是在骂有妖法。

张千军万马翻动手印,手速非常快,双臂一夹胸口,“起乩!”浑身的道袍全部烧了起来,小张哥妖娆的躺在地上,惊叹道:“可以啊。”

所有人顿时不敢上前,张千军万马一拍后背的木头匣子,从火中拍出一根火剑,凌空转身回旋踢中,火剑旋转直接刺向一个白头巾,白头巾勉强躲过,张千军万马的身子几乎瞬间就跟了上去,火剑落地的瞬间,一把抓住回盒,滚地翻身,身上的火在泥泞的地里瞬间熄灭,然后朝着树林的深处狂奔而去。

等他跑进了黑暗中完全看不见了,白头巾才反应过来,头人冷笑了一声:“玩把戏的?丢下同伴不管了么?”

他转头看小张哥,就看到小张哥已经解开了自己的绳子,正站着活动手脖子和下巴。“真是丢脸。”小张哥看着张千军万马跑走的方向。他看了看头人,又看了看已经远去的队伍,说道:“送亲的时间是固定的,刚才追我们已经耽误了一会儿了,所以不能再耽搁了对吧。”

头人没有说话,小张哥的表情变得兴奋起来,看着他们:“你们上来就断人脚筋,看来弄残疾个把人对于你们来说家常便饭,但一点都不高级。”

经历了刚才那一幕,白头巾不敢贸然动了,头人从边上一个白头巾手里接过短铳,对着小张哥瞬间开枪,小张哥以人类不可能达到的速度直接扭动腰部,直接躲过了所有的铁砂,然后接着扭回来的动作直接甩头,嘴里噗一声,一道寒光从他嘴巴里吐出来,像子弹一样直接刺进头人的眼睛里。

头人应声惨叫翻倒,几乎是同时,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噗噗噗噗声音,所有的白头巾和亲眷全部在一秒内全部落下马来。

小张哥揉了揉脖子,环视了一圈,人都没有死,但是都死死的捂住眼睛,血流如注,有人大骂举铳,小张哥甩头,直接嘴巴里的东西打进铳口,一下炸膛,整只手炸碎。

“刚才那个是搞后勤的,我是正规军。”小张哥蹲到头人面前,头人已经明白厉害关系了,大喊:“谁都不要动!”

有几个忍痛拔刀的,没有再动,所有人咬牙看着小张哥,小张哥对头人张开嘴巴,头人看到了满嘴的刀片,闪着寒光,一把刀片被舌头舔出来。

头人说道:“大爷,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们是拿钱吃饭的。”

小张哥看了看头人的裤腰带,裤腰带瞬间解开。头人惊恐万分:“大爷,不要在我手下面前……”

小张哥来到他头边,双脚踩住他的双手,蹲下来把他眼睛里的刀片拔出来,他瞬间疼的扭曲起来。小张哥从腰间掏出头人的百宝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乳名叫做雾琅,巴里山南花苗花渣寨的,所以叫雾琅花渣,这些都是我的兄弟,大爷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你放他们走。”

小张哥用膝盖压住他的脸,拨开他的眼皮,开始帮他缝眼球,雾琅花渣疼的整张脸都扭裂了,之后小张哥放开了他,给他水自己冲洗,他洗了半天,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小张哥已经用他的裤腰带,又把自己绑了起来,自己趴到了马背上,然后对他招手:“来,快来啊,快过来。”

11

雾琅花渣骑在马上,小张哥就被当成行李挂在马屁股上,追上队伍之后,很多人看着他用头巾蒙起来的眼睛。他们在队伍中慢慢的行进,小张哥得以近距离的观察每个人。

雾琅花渣不敢做出任何的举动,刚才的那个瞬间,他动了杀心,同时正面看到了小张哥的动作。在那个瞬间,他屁股后面挂着的这个男人,整个躯体犹如妖怪一样扭曲了起来。

而几乎是同时,他看到了那个男人在笑。

就是那张在高速运动中狰狞的笑脸,让他明白自己没有任何的胜算。这是两种生物之间的强弱悬殊。他以为自己占绝对优势,而别人似乎只是用杂技应付他。

“你真的不知道新娘藏在哪儿?”小张哥找了一圈之后,默默的问雾琅花渣,后者摇头:“大爷,我们是安保队的,给乡绅做做护卫,平时打打猎。送亲的细节都是新娘的家眷在做。”

“他们就没有提醒你们特别要注意什么么?”

“没有啊,队伍这么长,前面的觉得新娘在后面,后面的觉得新娘在前面。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新娘不见了。”雾琅花渣的眼睛疼的直抽搐。

小张哥换了个舒服的躺法,仰面躺在马屁股上,看着头顶的黑暗,忽然他想起了什么,翻起来,看向四周的黑暗。

“往边上走。”小张哥说道,“灭掉火把。”

“怎么了?大爷。”

“还有另外一只队伍。”小张哥说道:“刚才追我的人,有一批人我没有在队伍中看到。”

要隐藏的最好的方式,不是把人隐藏在人群中,而是在彩灯和锣鼓喧天之下,在黑暗中平行前进的另一只队伍,这只队伍,没有火把,脚步声隐藏在锣鼓中,躲在彩灯照亮长龙的阴暗处。

雾琅花渣慢慢的离开队伍,把火把在泥巴中熄灭,往黑暗中斜插进去。马小步往前进入到丛林深处,慢慢的,果然他们都听到了轻微的马蹄声。

雾琅花渣慢慢靠近,就看到一群披着蓑笠的阿匕人,在黑暗中默默的前进,马带着封口,马蹄上都包着草垫。其中有一批马上,坐着一个带着头冠的女孩的影子,应该就是新娘了。

这里黑的一塌糊涂,领头的似乎非常熟悉道路,所以人和人,马和马都连着。

小张哥借着夜光看到的都是模糊的影子,所有人都不说话,也有任何的动作。他觉得像赶尸一样。

雾琅花渣的马术非常好,马靠近的时候,声音很轻,到了队伍附近,完全是在摸黑,小张哥一下扯掉自己的捆绑绳子,轻声对雾琅花渣说道:“在这里等着。”

说着翻身下马,凭借着印象,一路混进队伍中,在几乎完全漆黑的环境中,几个腾挪,来到了新娘的马边。

所有人都往前僵直的走着,他翻身上马,一边捂住新娘的嘴巴,一边压住新娘的双臂,用极其轻的声音说:“我来救你。”

他对于人的肢体观察非常的细微,所以对于新娘的身高体态有很深的记忆,即使只是短短的闹市一瞬间,他也记得很清楚,他的手卡住双臂之后,发现没有像他估计的,卡在腰部的位置,反而卡在了两个玲珑但是丰满的胸部上。

他愣了一下,心说怎么矮了,又摸了一下,刚才新娘的胸部在衣服中几乎看不出来,但是这个胸部,手感很好,就像厦门的大包子。有弹性,而且形状非常可爱。

“你摸够了没有?”新娘低声说道。

小张哥愣了一下,觉得这个声音怎么那么熟悉,忽然一个激灵:“张海琪。”

“放手,这么大了还摸亲娘的奶,你他妈还小。”张海琪轻声说道。

“你怎么在这儿?新娘呢?”

“掉包了,老娘办事还要等你?”张海琪用四川话说道:“现在老娘就是新娘,你给我下去。我带着你这么大个拖油瓶改嫁,连门都进不了。”

12

不记得年头的一年,张海琪带着小张哥洗澡,小张哥此时已经有一米七左右,比张海琪还高了。张海琪旁若无人的光着身子进来,腰肢清晰的划出一道新月一样的曲线。摇摆着解开当时还扎着的长发。

头发披到雪白的肩膀上,娇小的身躯非常匀称,漂亮的犹如精灵一样的少女,眼神中却是无比的成熟妖娆。

张海琪的身体是经过特殊训练的,她的肌肉很发达,但是都藏在柔软的皮肤下面,骨骼很小,所以身体看上丰满但是娇小。走路的时候,该抖的地方都会抖动,不会让人有僵硬的感觉。

小张哥那天第一次觉得张海琪的身体有些刺眼,就在昨天,或者一周之前,甚至是早上,他都不觉得这具肉体有什么特别的。但是此时此刻,他忽然觉得不对。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这就是女人么。

小张哥脑海里第一次,女人这个词语,有了特殊的意义。

现在小张哥醒来,张海琪给他的青春期带来的,真是崩溃一样的后果,肚兜,光膀子,裸体穿着围裙做饭,厦门的夏天很热,张海琪带着精灵一样带着极强性吸引力的肉体,和大爷一样生活习惯,让小张哥的脑海充斥着泥石流上的一弯彩虹。

很长一段时间,小张哥看到身材娇小的女人,和大爷,会出现一样的反应。

他记忆中还有一次,张海琪哭的非常非常伤心,那是她以为小张哥已经死去的时候,小张哥拖着浑身是伤的身体,从训练的山中走了三天回到了张海琪的身边,张海琪第一次哭了出来,虽然第二天张海琪还是恢复了以往所有的各色,但那一天的眼泪,支撑小张哥到现在。

在那个之前,没有任何人为他哭过。

那天晚上,张海琪搂着浑身是伤的小张哥,紧紧没有放手,张海琪睡的很香很香,但小张哥靠在张海琪丰满的胸口,眼睛瞪大到了天亮。

厦门的夜晚海风从窗口的浦席吹进来,虫鸣,海浪,月光,他记得每一个细节,也记得张海琪长长的睫毛,脖子上的曲线,那手臂上感觉到丰满,最可怕的是,那天晚上,睡着睡着,两个人都变得滚烫起来。张海琪脸上的红晕和泪渍,让呼出的气息都变得香气袭人。

在抱着张海琪的瞬间,小张哥脑海里走马灯一样的狂奔过所有的过往,张海琪也没有强行把他的手掰开,轻声说道:“乖啊,回头娘给你娶媳妇,你和你媳妇琢磨去。”

小张哥这才把手松开,往四周看去,边上的锣鼓喧天,似乎没有人听到刚才的动静。就把手伸了过去,张海琪在他手心里写了:“你远远跟着,静观其变,不要添乱。”

小张哥偷偷下马,原路返回到雾琅花渣的边上上马,后者就问他:“什么情况?”

“新娘是我妈,你说什么情况,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她去吧。”小张哥搂住雾琅花渣的腰部,意犹未尽的摸了几下。长叹一声:“哎,我干嘛这么听话,多摸会就好了。”

雾琅花渣面红耳赤的回头:“大爷,我是正经猎户。”小张哥看了看黑暗中,说道:”走,我们去把刚才的道士找回来。”

13

何剪西捂住鼻子,看着眼前的人,小张哥他们去南疆已经有一周了,他总算等到了张海琪让他等的那个人。

来人是一个大约30多岁的中年男子,背着一个很大的背篓。背篓中有一捆草席子,他搬了出来,放到何剪西面前的长方形大茶几上。

这就是南洋档案馆重建之后的001号档案,何剪西给来人倒了一杯水,检查了那个人的火车票,确实是从南疆来的。张琪海特别关照,南疆肯定有事发生,存下来的钱收购档案,尽量只收南疆方向的东西。

草席子似乎在地里埋过,发出土星子味和剧烈的霉臭味,何剪西看那30多岁的中年男子,穿戴倒是整齐,只是皮肤黝黑,看似常年日晒。双眼浑浊但炯炯有神。他咽了一口吐沫,努力镇定问道:“咱们开始吧。”

中年人茶喝了三口,才放下茶杯,一口西北官话:“马尾山在贡榜的边上,猎户打猎,4年前猎到了第一只野猪,刨开之后,胃里出来的这个东西。”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何剪西接过来一看,那是一块奇怪的骨头。骨头上全是奇怪的暗红色疙瘩。

他接过来的瞬间才发现,骨头很重。

“猎户整天打猎,杀的东西多了,这块骨头,从来没有见过,没有动物长这种骨头。”中年人继续说道:“马尾山是内陆,没有湖,没有河只有泉水,这块骨头一直被放着,一直到后来有一个鬼佬到马尾山修教堂,他看到了这块骨头,和我们说,这是一块长人骨。山中有一个长人。野猪肯定是吃了长人的尸体。”

长人,何剪西从来没有听说过,应该是传教士翻译成中文的自己的翻译方式。

“之后的几年时间里,陆续打到野猪和狼,肚子里都有这样的骨头,一块比一块奇怪。”中年人说道:“猎户们很害怕,开始把收集到的骨头,都开始拼起来,他们想知道,山里到底有什么。但是他们越拼,越害怕。”

中年人把桌子上的草席子摊开,何剪西看到了草席中全部都是碎骨头,如今被人用泥巴粘了起来,形成一个奇怪的形状。

那是一根脊椎骨头,但是脊椎骨的骨节,远比他见过的任何动物就要长,中年人把七八断脊椎骨拼接起来,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大概三米多长的脊椎。

何剪西后退了几步,他一开始以为是一条大蛇,但是中年人又拼接出了一根腿骨,腿骨非常长,超出所有何剪西见过的生物的骨头。

这是一个人形的东西,身体非常长,手脚也极其长,看着就像竹节虫一样。

“这就是长人?”何剪西倒吸了一口冷气,中年人说道:“现在马尾山人心惶惶,很多人都开始出走了。猎户也不敢进山了,我出来买枪,准备和几个兄弟一起进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东西,到底是从哪儿出来的。”

何剪西看的手脚冰冷,看中年人看着自己,才把报酬给他,心说:这两个姓张的,每天就一直面对这种事情么?

13

何剪西捂住鼻子,看着眼前的人,小张哥他们去南疆已经有一周了,他总算等到了张海琪让他等的那个人。

来人是一个大约30多岁的中年男子,背着一个很大的背篓。背篓中有一捆草席子,他搬了出来,放到何剪西面前的长方形大茶几上。

这就是南洋档案馆重建之后的001号档案,何剪西给来人倒了一杯水,检查了那个人的火车票,确实是从南疆来的。张琪海特别关照,南疆肯定有事发生,存下来的钱收购档案,尽量只收南疆方向的东西。

草席子似乎在地里埋过,发出土星子味和剧烈的霉臭味,何剪西看那30多岁的中年男子,穿戴倒是整齐,只是皮肤黝黑,看似常年日晒。双眼浑浊但炯炯有神。他咽了一口吐沫,努力镇定问道:“咱们开始吧。”

中年人茶喝了三口,才放下茶杯,一口西北官话:“马尾山在贡榜的边上,猎户打猎,4年前猎到了第一只野猪,刨开之后,胃里出来的这个东西。”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何剪西接过来一看,那是一块奇怪的骨头。骨头上全是奇怪的暗红色疙瘩。

他接过来的瞬间才发现,骨头很重。

“猎户整天打猎,杀的东西多了,这块骨头,从来没有见过,没有动物长这种骨头。”中年人继续说道:“马尾山是内陆,没有湖,没有河只有泉水,这块骨头一直被放着,一直到后来有一个鬼佬到马尾山修教堂,他看到了这块骨头,和我们说,这是一块长人骨。山中有一个长人。野猪肯定是吃了长人的尸体。”

长人,何剪西从来没有听说过,应该是传教士翻译成中文的自己的翻译方式。

“之后的几年时间里,陆续打到野猪和狼,肚子里都有这样的骨头,一块比一块奇怪。”中年人说道:“猎户们很害怕,开始把收集到的骨头,都开始拼起来,他们想知道,山里到底有什么。但是他们越拼,越害怕。”

中年人把桌子上的草席子摊开,何剪西看到了草席中全部都是碎骨头,如今被人用泥巴粘了起来,形成一个奇怪的形状。

那是一根脊椎骨头,但是脊椎骨的骨节,远比他见过的任何动物就要长,中年人把七八断脊椎骨拼接起来,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大概三米多长的脊椎。

何剪西后退了几步,他一开始以为是一条大蛇,但是中年人又拼接出了一根腿骨,腿骨非常长,超出所有何剪西见过的生物的骨头。

这是一个人形的东西,身体非常长,手脚也极其长,看着就像竹节虫一样。

“这就是长人?”何剪西倒吸了一口冷气,中年人说道:“现在马尾山人心惶惶,很多人都开始出走了。猎户也不敢进山了,我出来买枪,准备和几个兄弟一起进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东西,到底是从哪儿出来的。”

何剪西看的手脚冰冷,看中年人看着自己,才把报酬给他,心说:这两个姓张的,每天就一直面对这种事情么?

番外案:梦中的地图

这是南部档案的番外案件,为张海盐独立完成的案件之一。

南洋档案馆马六甲013号卷阀归档。熟悉南部档案和盗墓笔记体系的可以从下一章开始看起。

******

这是一个可能会引起强烈不适的故事,要谨慎观看。

19世纪70年代中后期,即1877—1878年,中国发生特大灾荒,伴生灾难在一年内多达30多种,近一半人口,将近两亿人波及或受灾,灾区人食人,人食土,母子相食,人肉成为流通商品,万里伏尸,饿死被杀病死者千万以上。各地流民杀人取食,瘟疫横行。

人间地狱。

这次的灾难被称为丁戊奇荒,张海楼,我们的主人公(后在南洋称张海盐)就是在这场灾难中沦为孤儿。

这个故事牵扯甚广,华中波及到长沙老九门,往南到马六甲,往西南到中国的缅甸边境。

(为以免生疏,大概简单介绍一下长沙老九门的历史。)

长沙老九门为长沙九个盗墓家族,因掌控长沙盗墓的地下生意,被民间称为九门提督,即所有的地下生意,都需要经过九个家族中的一个,才能离开长沙。这个故事的南疆部分,将牵扯到老九门中的一个家族,以及新月饭店的由来。

(老九门和新月饭店整个谱系非常复杂,在看这个故事之前,可以不用深究,并不会影响对故事的理解。故事写到了,自然会详细道来。)

故事是从南洋的热带雨林中开始的。

我将写得很快。根据南部档案现存资料记录,故事将有四个部分组成。

事件的发生区域分别是霹雳州(位于马来西亚)的南方丛林,马六甲开往厦门的南安号巨轮以及中国的南疆深山中的群寨,最后汇集到丁戊奇荒的真相上。

长久没有写小说,近年来剧本写作伤害了一些语感,文笔下降,略微抱歉。单章将以3000字发布,这个故事将非常奔放自由,回归随心所欲的写法,回归网络写作之本来的状态。

是以初心示人,最初写作是为了博人喝彩,后名利尾随之,皆不算大彻大悟,如今写作,才开始有了为什么而写的概念,好看的故事世间真的太少,古往今来,诠释的东西也都差不了多少,如果能有新的故事方式出现,午夜入睡之前也不至于那么无聊。探索新的故事类型和人物类型,探索创造性的好看,是我写作本书的目的。

毕竟是12年前的网络作家了,是否还能跟上当代作家的思路,还不好说,如果失败也请多多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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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诗歌送给书中人物:

何剪西:

稚儿擎瓜柳棚下,细犬逐蝶窄巷中,人间繁华多笑语,惟我空余两鬓风。

张海盐:

江南柳,叶小未成阴。人为丝轻那忍折,莺怜枝嫩不胜吟。留取待春深。十四五,闲抱琵琶寻。堂上簸钱堂下走,恁时相见已留心。何况到如今。

张海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张千军万马:

红满苔阶绿满枝,杜宇声声,杜宇声悲!交欢未久又分离,彩凤孤飞,彩凤孤栖。

别后相思是几时?后会难知?后会难期?此情何以表相思?一首情词,一首情诗。

雨打梨花深闭门,忘了青春,误了青春。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第一章 南洋第一贱人

第一个故事是关于两个人和一具尸体。

照例要卖个关子,从一件小事情说起。

霹雳州的马来土人有几千个部落,散落在南部丛林当中。这个南部丛林涵盖是广义的,包括了一直到柔佛洲的区域。这片广袤的原始雨林,孕育了好几个转瞬即逝的文明。

在这几千个部落中,有一个部落的土人,纹着一种特殊的纹身图案。这个图案已经延续了2000多年,图案非常复杂,做纹身研究的和当地风俗调查的西方探险家,都无法推测出这个图案的同源来历。它既不是生产活动的象征,不是神话故事,也不是晦涩的咒语和符号。

17世纪,一张带有这个图案的人皮被卖到了英吉利,被当时枢机庭的一个神父偶然看到。这个神父在追随上帝之前,是做地图绘制的,他在这个2000年前就开始在土人身上代代传递的纹身上,惊讶地看到了先进的地图绘制的痕迹。

是的,这些土人的纹身,是一张2000年前的地图,它绘制了整个婆罗洲附近的群岛,是海平面上升之前的样子。

17世纪末期,在欧洲出现了冰川季的研究,在冰川第三季,水平面比现在低很多,当时所有的岛屿的形状,都和现在不同。这些信息也足以证明这张地图绘制的时间非常的早。

在当地土人的土语中,这个纹身叫做贡卡。贡卡是当地一种迷幻药,土人喝了之后冲入火中起舞,在火中一直跳到死亡。贡卡具有高度成瘾性,服用三年后,人多会自杀。据说,历代的自杀者如果被抢救回来,脑海中都会出现这张地图。所以诞生了一种说法,这张图是在地府里看到的。

贡卡这种迷幻药在800年前已经基本绝迹了,极少在雨林里还能再看到,也许雨林的深处还有,但无人证实。制作贡卡和吸食贡卡的技术也只有零星的人才记得,是否能够在幻觉中看到这张地图,也成了一个永远无法被验证的谜团。

让人非常在意的是,这张人皮地图上,有一个奇怪的标记。

2000年前绘制这张地图的人,在地图的某个位置做了一个标记,这个位置在雨林的深处,里面有什么呢?

从17世纪开始,一共有五支探险队进入霹雳州南部雨林,寻找这个位置。有三支探险队在雨季之前没有到达位置,剩下的两支进入了雨林后再也没有出现,也不知道最后的结果。之后,人们将那个位置称为“鬼点”,但探索就停止了。

一直到18世纪末,西方重新燃起了对于贡卡地图的兴趣,因为贡卡迷幻药重新在霹雳州西部被发现,这些粉末被西方人试用,在濒死之际,他们看到了那张地图。而且,据说还看到了一些绝对无法被传世的画面。

到达贡卡地图上的“鬼点”,去验证那些画面是否为事实,这个目的催生了贡卡奖金。最终奖金换回了2000张照片,随后贡卡奖金被取消,这些照片也被封入档案室。

好,我们的故事和贡卡奖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18世纪末,马六甲霹雳州。

张海盐,史称南洋第一贱人,行为乖张,口无遮拦,毫无信用,他的名言是:脸皮扛大树,男儿膝下有大粪。

他下南洋后,与其他中国人不一样,不成家,也不经商,而是混迹于市。也不知道他每天在做什么,也有三个月四个月不出现的时候,一旦行事则往往路人皆惊。张海盐的著名事迹数不胜数,皆不堪入目不堪入耳,最有名的是抢劫粪车,他连续六个星期满城劫粪,也不知道他抢来何用。

也有人说他私下里很体面,有人看到过他一个人在大树上看着海,海那头是中国的方向,也不知道他在想念谁。

相术上,张海盐眉宇带着弯刀柳月,媚而不浮,目光深如潭水不见底,天无降霖则波澜不惊,有情起,波纹入潭底而去。说的通俗点,他的情绪是往眼睛的里面走的,只是眉宇因为有媚相而上媚下沉,带邪相。华人中算命的华清子,是南洋第一个道馆的开创者,说张海盐这个面相,身怀巨大的秘密而不言,但在他隔壁的中医芳草堂的咖老说,这个面相说明他肾亏,思虑忧郁,损伤心脾,则病及阳明冲脉。

言下之意,别看他俊俏,他不行的。

如今这些传言评价都不重要了,因为张海盐此时正看着行刑台下围观的人。而他,赤身裸体,屁股撅得老高,因为脑袋被卡死在断头台中。这个断头台用了很久了,其实就是一个市集广场里的土坡,据说过几年这里会修一个木头底座的断头台。

没错,他就要挂了,虽然行刑官还没有来。不过按照张海盐以往看砍头的经验,今天日头太大,行刑官大概会晚一个小时到,到那个时候囚犯大多已经被晒得虚脱了,死的时候都浑浑不可知,也就没有太多绝望的举动,观众没有尽兴,则会很快离开,行刑官也能更快回去。

他的脑袋下面,有一个破筐,那是装他的头的,如果没有这个筐,他的头被砍掉之后,就会一路滚到人群中去。断头台四周全是苍蝇,虽然被砍头之后血会往前喷,断头台也会被冲洗,但木缝中常年累月总有洗不干净的腐血,吸引着成堆的苍蝇,在耳边嗡嗡叫个不停。

今天的苍蝇绝对是够多了,这个月应该处死了好几个了,张海盐心想,他知道自己来这里的原因。

三个月前,这里有华人走私洋酒被抓,同伙四人两周之后就放了出来,照样做走私洋酒的买卖。张海盐晓得他们肯定是在狱中和白人讲好了比例,后来上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知道了这个情况,那四个人又被抓了砍头,却只砍了三个。很显然其中一个买通了治安官,反正是四个人的团伙么,砍掉四个头就好了,上头的白人老爷们看中国人的脸也不分辨不了太清楚。于是他这个给团伙运过几次洋酒的涉案从犯,就被抓了,正好补了三缺一的空。

张海盐平时做事乖张,得了苦果,申辩无门,只能默默领死。

张海盐正觉得尴尬又觉得阳光灼人,行刑官终于到了,人群骚动。张海盐在人群中看到了住在自己隔壁的姑娘阿捕,给她打招呼。阿捕是个跛脚姑娘,她没回应,而是转身躲入人群中。

砍头是刺激的,但砍隔壁邻居的头还是有点过于刺激了。

“阿BIN,到了那头,记得不要口无遮拦,到时候投胎都不给你投好的,下辈子投个猪胎,又要和屎打交道。”下面有人喊,人群哄笑。

自己人缘不好,又很有名气,惹得大家都来看砍头,行刑变成了娱乐活动。张海盐还看到了之前他常去的APAMBALIK煎糕的小摊子都搬到断头台边上了,摆摊的老头一边卖一边看。

张海盐笑了起来,看了眼那老头:“回乡路漫漫,从南洋回阴曹地府,得过龙王爷的地盘,我这么俊俏,到时候给龙王爷相中了,当了龙宫的驸马,你们回乡的时候小心点,老子爬上你们的船,带你们下去做客。”

众人皆惊,都觉得晦气,对方被揶揄,刚想再骂,张海盐就道:“我如今要死了,口渴的要死,你们平日里男盗女娼,男女两厢行奸,我都知道,不如我在此时都说了出来,免得等我死了死无对证。要我不说,就倒水来给我喝。”

人群中很多人脸色大变,有人看向行刑官,大有希望张海盐速死的面相。行刑官是个马来人,此时正检查文件,显然没有睡醒,并没有理会这场对骂。

张海盐继续说道:“水呢水呢?”

那老头终于回神过来,可能刚刚捋了一遍自己的亏心事,觉得张海盐必然不会知道,于是信心回归,骂道:“你放屁,你尽可以说啊。你死前都嘴臭,龙王爷再砍你一次头。”

张海盐真觉得开心,笑了起来,目光划过人群,就看到人群中,有一个不认识的人站在那里。

他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那人是个白人,穿着修士的衣服,应该是这里修道院的人。

张海盐看着那个人,喊道:“Hey,you!朋友你是谁?”

那个白人没有理会他,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

此时,行刑官终于被吵闹的声音拉了回来,他眯眼看了看四周,用马来语喊了几声,就走向断头台。他手里拿着砍刀,这刀是要用来砍掉断头刀的纤绳的,一刀下去,断头刀落。等血放干,用边上的土埋一埋,就结束了。

张海盐不得不把注意力收回来,来面对自己人生的最终时刻,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看着人群,就看到那个白人不见了,而其他人也静默了下来。

行刑官走到绳子的边上,张海盐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的双手撑住断头台的两边木柱。

原来被行刑是这样的感觉,原来最后的几秒才是最漫长的。

行刑官显而易见地不想浪费时间,宣读死刑通告的时候语速又快又含糊不清。

张海盐盯着人群,看着每一张脸,接着边上寒光一闪,断头台的绳子被砍断了,断头刀瞬间落下。几乎同时,一个人跳上了断头台,凌空抓住了绳子,硬生生在断头刀要砍到张海盐脖子的瞬间。

四分之一秒。

刀停了下来。

同时,他听到一个声音说话,“这个人多少钱。”

张海盐非常艰难地抬头,因为背光,他只看到一个影子,那个人拽着他的生死绳。他还是认出了是刚才那个穿修士服的白人男人,长发,身材修长。

在马六甲,如果不是特别严重的死刑犯人,都是可以用钱去买出来的,罪名都是明码标价的,不过贩卖私酒这样的死刑大罪,价码很高。

买断张海盐自由身的价格,是21先令,大概是两品脱朗姆酒的价格。那白人显然觉得这是一个很高的价格,因为他开始和行刑官讨价还价了。

那个白人讲话非常的难听,找了无数的理由贬低这件货物,最可恶的还价理由是,这个人肾亏啊。整个过程,他一直拽着绳子,只要买卖不成,他应该会立即放手。

最后以10先令成交,人群沮丧地退去,那白人翻开断头台的锁,将张海盐放了出来。

张海盐靠在断头台坐着,脖子上一圈都已经发红,整个背上被晒得脱皮。那个白人朝他微笑。

张海盐的第一反应是在对方开始解释为什么要买他,为什么要救他之前,撒腿就跑,让剧情再次直接结束。但是他看着自己的脚铐,还是觉得可以等他说一说,解开自己的脚铐再跑走。

那白人来到他的面前,对他介绍道:“我是马得寻,是一个传教士,你是阿BIN先生么?”

“能否帮我解开脚镣再说?”张海盐朝他笑道,显得非常温和无害,眼神中有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

“不,这个脚镣价值6个先令,你只价值4个先令,砸坏这个脚镣,这就是笔赔本买卖,你得一直带着它,一直到我们达成协议为止。”马得寻神父一边说一边蹲下看刚才张海盐双手撑的地方,在木头架子上,他双手撑的地方,已经完全开裂。

马得寻神父说:“看样子阿BIN先生不需要我们帮忙,也可以解围,10个先令实在是屈才了,我刚才应该在12个先令的时候就同意的。”

张海盐眯起眼睛,确实如马得寻所说的,他做这件事情另有目的,以他的能力,躲开断头刀虽然有些风险,但也不至于是玩火那么严重,但长久以来,这里的人都把他当成一个行事乖张的神经病,这个白人是怎么看出来他其实是一个棒呆了的小伙呢?

“你想要什么?”张海盐问道。

马得寻神父继续说道:“阿BIN先生,明人不说暗话,我把你买下来,是希望你可以帮我生一个孩子。”

张海盐本来以为会听到一百种他预设的可能性,比如说带他去雨林里当保镖啊,向导啊,因为他原来做的事情,如果要泄露,基本上都是这方面的信息。但是听到如此要求的时候,他还是愣了一下。

“啥?啥?啥?”

第二章 招来瘟神的天使

在啤酒馆里,张海盐点了一份面包,蘸着啤酒慢慢地吃着。啤酒馆外面和四周全部都是围观不肯散去的老乡。

显然,他们想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

长发的神父马得寻撑着下巴看着他,看得张海盐慢慢地不自在起来。

他吃着吃着,就觉得胃口慢慢地消失了。

他的脚镣还没有去掉,四周很多人指指点点。这张海盐都无所谓,他一直过的都是这样的生活,但马得寻的眼神第一次让他觉得无处安身。

“人间瑰宝。”马得寻看了一会儿,发出了赞叹,他捏了捏自己的山根,“你真是人间瑰宝。幸亏把你救了下来,否则人间就少了一块宝石。”

张海盐嚼着面包,四周指指点点的声音愈加烦躁。

“我是个贱人,马神父。除非你是收集贱人的,那你今天的成就达到了世界的顶峰,否则我对你屁用没有。”张海盐道。

马得寻又叫了一杯啤酒推过去,对张海盐说:“阿BIN先生刚才差点就被砍头了,如今喝啤酒的时候,每一口都是相同的计量。我看了你很久,你每喝一口啤酒,下去的量都几乎相同,阿BIN先生内心是个极端谨慎的人,生死关头对你没有任何影响。”

张海盐看了看自己的啤酒杯,心说是么?

他不动声色,但立即明白了马得寻是对的,他这么喝啤酒是因为等一下他要跑路,他不想喝得太快出什么纰漏。而且他的嘴和其他人不同,他没有办法牛饮。

这种稳定进食的习惯,他在厦门的时候就养成了。

要不不要跑路,把这个鬼佬杀了吧,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马得寻不知道对方正在盘算杀死自己,自顾自说道:“大家都是看不出来的,只有我知道阿BIN你不是一个普通人,你在中国一定有很多故事,才来到南洋的。”

我并不想来,张海盐心中说道。

马得寻又把新叫的啤酒推了过去,“考虑的怎么样了?生孩子的事?”

张海盐看了看四周围观的老乡们,轻声道:“而且我再重申一次,那个字念‘审’,不念‘生’,两个意思。”

之前马得寻和他说要生一个孩子的时候,还把他吓个半死,以为自己体质有异能怀孕呢。或者马得寻要他和什么奇怪的女人生子做什么西洋的法术。他之前听说过很多关于西洋的这些传说,和中国的中药的一些药引一样,这种法术的关键都是山羊脚、五脚蜥蜴皮这种根本找不到的东西,也许马得寻的法术需要一个黄种人和岛女的杂种小孩之类的。

后来发现他的意思是审问。

张海盐童年不幸,并不喜欢为难孩子,所以不打算接茬。

马得寻一直在等他的回答,眨巴眼看着他。

张海盐看了看还有好几块面包,酒也还有一杯,并不想立即逃走,于是问他道:“你为什么要审问这个小孩,小鬼么,给点东西吃就什么都说了。”

“不,她没有办法说。”马得寻看着张海盐,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漂亮的华人小女孩,大概十岁的样子,抱在马得寻的手里,围绕着他的还有十几个华人小孩,男女都有,小的似乎只有三四岁,大的有十五六了。马得寻笑得很开心,后面是一个简陋的教堂。应该就是他的教堂。

“我在英吉利的时候是个发报员,有一天做梦,梦到了自己生病,一个白胡子老头在给我祈祷,我就去医院,后来发现我长了瘤子,在左肺的地方。因为发现得早,就治好了。我在医院里看到了那个老头子。”马得寻指了指自己的十字架,“他在十字架上,看上去比我还痛苦。于是我就成了一个神父,来到了这里。”

他指了指照片上的教堂,“很小吧,我用了三年修建起来的,后面还有屋子,可以生活二十几个人,我来的时候,这些孩子们都还很小。我听说这里有很高的弃婴率,所以就告诉村里的人,如果不想要小孩子,不要抱去河里,可以放到教堂来。这些孩子都是我收养的,这个女孩子,叫做南惹,她是最懂事的,最漂亮的,其他孩子或少或多有些残疾,她的病却好了,所以她很感谢上帝。”

马得寻看着照片,继续道:“她叫我爸爸。我本来当时一年就要回英吉利的,但是南惹叫我爸爸。于是我留了下来,她真的是个好孩子,做的薄饼很好吃,如果我带她回英吉利的话,她一定能靠这个手艺养活她自己。”

“你希望我审的就是这个孩子?她怎么了?被魔鬼附身了么?”

“她死了。”马得寻看着张海盐,“就在两个礼拜之前。”

马得寻掏出了另外一张照片,上面是一队白人。

“这是我的朋友,赫曼先生和他的朋友们,他是马六甲的执政官,这些是他英吉利的朋友们,一共十二个人,这个是皮具匠,这是一个酿酒的,这个是个演员,他们要前往南部雨林的深处,找一个奇怪的地方,据说赫曼先生从英吉利一个旧图书馆里得到了一份奇怪的地图,这份地图让皇家科学院给了他资金。就在两个礼拜之前,他们进入雨林之前经过了我的教堂,顺便来拜访我,喝我酿的啤酒,他看到了南惹,南惹耳朵后面的头皮上有一块胎记,是一个天使的样子。他们觉得南惹可以给他们带来好运,于是我让南惹为他们祈祷。但当时他们都喝多了,当着我的面,轮奸了她,然后那个皮具匠把她头皮上的胎记剥了下来,缝在了他的马鞍上。”

马得寻微笑着看着张海盐。

“我的孩子们,在门外听到了南惹的哭声,他们用粪叉去袭击赫曼。赫曼和他的朋友们,十二个人,用枪,把我的孩子们,全部都打死了。”

“之后,赫曼给了我100个先令,让我不要说出去,他们带着南惹的头皮,进到雨林里去了。”马得寻还是微笑着,但是张海盐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面包。

“你知道吗?南惹很喜欢白人,她以为白人都是善良的,就和她的爸爸一样,所以她被割掉头皮之前,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很害怕,但是一点都没有反抗。”

张海盐看着马得寻的眼睛,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长头发老外的眼神不是浑浊的,他的眼神中有刻骨的仇恨。

“我到这里来花了20个先令,买你花了10个先令,这顿饭需要30个先令,我手里还有40个先令,可以够我们回到我的教堂去。阿BIN先生,我希望你能审问我可怜的南惹的尸体,知道我那些白人朋友去的位置和方向,然后,我希望你和我,到雨林里去,把这十二个白人,全部都杀掉,带着他们的头皮回来。”

张海盐皱起了眉头,他不善于处理这样的场面。

“我希望你记住,今天救你命的10个先令,是用一个女孩子的头皮换来的。至少你要去见一下南惹,你看看她漂亮的头发,你就会答应帮我了。”

张海盐看着照片上的南惹,真的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黑色短头发,是一个典型的华人。他把照片还给马得寻:“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你要详细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你从哪里听说过我的存在。”

张海盐在槟城住过一段时间,所以当地人叫他阿BIN,他推测马得寻是从槟城知道他的事情的,在霹雳州张海盐的外号是“南洋第一贱人”,但是在槟城,张海盐有一个称呼,叫做黄瘟。黄瘟是指华人传播的瘟疫,或指华人移民的大量人口移动,是一个非常贬抑的词语,张海盐有这个称呼,是因为张海盐在那儿做了一件与众不同的工作。

审尸。

也就是说,张海盐可以听到尸体发出的声音。

当然,他是听不到的,这完全是胡扯。但并没有关系,正如马得寻推测的,张海盐永远有自己的想法。

张海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工作到底是什么?他来南洋和来南洋做的事情,说起来可以写一本大部头的书。他曾经总结过一次。

他其实是一个探子。

他并不为任何当局服务,也没有人雇佣他。但每个月,都有人给他一些任务,他完成这些任务,然后将结果也就是查到的信息,通过一艘大船运回国内。但是他查的事情,都和政治利益没有关系,他查的,都是各地的奇怪现象和传闻。

他所服务的机构,叫做南部档案馆,设立的人和背景,都并不明确。他进入这个档案馆的时候只有几岁。他只记得,训练他的人,和他说过,这个档案馆里,保存着中国南部所有的“真相”。而收集这些真相的目的非常简单:档案馆的建立者认为,凡世间有大阴谋者,诡谲行事,奇怪的现象和传说不可或缺。如有人隐藏于世,行大阴谋,那对于所有的奇怪现象进行调查,不失为揭露阴谋的绝佳办法。

想到当年的经历,张海盐还是心中怅然,故土已经这么多年没有回去了,他在海边长久发呆,也是不知道归期。但不得不说,在南洋确实发生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一开始来的时候,发生的大多是谣传和一些民间阴谋,但是这几年,无数诡异的事情爆发式地发生。似乎南部档案馆等待的“那件事情”,就要发生了。

一群白人忽然进入霹雳州南方丛林,寻找古地图上的某个地方,作为南部档案馆的一员,他是必须要查看一下的。

两个人花了三天时间回到了马得寻的小教堂,看到了南惹的尸体,小姑娘闭着眼睛,身上全是血污。

马得寻看着张海盐:“你能听到她说话么?”

张海盐点头:“她说,爸爸,谢谢你。”张海盐抱起已经僵硬的尸体,往屋子里走去。

“不要跟来。让我单独问她问题。”张海盐说道,但是马得寻已经蹲在了地上,泪流满面。

张海盐看着南惹的脸,小女孩被暴打过,手腕上的淤血发黑,头皮被剥去了很大一块。

“幸运天使啊。带着幸运天使的头皮,却会招来瘟神。”张海盐将小女孩的尸体放到地上,摊开了他的包,里面是一套特殊的器械,他开始冷静地测量小女孩的五官。

第三章 两人一尸

张海盐将南惹的面孔重新上妆,这应该是这个小女孩第一次上妆,小姑娘稚嫩的脸庞加上一些腮红,犹如重新拥有了呼吸一样,他用一种特殊的皮革帮她补上了头皮,带上假发,在这个过程当中,他详细记录了女孩脸上所有的数据。

大约经过了一个小时,南惹尸体上的伤痕被完全掩盖。

之后他给南惹涂上了防腐去臭的药水,然后抱着走出了房间。

“你已经知道他们的去向了么?”马得寻问他,张海盐点头。“她会带我们去。”

赫曼一行人已经进入丛林两周了,要追上并不容易,但现在不是雨季,他们行进的痕迹对于张海盐这样的人来说,是非常明显的。

马得寻惊讶地看着犹如睡着的南惹,浑身有些发抖。

“她怎么了?你对她做了什么?”

“这是中国的邪术。”张海盐将尸体背到自己背上,小女孩的脸枕着他的肩膀。“走吧,她在催我们。”

马得寻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呆立了一会儿,一直到张海盐回头看着他,才跟了上去。

两个人准备行李,将教堂里所有的食物全部腌制打包。

马得寻把家里所有的铁器全部都拿了出来,张海盐看了看,都是铁质不是特别好的刀具,这里丛林长得很快,经常需要砍刀清理四周的芭蕉、疯长的雨林藤蔓和乔木。但这些刀都已经有了豁口,如果和英吉利人的马刀对砍,这些砍刀会碎掉。

挑了半天,张海盐看到了在马得寻的衬衫上的钢笔,他将钢笔从他衬衫上取下来,掂量了一下。“这个吧。”

“这个?”

“对,你手里的武器如果太长,你在心理上就会过于倚仗,如果对方的武器比你厉害,你就会落于下风。当你手里的武器短而且难以使用的时候,你就不得不去使用另外一种能力,就是脑子。”张海盐说道,“越是厉害的对手,杀死对方越不在武器上。”他递了一把短刀给马得寻,“他们有十二个人,有马刀和火枪,我们得靠近他们再动手。所以,在遇到他们的时候,不要表露出目的来。”

两个人将其他孩子的尸体放入教堂,然后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火中的十字架似乎别有意味,在霹雳州潮湿的空气中,巨大的火焰蒸腾干燥和湿润混杂的热气,灼干了张海盐脸上的毛孔。日头已经近黄昏,四周有路过的人,停留脚步,围观燃烧起来的教堂。

马得寻跪在火前祈祷,整个场景犹如一张海报。

张海盐有些惊讶,为什么自己如此笃定地跟着马得寻来了,又要跟着马得寻去了。

也许是因为,南惹有些像她吧。

张海盐忽然明白了。

南惹,长得像他在故乡的母亲。

母亲在她记忆中的印象,细节已经全部消失了,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那头短发,就是张海盐所有的记忆中,最深刻的部分。

好想你啊,妈妈。

张海盐看向天边的火烧云。之后,18世纪末的一天,张海盐拍了拍背上的尸体,化相思为杀意,和马得寻一起,两人一尸,踏上了通往霹雳州南部雨林深处的旅程。那里,热带巨型古木参天,几乎从未有人到达过。

第四章 降头庙

马得寻的教堂在文邪拿,从文邪拿前往雨林还要经过一个叫雾邦的村庄和一个当年荷兰人的伐木站。这个伐木站现在是一个英国人驻守的物资集散中心,为前往雨林的人进行补给,并从雨林中运出红木和皮草。这里甚至还有一个邮局,供探险队把标本运回国。

这一路很安静,南惹的尸体让马得寻变得沉默寡言,张海盐也没有让他帮忙背尸体。两个人默默前进,至少第一天的行程是不需要任何追踪技巧的,到雾邦就可以。从雾邦到伐木站,还有一天。

他们现在在雾邦村庄外的寺庙里借宿,当地的僧侣发现背上是具尸体之后,给予了他们很大的同情。他们彻夜为南惹诵经。而张海盐则坐在寺庙的房顶上,看四周夕阳下的稻田。他看到了雾邦寺庙的对门,有一个极小的建筑,大概半人高,也是一个庙宇的样子,南洋造型的特征更加明显,其中也祭祀着什么。

“这是降头庙。”马得寻在他身后说道,“我来过这里,这个庙里供的是一张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皮,整张皮用一种奇怪的草裹成了一个茧,是一个降头师供在这里的,已经有200多年了。”

张海盐回头看他:“鬼佬也相信降头,哦,你们是同行。”

降头是一种流行于泰、柬、老挝、缅、马、印尼、非等东南亚地区的诡异巫术,没有任何成文的记载,非常神秘。对于降头术的传说往往都匪夷所思之极,但没有人能讲清,什么是降头,它到底能完成哪些事情。

降头师是一个极其神秘的职业,或者说,他过于神秘了,导致被妖鬼化,在民间传说中的降头师,很多时候更像一个阴鬼,而不像人。

马得寻在他身边坐下,金色的长发扎成了一个髻,对他道:“不是这样的,阿BIN,我是有注册的神职人员,我侍奉上帝,听人忏悔,但不帮人解决实际问题。”

张海盐盯着那个降头庙,群山映照之下,显得犹如一座孤坟。

“这降头庙,我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当地人和我说,原来雨林就在这个降头庙的边上,后来荷兰人来了,就开始砍伐雨林,这些地方都变成了水稻田。结果,雨林雨季过后都会从林子冲出很多奇怪的尸体,带着瘟疫,死了很多人,所以有降头师在这里设了这个降头庙,震慑林子里的瘟疫。”马得寻继续说道。

“你进过雨林么?”张海盐问他。

“浅浅地进过一些,拜访过一些部落。”马得寻说道,“我有一些笔记,你要看么,我听说你的英文非常好。”

张海盐摇头,是的,他能说好多种语言和方言,这是他工作的需要,但他不需要任何有关雨林的笔记,他知道霹雳州南部雨林中隐藏的危险。

那是一个未知的区域,热带雨林以身体可以感知的速度疯长,没有任何的路径、地标可以参考。你一周前走过的路,一周后就完全不一样了。

马得寻沉默了一会儿,把自己的酒递给张海盐,这是他之前爱喝的烈酒,但早已不喝了。南惹死后,他背弃了自己的诺言,重新开始喝酒:“你是不是降头师?你能将南惹变回那个样子?”

张海盐看着酒差点没有掩饰住自己的惊恐,心说:“Oh,no,hewantsacloserrelationship。(哦,不,他想要更加密切的关系。)”努力笑了笑,“不是。”

鬼佬这种生物,要么非常孤僻,要么就格外热情,马得寻显然是后一种,热情的鬼佬需要在人群中汲取能量,所以他才会到霹雳州来救助孩童。但张海盐并不是,他需要独处才能获取能量。

马得寻看着夕阳,看了看酒瓶,准备开始倾述。张海盐瞬间从房顶上跳了下去,往那个降头庙走了过去,来到那个奇怪的小建筑前,他看到那个草茧,大概有婴儿的襁褓大小。

第二天走的时候,马得寻发现张海盐的背上,除了南惹的尸体,还有一个婴儿大小的包裹。两个人前往雨林边缘,包裹松动,马得寻才发现是那个降头庙的草茧。

马得寻再次受到重击,指着草茧。

“你——你——你——”

“放心,我已经换了一块石头上去,外面扎得一模一样,他们发现不了的。200多年了,他们肯定都没人敢去摸一下。谁还记得里面是什么。”

“你竟然偷降头庙里的供物,你不怕中邪么?”

“你放心吧,你此生遇到的最大的邪魔,就是我,不会有比我更大的了。”张海盐满足地拍了拍身后的草茧,“这东西威力可大了,你不要惹我烦,否则我给你下饭吃。”

“这,这是不对的。“马得寻无法组织中文了。

“那要么你送回去,你还要不要报仇了?”

马得寻愣了一下,张海盐不再理他,加快了脚步,马得寻在后面疲于追逐。

“这种东西你要来干什么?”

“你相信我,这东西在雨林外面原因特别,带上一定有鸡吧用。”

“机霸是什么?”

一路上,马得寻的话匣子犹如被这个草茧打开,絮絮叨叨,于是张海盐走得飞快,不日便到达了那个伐木站。张海盐此时确定了,这哥们天生是个当牧师的材料,特么太爱说话了。不过他肯定是一个好父亲,南惹活着的十年,一定是幸福的。

这是个有童心的老外。

“阿BIN,我听闻你的时候,你在槟城是一个很活泼的人,为何如今变成了这样,这些年你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

“阿BIN,我是神父,你可以向我告解,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你说的东西。”

“有机会吧。”

“阿BIN,阿BIN,阿BIN,阿BIN!”

张海盐走向伐木站的邮局,脸色铁青,拍了拍南惹,轻声和她说:“别怕,丫头,等进了雨林里,我先把你爸爸送下来见你,然后再给你报仇。”

“阿BIN!”

张海盐不由得烦了,回头看了一眼马得寻,刚想大怒,就看到马得寻的表情变了,他看着邮局外面的一个货堆,那儿有一个胖子白人正在逗一个马来的小女孩开心,教那个女孩子打绳结。小女孩不过8、9岁的样子,胖子一边看着小女孩的脚踝,一边去看边上小女孩的父母。小女孩的父母没有注意到马得寻他们这边的眼神。

“怎么了?”

“是他。”马得寻说,“那十二个人中的一个,叫做威妥玛,修马蹄子的。”马得寻握住了腰间的刀,“他为什么没有进雨林?”

第五章 脏面

张海盐按住了马得寻的刀,他看到了威妥玛的火枪就放在一边的树枝上,事实上伐木场有很多断木。“他会说中文么?”

“不会。”马得寻说。

张海盐拍了拍马得寻,“把刀放下。”

“什么?”

“行业有行业的规矩,这种事情,都是晚上干的。”张海盐对马得寻眨了眨眼睛。

威妥玛听到这边有人说话,转过头来,张海盐非常自然地把马得寻挡住,威妥玛听到是两个中国人,也就没有在意。

张海盐将马得寻推进邮局,这个邮局是一个简易的用当地木料搭起来的大概20个平方大小的屋子。里面有营业柜台,三面都有窗户,窗户外窗户里都摆着长椅子和桌子,可以供人喝啤酒和填写信封用。

邮局外面有一个很大的雨棚,里面全是打包的货物,有皮草、草药等,还有马队进进出出。

马得寻在邮局里几乎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死死地透过窗户看着威妥玛,浑身发抖。这可要命,这种炽热的目光,稍微不迟钝一点的人都一定会感觉到。张海盐捏了捏他的肩膀让他放松,却发现完全没有用,于是手指划过马得寻肩线往上,捏了一下他的脖子,马得寻瞬间软了下来,昏倒在窗边的长椅上。

张海盐将草茧放到了他怀里,并脱掉自己的上衣,盖住他的脸,然后赤裸着上身探头出去看了看威妥玛,对方发愣着看那个当地小女孩的脚踝,时不时傻笑一下,显得非常地和善,但张海盐发现他的裆部是鼓起的。

张海盐将南惹的尸体放到屋子外面的长椅上,让她的头靠着一边,就像在午睡一样,然后晃着身体走向威妥玛。

(以下对话都是用英文进行的,但为了方便全部变成中文。)

张海盐在威妥玛的身边坐下来的时候,已经完全是当地人的表情,眼神中的锐气完全消失,他猥琐地轻声说道。

“先生,你有五个先令么?”

威妥玛厌恶地转头看着他,显然怪他打断了自己意淫的思绪。张海盐看着这个人失智的眼神,有些难以聚焦,就知道这个人不是特别聪明。

“滚开。”对方非常烦躁。

“你喜欢8岁的还是10岁的,还是13岁的?哪个更喜欢?”

张海盐流利的英文让威妥玛愣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

张海盐让开自己的位置,让威妥玛看到南惹的尸体。

“这是我女儿,五个先令。”张海盐说道,“一个晚上。”

“中国人?”

“是的。”

威妥玛就笑了,他站起来,勾住张海盐:“朋友,我和你说,中国小婊子,只值两个先令。马来小婊子,可以有五个先令。”说完拍了拍张海盐,“你知道为什么么?”

“先生,我不知道。”

“因为中国小婊子的爸妈,总是可以讨价还价的,马来小婊子,他们不懂这些。所以,中国讨价还价,最后只剩下两个先令。”威妥玛哈哈大笑,背起枪起身离开,“两个先令如果可以,就来找我。”

“两个先令,先生。她哭起来,声音很好听。”张海盐跟上去几步,“你不会后悔的,不要吝啬了,先生。再往里走不会有更好的货色了。”

威妥玛停下脚步,看着张海盐,“我不往里走,因为我的脚趾甲掉了,你知道么,上一个小婊子让我把脚趾甲磕掉了,我指甲长出来之前走不了路,两个先令,否则滚开。”

说着两个人已经来到了邮局之前,威妥玛推了张海盐一把,这个时候,他看到了南惹的正面,愣了一下。

张海盐猥琐地看着他,“五个先令,她是有魅力的,先生。”

威妥玛看着南惹,足有两分钟,似乎是觉得面熟又想不起来,张海盐很明白,对于白人来说,华人面孔稍微化一些妆,就会难以辨认。

威妥玛回头看着张海盐,“五个。今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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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得寻的身体非常疲惫,这昏迷就昏迷到了晚上,夕阳下雨林里的牛虻都飞了出来,整个伐木场都在打牛虻,只有马得寻四周没有。他被牛虻群的嗡嗡声吵醒,就看到他身在一棵大树的树梢。转头就能看到一边夕阳下金色的稻田,一边是金边镶染的热带雨林。

他发现自己抱着草茧,吓了一跳。

张海盐安静地在给南惹梳头,马得寻问他道:“威妥玛呢?”

张海盐抬头看着他:“今天晚上是你的大日子。”

“我的?”马得寻没有听明白,张海盐继续道,“你此时应该向上帝祈祷。你今晚会手刃仇人,你杀过人么?”

马得寻明白了怎么回事,“今晚动手?”

张海盐点头,看了看远处的帐篷,“他的脚趾甲掉了,走路太慢,赫曼不让他进去,他在这里做接应。”

“我没杀过人,但我准备好了。”马得寻看着那个帐篷,“我以前杀过火鸡,一样么,感觉。”

张海盐说:“别担心,我会手把手教你的。但有个事情我要先和你商量。”

“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被称呼为瘟神么?”

马得寻摇头,不禁正襟危坐,惊讶为何张海盐开始走心了。张海盐和他说:“我的职业有时候需要我去做一些非常残忍的事情,所以我在内心里,无法认定自己是一个好人,但你知道,人心是向好的,有些人天生就是天使,比如我,但我得完成一些瘟神才会做的事情,这个很困扰我,我的母亲就教了一个方法。”

“什么?”

“脏面。”张海盐说道,“我会将自己打扮成另外一个样子,那个样子的我,穷凶极恶,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我在槟城的时候,一直是以我的脏面见人,所以你才会听到我的那些传言。其实我已经很久不让他出来了,今天晚上,我要让我的脏面出来,但你知道,他未必愿意回去。”

“这,这不是一种病么?“马得寻心疼地看着张海盐。

“不,只是一种放纵,你知道,做坏人远比做好人要痛快的多。虽然你自己知道不好,但你的身体会上瘾。”

“那你是啥意思。”

张海盐说道:“脏面没我那么好说话,他要什么,你得给他,无论要求有多过分,你都要满足他,否则你会很惨。他没有信用,也没有同情心。然后,我希望你今天,也可以以你的脏面示人,不要在我们要动手的时候,忽然良心发现。”

马得寻乖巧地点头,“会么?人在杀人之前,会原谅对方?”

“你可能会。”张海盐把南惹的尸体转过来,“这就是我带她来的原因。今天晚上,她也会在场。”

“我都听你的。”

张海盐继续道:“你要分辨我的脏面和净面也很容易,脏面讲话的腔调不一样,而且他自称自己是:小脏哥,你不要叫错了。”

马得寻点头,张海盐长出一口气,心说:傻逼真他妈好骗。

他说的并不全是假话,两面不是人格分裂,脏面和净面确实是他母亲教他的处事方法,他可以切换自如,这种训练其实和他们家族的另一种技能有关,用那种技能,张海盐可以轻易地改变自己的人格,适应不同的人群关系。但此时暂且不表。

两个人下了树,背着南惹的尸体就往威妥玛的帐篷走去。此时天色已经全部都黑了,牛虻更加多了,显得有些异常。

张海盐并不知道他此时低估了威妥玛,也低估了这支去往丛林的探险队的目的。

在帐篷里,威妥玛拿出了四五管火枪,已经全部装填完成。他点上一只烟,眼神诡侩,已然看不到之前的涣散。

第六章 威妥玛的往事

威妥玛大概十六岁的时候,发现自己和其他的男孩子不太一样。

当时他已经快接近200斤,但只有同龄人的一半高。

他的表弟寄宿在他们家,已经是一个成年人的样子,乡下的穷亲戚到环境相对优渥的表哥家里,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冲突。

威妥玛是非常自恃于家境优渥的,但是随着他身高的停滞,这种优渥的感觉,被长成挺拔的成年人的表弟,慢慢地消磨了。

随着青春期的到来,威妥玛开始明白自己是丑陋的,因为肥胖他的眼神呆滞,注意力也很难集中,但最让他在意的还是身高。

他总是盼望,他可以在下一年长高,然而,他的身高一直停留在那儿。他和同龄人的差距也越来越大。

在他十八岁的那年,表弟离开了他们家,在城里开了一间铁匠铺子,开始了自己在城里的生活。为了报答他们的照顾,表弟会送一些礼物给他们家,一年时间,表弟的礼物越来越好。家里人都开始猜测,表弟是生意做得很好,还是和哪位富家小姐有了感情。

事实证明,表弟确实是恋爱了,虽然对方是个面包房烤面包的女佣,年纪有些大了,还有一个女儿。但长的很漂亮,也有一些积蓄。

那天他们一家人和表弟一起聚餐,那个女佣也到了,精心打扮过,还带着她的女儿。她涂着廉价香水,这种味道有一种魔力,后来威妥玛这么思考,这种香水,让人觉得一样东西美丽但是廉价,可以享用之后立即丢弃。

威妥玛当天晚上梦遗了,这一天开始,他意识到了性,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的生殖器犹如一个婴儿一样,他不是正常人。这个打击比身高更甚,他彻底崩溃了,他忽然明白,从一开始,他就没有优渥可言,在他的表弟眼里,他一直以来,就是一个可怜的残疾人。

威妥玛开始闭门不出,将家里所有的镜子都收了起来,他看到自己就无比地憎恨。后来几年,他开始醉心于一些关于邪术的书,希望能够改善自己的身体,而他的家族生意,也因为父母的老去而越来越差,他在楼上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表弟每次来访,表弟的声音越来越响,而父母的声音越来越弱。

女佣的女儿越长越大,从第一次见面时候的9、10岁大小,到了几年后,已经是13、14岁,这几年时间是女孩子长成女人的关键阶段,而这个小女孩充满了好奇心,她好奇她的表伯一直躲在阁楼上,是怎么了?

这一天小女孩在大人们忙碌聊天的时候,偷偷上了阁楼,推开了威妥玛的门,威妥玛正在自己的手臂上刻伤口,他已经浑身都是自己划下的伤口。小女孩好奇地来到他身边,在沉默中,小女孩帮他包扎了伤口。

威妥玛的房间里全是关于黑魔法的书,无数的邪术材料,这些深深地吸引着小女孩,她沉迷于这些猎奇的东西。于是,每一次表弟到他们家来拜访,小女孩都会偷偷上楼。这个年轻的女孩子,给威妥玛的人生打开了一扇窗户。他和小女孩讲黑魔法,把自己形容成魔法师,他告诉小女孩,自己是一个王子,是被人施咒才变成这样的。

当然,年轻女孩子的注意力总不会那么的长久,慢慢地,随着小女孩继续长大,这些东西就不再吸引她。而随着小女孩的发育,威妥玛也慢慢发现,她开始有女性的曲线。

侄女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有一天,从阁楼的窗户上,他看到了表弟带着侄女来,他满心欢喜地等着侄女上楼,但是侄女却跑了出去,在暮色中,他看到了一个高瘦的男孩子,牵着侄女的手,拉她进了小巷。侄女进入小巷的那一瞬间,还抬头看了阁楼一眼。

威妥玛完全崩溃了,他带上了划伤自己的刀,多少年来第一次下楼,进了那条小巷里,他看到了正在偷食禁果的小侄女情侣,他杀死了他们。在刀刺入小侄女的胸口的时候,衣服被划开,威妥玛看到了成熟女性特征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呕吐。

女孩子长大之前,她们才是天使。如果她们开始长大了呢,杀死她们!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子里产生了。

之后威妥玛回到自己的家里,杀了自己的父母,因为他们生出了这么一个畸形的自己,杀了女佣和表弟,因为他们让他自己显得如此丑陋和悲哀。然后威妥玛逃到了乡下,混入马厩中,做了三年钉马蹄的工人。

在那三年时间里,威妥玛奇迹般地开始了发育,他的欲望越来越强,身高越来越高,面相也发生了变化,以至于有一天城里的警察过来找他,却因为他的身高而直接忽视了他。他意识到自己安全了,因为自己和当年杀人的那个小胖畸形,已经不一样了。

而他每次看到正开始发育的小女孩,都会产生梦魇一样的憎恨。这种憎恨无法消解,一晚一晚地折磨着他。

当时马厩的主人也有两个女儿,两个女儿在第三年的时候,开始发育,出现了女性的特征。

于是,他又杀死了两个小女孩,逃了出来。他惊讶地发现,每次杀人,他都会快速地长高,似乎是当年的黑魔法发挥了作用。但这一次他没有上一次那么幸运,他在林子里被抓获,送到了监狱,准备绞刑。当时的典狱长是赫曼,他发现了威妥玛身上的纹身是黑魔法的图腾,以及他杀害女孩子的案情。

赫曼以为他是一个巫师,将他带到了霹雳州,希望和他一起进入雨林去。赫曼了解南洋的降头术,他需要一个自己的巫师。

威妥玛到了霹雳州之后,就意识到自己来到了天堂。他是第一个看中南惹的,黑头发的小女孩,让他着迷。他告诉了赫曼,这个小女孩子身上有魔力,可以用黑魔法让这种魔力来保佑他们。

他如此着迷于这个黑头发的女孩子,再次看到,如何会认不出来呢。女孩子的死亡是确定的,如今再次出现,却犹如只是睡着了一样,那个中国人,该不是会邪法吧。

一个会邪法的人,带着南惹的尸体,找到了自己,目的不言而喻,是来复仇的。所以威妥玛回到了帐篷里就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火枪,全部上膛。

他没有黑魔法。他听说过南洋巫术的厉害,此时他瑟瑟发抖,但也充满了怒气。

他恨把自己留在这里的赫曼,他也恨所有不让他为所欲为的人。

他看了看手里的火枪,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不打算做任何的试探,张海盐拉开帐篷探头进来刚想说话的瞬间,威妥玛就开枪了。

火枪里全是铁砂,几乎是四分之一秒,张海盐感到惊异的同时瞬间偏头让过去了第一枪,威妥玛的第二枪直接左手甩出,前几天刚杀完人,他似乎拥有无尽的精力,这一枪正中张海盐的面门,张海盐被打飞出帐篷,摔倒在外面。

威妥玛冲了出去,对着张海盐摔倒的方向,又开了一枪,却发现,他帐篷外的地上并没有人。忽然,他听到了一声女孩的叫声,回头一看,南惹站在一边的黑暗中,抱着一个草茧,直勾勾地看着他。

威妥玛对着南惹举起了枪。

身后有人说道:“比起用善意去感化别人,让别人害怕自己来达成目的,效率更高。”威妥玛回头,就看到张海盐趴在身后的树上,整张脸已经被打烂了,他慢慢地撕掉他的脸,露出了里面一张狰狞的脸孔。

原来他的脸是一张人皮面具。

在人皮后面,是另外一张脸。

那是一张让人起生理反感的狰狞的脸,代表着他的脏面,这脏面藏在他平日的面具之下,里面镶有钢片,露出脏面的时候,张海盐可以肆意地展现他本性中畸形的一面。

那一面,是他在丁戊奇荒中,因为人人相食,而产生的。

第七章 雨林中的巨大秘密

那是一张蛇的脸。只是眼睛无比的细长,不似脸谱或者其他的面具,它看上去就像一张真的蛇的面孔。

“什么东西?”威妥玛惊恐地看着他,张海盐缓缓地用一种奇怪的爬行类的动作从树上爬了下来。

“你是什么东西?”威妥玛想举起枪,但那张蛇脸似乎有一种魔力,让他连移动都困难。

“你觉得我是什么?”张海盐站了起来,他的身材修长,脸带着诡异的笑容绕着威妥玛开始转圈。

“你是恶魔么?你是和我达成交易的那个人么?”威妥玛忽然意识到,他看到了真正的恶魔,那个让他长高,变成男人,让他逃脱了一次一次惩罚的黑魔法的主人。

张海盐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他极端享受他人的恐惧,威妥玛身上蔓延的恐惧是惊人的,这让他非常兴奋。“你认错人了。“

他第一次对这种恐惧上瘾,是他第一次吃了人之后,当时饥荒已经进入到没有任何希望的时候,张海盐的父亲烹了邻居家饿死的小女儿,第一次烹人,父亲并不熟练,满锅的头发,一直塞牙齿。但是张海盐吃得很开心。

当时村子里已经分成了两拨人,吃过人的和没有吃过人的,吃了人的张海盐一下从这个阵营变成了另一个阵营,他来到路上的时候,平日里照顾他的叔叔阿姨,都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他。

他很久之后才意识到那是恐惧。

吃过人的和没有吃过人的,是两种生物。吃过人的,不属于人间。

但是,所有人都害怕自己,其实是有快感的,特别是你想要做一些平时不能做的事情,没有人会出来阻止你。你仿佛绝对自由了,你第一次自由地支配了自己所有的世界。

威妥玛看着他,“那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张海盐转头看向他的身后,威妥玛立即转头,就看到马得寻拿着刀站在他身后。

威妥玛立即反应过来:“是你,你为什么在这里。”

威妥玛几乎条件反射就想拔枪,但是他举起手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他的手指全部不见了。他低头去找他的手指,就看到张海盐从他的腋下绕到了他的面前。把他的手指捧到他的面前。威妥玛的恐惧到了极限,他想逃跑,却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动不了。

一支钢笔插在他的颈椎关节里,拧断了所有的神经。

他只能这么坐着,恐怕很快连坐都坐不住了。

据马得寻的回忆录记载,他根本没有看到张海盐是如何做到这些事情的。那一切太魔幻了,简直就像是一场喜剧表演。

张海盐回头看着马得寻,让开了自己的位置。

马得寻发着抖来到了威妥玛的面前,威妥玛看着他,咧嘴笑:“我明白了,你们是来报仇的,一个黄种小孩值得你这么做么?你大可以再收养一群,你得记住,你是个牧师,你不能杀人。而我对你告解,上帝就会宽恕我。”

马得寻抓住了胸前的十字架,将他扯了下来,想丢到一边。

张海盐来到马的身后,按住了他的手,把十字架放进马得寻得口袋里。

“别那么较真。”张海盐轻声说道,抓住了马得寻得手腕,将刀放到了威妥玛的脖子处,“人的皮肤是很结实的,如果刀不够快,皮肤是划不开的,敲门是手腕、手肘、肩膀、腰、脚踝的分段用力,你要把自己想象成一条鞭子,从脚踝的地方发力,每一次,力量都要增强一些。到手腕的时候,对着脖子,划过,连同气管,动脉一起砍断。”

马得寻点头,死死地看着威妥玛。威妥玛开始害怕起来:“你是牧师,你不能杀人。你会下地狱的。”

“没事的,他会向其他牧师告解,上帝会原谅他的。”张海盐说道。

张海盐发现马得寻的身体是僵硬的,没有办法砍下去,他在马得寻的耳边,调整了自己的声带,用一个少女的声音说道:“爸爸。”

马得寻的眼睛马上就红了,张海盐扶着他的手腕,整个人回旋,一刀砍去,把威妥玛的动脉直接划断。

血一下喷出去老远,无数的牛虻瞬间飞了过来,在威妥玛的上空盘旋。

“气管,气管没有割断。”马得寻叫了起来。

张海盐叹了口气:“第一次已经很好了。”他走了过去,威妥玛瘫倒在烂泥里,身上已经全部都是牛虻了,血从动脉里不停的喷出来。

“你到底是谁?”威妥玛瞪着张海盐,后者拔掉它后脖子上的钢笔,对准了威妥玛的心脏。“你烦不烦啊,我为什么告诉你。”

“别杀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威妥玛用最后的力气说道,”雨林里,有一个巨大的秘密,赫曼让我们谁都不能说,别杀我,我就告诉你。”

第八章 牛虻

空气中全是牛虻的嗡嗡声。雨林的边缘非常潮湿,地面上都是烂泥潭,永久无法干涸。这里的树木都是多年生的黄柳桉树和榕树,树干巨大,威妥玛的帐篷就搭在一棵巨大的榕树边上。

如今他靠着榕树坐着,张海盐给他暂时止了血,威妥玛已经极度虚弱,脸色苍白。

南惹的尸体和草茧就并排坐在威妥玛的身边,不知道这草茧有什么魔力,所有的牛虻都不敢飞过来,只是吸食刚才威妥玛喷出的那一滩血。水潭中能看到涌动的蚂蝗从泥里出来。

晚上仍旧非常闷热,小张哥撕掉了自己的脏面,在威妥玛瞪大的眼睛面前,开始用脏面给自己扇风。

马得寻软在一边,低头,长发遮住了脸,还在缓解。

“你怎么样?”张海盐问他。

“我感觉很不好。”马得寻缓缓地说道。

“愧疚,震惊和信仰崩塌?”张海盐问道。

“这段时间发生太多事了,我的女儿和孩子们全被杀了,我烧了我的教堂,然后现在我在杀人。”

“你不要自己酿造这样的心情,你自己觉得这件事情很严重它就很严重,但我现在把你打傻了你依然能够流着口水活到九十五。”

“你说的谈何容易。”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暂时从这种自我加压的情绪中解脱出来。”

“什么?”

“你可以对着这个叫威什么的胖子自渎,让严肃有逻辑的自我憎恶变得戏谑,然后你就能看开了。”

威妥玛在一边睁大了眼睛,转过头来。

马得寻抬起头黑人问号脸:“你说什么?”

“自渎,玩蛇,戏鞭,你们是怎么说这个的?”

“不!我不会这么干的。”马得寻捂住自己的头。

张海盐叹了口气,看向威妥玛,威妥玛立即摇头:“No,please。”

“来吧,和我说说,雨林中的巨大秘密是什么?”

“你会放过我么?如果我告诉你了。还有,你到底是谁?”

“哎呀,你好烦啊。”张海盐不耐烦起来,看马得寻,“算了我不想知道了。咱们继续刚才的练习,他还有一根动脉,不要浪费了。”

“好好好,我不问了。但是我告诉你了,你们得放过我。”

“你这样已经基本上是废人了,不如你告诉我,我让你死个痛快。”

“不,我要活着。你明白吧,我不想死。”威妥玛哭起来。

张海盐看了看边上南惹的尸体,觉得一阵恶心。他可以接受所有的坏人,但他要求的是对于生命一视同仁的看法,你可以觉得人命不值钱,但你最好觉得自己的命也是不值钱的,如果觉得自己是值钱的,但其他人不值钱,这太恶心了。

这个胖子,有着一种未发育的邪恶,就像孩童时期的孩子,懵懂中对待其他生命一样。人和大量的猛兽一样,在意识开始发育的初期,是通过杀戮去确定自己在食物链里的边界的。但这种欲望会被人类意识很快克制,但威妥玛似乎因为身体的畸形,这个机制没有发生。

这个人已经坏掉了。

“好啊,我不杀你,你说。”

威妥玛看着张海盐:“你不会骗我吧?”

“那不能,我们搞巫术的,最讲究诚信了。我可以对上帝发誓。”

威妥玛看着张海盐的眼睛,张海盐说道:“你再墨迹我就没兴趣了。”

“我说我说。”威妥玛咳嗽了几声,“他们是去雨林里,找一个山谷,那个山谷里,有一个部落,里面的人,眼睛都是竖着眨的。”

第九章 贡卡

张海盐看着威妥玛,眼睛竖着眨的,只有蜥蜴一类的生物。人类是绝对不可能竖着眨眼的。

“为什么要去找这种人?这种人很值钱么?”欧洲人的胃口早就被婆罗洲雨林里的钻石矿喂大了,抓几个奇怪的人过来玩马戏团,应该没办法抵消探险的成本。皇家科学院也不太会做这样的项目。

威妥玛就笑了:“你以为那些人,竖着眨眼,只是因为眼睑畸形么?你见过那样的畸形么?”

张海盐问他:“你好好说,你们的理由是什么?”

威妥玛咳嗽了几声,说道:“他们只是一张皮,不是他们竖着眨眼,是他们皮里的东西竖着眨眼。”

张海盐皱起了眉头,威妥玛就说道:“我们不是探险队,去寻找什么真相,宝藏,我们是敢死队。我们都是杀人犯,人渣,那个部落,被恶魔寄生了,我们是要去剿灭恶魔。”

“你不是没去么?”张海盐看着威妥玛,后者就笑:“因为我是个孬种,我把自己的指甲剥了,让自己走不动路,留在这里。我才不要去送死。”

威妥玛看着马得寻:“现在你明白了,他们沿途会做任何事情犒赏自己,因为他们是去和恶魔战斗,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回不来。”

马得寻冷冷地看着威妥玛,张海盐却眼前一亮,直觉告诉他,虽然威妥玛说出的信息,未必是真相,但一定不会没有任何理由。这个恶魔的传说中,一定有真实的信息隐藏着。

他把威妥玛的身体摆正,然后看着他:“来,多讲一些。”

“你想知道?”威妥玛笑了起来,“那你得把我弄好,我手脚都动不了。然后你要把我送回霹雳州。”

张海盐回头一个巴掌,打在威妥玛的左脸上,威妥玛继续笑:“现在我有筹码了,你怎么折磨我,我都会逼你兑现你的诺言。我看的懂你的眼神,这些信息对你很重要,你得配合我。”

张海盐看着威妥玛的表情,说实话,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让人讨厌的人。他盯着威妥玛,表情慢慢地变冷,威妥玛的微笑也随之慢慢地消失,因为他意识到,这个人就这么忽然的,对于他要说的故事,失去了兴趣。或者说,张海盐对于和他交流的厌恶,已经超过了知道真相的欲望。

威妥玛立即说道:“对不起,我懂了,我说。”

张海盐冷冷道:“从头,一口气说完。”

威妥玛的眼神涣散,似乎开始回忆来这里之前发生的事情,慢慢地,他说出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和马得寻得到的消息不同,赫曼从旧图书馆得到的,不是一张古旧的地图。

几年前,赫曼因为在婆罗洲的出色政绩,回国授勋并且转到霹雳州,中间他在英国呆了六个月的时间。婆罗洲的钻石贸易让他的家族收入丰厚,如今他把目标瞄准了霹雳州雨林的珍贵木材。

赫曼是一个非常谨慎和仔细的人,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认为他得体和压抑,他做的所有事情,都会仔细规划,力求万无一失,他做人也是,对所有人都礼貌地微笑,保持着让你舒服又亲切的距离。

赫曼去霹雳州之前,拜访了伦敦所有的老图书馆,去寻找第一代探险家对于霹雳州植物分布的研究报告。他在这些图书中,第一次看到了关于那种叫做贡卡的神奇毒品的记载。

他对于这种毒品非常好奇,但他也知道,贡卡已经完全灭绝,除了雨林的深处还有可能有群株,其他地方不可能获得。

当时鸦片贸易的利润让他对于这种神奇的毒品始终难以忘怀,这一天,他在图书馆的报告里,发现了一个细小的描写。

当年贡卡除了吸食之外,还有一个广泛的作用,给皮革染色,是当地土人的一种染料。而几乎是同时,赫曼发现记载这些的这本书的封皮,就是一种奇怪的红色。

赫曼得到了一个奇怪的灵感,他将那种奇怪的封皮割了下来,将上面的红色刮下来,倒入红酒里,然后喝了下去。

半个小时后,他的视力开始扭曲,接着,他看到了改变他一生信仰的幻觉。

第十章 食人的欲望

赫曼看到了这些幻觉之后,自己画出了那张地图,然后让皇家科学院的人也吞服了贡卡。一共七天,大概二十多个人,一个级别一个级别地往上升,所有人都对幻觉中看到的景象恐惧不已,之后皇家科学院对于这个荒谬但是让人恐惧的事实无法抉择。

首先,这是幻觉,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中毒反应,但其次,为什么所有人的中毒反应完全一致,而且看到的景象是如此的真实,让人无法说服自己这些东西是来自于自己的大脑的?

最终,皇家科学院出了一小笔资金给到赫曼,让他带着自己的队伍,先行前往幻觉中出现的那张地图所在,去看一看那里到底有什么,如果真的有,那就毁灭掉。

这是一个折中的办法,但对于赫曼来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雨林中的珍惜木材,贡卡毒品,以及皇家科学院的支持,还有为上帝除去魔鬼的机会,这一切都在讲述一个传奇故事。

威妥玛自始至终没有讲幻觉中到底有什么,当张海盐让他讲出来的时候,他用眼神看了看自己的上衣口袋。

张海盐从中掏出了一个小袋子,用皮革做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红色的粉末。

“你试试。”威妥玛看着张海盐笑,“一点点就够了,你第一次试。”

张海盐也笑:“你觉得我会那么蠢,你说个故事,就让我吸你身上的奇怪毒品。”

“你可以让我先吸,这个半个小时就会起效,幻觉来得很快,你可能只经历几分钟的幻觉,但是已经可以看到一切了。”

张海盐想了想,看了看马得寻,一下捏开威妥玛的嘴,倒入进去一些。

威妥玛不停地咳嗽,喘着粗气看着张海盐,就笑了。

“你会感谢我的。”

“你他妈真的好烦啊。”张海盐心里说,也朝威妥玛笑,慢慢地,威妥玛的脸开始变成红色,极度充血,然后双眼翻白,眼白开始不停地转动。唾沫不停地从他的嘴角流下来,流到脖子里。

张海盐搭手在他的脉搏上,虽然威妥玛的心跳非常快,但心跳是稳定的,没有衰竭的迹象。慢慢地,大概三四分钟之后,他的心跳慢慢地恢复平稳,意识也开始恢复起来。

中毒之后,他的反应很慢,满嘴唾沫,看着张海盐,说不出话来,但眼神中满是期待。

张海盐在他的面前,用小拇指粘了一点红色的粉末,放到了自己的舌头下面。

只是第一口,他就意识到,这不是什么植物提炼出来的毒品。

这种味道他无比的熟悉。

这是人肉的味道。

粉末入口即化,迅速溶解进入口腔,张海盐想吐已经吐不出来了,他卡住自己的喉咙,这种味道是他多年想要忘记的味道,如今充斥着他的口腔。

好香啊。

当年极度饥饿之后那种味觉被无限放大而产生的食人的欲望,再次在张海盐心中产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