淫祀¶
淫祀
01¶
我坐一电车行驶在山路上,车开得很慢。路上自驾游的游客很多,他们纷纷超车,开到了我们前面。
坐电车进山里让我焦虑,但司机似乎并不在乎。他叫灯瓜,不仅是这一次考察的司机,还是向导以及线索提供人。他是当地人,这电车不便宜,说明当地很富裕。
我在后座,用一只手摆弄新买的照相机,另一只手在手机上查使用技巧,想尽快熟悉各种新功能。
重新做回摄影师,这给了我很大的压力。
之前可以做摄影师并且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有点名气,主要是依靠自己在古董鉴定里的审美培养——外行不知道的是,审美在古玩鉴定中起着极大的作用。
但真正去理解摄影,会发现和所有行业一样,楼梯是爬不完的。因为当时搞摄影主要是作为假身份使用,虽然有一些不错的作品随机产生了,但自己也没有太过在意,后来就只是当一个爱好了。如今的摄影师,要求也越来越高,视频和照片都要精通。作为一个纪录片出身的工种,我在这个时代已经手忙脚乱,竖屏和横屏都有点搞不清楚。
坐旁边的是我同学阿康,阿康在我建设农家乐的时候给予了很多帮助,这一次他来福建,希望我协助他完成一个课题,这个课题中有大量视频和照片需要拍摄,他们的经费有限,于是就找我来还人情。
阿康以前是一个帅哥,在宿舍里属于是闲不住的那种超雄个体,晚上几乎不回来,什么绯闻里都有他。现在,他是一个身材保持得还算好的中年人,情绪稳定。
他一直在说我相貌没有什么变化,保养得好,我只能呵呵笑,他问我诀窍,我就说我不怎么晒太阳。
他的课题内容呢,是对于福建一个叫“猴马顶”的村子进行淫祀的记录和考察。所谓淫祀,这是一个民俗系统里的专有名词,并不是字面的意思。淫在汉语里的本义有放纵、恣肆之意。淫祀,更多说的是一种胡乱的、不符合逻辑的祭祀活动。
淫祀有两种,一种是对于某一种明确的神,使用奇怪的、不符合礼仪和逻辑的祭祀方法,比如说,供奉女神的时候,祭祀供奉大量的男性器物。还有一种就是邪神祭祀。
我去做这个摄影师完全是因为阿康和我说,那个村子的情况不太正常。
福建有很多村子,每个村子都有自己的神仙,每个神仙都有自己独特的祭祀习俗,当地人对于这些极为看重。如果懂一点民俗,就能发现这些神仙有些是傩教的,有些是道教的,有些是苯教的,有些是萨满教的,还有非常多的南洋来的各种部落神。
当这些神穿上中国的衣服,和当地各种原本的神混在一起,就非常混乱了。
这个叫做猴马顶的村子,尤其特殊,其淫祀的习俗和供奉的东西,有一种奇特的属性。
我在海南的时候,看过当地的“打新童”,粗看也是十分惊悚的,但看了多次后,发现仪式流程都差不多,而且事后也没有出现什么事故,所以知道这应该是一种稳定的祭祀活动。
但猴马顶这个村子里的淫祀活动,每一年都不一样,而且呈现出逐年都会递进的状态。
阿康和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根本听不懂,什么叫做递进状态,是从细菌供奉起,按照食物链,今年要供奉智人当祭品了么?
阿康说不是的,进了村子就知道了。今年的话,应该是祭祀的神到了成年的这一年。
还是不懂,神今年成年的话,那岂不是从满月就开始祭祀它?那神仙是会长大么,一年要重新雕过一次的那种?
这时,游客的车陆续开始分流,到达猴马顶之前,还有一个景区叫做跌死虎,最近有探险博主进去拍了爆款视频,导致现在很多人去这里。
我和阿康还有灯瓜——灯瓜还是阿康一个村里的学生,我们一直坐到了猴马顶村。
车子停在村口,灯瓜让我们在这里等,他要先去村里报备一下。
我从车里下来,想着拍几张照片先熟悉一下相机。此时天已经快黑了,村口的地上全是鞭炮壳,估计得有一百万响,显然是白天这里有过大型活动。
鞭炮壳里面还有很多烟头,我蹲下来,看看牌子就大概知道有多少人是外地回来的,有多少人是本地驻村的。
我一边拍照一边拨弄烟头,却发现不全是烟头,里面白色的类似烟头的东西也非常多,是牙齿。
我觉得奇怪,这些牙齿都是完好的,不是死人的,应该是活人嘴里拔下来的。
阿康就在我身后说道:“这些都是村民早上在这里放鞭炮的时候拔的,拔完系在鞭炮上,然后点起来,这是当地的习俗之一,几千人一起拔牙,很壮观的。”
02¶
一边放鞭炮一边拔牙,如果我们在某些社交媒体上看到这种旅游照片,大多觉得猎奇好笑,就像东阳吃童子尿煮鸡蛋一样,我本人觉得好玩,却是决计不会去吃的。
但做民俗研究的人,此时会觉得有一丝不妙。
经过长期的演化,淫祀已和日常习俗融合在了一起,普通人是无法意识到自己家里的祖宗祭祀是属于正规祭祀,还是淫祀。
如果是淫祀,那么家里的祖宗祭祀,祭祀的到底是不是祖宗呢?就不得而知了。
邪神寄居于各种大家族的祠堂之中,顶替祖先接受香火供奉,这种情况,在道教里还有专门的名词,叫做兵马犯上。
我在各地旅行的时候,如果遇到望族建有大祠堂的,都会进去看看,无一例外,都能看到牌位里有混进去的奇怪的灵牌或神像,看老化程度,都在60年前往上。似乎这些邪神的信徒曾经有一段时间,热衷于到处当香火寄居蟹。
是谁干的呢?我推测,一定跟家族里掌权的人有关,因为之后的祭祀仪式就会从正规祭祀开始变形,逐渐地出现很多奇怪的习俗,最后变成了淫祀。
不是家族里的掌权人是办不到的。
我努力地拍摄地面上的牙齿,阿康蹲到我身后,点上烟和我说:“这里的情况,不是普通的情况,据说有点邪门,你得做好准备。”
“淫祀真的出过事故么?”我喃喃道,“派出所也不管,肯定也没出过什么大事。”
你家里祠堂出现其他奇怪的地方邪神的牌位或者神像,当然会让你不爽,但归根结底,这是一个精神信仰上的事情,能有什么实际影响呢。
“百分之九十九的淫祀,都没有什么实际影响,因为邪神很多也都是骗子杜撰的。”阿康和我说,“百分之九十九的ufo事件,都是错觉,百分之九十九的闹鬼,也都是精神病。但还有百分之一呢……”
“你似乎很有信心,这村子里的事情会吓我一跳。”我说道。
“嗯,否则我不会来。”阿康说道,“这村子——”
他看着村子,我也看着村子,从这里看过去,村子非常普通。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转移了话题:“这村子里86%的人,属于同一个家族,姓黄,族谱第一页是明代的一个将军,曾驻守在这里。”
所以灯瓜的本名叫做黄灯瓜,我喃喃道。
黄灯瓜过了半个小时才从村子里出来,一直和我们说,不要碰这些牙齿哦,这些牙齿很脏的。
“就丢在外面么?”我问道,“这一年年的,不堆成山了。”牙齿很难腐烂。
“哎呀,都是淘宝上买的,都是假的啦,牛骨头做的。”灯瓜说,“年年搞,年年拔,哪有那么多牙给你拔,地上这些,明天一早就没了,一颗你都看不到。”
“有人打扫哦。”
“不是,明天一早就没了。”灯瓜说道,“年年都这样,不知道哪儿去了。”
“别胡扯。”我说道,“肯定有人打扫掉了。”
“我对天发誓,就是超自然现象,牙齿一颗都没有了,这是我们村未解之谜。”灯瓜说道,“明天一早,一颗都没有,说是山上有神仙,晚上会过来收牙,所以今天晚上,不能出门!我刚才进去就是给你们找地方住,到9点之后就不能出门了。”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是8点,今晚你们要委屈一下了。”
我当然是不相信,如果晚上9点之后不能出门,那就是9点之后有村民要去村口收牙齿,不能让人看到,估计是习俗的一部分。
果然有很强的淫祀感。
我们上了车子,往村里开去,道路狭窄,车子几乎两边都贴着墙壁。有些墙边竟然还可以停电动车,车子的雷达一直在报警,吵得我烦躁。
村子的路灯很昏暗,但是到处都能看到祭祀用的火盆和贴花。
“村口没监控么?”阿康就问道。
“有啊,连着派出所的。”
“那不能拍到祭祀的神么?”
“你问派出所去啊。”灯瓜就笑。我和阿康对视,心里都笃定了,出去之后,想办法去派出所看看监控是否会拍到村民出来收牙齿。
灯瓜给我们找的住宿的地方,是一个很小的车库。
这可能都不是他们家的车库,就是一个单独的车库,平日里堆杂物用的。
一般情况,车库都有后门联通到边上的房子,这个没有,一面是一个卷帘门,另外三面全是墙壁,连窗户都没有。
在车库的最里面,堆了很多元宝蜡烛,上面贴着很多生辰八字,不知道是干嘛用的,可能是明天祭祀的时候用的。
里面还有两张行军床,两床被子,两个痰盂。小便大便反正就是靠这个解决了。
“牙刷和毛巾我明天给你们拿过来。”灯瓜和我们说,“门口有水,九点之后千万不要出去了,否则你们被人发现了,明天就拍不了了。”
看来是没有报备下来。
车库门口有一个小水龙头,但没有用来拧的那个蝴蝶柄零件,应该是防小孩子偷水。
灯瓜再次和我们强调9点以后不要出门,我就点头。
他把车停到车库里,两个床在东边贴墙放,车和我们之间,有一道蛇皮袋帘子,拉上就看不到车了,距离怎么说呢,我从帘子缝隙里伸手出去,是够不到这个车的,但是伸脚出去,就能够到,大概就是这个距离。
车库里有一股味道,还好不是霉味,当时是8点34分,我和阿康出去透气,绕到了车库后面。车库后面就是山,后墙和山大概半米距离,四周也没厕所,阿康上了个野厕,晚上就不需要使用痰盂了。
我出门就有控制喝水量的习惯,自信一晚上能睡到天亮。
四周都是农民房,都是最普通的、20年以上的农民房,很多外墙瓷砖都只贴了一半,路灯昏黄,几乎没人。这个村子其实不大,平时不会有上千人的规模,我估摸一百人最多了。
8点50分,灯瓜打来电话,让我们不要再站在外面了,我们就进入了车库,拉上了卷帘门。
车库里有一盏黄灯,我们各自躺在行军床上,胖子和闷油瓶和我视频讨论了一下店里的事情。
我大概了讲了讲一路上听来的事情,然后起来用手机拍了一下整个车库的破落情况,表达了宝宝出来吃苦了,回来要吃好吃的,555……
闷油瓶忽然说:“拍一下那些元宝。”
我把镜头对准那些元宝。镜头里,闷油瓶冷冷地看着那些元宝。
我问他怎么了?
闷油瓶看了一会儿,说道:“没事。”
我有点莫名其妙。
电话挂了之后,我躺回到行军床上,关掉车库的灯,打开了小游戏玩了一会儿,就进入了半梦半醒的模式。
阿康直接睡死了,呼噜震天响。
11点30分。
我也马上就要睡去了,就在这个时候,我们的电车忽然响了一下提示音。
“人脸解锁失败,请退后一步再试。”
我睁开眼睛。
心说这车发什么神经。
人脸开门是电车的普遍功能了,但这种高技术,说实话,还没有那么稳定。
四周一片漆黑。
我很困,等了一会儿,困意继续袭来。
忽然又是一声:
“人脸解锁失败,请退后一步再试。”
我再次睁开眼睛,阿康继续在打呼噜。
这一次没有间隔太久,不到一分钟,又是一声:
“人脸解锁失败,请退后一步再试。”
我有点清醒了。
03
我坐了起来。
阿康虽然是一个搞民俗研究的,但仍旧睡得非常沉,呼噜声已经非常低频了,他真是一点警觉性也没有。
我面前就是那张蛇皮袋做的帘子,四周一片漆黑,我有点毛骨悚然。
但这种事情有一个惯例,就是你躺着不动的时候,会有怪声,等你站起来了,那声音就停了,你完全听不到。
我以为我坐起来之后,声音就不会再响了。
然而这一次不是。
“人脸解锁失败,请退后一步再试。”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提示音再次响起。
我开始觉得这个可能不是故障。
我站了起来,打开手机的手电,找到电灯并打开。
车库里没有人,只有那辆电车。
我绕着车走了一圈,低头看了看车底,确实没有人。
这车的人脸识别摄像头在a柱上,我特地走到那个位置,果然,摄像头识别到了我。
“人脸解锁失败,请退后一步再试。”
它提示道。
我面朝摄像头站定,然后回头看了一下,这个摄像头一定扫到了什么,识别成了人脸,才会这样提示。
回头我就看到摄像头对着的,是蛇皮袋帘子。蛇皮袋帘子上,有一团污渍一样的东西,我用手电照了一下,似乎是发霉的印子。
这个印子让我头皮麻了一下。
印子类似于裹尸布上的尸液的痕迹,呈长条形。长条的顶部,还有一团痕迹,非常像一张人脸。
我站在那儿发愣,心说这蛇皮袋之前装的是什么。
是偶然形成的么,是什么东西装在蛇皮袋里,发霉了,污渍沁了出来,然后碰巧像一张人脸么。
我仔细地观察,忽然觉得那印子,不像是偶然形成的。
这袋子该不会裹过人的尸体吧。
这是以前用来抛尸的袋子?
我凑近闻了一下,有一股让人很不舒服的味道,好像是尸臭味,但又非常淡,难以分辨。
我思考了一会儿:这里有人抛尸,是在一个夏天,尸体被放在蛇皮袋里,很快腐烂了,尸水渗透袋子,在袋子上印出来一个长条印子来,然后尸体被成功地抛掉了,袋子还被带了回来,重新清洗干净,然后被收纳了起来。这一次我来,灯瓜去那家人仓库里翻找东西用来做帘子,翻到了这个袋子,撕开,做了帘子挂在这里。
灯瓜的汽车人脸识别到了这个水印,不停地半夜提示。
是不是有点太戏剧化了。
我决定这件事情以后再说,就算是抛尸的蛇皮袋,我也能盖在身上睡觉。
我对着水印拜了拜,说道:“这是我随喜的尊敬,不是怕你,明天我要早起,有事明天晚上再说。”
说完,我关掉灯,重新躺回行军床去睡觉。
躺下去的瞬间,我的手机手电扫到了阿康的床,我就看到阿康裹着的毯子,似乎比之前的要厚了好多。
他毯子里有什么东西,趴在他身上。
我冷冷地看着,结果他转了一个身,我发现是他的脚弓起来了,撑起了毯子。
我叹了口气,紧张的感觉终于好了一点,于是躺好,睡觉。
说不怕就是真的不怕,我等了一会儿,汽车再没有提示,我就慢慢地放松下来,睡着了。
第二天,等到灯瓜带着我们的牙膏牙刷和毛巾杯子拉开卷帘门的时候我才醒,昨天的事情几乎就忘记了。
我坐在行军床上缓了一会儿,等皮质醇分泌上来,拿起毛巾去外面洗脸。
这个时候,我才再次看到那蛇皮袋上的人脸印子。
我看着发呆了一会儿,阿康刷着牙也过来看。
两个人看了好一会儿。
我没敢问灯瓜,这蛇皮袋之前是装什么的,就先假装不知道吧。
洗漱完毕,我摆弄了一下照相机,灯瓜就开始带我们往村子后面走去,一边走一边和我们说,“这个你们拍完之后,暂时不能走哦,要等阿婆说可以走了,才能离开村子。”
这个时候,我看到路边开始出现很多村民,都背着东西和我们走一个方向。
他们都背着昨天晚上那种类似的蛇皮袋。
“这些袋子是干什么的?”我顺势就问。
灯瓜就说道:“我们村这个祭祀啊,厉害就厉害在这蛇皮袋里的东西。你等下要拍的也是那个哦。”
04¶
村子中间有一条大道,也就是勉强能错车的路。人流从各种小路汇聚到这条路上,然后往上走去。
阳光非常好,按理说应该一扫昨晚的阴霾之压,但走在这里的阳光下,我总觉得光线和往日不同,今天的阳光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带着一种不祥的青色。
这个村是顺着山势建的,有上村和下村之分,我们在往上村走。
上村再往上,是坟山,坟山再往里走,就进入到山坳坳里,祠堂和宗庙就在那里。
整个祭祀仪式,就是从上村开始,然后一路走山,直到祠堂和宗庙达到高潮。
不要小看祠堂和宗庙的大小,那里可以容纳全村的人,其实很大。
虽然说可能是淫祀,但路上我还看到了另外一些游客模样的人,还有外国人,甚至还有其他做纪录片的人,阿康非常警觉,生怕自己的课题被人抢了。
灯瓜就告诉我们:“对外开放的部分,就到宗庙和祠堂,之后祭祀队伍还要往里走,叫做纳祖。纳祖是族祭,就不会放外人进去拍了。等一下我在纳祖开始之前,就是还在祠堂里做仪式的时候,偷偷放你进去,你把里面的环境拍下来后,就撤出来,我就只能帮到这里了。”
“祖先不会怪你么?”我就问灯瓜。
“我问过祖先了,昨天问的,阿婆也在场,祖先给我答应了。”灯瓜说道,“其他都不行,只有这个祖先同意了。所以你们拍一拍环境就走。”
阿康还是有点不满意,但我已经点头了,我就问:“也就是说,到了祠堂和宗庙之后,还有路可以继续往里走?”
“是的,再往深山里走一公里,还有一个小庙,通过小庙后再走100米还有一个山洞,我们家族最核心的祭祖仪式就在那个洞里进行,只有少数人能进去。”
我看向阿康,我们只有两个人,我等下要拍祠堂和宗庙的祭祀活动,如果要提前离开去拍小庙的环境,我走不开。
阿康也看着我,就说道:“你负责主素材,我自己去里面用小机器拍。”
我点头。
一路无话,到了上村,仪式就开始了,非常热闹,我打开摄像机开始工作。
我的摄像机有意无意,总是去拍那些村民的蛇皮袋。我还看到了很多跟车库里一样的元宝袋子,本来以为蛇皮袋装的也可能是元宝这种东西,但仔细看就能知道是分开装的,蛇皮袋里是特色的祭奠用品。我心里好奇,到底装的是什么?
四处都在放鞭炮,炸得我烦恼不堪,鼻子里很快都是火药灰,鞭炮炸出来的纸屑不时地打到我的脸上和衣服上,我很担心我的衣服被烧出洞来——这件衣服我颇为喜欢。
灯瓜热衷于放鞭炮,开始不再管我们。
我神游天外,有点想跑去村口,去看看那些牙齿还在不在,但现在完全没有时间,摄像机不能停下来。
气氛越来越狂热,我也越来越觉得恍惚,仿佛要被空气中硫磺的气味和满耳的锣鼓融化了,等杀完的猪等祭品被抬出来之后,一切都趋向于完全的狂热和癫狂。烟雾已经把整个地方掩盖了起来,大家都在用闽南语喊着什么,听着像是一种温和的咒语,但似乎有一种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喊起来。
就这样,从上村我们一直通过坟山,进入深山,到达祠堂和宗庙前面,我被村民挡在了外面,拍不到最里面。
山路植物非常茂盛,大树遮天蔽日,几乎是没有路的,之前领头人一直在用镰刀开路,跟在后面走的人随处插香跪拜,我拍这些小素材,落到了队伍后面。
我急得要命,四处查看,就看到旁边有处高坡可以俯瞰祠堂和宗庙,但是也就大概六米左右高。
但坡上还有一棵大树伸过来的一个树杈,如果我能爬上去,也许能到八米高。
祭祀已经开始了,我听到打开蛇皮袋的声音——里面的祭品正在被拿出来,这我得看。但我这里拍不到。
我直接爬到高坡上,然后爬上树杈,打开摄像机,开始拉近镜头,去看人群围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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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千神小知识——据《闽都别记》记载:
丹霞大圣是一只全身红毛的猴精,到处为非作歹,后被临水夫人陈靖姑抓住收服,安顿于乌石山宿猿洞。丹霞大圣改过自新后,修得无边法力,显圣佑民,成为人们的保护神,每年都有众多信徒前来“朝圣”
05¶
气氛趋于白热化,别人也无暇顾及我,所有人都围在一起进入到一种疯癫状态。
这和我在海南看到的"打新童"很像,队伍中有很多人拿着锣在敲,声音震耳欲聋,我在这里都已经听得头盖骨嗡嗡响,就不用说下面的人群了。
除了敲锣声和呐喊声,他们应该什么都听不到了。
人群的中间肯定是有东西的,他们都围着那个东西。人们把背着的那些蛇皮袋一个一个地递往中心的位置。
“打新童”也是一样,所有人都围着一个被选出来的童子,四周是巨大的声音。那个童子是20多岁到30多岁的人,他会在仪式最高潮的时候被祖先上身。
科学杂志上说,这是人群在巨大的噪音中,混合性缺氧形成的幻觉。
我不知道这里是不是一样,只是用摄像机死死地对着人群最中心的地方,放大到最大倍数,看人群中心到底有什么,也想看蛇皮袋被打开之后,里面是什么。
这个角度很难拍摄到,太多人挡住了我的视角,而且我焦距放得太大,镜头里全是噪点,但是从人群的缝隙中,我还是看到了一个东西,在拆这些蛇皮袋。
我首先意识到那是一个人,随即有点失望,觉得应该是海南“打新童”一样了,他们围着的只是一个被选中的村民,在等待祖先上身。灯瓜和我说他们村有特殊的淫祀,可能只是他没有见过世面。
但我看了一会儿,又发现不对。
这种感觉很神奇,因为我很快就发现,里面那个像人一样的东西,不是一个人。
这是一个交通便利,甚至有很多进口车的现代化农村,在这种地方,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看到什么“不是人”的东西的。
我在野外看到的似人又不似人的东西,相对比较合理的,就是得了无毛症的狗熊,那东西确实比鬼还吓人,但是远看很像人。但在福建看到这种东西的可能性太低了。
我耐心地仔细寻找缝隙,终于,挡在我面前的人让开了一分多钟,我立即就看到了人群中心的“人”,不由得愣住了。
那东西穿着福建本地神祇的风格的衣服,戴着一个帽子,帽子上有很多小神像。
它的头非常小,比正常人最起码小了一倍。
但是身体非常魁梧,手臂非常长,脖子也非常长。
我的第一反应,这是一个外星人。
村子里怎么可能有这么一个东西。
我觉得是假的,是人化妆出来的。
但是再仔细看,我就看到了那个很小的脸上,有表情变化,而且活灵活现——这是一个活的东西。
小头上的小脸,五官挤在一起,但是该有的都有。
从它做出的表情,我意识到,它的智力应该不高。
我冷静了一会儿,科学的大脑让我立即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答案:
这是一个小头症的畸形儿,而且是一个女性,她身上的衣服是女性神的衣服。
她的身材很高大,或者说是病态的高大,但是脑袋非常小。我不能说她不是人类,这是一种冒犯,但她的病症太严重了,比我之前看到过的所有的案例都要严重很多。
我觉得有可能是因为她的身体太过于高大,肩宽过宽导致头显得尤其的小有关。
我看到她撕开那些蛇皮袋,从里面掏出了很多玩偶——蛇皮袋里都是真人大小的猴子毛绒玩具,头都是小小的。
这个女性,智力应该还是孩子一般,很喜欢这些毛绒玩具,将它们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我非常意外,心情很复杂。
又想起了之前阿康说的,他们的神成年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这个村里祭祀的神,是活的,是一个畸形的病人。
那就是从1岁开始,就开始供奉成神了,养在祠堂里。
这是不是有点不太人道呢?我心里想。
蛇皮袋里的猴子毛绒玩具,确实都有五官的设计。那外面的那个印子,是不是猴子毛绒玩具在里面发霉之后,印在蛇皮袋上的呢?
我觉得不是,那张脸的印子,不似是猴子毛绒玩具的脸。
人群开始攒动,这里的仪式结束了,要进入祠堂进行下一步了,所有人都没有理会我。我抬头看了看远方,阿康带着小机器,已经提前往更深的山里走了。
我坐在树枝上,有点拿不定主意,接下来应该怎么做,那个智力低下的畸形女孩,如无意外,要在这祠堂里做一辈子的祖先。
这对于她来说,是好事坏事,我竟然一时之间,无法判断。
毕竟她在这里是神。
小头症的畸形儿非常少有能活到20岁以上的,她已经18岁了。
我又隐隐觉得有一些不对,这个习俗,这种淫祀古来有之,很多很多年了,但小头畸形非常罕见。
是以前都用正常人当神,这一代,偶然因为畸形,得到了一个畸形的神。还是说,这个村子,盛产小头畸形,每一代都有呢?
我下了树,继续找了一个半山坡的位置,可以从祠堂的侧窗拍摄到里面,我放大倍数,从缝隙中去看里面的壁画。
我就看到,斑驳的老壁画早就被常年累月的香灰熏黑了,上面画的神祇,全部都是小头大身体。
连放置在边上的佛陀和罗汉,都是小头细长脖子大身体。
我心中的不安开始沸腾起来。
不妙。
看样子,是第二种情况,这个村子里,应该经常出现小头畸形的人。这是非常符合邪神淫祀的一个特征:后代有非常特殊的畸形遗传。
祭祀邪神之后,后代里会逐渐开始出现畸形,信众会开始供奉畸形为神祇,以祈求畸形不会扩散。
这是邪神胁迫信众供奉自己的方式。
不供奉,不遵守淫祀,后代就会出现畸形。
他们的祖祠里,寄生着邪神。
06¶
人太多了,我几乎不可能挤进祠堂去拍摄更多的素材,只能在附近找位置,利用焦距放大,去拍一些东西。
但我的技术很好,镜头很稳,该拍到的都拍到了,只是噪点多一些。
祭祀几乎不眠不休地在进行,我都没有看到任何人喝一口水,所有人都在喊:“兴兴兴!”大概是这个字,因为口音太重我也无法确定。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我被敲锣的声音搞得有点想吐,实在不行了,就往外走远,找了一个山旮旯坐下来休息。
现在是下午3点多,太阳落到了山体的背面,山坳里会很快暗下来,比村里早很多。
没有太阳,阴森的感觉会立即从各种石头缝隙里冒出来,白天被阳光照得绿茵茵的大树,都会开始变得张牙舞爪起来,气温也快速下降。
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身上的汗像米浆一样,这不是正常的汗,说明我的身体在刚才那个地方极度紧张。
我掏出了手机,没有信号,但我早有准备,又掏出了一张电信卡,换了上去。
果然,电信诚不欺我,其他运营商没信号的地方,电信一定有。
我拨通了视频给胖子。
胖子他们下午没什么生意,正在店门口晒太阳,他叼着烟,看得我很想抽一口。
我把这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在屏幕上,胖子和闷油瓶的大头就这么看着我。
胖子问我道:“那您是打算管还是不管呢?”
“不知道,感觉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我说道,“她的寿命也快到头了,就算是被公安取缔了,她也是进福利院,还不知道这里福利院的条件怎么样。”
“那您打不打算把祠堂里的邪神给摘了呢?”
我挠了挠脖子,驱散在四周飞的小虫,说道:“我不会啊,我又不是道士。”
“那你去附近找一个呗。”胖子说道,“邪神的不良影响只会缓慢地出现在一些日常的地方,你怕什么,当场它完全没法拿你怎么样。”
“不会闹鬼、中邪或者出现诅咒的情况么?”
胖子看了看手表:“那怎么说,我和小哥明天闭店过来?”
我舒展了一下背,想了想心说确实也不至于,于是说道:“算了,我自己用我的方式处理吧。”
“你说阿康去他们最早的那个祠堂里去了?”胖子说道。
“说是最早的祠堂,很破败了,和一个山洞连着,外人不能进。”我说。
“你关注一下。”胖子就说道,“最好你自己一个人去处理,普通人就别牵连进来了。”
“我也算普通人吧?”我怒道。
胖子就嘿嘿笑,视频挂掉的时候我听到他小声和闷油瓶说:“以他的恻隐之心,他会不会把邪神带回来养?要不要我们开个夜班,专门招待鬼。”
我挂掉手机,换回卡,此时已经觉得浑身发冷,周遭的空气温度下降了非常多。
我站了起来,稍微定了定神,看天色已经发青,等灯全部亮起来之后,我再去拍一些晚上的素材——有很多灯和蜡烛,可能氛围不一样一点。
顺便等一等阿康出来,这个时间点,按道理阿康也应该出来了。
我转身,整个人一激灵,就看到原本我身后的林子深处,大概50米外的草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完全笔直地站着,一动不动,呆呆地看着我。
头颈前倾,像一只鹅一样。
我立即就认出来,这个人是阿康!
四周不知名的鸟叫起来,都逐渐飞远。
我拿起摄像机,放大焦距,去看他,就看到他的嘴角全是白沫,还在不停地涌出来。
相机有人脸识别和锁定的功能,黄色的锁定框本来锁定在阿康的脸上,但是有时候忽然会多出一个来,多出来的人脸框,会出现在阿康的背后。
闪一下,又变成一个,然后又变成两个……
我的冷汗又冒了出来,但我努力抑制了自己的紧张。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很重要。
天已经彻底黑了。
电车上,我在开车,阿康坐在副驾上。
我没有和他说什么,他一直看着我,直愣愣地,嘴里是我用洗车的毛巾包着的一根树枝,让他咬着,白沫还在流,他的手脚都有轻微的抽搐。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但看上去像是一种癫痫。
车钥匙是我早前问灯瓜要的,免得还要去镇上调出租车过来。
灯瓜没有出来,不知道他在哪儿,但应该还在山里。
山路很复杂,我稳定地开着车,不理会一直盯着我的阿康。
07¶
镇上医院的主任名字叫蔡达庄,是个山东人,不知道为什么会在福建的镇上混,据说是跟着老婆来的,我和他有点熟悉,很多节日他都带着家里人来店里吃饭。
他看着阿康的各种检查单,我的手机保持着和阿康老婆的通话,他老婆在电话那边一直说阿康没有癫痫史。
阿康躺在走廊的床上,已经好了一些,不吐白沫了,手脚也能安稳地放下来。
蔡达庄听完他老婆的讲述,就示意我把电话挂了,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他把核磁共振的片子一张一张地贴到灯箱上:“脑血管有点畸形,可能是癫痫的病因。”
“他老婆说了,他之前从来没有发过癫痫。”我说。
蔡达庄看着我:“脑部发病本来就有这种特征,你看他的脑血管分布,和正常人不一样,而且癫痫的发病原因都非常复杂。”
我去看核磁共振的片子,但根本看不懂。不过医生不是算命的,你要100%确定病因是不可能的。
“在福建,这种情况多么?”我换了一个方式问,希望能得到更多的信息。
蔡达庄深吸了一口气,又看了看手里的单子,轻声说道:“有一种癫痫,叫做惊吓性癫痫,只有病人在遭遇惊吓过度,才会发病。这种癫痫会导致病人的意识迟钝,就和他现在的情况有点类似,你非得要一个解释,我就只能说,有可能他被惊吓到了,还不是一般的惊吓。”
“这种惊吓,要非常剧烈么?”
“其实,如果是比较严重的病人,他们可能听到鞭炮响都会犯病,或者忽然有人叫他。癫痫是大脑的病态放电么,需要激发机制,但你的朋友,可能本身就病得不是很重,所以日常的惊吓无法激发癫痫病发,但今天他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被超出限度地吓到了,然后就发病了。”他说道,然后又补充:“如果你非要说一个可能性,我只能告诉你这个可能性,大脑是一个特别复杂的器官,你就算很聪明,也不可能在这里和我聊出真相的。”
我点头,医生已经当我是朋友了,说了那么多。
蔡达庄继续看那些检查单,仍旧还在思考,似乎还有什么指标是有问题的。我也一张一张看过去,忽然,我看到一张核磁共振底片上,阿康脑血管的轮廓,呈现出一个奇怪的形状。
我眯起眼睛,这才看得分明,阿康的脑血管分布,竟然能看出有一个人形的东西盘坐的样子。
我站起来,走过去,再一次确定:
他的脑血管在正面的角度,看上去,真的犹如一个身材比较奇怪的佛像的样子。
“这是不是像一个人在打坐?”我问医生,“这正常么?”
“只是巧合。石头里的纹路都有可能像佛像,像人脸。”蔡达庄说,“等他康复了你可以给他看,他可以去吹牛逼,说他脑中有佛。”
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明显,因为我知道我们刚才做了什么,我觉得这脑血管的变化也许不是天生的。
但医生肯定是不会相信的。
我用手机把这个佛像拍了下来。
蔡达庄此时又说话了:“我觉得这里有个特殊情况,你应该更加关注才对。”他弹了弹其中一张检查单。。
我坐回去,蔡达庄看着我:“根据你这个朋友做的全身检查,我们发现,他刚刚进行过一次性生活。”
我愣了一下。
蔡达庄继续说道:“你刚才说,你们是从山里出来的,是在参加族祭,他有这样的机会么?”
我眯起眼睛,心说,我觉得没有。
“一般祭祖的时候,不可能同时还有闲心干这个事情吧。”蔡达庄说道,“性刺激,也会造成癫痫,这个,我觉得比脑血管还难解释。”
我接过那张检查单,不安的感觉,完全笼罩了全身。
其实在那一刻,我心里预感到了什么,但还不清晰,我暂时复述不出来,但这种模糊的预感,已经让我浑身不舒服。
镇上开始下大雨,我坐在驾驶座,先给灯瓜打电话,灯瓜还是没接。
我看着还是坐在副驾的阿康,他依旧在发呆,但是已经不看我了。
我把那张检查单夹在他面前的遮光罩上,让他死死看着。
“等你想说了,你就告诉我怎么回事?”我对他说道。
阿康仍旧发呆,我给胖子拨了电话,胖子也没接,此时应该是店里最忙的时候。
我从后座拿起给他的设备,一个gopro,他就是拿了这个去的小祠堂拍摄。
我打开gopro开始看回放,刚打开,阿康就瞬间转头,看向我。
08¶
他的眼睛里是没有意识的,感觉只是颈部脱了力,头因为重力作用所以歪了过来。
我回头看他,和他“对视”了一会儿,他的视线完全是散的,看的是我身后的车外。
我沉默了一会儿,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不用gopro直接看,那屏幕太小了,还是用蓝牙接到手机上。
我把手机摆到车的空调出风口上,点开了播放。
能看到第一段内容是阿康举着gopro走在山路上,山路肯定很久没有人走了,草都有gopro高,他们走得很是艰难,很多地方得停下来从边上绕过去。
我认得那些草,它有时候能长到脖子高,花是紫色的,小时候我一直以为那就是罂粟,其实是一种叫做蓟的植物。不过我很少见到如此成片的蓟聚集长在一起。
同期声收录了,能听到灯瓜和他在闲聊,聊的都是一些收入、毕业、就业的事情。
整个片段持续了很久,他们走了多久,gopro就录了多久,之后,镜头突然剧烈晃动,能从声音听到,他们应该是看到最早的祖庙了。
镜头晃动是阿康在调整拍摄角度,等到镜头稳定下来,我就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土庙出现在镜头里,大概还有30米远的距离。
说是庙,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黄泥老房子。
四周全部都是蓟这种草。
镜头继续动,两个人往庙走去,很快就到了庙的面前,门是锁着的,灯瓜拿钥匙去开锁,结果锁锈得有点厉害,没打开。
两个人在庙门口搞锁搞了半天。
然后镜头又开始晃,他们绕到了庙的后面,有个后门,门边上有窗户,灯瓜用自己的银行卡去卡窗户的缝隙,不知道怎么弄的,把窗户打开了。
土庙里面很黑,很压抑,外面看着就不高,里面的房梁因为多次后期加固,几乎已经矮到了头顶,还有很多额外的柱子——等于里面搭了一个屋内脚手架。
为了看得清楚,阿康毫无畏惧地爬了进去。
里面的神像都是鎏金的,穿满了各种衣服,一层一层地,灯瓜在背景音里说,最早的衣服都是不知道什么朝代的,每一次翻新的时候都会把新衣服穿在旧衣服外面。
衣服都是古代的官服或者所谓的道教神仙的衣服,如今看着非常老旧,上面都是霉斑。
鎏金部位也发暗了,上面都是黑斑。这些黑斑尤其触目惊心,就像某种极度可怕的皮肤病。
从之后我调查出来的结果看,这些神像上的黑斑已经给了我很多提示,但是我当时太轻敌,没有在意。
阿康的拍摄非常专业,我也是搞摄影的,能看出他的思路,他先拍摄了神像的整体,然后拍了非常多的特写,可以清晰到看清所有服装的细节,神像的手,神像的脸,表情,眼睛,黑斑,甚至还有上面落灰和屋顶的关系。
之后又是非常多的神龛特写。这些神龛都很华丽,看得出是福州附近的老木雕,有八仙人物的,有三国人物的,有当地东山公的,有动物的,狐狸、蝙蝠、蛇,还有螳螂。这些细节和很多假山和桃花、竹叶图案混在一起,形成了复杂的木雕神龛。
有时候一个祖先一个神龛,有时候好几个一个神龛,神龛还互相交迭,像寺庙里放骨灰盒的安魂阁。
阿康一一拍摄,我看得也非常仔细,想找到那个邪神。
不过在这个小庙里扫了一圈,我没有看到。
他们从土庙里爬出来,天色竟然有点发暗,明显光和刚才不一样了。
我抬头看了看阿康,他还是歪头看着我的身后,眼神涣散,也没有什么变化。
视频中,他们继续往前,背景音里有阿康的讲述声音:再往里走,有一个山洞,山洞才是他们真正的祖庙,那是最最早了,他们刚到这里的时候,家族聚集之后产生的第一个宗祠。
当时家族还非常穷,只能在山里找个山洞,然后稍微装饰一下,当做是宗祠。年代已经不可考察了,因为家谱被毁过一次。这个山洞里的祖先,在最老的家谱上,也不可考了。
我心里知道,当时家谱被毁事件,就是邪神寄居进去的时候,家族里有人为了邪神像不被发现,毁了家谱,让祖先的信息断代了。
接着镜头再次晃动,为了节约容量,我看到阿康对着gopro说:“路上就不拍了,等下到了拍。“
整个第一段视频就结束了,我立即点了第二段。
第二段开始的时候,他们已经是在走下坡路了。
有石头搭建的简易山路,灯瓜走在前面,阿康在后面,阿康在背景音里解释:“山洞在坡下。”
我此时已经看到了那个山洞,那是一块巨大的山岩,底部位置有一个凹陷,凹陷并不深,大概凹进去十米左右,正好可以躲雨。
我在野外的经验很丰富,我第一反应是,这洞在坡下,不是每次下雨都要被雨水冲么?
祖宗庙在这样的山洞里,不觉得寒冷潮湿么,这风水是不是卖恩希玛的看的。
等阿康走到山坡下,我就发现,在坡地有一条干涸的小溪,也就是说,下雨的时候水从坡下来,确实会在坡地汇聚,但是会汇成溪流流走,祖宗洞的位置在坡地还要往上一点,算是有一点高度,水淹不到。
阿康走进洞里,拍到了和刚才土庙一模一样的神龛,一排一排的,更老,上面的红漆都已经变成灰色的了。这里面的神像都是土的,偶有鎏金过的,也基本上脱落得只剩下大片的黑斑。
这些神像的样貌非常简陋,感觉是非洲工人捏的,样貌都不像中原人。
阿康继续一丝不苟,我再次仔细地跟着镜头,看每一个神龛里的祖宗,寻找那个邪神。
视频的12分34秒,我看到镜头里出现了一个空的神龛,愣了一下,所有的神龛里都是有祖宗的,只有这个是空的。
但是阿康似乎没有在意,直接略了过去,我顿时有点恼火,心说他该不是走神了。
不过阿康果然不会让人失望,镜头往前拍了几个,又缓慢地退了回去,镜头对准那个空的神龛。
然后镜头开始下蹲,角度变成了正对状态,我就看到,那个神龛非常深,并不是空的。
神像躲在神龛深处的黑暗里,看不清楚。
我听到了视频里的呼吸声,阿康非常紧张,呼吸很急促,灯瓜的呼吸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阿康打开了手机的照明灯,充当补光,对着神龛的深处照去。
里面的神像是黑色的,穿着道教的衣服,感觉是木头雕刻之后故意熏黑的,五官是一个模糊的、面露悲苦的菩萨脸,神像很小,只有一个啤酒瓶大小。
这东西非常老,我一看就知道,这东西年代非常非常老。
我紧张起来,里面太黑了,就算有补光,也全是噪点,我仔细地去看,此时我的直觉让我用余光看了一下副驾的阿康。
接下来我会非常专心,我担心他有什么突变会吓我一跳。
结果,在我的余光中,我似乎看到阿康的嘴巴张开了,而且张得非常大,大到不正常。
我愣了一下,立即抬头去看,我看到阿康的下巴不知道什么时候脱臼了,嘴巴张得非常非常大。
从他脱臼的嘴巴里,我看到了他的喉咙,喉咙口竟然探出了那个黑色的邪神的头。
他整张嘴犹如一个神龛,邪神像在他的喉咙里,偷偷看着我。
09¶
我开着车在山路上飞驰。
副驾上的阿康张着嘴,喉咙里的邪神像看着我。
我并没有目的地,先往喜来眠方向开,万一出现问题,至少可以节约点时间。
我的手机微信开着视频电话,对面是胖子,我一手开车,一手把摄像头对准了阿康,胖子就吓了一跳,吸着凉气看着阿康。
“您又发威了?”
“请胖爷救命。”我说道,“事情的发展又一次出乎了我的意料。”
胖子回头看了看,似乎是在看闷油瓶,然后转过头来,点上烟:“没事,we are伐木累,你说说你又做了什么脍炙人口的美丽破事,胖爷给你找个办法擦屁股。”
于是我就把发生的事情快速地用几句话讲完。
“所以他也没有直接攻击你,对吧?”胖子说道。
“没有,视频中出现拍到它的时候,它才在喉咙口出现。之后一直是安静状态。”
“之前拍核磁共振的时候没拍出来么?”
“大意了,没有拍胃里。”
“所以,阿康到了那个山洞之后,竟然是把邪神吞了跑出来的。”胖子盯着阿康的喉咙,表情凶狠:“阿康是真的饿了。”
“我觉得它既然是邪神,就不会主动攻击人,邪神攻击人是用潜移默化的影响,我可能从现在开始被诅咒,然后三十年之后死亡。”我说道,“或者我的家族可能会开始生出各种小头畸形的孩子。”
胖子闭上眼睛算了算:“三十年后死亡啊,那没事了,明天回来过节吧。”
“别啊,我起码要活过九十吧,八十九死我都要化成厉鬼。”我说道。
胖子眼珠转了转,就和我说:“这样,你附近有个道观,里面一个道士是我朋友,有点水平的,你先去找他,让他给你临时处理一下,如果他处理不了,你就带这位兄弟回喜来眠。”说着胖子就发来了一个地址。
我看了一下,就在这条路三公里外的地方。
胖子继续说:“好,接下来胖爷帮你聊聊。”
说着他也转动了一下手机,露出了在后面洗碗的闷油瓶。
闷油瓶瞥了一眼手机,胖子就说话了:“邪神兄弟,不是欺负你啊,你看到咱的背景了没有,这是福建大扛把子,英文名mr,d-i-e,中文名爹,你要是敢动开车的这个扑街仔,你这千秋大业就全家铲,我管你是战国的,还是西周的,还是两汉的……你只要敢乱动,你的下场就会变成我们家鸡圈的腻子,屁眼上的褶子我都给你抹平了。”
然后胖子又对我说:“没事了,我相信邪神同学是识时务的。”
我说道:“你别挂嘿,我开山路一个人害怕,你继续和它聊着呗。”
胖子叹气。
于是一路上胖子就开着视频,他和闷油瓶一边洗碗一边和我聊天,而阿康就这么张着嘴看着我们。
气氛其实还不错,我一度被胖子的话逗得大乐。
三公里不远,我很快开到了道观的门口,道观的名字叫做灵官殿,应该是王灵官道场。道场早就关门了,大门紧闭,里面好多狗在叫。
我看了一眼阿康,他没有任何的变化,只是喉咙口的邪神,表情似乎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10¶
那木头雕像,本来眼睛是闭着的,现在眼睛睁开了。
眼睛是两个窟窿,很深的眼窝,看不到眼珠,这脸的上半部分有点像猴面鹰,就是草鸮,一种让人觉得邪门的猫头鹰。
只是猴面鹰的眼窝虽然凹陷,但看上去还是像生物,而这个邪神的眼窝凹陷得不像是进化出来的生物。
我仔细地看,就发现邪神像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只不过它眼睛的部分之前被用黄泥覆盖,涂黑之后,又在上面重新画了一个闭着的眼睛。可能是为了将这个神像伪装成祠堂中其他祖先神的样子。
现在,黄泥被阿康的口水含化了,邪神露出了本来的样子。
我还在看,道观的门就打开了,有一个胖墩墩的道士走出来,应该是胖子电话通知到了。他来到了我的车边上,我摇下窗户,道长低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边上的座位。
“谁中邪?”
“道长你是瞎的么?”我说道。
“我们很严谨的。”道长看了看阿康,“中邪的人有时候比县委书记都正常。”
“你们县委书记喉咙里塞个猫头鹰?”我说道。
道长再次检查,才确定了是阿康中邪,说道:“下车。”
我下车扶着阿康就跟着道长往观里走,我边走边问:“道长,你倒是也不觉得奇怪,你是怎么说,是不是经常处理这种中邪的事情?”
道长回头看着我:“你对我完全不了解么?胖子什么都没和你说么?”
我摇头,道长就说道:“那就好办了。”
我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说着我已经被引到了大殿里,这里的灯基本上都关了,只有一盏白炽灯还亮着。
殿里很干净,神像被黄布遮着脸,看不清楚是哪个神官。
这个道观看山门非常大,很气派,但是里面非常小,这个殿往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殿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可能就没了。
我就有了疑问:“道长,你道观一共多少人?”
“在下一个人在这里修持。”他说道。
“你一个人?”
“是的,因为我比较i。”道长对我说道:“磕头,和你这个朋友一起磕。”
我扛着阿康很累,道长把蒲团踢过来,我就跪下来,他直接按着我和阿康磕头。
大概磕了有20个,才被松开,我已经快吐了。
道长示意我把阿康抬到供桌上,上去之后,就可以把头伸到盖着佛像头的黄布里。
道长和我一起抬,他说道:“来,让他看一下我们的前殿大仙。”
“为什么?”
“你很懂么?”
“我不懂。”
“你不懂你话那么多,按我说的做。”
“把黄布揭下来不行么?”
道长看着我:“我操,你想死啊,你想死我还不想死呢。”
说着他已经抬着阿康上去了,我只能帮忙,我们两个人也上到供桌上,把阿康拉上来,头塞到黄布里。
瞬间阿康就开始打摆子,浑身发抖,我看到阿康有口水流下来,滴落到供台上。
道长在边上说:“我知道你们肯定认识,好好叙叙旧。”
我莫名其妙,看着黄布,我意识到,这黄布里盖的东西,也不是正神。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这个道观怎么回事?
阿康的摆子越来越厉害,手脚开始扭曲,脚开始跺供桌,我和道长几乎都站不住了。
此时道长开始自我介绍:“对了,我是王胖子的朋友,我的名字叫做吴邪。”
嗯?我瞬间比邪神还懵逼。
我看向道长,心说,什么?
你是吴邪,那我是谁?
道长继续说道:“你可以去打听一下,说起王胖子,他们都知道吴邪是谁。”
那确实是,就算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么。
道长继续说道:“这黄布里面是前殿大仙,其实供的是我的真身,我这一世是从天下下来的,这真身就叫做无邪大仙。”
what are you talking about?我歪头黑人问号看着道长。
“你是吴邪?这黄布里的也是吴邪?”我问道。
道长点头。
我皱眉,心说我也是吴邪,那我们现在可以组成一个二星吴邪了。
11¶
这种情况稍微一想就能知道,估计是胖子没说要找他帮忙的是谁,而他平时又经常用我的名字招摇撞骗,所以这一次也是顺道用了我的名字来糊弄我。
我的名字有什么好招摇撞骗的,难道我现在身价很高了,还是说他是用我的名字在骗色。
骗钱我可以忍骗色可不行,我心说,看了看道长是一个胖墩,就心说,就算是用我的名字,长这样也骗不到什么色吧。
此时我不便和他理论谁到底是吴邪,也没时间搞什么真相,于是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用力对他点头:“那吴道长,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问米。”吴道长看着我。
问米就是用一种仪式问四周的孤魂野鬼,我知道道教正神是不允许上身说话的,问米就不是正神作为,要是让三山的道士知道了,是要聚集各路神将荡平妖坛的。
于是看着道长产生了更多的疑问,这道观显然就不是一个正经道观了,道士也不是正经道士了,这神像也不是正经神像。
我是到了哪儿,胖子,你是把我搞哪儿来了?
这山里的野道观问米,问的都是山里的什么东西呢?
这里要插播一个小知识,所谓问米,其实是建立在一种特殊的机制上,类似于你通过某种仪式让附近的野鬼上身,那么你问的问题是很重要的,你必然是问某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比如说死去的爷爷,存折的密码是多少?那问米招上来的鬼,必然就是当事人,就是你爷爷,然后他才有可能知道答案。
我之前在雨村遇到过一个福建云游过来的神婆,胖子问米问过一些他死掉朋友的问题,我当时蹭了胖子的套餐,问了那个鬼统一场论方程的问题,那鬼就没有答上来。
那么神婆,或者叫做乩婆,是怎么精准的找到那个鬼的,是乩婆有撕破空间的能力,可以直接知道鬼在哪里,抓过来,还是说,在阴间就没有空间的概念,这个鬼即在我们身边,又在宇宙的另外一边,这个就理不明白了。
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在雨村闲的时候,就老琢磨这个事情。
然后各地的问米还不一样,有一些问米,来回答的,不是当事人(当事鬼),而是随意一个鬼。也就是说乩婆边上随便叫一个,那个鬼就过来,吃了点香火就开始回答问题了。
那我就觉得奇怪,你路过的鬼,你是怎么知道敢随便回答问题的。
而传说中,回答的问题的答案又是对的,感觉鬼这种东西,知道一切。
在鬼的世界里,鬼知道一切。
还有一种问米,问的就不是鬼了,这一派认为,叫过来从来就不是鬼,而是成精动物,这种东西在东北叫大仙,在南方就叫土阿公,它们自称是鬼,这种东西,什么都知道,知道一切答案。
当然我也觉得未必,至少它们不可能知道统一场论的方程是什么。
话说两头,我拖着阿康就往这个殿的后院走。
后院先经过了一个院子,然后后面就是一间三层小楼,一看就是宿舍了。
宿舍后面就是林子,林子往后大概100米能看到山体。
当时规划庙就是这么规划的,这个我熟悉,70%的预算盖了道观的门脸,然后20%的预算盖了大殿,剩下钱在后面盖个农民房,道士住里面。
我拖着阿康进到三层小楼里的客厅,客厅就是典型的农房房设置,放着一个沙发,一个茶几,然后屋子底部是一个挂着神龛的墙壁,上面有对联。
这里不一样的是,墙壁上挂满了黑白的相片,都是各种道士的老照片。
“这都是历代观主。”道长说道:“这个道观别看这样,有2000多年了?”
“2000多年还发展成这样,是不是风水不好啊。”我问道。
“你懂什么,历代重建。”
“多次损毁也是风水问题啊。”我说道。
道长摆手不想鸟我了。
我看着这些照片,第一次有了不妥的感觉。
满墙的黑白照片,密密麻麻,让人非常压抑。谁会在自己住的地方弄成这样。
道长从二楼搬下来一个桌子,开始布置问米的祭台。阿康张着嘴巴,躺在沙发上,眼睛刚才看了无邪大仙之后,已经发白看不到眼珠了。
接着道长就说道:“信男,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我叫张起灵。”我顺口说道。
道士楞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我则非常无辜的看着他。
道长说道:“信男张起灵,接下来解决你朋友问题的方法,将通四周大仙,有缘者来回答,你听了是否愿意招办?”
“这东西是个邪神,附近的大仙敢来么?”我说到,心说他是精怪派的。
“你是不是只会抬杠啊,你朋友快死了,你能不能着急一点?”道长破防了。
“行。”我点头,对他道:“如果能解决问题,我肯定听啊。”
“那如果解答了你不听,后果要拿你阳寿,你是否答应?”道长说道:“信男张起灵,跪下回答。”
我就笑了起来,实在被逗笑了:“我不答应,如果他要拿我阳寿,我就日得它满山跑。”
12¶
道长就那么死死的看着我,来求神拜佛的人一般都很客气,所以要跪就跪,就算道长弄出什么乌龙,临时改口,也不好戳穿。但我早就被训练出来了,也就这么看着他。
道长和我僵持了很久,自言自语了一句:“那你还问不问。”
“可以。”
“你这个态度,后果自负。”道长低头就开始摆弄神坛。
我坐到他对面,点头,道长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但还是开始念了一些含糊不清的咒语,我一听就知道这是故意含糊掉的满语。
这是很老很北方的咒语。
念完了,道长深吸一口气,对我说道:“刚才胖爷和我说,你这个朋友是进到了别人的祠堂里,然后那个村的人,在供奉一个很像猴子的畸形女孩,然后医生说,你这个朋友这样之前,可能有过性生活。”
我点头,道长说:“你知道可能发生了什么,对吧,你懂我的意思吧,如果是这么一个情况。”
我说道:“这是被胁迫的么?”
道长说道:“头一蒙,药一吃,耳朵边上锣鼓敲起来,整个天灵盖都是晕的,你朋友肯定没有自主意识。而且,你那个带你朋友进去的人,恐怕也不是真的带你们去拍摄,应该是把你朋友骗进去,为了生育下一代猴娃的。然后可能中间蒙的布掉了,你朋友看到对方了,就吓到了。”
我思索着那个诡异的画面,感觉极度难以形容,也不是单纯的毛骨悚然,而是一种荒诞和扭曲。
思索间,道长点起了桌子四个角的油灯,然后把房间的灯给关了,一下我也进入到了非常黑暗的环境里。
道长继续念念有词,这一次他念的时间很长,而且是闭着眼睛。
我此时想小便,就像去院子里找个厕所,但一想等到道长念完睁眼,我不再,他估计得脑溢血。
此时我就看着道长,他一边念,一边用红布开始蒙住自己的双眼,然后再蒙住自己的鼻孔,再蒙住自己的嘴巴,最后还要蒙住自己的耳朵。
然后他开始从桌角摸出很多折成三角形的符,塞到红布里,贴着鼻孔,眼睛,耳朵,和嘴。
这绝对不是正统的法脉,他嘴巴里的咒语,满语越来越清晰。
所有五官都被蒙住的道长,看上去就不是那么正派了,浑身的状态发邪,让我感觉到不舒服。
我此时又转头看了一眼阿康,黑暗中,我看到阿康竟然站了起来,他整个人的头往后仰起,嘴巴对着天张开着。
那神像已经从他喉咙里出来了,看着竟然是一个特别长的棍子一样的神像,导致了他的脖子只能这个角度。
神像的头已经从他的嘴巴里长了出来,因为阿康头仰着,所以那神像从他嘴里出来,就感觉在他下巴上长了一个很小的头一样。
那个邪神的头鬼鬼祟祟的,探出他的下巴偷看我。
怎么感觉这两个东西是一伙的。
我心说,转念一想,等一下,胖子的视频我是真的打通了么?
我这开开心心的一路抬杠,到了这个庙里,这是胖子的意思吗?
我打开手机,打开了我们三个的群,就看到群里全是胖子发来的担心的问和未接来电。
有几百条了。
我翻动群,一直翻到了中午,没有看到胖子给我打的视频。
我放下手机,再看面前,已经不是道长坐在我面前了,我面前坐的,就是阿康,阿康抬着头,嘴巴里的邪神探着头看着我。邪神上面蒙满了红布,就像婚衣一样。
接着我的耳边似乎听到了锣鼓的声音。
13¶
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被四周的气氛激发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但我知道恐怖的不是四周的黑暗,甚至不是眼前这个奇怪的东西。
恐怖的是耳边的敲锣声。
那声音刺破黑暗来到我的耳朵边,我在想,我把车开到哪里了?
我是不是把车开回到祭祀的村里了,我以为我在山路上找一个道观,其实我开回到了村里。
那我现在在哪里?
我难道回到了之前的祭祀当中?
很有可能。
我肯定是在某种幻觉中,那么我的肉体还在现实中,我的肉体在做什么?
四周全是黑暗,我无法看到任何的信息,但那锣鼓和我潜意识中他们对阿康做的事情正在重叠,我开始空前焦虑。
这群傻逼,如果拿我的肉身在搞一些有的没的,那我只能把你们村里的人全部杀光。
问米的桌子上,会放置一个箩筐,箩筐里全是米,在米上插上香,等香烧落到米里,乩婆就用手开始搅拌这些米,把香灰和米拌在一起,接着,有一些派别就直接上身了,有一些派别会把一个斗吊在房顶上,斗里放很多绿豆,乩婆就推一下这个斗,让这个斗一边漏绿豆,一边转圈,漏下来的绿豆会形成一个图案。
这个图案就是所谓的鬼的提示,然后乩婆要开始解读这个提示。
我个人认为直接上身的技术含量要高于解读绿豆的,但是如今这个问米的仪式,没有后续的发展。
我越来越焦虑,直接就站了起来,只觉得四周敲锣的声音越来越吵,黑暗中,似乎有无数的看不清的人,他们都在敲锣。
我不怕幻觉,我这个人尤其不怕幻觉,从幻觉中醒来有一个窍门,就是完全凝聚自己的注意力。
但这一次,我似乎是第一次发现我没有着力点,我知道自己在幻觉里,但是我无法清醒。
闷油瓶他们离我太远了,他们不可能突破物理定律过来救我,而我如果无法自救,就有可能变成邪神的繁殖工具。
我转身就往外走,推门来到了院子里,这里竟然出现了一根之前没有的大柱子,柱子惨白惨白的,像象牙一样。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把戏,完全没有理会。院子里,凭空出现的锣声更大,我头痛欲裂,又冲到大殿之中。
之前盖住大殿里的神像的布已经掉落,我冲过去,就发现神像的位置已经空了。
神像呢?神像怎么不见了?
我双手挠头。
忽然,我想到了什么,慢慢地往院子里走,几步走到院子口,就又看到了那个惨白惨白的柱子。
这次,我抬起了头,仔细去看柱子的上半身。
那是一个惨白惨白的东西,非常细长,大概有5米高,这玩意我从来没有见过,用语言根本无法形容,但看那东西的脸,它应该就是之前大殿里盖着脸的神像。
14¶
我这么说倒不是因为看到了她的脸,而是因为她现在盖着一个新娘的红盖头。那红盖头非常破旧,上面全部都是霉斑。上半身还是之前的神像的衣服,我现在终于看清楚了,那衣服看似是道教神像经常穿的玄袍和云霞帔,其实款式有非常多细节不一样,而且,现在全部变成了红色。
那红色还是湿的,感觉是她身上有很多地方在出血,才把衣服变成全是血浆的浆红色。
接下来就是一双白色不像人的腿,腿的上端是黑色的银子做成的璜形成的少数民族节日盛装时候一样的银饰披帘。
为什么是黑色的银子,是因为太老了,都几乎全部发黑了。上面的黑不仅是氧化,感觉还有很多泥垢甚至是血沁。
然后,这东西有5米高,上下半身还不协调,腿特别长,上半身短,但是手却也非常长,袖子几乎垂到膝盖,能看到从袖口伸出的指甲,都打卷了。
我第一反应,这东西是个新娘。又是一个道教神像,盖着盖头看不到脸,暂且确定是个女的,指甲打卷,那是尸体死后指甲长时间生长的迹象,可能同时还是一个粽子。
这东西成分很复杂啊,我心说。老表,你从业经验很丰富啊。
但这是哪一出呢?是要嫁给我么?
耳边的锣声狂躁的让我烦乱。
这肯定是我得肉体看到的样子,在我幻觉中的投射,我得肉身肯定看到了这个东西。
我现在幻想自己本体就是在祠堂里,被一群人按在地上,那个猴女穿着红盖头的发霉的嫁衣,边上的村民敲着锣架着她朝我过来。
我还从来没遇到,意识这是幻觉之后醒不过来的情况,心说难道这么多年,我干翻了那么多妖魔鬼怪,要折在福建一个村里么?
回头忽然听到了嘻嘻嘻嘻的¶
我回头看,就看到胖道士也走了出来,身上背着阿康,竟然在我面前跳起了奇怪的疯狂点头的舞蹈,一边发出了嘻嘻嘻的声音。
他的脸上此时涂上了白色的粉,阿康的耷拉着,嘴巴长的巨大。
我从来没有这么焦虑过,我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我活动了一下肩膀,准备用闷油瓶教我得一个“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用的招数。” 那是一种杀人的动作,左手击打人的下颚位置,右手打人的脖子,这个是一个基础格斗动作,叫做双合掌。
对付普通人4分之一秒ko,当然对付胖子这样的人没用,胖子没有颈部可以被攻击。
我不知道这个胖道士在我得幻觉中指代什么,但是我现在要用双合掌直接拧断他的脖子。
那道士还是上下点头,眼珠都不见了,全是眼白,非常邪门,我走过去,直接就要双手瞬间发动。
结果就在这个瞬间,那新娘瞬间冲过来,一巴掌把那个道士直接排成了肉糜,飞溅了一墙壁。接着一下她提溜起我,直接飞跃起,跳过了大殿的房顶,直接落到了大殿的外面。
几乎是瞬间我就醒了,我一下从幻境中醒过来,四周果然全部都是人,全村的人都围在四周,都在敲锣,人在这种情况下,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同时看到一个穿着红色老中式嫁衣的魁梧的东西,一边拖着我,一边拿一个板凳当武器,直接在人群中挥动板凳砸出了一条血路。
她的盖头已经掉了,露出畸形的像猴子一样的小头,她的五官被人化妆过,显得务必的诡异丑陋。
这显得她的身体畸形的魁梧,手脚都易于常人的长。
但是我瞬间,明白了,她在救我。
她在反抗。
接着她拽着我瞬间爬到了一颗大树上,直接跳到了祠堂的顶上。然后直接在树和树中间跳跃,快速的跳出了人群,冲向四周的野山林深处。
我发现我身上穿着一件非常霉臭味的老衣服,都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典故的衣服,手脚处都有被死死按住的剧痛。
她的力气非常大,拖着我,后面的村民开始追过来,但是四周一片漆黑,瞬间他们就乱了。
我和她落到了一颗大槐树上,树上叶子很多,可以遮掩我们一下,她剧烈的喘气,浑身发抖。
我还在努力从我刚才的恍惚中醒过来,死死看着她。
在我经历的所有故事中,我第一次遇到了这种情况,这个畸形的女孩,自己救了自己,甚至还救了我。
她看着我,无比的丑陋的猴子一样的脸,根本不像一个人,但是我忽然意识到,无论你怎么认知她是一个邪神诅咒的产物,她本质上,是一个年纪很小的女孩子。
她在害怕。
我不知道她是否可以听懂,但是我对她说道:不用怕,等我几个朋友来了,我们去杀光了他们,有我在,我们肯定能逃出去。
15¶
她看着我,此时是完全天黑的状态,光线只能靠天光,这个天光也不是皓月当空的那种,而是从云层里投出来的光,显得非常晦暗不明。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是听懂了还是没有,或者说,她的脸实在太特殊了,我无法从她脸上读取到任何我熟悉的表情。
但她没有回答我,我就认为她没听懂吧,因为她浑身的发抖还是没有停止。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四周黑暗的林子,现在下面到处都是找我们的村民,手电的光线到处扫,好像第一滴血里围猎逃进山里的兰博的场景,再等一个小时,估计狗都会牵过来。
现在的手电质量太好,太亮了,如果真的照到我们这个方向,绝对是逃不掉的。
我在想他们抓到我们会怎么样?会不会挑断我得手筋脚筋,那我真的要杀光这些人么?这算正当防卫还是防卫过当,还是紧急避险,如果全部杀光,应该不能算正当防卫吧。
法治社会,福建的村子那么富裕,不至于吧,搞个淫祀而已。
我又看了看那个小头症的女孩,她躲的比我好,小头症往往智力很低,但她躲藏的动作让我觉得她不会是完全的智障。我轻声说道:“你对这里熟悉么?你给我指个方向,哪里是村子,哪里是最深的那个祖先洞。”
她看着我,忽然口齿模糊的说道:“阿祖下树被看到。”
她的口齿虽然模糊,而且是福建普通话,但是回答的很明白,显然智力根本不低。
我看着她愣住了,如果是一个智力低下的畸形儿,被当做祖宗神的化身养在祠堂里,至少她自己并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虽然可怜,但未必真的痛苦。
但如果她的智力是正常的,或者说,基本正常,那么她这些年经历的就是地狱了。
“你告诉我。”我对她说道。
她指了指两个方向,她的手太长了,身体太魁梧了,在树上做这些动作非常惊悚。
我点头,她接着说道:“带阿祖走。”说话的同时,她就一把抓住了我得衣服。
可能是我看着她指的方向的时候,身体直接往那个方向做了移动,她以为我抛下直接要走了。
她的手还在发抖。
阿祖是什么意思,阿祖是不是她的名字?
“好,走。”我点头,用头指了指祖先洞的方向。
“那山的深,出不去出不的。”她说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一下变慢了,有点难发音,我意识到她的智力确实多少还是有点问题。
“阿祖。”我看着她,对她说道:“你是不是叫这个名字?”
她没有回应,我不管了。
“我们不出去,我们先把他们的祖先洞给烧了。”我说道:“等他们去救火的时候,我们再把他们的祠堂烧了,然后他们得分成两批去救火,村长只能在两个地方的中间指挥救火,然后我们直接把村长绑了。”
她看着我,还是没听懂。
“我朋友马上就要来了。”我说道:“我们不用走,我朋友非常厉害,到时候我们要把他们都抓起来。”
她看着我,忽然说道:“和琦玉老师一样厉害?”
“你还知道琦玉?”我愣了一下,忽然想到她肯定有很多贡品是漫画动画玩具这种东西。
她的脸和琦玉这个名字实在无法放在一起,她在思考怎么回答,我立即问她。
“我问你一个问题。”我继续说道:“他们为什么要你这样——”
我指了指她的衣服,完全老旧腐朽的民清时期的新娘衣服。
“他们说,阿祖要生接下去的阿祖了。”
“不生,他们会怎么样?”我问道:“你听好,我是问,如果不生,他们这些人会怎么样?不是你会怎么样。”
这会决定村民对我们得态度。我多少还是得知道一个底线,真杀光他们我肯定得枪毙,但他们如果太凶我真得可能得杀几个。
“他们会死,阿祖也会死,大灵公会让他们都死。”阿祖说道。
大灵公,就是阿康嘴巴里那个东西吧。
得,我稍微吸了一口气,心说希望年轻人相信这个的少一些吧。
“跟着我。”我对阿祖说道:“叔叔带着你。”说着我直接从树下落了下去,看着远处一个手电光。
我现在需要这个手电光的主人,抽烟,有烟,有打火机,还有手机等,我需要装备。
防火烧山是要判多少年来着,算了,反正今天最低刑罚可能都是死刑。
16¶
我让女孩子呆在树上——我说“女孩”是比较尊重她,无论是使用小头人或者猴女,都是在否定她作为人的尊严,但摸着良心说,她在树上看着我,我潜意识的感觉,并不是一个女孩在树上看着我。
我得身体无法识别她是人类,我心里的她不是这个她,而是它。
我很抱歉,但我有我得局限性。
深吸一口气,我小心翼翼的往最近的手电光摸去,我得第一个受害者是一个有点瘦的茶叶店青年,看上去像卖茶叶的,烫着一个头,脖子里纹了一个忍。
我上去,先是用也在找人的状态问他:“有没有发现?”他条件反射的摇头,这个瞬间我已经上步贴近他,右手按住他的肩膀,他立即警惕,条件反射的抓我得手腕。
我直接转动整个身体,最快速度转身260度,左手直接反身打到他的后脑。
这也是闷油瓶教的,这一招的关键是转身的速度,当然也是能随便打死人(但这一招没有限制,可以随意使用),但我不是童子功,所以转身的速度虽然可以非常快,快到你分不清我是怎么做到的,但腰下的力量无法全部到肘部,所以还没有成功打死过人。
闷油瓶平时是不用这招的,他用普通人一定会死,他用的时候,手上基本上反手拿着黑金古刀,所以他的肘部是有刃的,扎的是粽子的后脖子。
茶叶小哥瞬间倒地,我拖住他拉进灌木丛,先把自己身上的破烂民国衣服换掉了,穿上了他的衬衫,他太瘦了,我还是有肌肉的,穿完像个男模,胸口的扣子扣不上,然后掏出了香烟,打火机,手机,车钥匙,还有钱包。
钱包我就不要了,免得多加一条抢劫罪,我拿出香烟就给自己点了一根,然后拿出手机,人脸识别把锁屏打开,给胖子播了电话。
拨通过程中,我看到手电滚在一边,我也拿了过来,压在自己膝盖上,别人如果照过来我就立即照过去。
他们看不到我得脸,只能看到闪光,就会以为我也是寻人的,只不过我的福建普通话不标准,只能冒充是外地女婿看看能不能过关。
胖子很快接了电话,问道:哪位?
我说道:“我。”
“哦,您啊,怎么是陌生号码。”
“我中招了,手机是我抢的。”我说道:“具体细节以后再跟你说,现在这里在上演第一滴血,整个村子的人拿着手电在抓我们,我在山里,准备和他们周旋,地址你应该知道,我等下会放个山火给你们做信号。”
“我们?请问你的队伍中又多了哪位?”胖子叹气。
“呃,说来话长。你们在来的路上了么?”
“你说呢?专业团队为您服务,您那么久不接电话,我们只能认为您出事了,已经出发一段时间了,您知道我接了一个大团,胖爷我现在只能让给隔壁村的大黑痣。”
胖子的背景音一听就是在开车,我非常安心。
“呃。”我在想要不要和胖子对一下,我是什么时候进幻觉的事情,但是现在显然不是时候,我也不知道胖子知道多少我这里的事情,就先盲着来吧。
“村民总不是举着火把,要把你当女巫烧死。”胖子说道:“能逃出去报警么?”
“不行,而且这里人太多了,法不责众,我如果死在这里,估计每人捅一刀,都不知道是哪一刀致死的,今晚我死了,大部分人都可以脱责。”我说道。
说话的时候,忽然在边上窜出来一个没有打手电的人,一下看到了我,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说道:“嘘,别说话,我是来帮你们的。”
我上前一步,右手把手机递给他,他楞了一下去拿,我瞬间转身肘,再次打晕。
对不起,我没有时间判断你是不是在骗我。
手机他脱手,我瞬间接住继续接听。
胖子问道:“刚才又怎么了?”
“没什么,有什么专业意见,我需要专业邪教村民处理方案。”我招手让女孩子下来,她真的太魁梧了,手脚比例太吓人了,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是她下来的状态真的像一只巨大的山魈。
“小哥从后山挖出来了一个箱子,带了过来。”胖子说道:“应该就是处理这种局面的装备,具体原理汇合了再说吧,你顶的住么?”
“天亮前能到么?”
“限速啊。”
“你就不能交点罚款么!”
“你就不能不闯祸么?”
“第一个季度我洗碗总行了吧,赶紧别逼逼。”我挂掉电话,快速把这个手机的锁屏密码给取消了,然后打开了手机主人的微信。
微信里已经有今天晚上的临时群了。
名字叫寻阿祖群,里面很多人发各种消息和视频,图片,人数真多啊。
还有什么,祭祖群,阿祖公群。
阿祖公就是我,我在群里看到我中幻觉时候的照片。
这人的网名叫做好茶大过天(批发零售)。
我叹气,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不由有些走神。
闷油瓶在后山挖出了一个箱子。
我其实多少有一点猜测,他巡山是因为山里有很多他感兴趣的东西,也有一些他藏的“东西”,那些东西比较特殊,放在身边会伤人,他藏在深山里的洞穴深处比较安全。
或者土质好的地方,他会埋起来。
那个箱子,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是我有一种很有把握的预感,这个预感我只和某个张家人讨论过。
我觉得那是闷油瓶的脏面,这个东西,对于张家人很重要,一定会藏在他人的所居住的附近。
脏面是张家人内心最可怕一面的外显,是在张家执行特殊任务的时候,将人的行为抹去,变成某种怪物,鬼怪,甚至是毛骨悚然的鬼魅动物的装备。
当然,这都是那个张家人说的,我总是觉得那个张家人会过度夸大脏面的作用,在我看来,就是不想露脸的面具而已。
我想着不仅有点兴奋,他的脏面是什么样子的,众说纷纭。
希望能看到吧,据说,可怕到让人窒息。
我看了看手里的香烟,狠狠的吸了一口,礼貌的递给女孩,她接过来,如我所料,她会抽,也狠狠的抽了一口。
甚至有点潇洒。
来吧,今夜注定无眠。
17¶
首先要做的是保持联系的畅通,这里的山里有电信信号,打视频可能需要某些区域才行,但是通电话信号是够的。
我从第二个被打晕的"好心人"身上摸出了一副蓝牙耳机,给自己带上,连到茶叶小哥的手机上,给胖子继续打去,告诉他这是offhand通讯模式,现在开始在电量用尽之前,全程保持联通。
女孩子认出了晕死的好心人,对我说:“他是阿鹭,对阿祖很好。”
我看着她,对她说道:“今天我们只有一个目的,就是逃出这座山,其他的事情,都是小事,只有你坚信这一点,我们才能成功,因为我们几乎是以一敌一千,我们遇到的人是好人坏人,对你还是还是对你不好,都不重要。”
阿祖还在摇晃阿鹭,想摇醒他,我按住她的手摇头。
所有真正重要的事情,都不能指望别人。
如果这件事情很重要,你作为当事人,死也要死在现场,这是我做吴山居的规矩。
何况,如果阿鹭真是好人,你绝对不会到了这个岁数,还没有得救。
但这句话我就没说了。
所有的村民的分布,往山深处祖先洞的方向少,多数都在祠堂附近,正常人都会觉得我肯定是要往外跑的。
我带着她开始疯狂的在灌木中奔袭,这一路非常艰难,因为山里的视线太差。
之前看录像的时候,看到过有一条路,长满了野草,那是在白天,现在是黑夜,除了月光微弱勾勒出草和树的轮廓,什么都看不见。好在我有夜晚在山中奔袭的经验,所有在附近寻猎我们的手电光,就是我得目标灯塔。
他们不敢离路太远,所以我大概知道路就在这些手电光中间的位置。
我带着她几乎是一个一个在这些手电光的人的身后摸过去,只要有人看过来,我就用手电照他,让他以为是同僚。
很快我们就冲破了有手电光的区域,来到了一处山头的顶端,那里有好几棵大树,她像长臂猿一样爬上去,然后把我提溜上去。
我们在树上休息,我浑身都是汗和被灌木划拉出的细小的伤口,痒疼难受,但无暇顾及。
这里山坡附近下方几乎没有人了,也就没有手电光了,但是能眺望看到远处的山包,满山都是光斑。
很漂亮,虽然他们都是在抓我们的。每一个光斑都是一个手电,密密麻麻,光线透过树的缝隙出来,山神正在狂欢。
“001,我们已经接近你了,等待你投放信标。”胖子在电话说。
在过去的十年里,有一些活动的指挥,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发抖,这是好事,我的激素水平上升的很及时。
“还需要30分钟。”
“和预计到达时间相近,等待你的信标。”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还需要休息一下,等一下要焚烧祖先洞,需要非常大的体力消耗,因为我们没有汽油这样的纵火物资。
我看着阿祖,她有意把自己躲在树冠的阴影中,她知道自己在和我这种距离的对视下,会显得令人毛骨悚然。
“其实,你躲在阴影里更吓人。”我坦白的对她说道,实在是没有必要骗她,不如让她感受到我的绝对坦然。
真的非常吓人。
“你的朋友很厉害么?”她在阴影里问我。
“很厉害。”
“他看到阿祖,会杀了阿祖么?”
“为什么?”
“因为阿祖的样子,会更像要伤害你的鬼,村子里人会看上去像在救你的人,你的朋友会弄错么?”
“嗯,不会。”我说完不会,就觉得她说的很对,她的样子太像某种粽子了,闷油瓶是否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我不知道,毕竟我还没有对他做足够的简报。
“你犹豫了。”
我叹气,拿出手机,看了看手机的网络信号,打开FaceTime,胖子接了起来,还在开车,看着我。
“你挂了电话又打电话,又offhand,你到底想干嘛。”
我把视频推到女孩的面前,女孩往后躲了一下,但是屏幕的光还是瞬间把她的脸照亮了。
“我需要小哥确认一下队友,队友的长相比较奇怪。但她确实是我们这边的人。”
胖子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品,但他最终没有口出狂言,而是问,“小哥,你怎么看。”
“队友确认。”闷油瓶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很轻微。
我把手机转过来,就看到胖子把手机已经递给了后座的闷油瓶,我对他道:“待会见。”
他穿着所有领口都束缚起来的黑色紧身衣,安静的看着我,边上放着一个大箱子,真是好大的箱子,脏面这种装备那么大体积么。
他似乎是思考了一下,然后点头。
屏幕黑了,他挂断了。
我看向女孩:“OK了,走吧。”
“这个山再往后走,很可怕,那个洞,很可怕。”
“烧起来就不怕了。”我说道:“收集所有能燃烧的东西。”
18¶
我真正翻过那个山头,走进山坡下面的祖先洞的时候,洞内阴寒的气息还是出乎我的意料。
没有灯,没有电,没有发电机,但是这里一定有足够多的蜡烛和油灯。
如果这里有人打理,一定会有这些东西。
看视频里阿康进入这里的样子,和自己进入还是不一样的,用手电扫过,非常壮观,满是各种小小的神龛,里面都是祖先的泥塑,两边都看不到头。
这里非常安静,连外面的虫鸣都听不到。
我大概静默了20秒,内心里想着,这些祖先神,没有保护自己的家族,它们的意识是否还存在,它们是怎么认知这只杜鹃鸟的,当年那个把邪神放进家族宗祠的人,又是在哪里受了什么样的蛊惑。
然后我放下了第一捆柴火。
阿祖还是不敢进来,她负责收集柴火,堆到山坡的顶上,我上去搬下来。
纵火是有套路的,我就不细说了,顺着我规划的火线,我堆起了干草,树枝,然后我还找到了边上堆放煤油灯煤油的地方,有十几罐煤油。
全部倒进去。
30分钟之后,我用打火机点上了一只烟,抽了两口,丢到了煤油泡发的干草堆里。
火瞬间就烧了起来。
按照我安排的火线,火由纵火点向两边烧去,整个山洞全部都烧了起来,从我堆的树枝快速引燃了各种木头架子。
整个山洞烧的像阿鼻地狱。
同时浓烟快速涌出。
这还不够的。
我提着最后一个煤油筒,来到了山坡上,阿祖是一个勤快的女孩,在山坡上也堆起了一个两人高的树枝堆。
我倒上煤油,点燃。
牢底要坐穿了,但我提前在四周挖了防火渠,可以确保山火不会蔓延开来。
紧急避险,有55开被豁免。
火烧起来还有一段时间,但胖子他们肯定已经能看到了。
耳机里传来胖子的声音:“001,看到信标了,等待投送指令。”
“信标正西方山体,山坡整个区域,手电光密集的地方,自由攻击。”我又点上一根烟,等一下就说被邪神附体了,自己无法控制自己吧。
风吹起来,火烧旺的很快。
胖子的声音起来:“OK,投放飞坤巴鲁。信标正西方山体,下一个指令之前自由攻击,你的视野怎么样。”
“视野良好。”
“进入林子之后,我们视野会受限,全员听你指挥。”
都是坎肩组织打真人cs时候的术语,其实那个十年里,也有用类似短语的时候,没有这个专业,但用的时候非常凶险,当时就以效率第一,没有其他感受,但如今,听着有点羞耻。
“还是不要说的那么中二。”我抽了一口烟,轻声问:“你看到脏面了么?”
“胖爷我尊重小哥的隐私,你小子有运气的话,在林子里自己看吧,他手机也接通着,你小声说话是要掩耳盗什么?”
我有点尴尬,忘记了自己说的offhand,全员都在通信。
阿祖在我边上说道:“他们一看到火,就会围过来,就一条路,我们走不了的。”
后面的火越来越大。我说道:“不着急,你看对面。”
大风中,我手里的烟头快速被吹的发红,我和阿祖两个人站在火前,看着对面的山坡,山坡上的手电光,已经开始狂乱起来,他们看到了这里的大火。
忽然,有一道手电光消失了。
接着,又是一道。
接着,又是一道。
它来了它来了。
变成脏面杀来了。
“村民所有动向朝你方涌来,001你要尽快撤离。”胖子说道。
“我方会抗压的,胖爷,带雷管了么?正西方山体六点位置,有一个祠堂。我需要你搞一个大动静,吸引注意力,让他们分不清我们的具体位置。”
“对方有很多人,有很多很多人。”胖子说道:“有很多人没有开手电,你估计不了数量,你抗压,你抗压的了么?”
我把烟头弹进火里,“你炸的响我就抗的了,你要是炸不响,明年就替我烧纸。”
19¶
胖子也在抽烟,我听到他吐烟的声音,对我说道:“祠堂那里也全是人,胖爷我现在去搞爆破,不一定明年谁给谁烧纸,我要是炸死了一个枪毙,要是没炸成就给人剥皮。”
“那要么炸个山头也行?”
“胖爷我自己处理吧,等下和你说想法,我先摸过去。”胖子和我说道。
耳机里暂时静默,风呼呼的吹着,我看着正在向我们这里聚拢过来的村民,感觉自己是一场战争的一方,正在面对对于阵地的打围剿。
还不是走的时候,对于这种程度的包围,一定要等到包围圈掠过我们,我们要隐蔽自己,等到第一批人从我们身边插肩而过,然后再开始行动,这样混在他们中间,他们难以察觉。
现在跑有可能迎面就被发现。
我回头,看到阿祖在看身后山坡下,熊熊燃烧的大火。火从洞穴里卷出来,因为二氧化碳会积聚,导致不完全燃烧,所以黑烟滚滚,恐怕空气中一氧化碳的含量也在增加。
这个洞如果只有这一个口子,火是烧不到那么旺的,甚至可能很快熄灭,山洞深处应该有其他出口,还有势压,所以有风在供氧。
“原来真的烧掉就可以了。”阿祖看着火在喃喃自语。
我走过去,她看向我,忽然朝我伸手,目光注视我的耳机:“可给不,可以给阿祖一个?”
她是直接伸手的,在我的认知里,伸手和指着问,是完全两种不同的态度。
我愣了一下,她鬼魅一样的脸,竟然有一种坚决。
这个女孩,她不想只是被拯救,她想参与。
我相信她甚至做好了拯救别人的准备。
命运对她的不公可能到了极限了,但她的内心竟然是这样的。
我第一次因为救一个人,而产生光荣的感觉。
我想了想,摘了一个耳机给她,说道:“离开超过16米可能就接受不到了。”
阿祖点头,给自己带上,她的耳朵孔是畸形的,很用力才塞进去。
我对她说道:“我的代号是001,这样别人听到对话,不会知道本名或者外号。”
阿祖看着我:“阿祖是什么?”
“009吧。”我说到,阿祖么,9是最大的数字。
“阿祖是009。”阿祖有点没明白为什么这么大的数字,但还是点头。
我对耳机说道:“新队友上线。”
阿祖在耳机里说道:“009上线,听候调遣。”
耳机里传来了胖子的声音:“copy。”
闷油瓶静默状态,脏面据说是不能发出人声的,但是他敲击了一下耳机。
阿祖很兴奋,眼睛发亮的看着我,有队友的感觉就是这么爽。
“那个祠堂里,有009的贡品,呃,有漫画,有一个游戏机,呃,炸掉之前可以不可以把游戏机拿出来。”阿祖说道。
胖子在耳机里叹气:“009,003给你再贡一个可以么?”
“009的进度在里面,存档,存里面档。”阿祖继续说。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一个电话进来,名字是村长。
我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切一下。然后点了接通。
电话卡了一下,直接就接通了。
里面有福建某地方话。
村长问道:“喂。li xi diao gai,u xia mi dai ji(你是哪个?有什么情况?)”
看样子被打昏的人被发现了,他和村长说了手机被拿了。
“你别管我是哪个,你们阿祖现在在我手里,你们现在的行为,是聚众销毁你们长期非法拘禁虐待的证据。我现在对你最后通牒,我的目标就是你一个人,如果你不停止现在的行为,你很快就会看到我。”我说道。
村长就说道:“后生仔,我是来提醒你的,你把阿祖带在身边,你以为我们阿祖一直是这个样子的么,她不是时时刻刻智力都正常的,她智力不正常的时候,你看她怎么对你,她会变的。”
我看了一眼阿祖,火光下她的脸阴晴不定,确实像是会忽然暴起攻击我。
我对阿祖说道:“你听到了,你怎么回应。”
阿祖按着耳机,对村长说道:“li kan ga long xi gua gua。”
20¶
在祖先洞之前还有一个小庙,里面有一些祖先像,我踹掉窗户进去,从里面搬出来一些。
这些祖先像都有衣服,老的发臭,但因为常年的香火,期间还混杂着更加浓郁的檀香和烟灰以及烟熏味道。
早年间我还是能分的很清楚的,如今鼻子虽然保养的可以,但这些味道我已经无法拆解了。
我们爬上几棵大树,把祖先像架到树冠上,然后我把他们的衣服扯开,从树枝之间挂下去。
下面的村民肯定会检查树冠,他们会看到这些垂挂的衣服,但他们要看清树冠里藏了什么东西,需要一些时间。
我就要他们发现,互相通知,聚集,用手电查看的这几分钟。
然后我和阿祖爬到了一棵最高的树上,爬到了最高的位置(经验之谈,与其相信自己可以找到茂密的树冠躲藏,不如相信现代人玩手机太多,大多夜盲,所以你躲的高点,他们真的看不见。)
其实树枝是几乎无法承载的,我是手脚分开分四个树枝,才能托举住我。
但我的动作并不狼狈,任何人如果爬上这棵树顶,看到我,都知道我做好了任何应对的准备。
就是我的衣服让我显得很不专业。
阿祖有样学样子,她虽然魁梧,但是非常灵活。
六分钟左右,我们下方开始出现了手电光,这棵树太高了,人看上去很小,他们直接会对着树冠用手电扫。
我在树冠之中几次被扫的睁不开眼睛。
但他们就是没看见我们。
14分钟,所有的手电光开始快速向一个方向移动,我的祖先垂衣诱饵被发现并且生效,他们跑着向那个方向聚集,高喊着当地话。
我说道:“009,准备下去,1分钟必须到底。”
刚说完,阿祖一下按住了我,我回头看她,以为她真要攻击我了,她做了一个不要动的动作,指了指前方。
前面是一棵几乎和我们一样高的树,她指的方向,是那个树的一个树冠缝隙。
月光下,我什么都看不到,但此时正好是月亮被乌云遮住的时候,我眯起眼睛,等到月亮慢慢从云里透出来。
那边的缝隙亮了起来。
我看到了那边的树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下巴是脱臼的,直勾勾的站着。
竟然是阿康。
他的眼睛睁开着,显然能看到我,下巴因为长时间脱臼,已经变成了一种畸形的状态。
对方主力进场了。我心说,这个时间点打乱我节奏了。
几乎是同时,我忽然发现,远处四周的所有手电光都消失了,整个空间一片寂静。
接着,从阿康那棵树的其他树冠缝隙里,开始探出来无数的人头。
都是之前那个胖道士的头,密密麻麻,不计其数。
那棵树上所有的树冠位置,挤满了胖道士,似乎之前阿祖那一巴掌,把一个拍成了肉泥,然后这些肉泥都各自长出了一个新的胖道士。
我回头看阿祖,阿祖已经变回了巨人,像一只巨大的竹节虫在我这树上撑开四肢。
不知道哪边更恐怖一点。
我被拖入幻觉里了,好在耳机还在我的耳朵里,这个幻觉并不能隔绝所有的声音,贴近耳朵的声音,可以从现实中传来。
但我的声音能不能传出去呢?
这个幻觉是轻易醒不过来的,之前我醒过来是需要外力对我冲击——比如阿祖拽我跑。但阿祖是不是也会中招呢?
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我看到的所有东西,都会是外在世界的投射。
“009,整个村子的人,都害怕这个东西对吧?”我轻声问道。
也许我很快就会知道,他们害怕的理由了。
因为我看到所有的胖道士,都开始晃起头来,整棵树都开始抖起来,接着我看到了一根线。
这根线就这么忽然出现在我了我的面前,它从我面前横了过去。
在这根线上,爬着一只很小的毛毛虫,这只毛毛虫很奇怪,它身上的条纹,是一个人的名字:郑保三。
邪了门了。
21¶
我少有的在那一刻完全愣住了。
我立即和自己说,我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现实在我幻觉中的投射,那我看到的这只虫子,这只叫做郑保三的虫子,肯定在现实中也有投射。
就是我现在肯定看到了什么,在幻觉中它表现为一只虫子。
那虫子爬的很慢,悠哉游哉的,我顺着丝线看去两端,都看不到头,线从虚空中来,往虚空中去。
胖道士们在对面树上疯狂的摇头,整棵树都像是萨满的法器在晃动。
“009,郑保三是谁?”我盯着虫子觉得无比神奇,不由自主喃喃自语,心中从刚才的游刃有余,第一次出现了不详的预感。
眼前的情况太诡异了,背后一定会有完全出乎我意料的变化。
阿祖没有回答,在这个幻觉中,她头上是一个破烂发霉的盖头,我连她的脸都看不见。
她可能听不见我在幻觉里的说话,但如果她发现我发呆了,来推我一把我就能醒,她也没推我,说明这一次她也可能中招了。
等一等,那这个郑保三虫子,会不会是同时中招的第三个人?他也在我们附近。
来不及想这些了,我知道自己必须快速做出反应,否则等邪神先发难就被动了。
我之前在幻觉里的行动,也会对应在现实中的行动,只不过目的地的样子被篡改了,我开车以为自己到了道观,其实是回到了村子里。
但是我开车的行为是有的,外人看我也是在路上带着一个下巴脱臼的人开车。
阿祖救我从房顶上跳了出去,最后我也确实移动了一段距离,虽然是被人提溜着。
如果我现在往下跳,那么我的身体也会往下,这里的树枝都很锋利,我只要往下能掉下去一根树枝的距离,就可能会被枝桠尖端刮醒,然后我用最快速度乱抓,抓住四周任何东西,让自己不至于摔死。
我想完瞬间我就收起手脚,放掉树枝,直接让自己往下落去。
瞬间我的耳朵根就剧痛,应该是被树枝刮到了,我立即就醒了,从幻觉里被割了出来,立即感觉失重,同时铺面树叶拍脸。
我心中狂喜,心说小样,归纳法怎么样?我以浙大128年建校史问你我出此招你当如何?
同时立即伸手去四处抓挠,要抓住任何一根下方的树枝保命。
结果只是一瞬,我直接就落地了。
我心中大叫不妙,我如果从树上摔下,绝对不可能在这八分之一秒的时间里,直接落地。
而且落地根本不疼,我立即坐起来,就发现自己已经在树下了。
这时间感觉绝对出错了,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幻觉迭代了,我刚才是出了幻觉,但是它瞬间又把我拽进去了。
哦,不对。
我同时发现,我的视野不正常,眼前似乎被蒙了什么东西,上面有一些破洞我才能看到外面,我摸了一下,那是一块红盖头,发霉腐烂。
一摸破洞的位置就移动了我什么都看不到了,只看到一片血红,我想把破洞归位,怎么都找不到。
我想把红布扯下来,结果头痛欲裂,我摸了一下,发现布是缝在我头皮上的。
通过红布下方的缝隙,我看到了自己的手。
那是一只非常非常长,干瘦的手,指甲完全打卷。
我浑身开始发凉,知道怎么了。
邪神把我变成了阿祖在幻觉里的样子,阿祖非常巨大,所以摔下来才感觉得那么快(质量重并不会下落快,参看自由落体运动公式)。
她身躯庞大,身体的感觉会比正常人慢。
这个邪神想干什么?我心中大骇。
耳机里传来了胖子的声音:“001,飞坤正在朝你的方向逼近,刚才你的耳机有坠落音,现在你耳机静默,优先查看你的情况。”
我移动身体,关节非常沉重,身上的银饰撞击发出了连续的零零叮叮的声音,心说我操,等一下。
我想说话,用力说话,喉咙里却感觉塞了东西。
我摸了一下喉咙,就摸到了喉咙里似乎是一个雕像,接着我发出了类似破布被撕破的声音,极度难听,然后我开始呕吐,吐出的都是煤油味道的灰。
那是我烧那个山洞的味道。
它在报复我。
我抬头,看到了树上,月色惨淡下,我自己正惊恐地看着我。
22¶
我本能的觉得要出事。
这种预感非常清晰但是混乱,首先是这个邪神这么做肯定有原因,而我毫无头绪,其次是,我无法提醒闷油瓶这里的情况。
他现在来了,如果也进入幻觉,在这个幻觉里,大家都说不出话来,三个谜语人互相阿巴阿巴就完蛋了,更何况我还是现在这个样子?
当然,我相信他绝对不会真的直接冲过来,他肯定会在四周先观察清楚情况。
那我首要任务就是继续动,我得继续受伤,争取再次醒过来。
那闷油瓶到了就会看到我像在丛林里吃了有毒甲虫的野猪,在不停地撞树和摔跤,按他的经验,他应该能知道我中招了。他也绝对能找到在四周潜伏的邪神。
总之先跑起来,我直接抬手去接阿祖,但我什么都看不到,只能靠默契了。
手臂一沉——“我自己”——现在里面应该是阿祖——直接跳到了我的手上。我撕扯我的盖头想能看清路,但是我打卷的指甲根本抓不住盖头,但忽然我就能看见了,是阿祖爬到了我的肩膀上,把我上面的破洞和我的左眼对上了。
我也不管那棵抖着的树了。
我手脚并用狂奔起来,这个身高在林子里跑,视野和正常人完全不一样,非常爽快,我见树就蹭,希望自己可以醒过来。
确实有用,每一次撞我眼前的世界都会晃动一下,光线会变得更暗。
现实世界的光线没有幻觉里那么亮,光线就是现实和幻觉之间的参差。
但撞到之后,只有一瞬间的回溯,瞬间又会变暗,幻觉犹如牛皮糖一样牢不可破。
连撞了十几下,连那一瞬间都没有了,幻觉机制再次被修正。
我在现实中,有可能正在原地高抬腿,根本没有前进。
哎,如果是这样,利用这个邪神搞锻炼是不是可以节约我的精神力,幻觉中我在泡澡吃花生米,实际现实中我在铁人三项,休闲三年,梦醒八块腹肌。
我疯狂的跑着,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心脏泵压到了极限,我终于停了下来,再看四周,确定没有了摇头的道士树,四周一片安静,月光格外的明亮。
我的心跳犹如打鼓,转头看了看我自己,就看到“阿祖”正在抬自己的手,仔细的看。
阿祖是在体察第一拥有正常身体的感觉吧。
我靠到一棵大树上,感受耳朵,没有干扰的声音,在现实中耳机应该也是静默的,也没有惊扰到村民,否则耳边会有搜捕声。
接着,我瞬间就又看到了那根线。
那根线就在我的面前,左右各自来着于虚空一样,没有尽头,我一安静下来,它就忽然出现,非常清晰。
那只叫做郑保三的小虫,还在上面爬着。
我用手去摸这根线,这时候,出现了一种绝对的感官混乱,我必须要详细描述。
首先,这根线是横在我的眼前的,所以我触碰这根线,感觉应该是触碰到了一根琴弦类似。
但我摸到这根线的时候,我的手指的感觉是。
这根线是来自于我的瞳孔,它是从我的瞳孔里拉出来的,同时我触碰到之后,我的瞳孔被拽拉的剧痛。
我看到的和我感觉到的完全不一样,我的大脑直接就宕机了。
郑保三。
郑保三。
郑保三
谁是郑保三?
我看向郑保三爬的方向,这根线通向了森林的深处,我就朝着虫子爬的方向,走了几步。
更加奇怪的感觉出现了。
我竟然感觉到了我的意识在时间里快速的流动,就那么几步,我一下就感觉到,我的人生过去了好多年。
这是一种极度剧烈的实感,就走了几步,我的感觉就是好多年。
我傻了,我看着那个虫子,那几步我应该已经超过虫子,来到虫子前头了,但是没有。
虫子还在我的前头,我迈了几个大步,但实际上我的速度比虫子要慢。
空间和时间全部都混乱了。
这是什么幻觉,这是什么邪神,这玩意——
我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恐惧,这东西,不是邪物,它拥有的状态,不是之前任何邪物可以比拟的,这东西,难道真的是一种神?
郑保三。
郑保三。
郑保三。
我看着那只虫子,就跟着它往前爬,一个恍惚的功夫,我已经爬了三十年。
我的指甲变得非常非常长,长的犹如垂挂的藤蔓,身上的衣服破烂到了极限,所有的皮肤都长了烂疮。
而我肩膀上的我自己,也变成了一个佝偻的老人,须发皆白。
普通人早就死了,我心里很清楚,这种一瞬几十年的光阴转换,这种实感,会让人立即疯狂到死。
但对不起,时间的流逝感,对于我的伤害,几乎为零,因为我梦过千年。
我抬头,就这么一寸一寸的爬,三十年时间,我跟着郑保三爬到了线的尽头,那是一个山洞,非常巨大的洞口,山洞的口子上,密密麻麻,吊满了小虫子,每一只身上都有名字,但我太老了,看不清楚,洞的里面幽深黑暗。
线直接进入其中。
四周的树木都不一样了,变得无比的高大,毕竟长了三十年时间。
我看着郑保三,它在洞口,竟然开始结蛹。
所有吊着的虫子,都开始结蛹。
我走进洞内,就看到了洞内有一尊巨大的神像,像老的傩庙的大座底子,神像非常巨大。
你想我已经有那么巨大的,我都要抬头看神像。
神像的脸烂了,里面露出了一张发青的人脸,这张脸我不认识,似乎是尸体被砌进神像里的,一动不动,但眼睛是睁开的,线就直接连通到了他的瞳孔里。
很疯狂,这个幻觉非常疯狂。
我非常艰难的,用我自己的头蹭了一下阿祖的口袋,我要抽烟。
阿祖已经完全傻了,我蹭到第十下,并且发出了吸烟的声音,她才反应过来,给我点上,放进我的嘴里。
我深吸了一口,三十年来第一口烟上头,瞬间我的脑子清明了,整个神像四周,烟火忽然典盛起来。
四周变得很亮,所有的蜡烛,檀香都点了起来,全是烟雾。
“哇哈,来者问事,可是信男张起灵。”那烟雾里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
23¶
我的身体还在恍如隔世之中,但我的客观逻辑,强悍的在运转。
这是我活到现在锻炼出来的最大能力。
首先我就意识到,这个邪神,它不知道我梦过千年的事情,它上来之后直接用的还是老套路,虽然我不知道它想干嘛,但信男张起灵一出,我就知道它想唱完之前没唱完的破戏。
邪神如果是有主观意识的,那么它只有认为我已经彻底疯狂了,才会沿用老套路,它轻视我,所以它认定我扛不住刚才这三十年。
当然,普通人到这里早就疯了,我现在非常担心阿祖的精神状态,但我顾不上了。
又或者,邪神它全是就是一个按照程序在进行的模式,让这个人出现问米的幻觉,并且相信问米的结果,如果他不相信,就让他脑子不正常一点,在时间和空间上给于巨大的冲击,让他精神失常,然后再进行问米的流程。
如果是程序,那就有意思了,那就是一种人为设计的东西,我有可能在这里找到这种幻觉最后的机制。
如果有主观意识,那这个邪神轻视我,主动权就已经回到了我这里。
所以我立即做了一个决定,我决定扮爱因斯坦吃老虎,我立即就回答道:“信男张起灵,有事问卜,请大仙指点。”
我根本发不出声音,只发出了破布一样的嘶吼。
但是对方毫不在意,直接听懂。
“想问什么,所供何物?诚心如何?”那声音非常尖锐,听着像是吃了指甲盖和玻璃说出来的话。
“信男得问,郑保三是何许人也。”我问道,还是破布一样的声音。
那烟雾之中,慢慢的走出来一个东西。
我看着它出来的时候,真的是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幻觉能做到这个程度。
我看到了一团蛹。
就是刚才郑保三变的那种蛹。
不,是所有的蛹,都层层叠叠的挂在了一个人的身上,不是简单一个人全部遮盖住了,什么都看不到那种,而是这个人身上绑着很多的竹竿,竹竿上挂满了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纱帐一样的东西。
蛹上也有纹路是字,我现在能看清了。
前面两个字都是郑保,后面的字不一样。
都是乱七八糟的汉字的纹路,有些连字形都是乱的,甚至是小纂。
郑保久。
郑保铁。
郑保厢。
“为何发问。”那团蛹帐就问我。
“三十年,只求知道,那是什么?”我假装疯癫。
那蛹帐忽然就出现了一条缝隙。
“探头进来,便可知晓。”
阿欧,我心说,没想到要探头进这种东西里面,把自己玩进去了。
反正是幻觉,探头就探头吧。
我吐掉烟头在自己手心里,直接把头低下去,趴着把头伸进了蛹帐里面。
耳边传来的胖子的声音,“飞坤进入你方区域,001,你可以看到脏面了。”
情况比你想的复杂啊,003,我心说。
同时耳机传来了警告声:佩戴时间过久,建议休息。(系统在佩戴时间过长的情况下会警报,时间可以自己设定。)
而我的头彻底进了蛹帐之内,里面是黑的,那声音又问了一遍:所供何物?双手呈上。
我条件反射的手就抬了上去,供上了一个烟头。
24¶
更尴尬的是,我的指甲非常长,打卷拖在地上,手一抬起来,就和这些挂虫蛹的线缠绕在了一起。
一下我和这个蛹帐大仙就难舍难分,而且是这辈子都分不开的那种,烟头半递不递,非常尴尬。
“既无供物,不如凿出脑水半斗,鼎火烧祭,可得所求。”蛹帐里的东西说道:“你是否愿意?”
我要是回答愿意,必然要自己撕开头皮,敲出一个小洞,倒出来半斗水上供。
我觉得纳闷,这东西似乎非常执着于贡品,它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说之前是要我繁育下一代猴女,那现在呢?我经历了那么多,我非常清楚,那空间错乱,时间错乱,喉咙里的东西,嘴里的煤油,我看到的奇异景象,表面是折磨我,但实际一定有其他目的。
在没有搞清楚这个目的之前,闷油瓶靠近我,会有危险。
之前每每进入险境,差点害死他,都是因为这种疏忽。
那就愿意,在我脑子倒出水来给它,就算现实中我会自己砸碎脑壳,我也必须看着蛹帐如何出招。
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我立即就停歇了,这是冲动,好,好好,不可冲动。
我现在的日子很好,不值当那么拼命,我已经没有什么千年大计要去应付,这一仗能活下来就可以了,我平日反思的时候,想过这种困境,有过一个后招,此时可以试试。
走正规流程吧,不等那蛹帐再催促,我忽然就发难。
我直接用巨大的身体,对着眼前的神神秘秘的东西,直接使用了双合掌。
这是我真正好好练过的,发力可以从脚掌开始的招式,我离着蛹帐那么近,两只手的位置几乎就在最好位置上。
我对准约莫是脖子的上下部,闪电一样双手交错,这具身体自我认知的力量非常大,瞬间所有的虫蛹像波浪一样呼吸了一次,似乎想要迷惑我,但完全无法阻止,直接我就击中了目标。
非常清脆的断裂声,头骨似乎都裂开了。
我往后一退,那东西就瘫软倒地,但是我指甲还和那些线缠绕,拉的我也起不来。
我还是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手感打在了人形的东西,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就看到,到底的蛹帐上面有一只虫蛹,开始开裂了。
里面竟然有光射出来,很漂亮,像一个灯泡一样。
我楞了一下,光。
手电。
我靠,我在现实中看到了手电光,投射到幻觉里来了,所以是有人靠近了,谁的手电,闷油瓶的么?
他的手电光是从蛹里出来的,他在幻觉里很小么,邪神会让他以什么形象出现,一只蛾子?
几乎是同时,其他的蛹都开始裂开了,里面都有光线射出来。
那就不是闷油瓶了,这是村民发现我们了。
我往后退去,就看到了蛹帐躺下之后,所有的蛹堆叠在它身上的轮廓,竟然就是山体的形状,而那些蛹现在一个一个的裂开,里面透出光来。
一个蛹一个村民,是这个意思么?
我自己呢?阿祖呢?从刚才开始,阿祖就没有说话,我转头去找,希望她来帮忙。
我就看到我自己站在一边,还在看自己的手。
被正常人类的肉体迷住了么?我心说,还是进了心魔!
我大喊:我们要走!但发出的都是撕扯破布的声音。
我的耳边听到了人声:在这儿!
几乎是同时,有一只蛾子就飞了出来,闪着光朝我的面门就飞了过来。
我立即躲过,死命拖着蛹帐,就拉出来帐篷外,阿祖竟然没有跟过来。
阿祖啊!你靠谱点啊!我心中大叫,比起被困在幻觉中,如果被村民在这个时候抓到,绝对是要杀人灭口的,最可怕的就是被挑手筋脚筋。
一只一只的飞蛾飞出来,飞蛾身上都闪着刺眼的光,这些飞蛾开始围着我们飞,我们在现实中被包围了。
胖子,你到底炸不炸,我心里还有一线希望,但是胖子那边也没有任何的声音。
我继续听到声音:“他在干嘛?他怎么不跑?”
“先把腿打断。”我听到了村长的声音:“绝对不能让他再跑了。把他的脚踝打碎掉,用两块石头夹着打。”
无数的闪着光的蛾子越来越多,一只一只的停到我的身上,开始往我的脚踝爬,我拼命的蹬踹。
闷油瓶一定会来的,我心里说。
但我内心忽然起了一丝自我怀疑,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大了,但念头都没有落地,耳机里传来了闷油瓶的声音:“我到了。”
有一朵雪花飘了下来,直接盖在了我腿上的一只蛾子身上,蛾子直接落地,静静的死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接着,几乎是瞬间,漫天的大雪。
整个空间一下子,全部都是落雪。
我立即就明白了,没有人的形象,他是一场大雪。
我楞住了,在这个幻觉里,他投射进来的,竟然是一场雪。
雪花如此的密集,这是长白山的雪,还是墨脱的?撞击到四处飞的飞蛾,一只一只,雪花一样落下来。
还可以这样。
我却是个费兰肯斯坦?
在这个瞬间,阿祖终于从洞里出来,拖着衰老的身体,我和她对视,我想和她说,站在雪花飘落的地方,因为有蛾子朝她飞过去了。
“有个情况不是很对劲啊,我在祠堂里找游戏机,同时发现了一些了不得的东西,这个祠堂不对啊。”胖子的声音终于出现在了耳机里:“非常不妙啊,001,你再不回答我们要出大事了。”
我无法回答,但就在这个时候,我就看到阿祖对我笑了,笑的非常奇怪。
人性是脆弱的,我第一时间,以为自己被阿祖骗了,她才是boss什么的。
但她却做了一个下巴脱臼的动作,非常挑衅。
混沌了一秒,我浑身的冷汗就出来了。
我靠,她不是阿祖!
不是双人互换,是三人互换。
邪神参与了这个play。
它到底要干什么?
阿祖呢?
我看着倒在地上的蛹帐,血压剧烈的上升。
25¶
恶毒。
邪神的恶毒,三个人互换身体,这个可能性竟然在我的思维盲区。
让我亲自杀死阿祖,对我进行绝对的折磨。
它知道我的弱点,这个世界上能伤害我的东西太少了,但亲手杀死自己要救的人,这——
因为智力优越而产生的果断决策,却完全失败,造成误杀,是我这样的人,最无法接受的结果。
要在我自己获得解脱的瞬间,要在闷油瓶到的瞬间,让我本应该惊叹这场雪的瞬间,才告诉我,我错了。
它等着我的大喜,再让我大悲。
好恶毒啊,简直比人类还恶毒。
我在雪中走到了倒在地上的蛹帐面前,它身上的虫蛹,都已经孵化了出来,蛹全部都变成了纸灰一样脆弱的东西,我拨开纸灰。
里面是阿康的脸,脖子已经被我打断了,邪神还在喉咙里。
我变成了阿祖,阿祖变成了阿康附体的邪神,而邪神变成了我。
接着,阿康的脸逐渐开始变化,变成了阿祖的脸,我身上的婚服也开始变化,开始变成我自己的衣服,我的身体开始越来越小。
而边上看着我的我自己,开始慢慢的变成阿康。
幻觉正在褪去,为了让我达到最大的痛苦,邪神要让我看到现实。
雪还在下,我还在现实和幻觉的中间状态,像一个醒了一半的梦。
我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烟,点上,狠狠地抽了一口。
它的目的明了了。
在这个世界上真正伤害一个人其实很难,活到一定的年纪,人或多或少的都有一套防止自己被伤害的思想防御工具,酒色财气的人,夺走其消费酒色财气的工具,就会非常恐惧,而经历事情多的人,却往往坚不可摧。
摧毁这种人,要花一点时间,动一点脑筋,找到他内心里最不想再次面对的痛点,然后精确的给予设计。
所以,接下来,它要继续进行的,一定是,让闷油瓶杀了我。
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做,闷油瓶会上当么,我真的不知道,邪神可以很耐心,先撤走了这个幻觉,让我和闷油瓶在现实中呆一段时间,然后再次让我们进入幻觉,设计一个陷阱,耐心的引导,最终让他误杀我。
这个幻觉太强力了,和以往所有的幻觉都不一样,除非闷油瓶的血能免疫,或者麒麟烧身可以把自己烧醒,否则这对于他也相当棘手。
自然是不能让这场戏再唱下去。
我握住了阿祖的手,对她说道:“谢谢你,009,情报已经获得了。”
阿祖没有醒,我上去,拍了两个巴掌,把她拍醒。
“合作愉快。”我说道。
阿祖完全懵逼。
我转头看向边上的邪神阿康。
邪神阿康呆呆的看着我。
这是一个魔术,我是一个谜,小邪神。
26¶
这个魔法的窍门非常简单,我们假设邪神有两种状态,一种状态是,这哥们是一个傻逼,它的计划执行的很不顺利,我的所有行为它完全无法引导和控制,我在行动力上秒杀它。
那么闷油瓶到的时候,可以随意的一脚将其踢飞,我不需要做任何的事情,我甚至不需要离开这个幻觉,只需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就可以了。
另一种状态是,这哥们非常牛逼,它的计划执行的非常顺利,则我现在以及未来所有的行动,皆是它希望的,它一直在引导我,走向它的计划终点。
那即是,我想做的事情,都是它暗中暗示,鼓励的。
所以无论我想做什么,我的计划是什么,不管我自己觉得有多么合理,绝对不能去做,我不做,即是正确的。
两种状态,我选择相信第二种,我也只能选择相信第二种。
但是我不做,必然这个幻觉就会有变化,继续迷惑,之前已经领教了这个邪神的自我迭代能力,它进化的速度太快了。
我不希望它再变化了,因为我心中已经升起了一种恐惧,它的套路有点让我觉得招架不住。
那我就必须还让它觉得,我没有不做,所以我的策略就是,我所有自己想做的事情,绝对不能做,又一定要做。
这种五彩斑斓的黑,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我得用错误的方法去假装做做,而且还不能演。
双合掌,打出的时候,必须是手掌的根部击打人的脖子和下巴,但我用了我的手指。
这是错的,事实上,我第一时间不过脑子,靠条件反射打出的所有双合掌,一定是错的,打不死人,而且手腕会受伤。
在最早和闷油瓶学的时候,我起手就是错误的,这个错误持续了非常长的时间,以至于当时经常受伤。
闷油瓶纠正过我的错误,我不想让他看扁,所以很认真的想了办法,那就是不靠条件反射,而是用脑子。
完全用脑子,一点一点去控制我的手,我的手腕,我的腰,我这一掌是非常厉害的,绝对能杀人。(类似于用画画的能力去写书法,也是能写出非常好的书法来,但那个东西,本质上就不是书法,是一种画。)
不用脑子,用条件反射,那我一定错,两边都很坚固。
所以我没过脑子,用条件反射打出了双合掌,成功的导致误杀,失败。
包括上供烟头,指甲缠绕,等等行为,都是一样的,我直接降低了自己的智商,让自己按照本能去行动,回到当年那个最单纯的我的状态,我就可以把一切都搞砸,惊艳了邪神。
这就是我,我的本质,就是一个天真的,什么都做不好的人,但我一旦认真起来,我可以学习重塑我的身体和智力。
如果你要面对吴邪,你从来面对的都是两个,一个是西湖边的,一个是沙漠里,我本来以为解决问题的,应该都是沙漠里的那位,但没有想到,西湖边的还有出场的机会。
合作愉快,也是这两位的合作吧。
幻觉再次开始回归,我的身躯再次变大,阿祖变回蛹帐,视线再次被遮挡,本来即将要褪去的大雪,也再次变成了漫天的鹅毛。
四周我本应该看到闷油瓶的脏面和村民的战斗,但此时幻觉回归,我还是没有得到看脏面的机会。
我在最后的现实中,一边看着邪神,一边将剩下一半的香烟,用舌头卷进了嘴巴里。
800度的烟头,随着的呼吸,贴着我的上鄂燃烧,每吸入一口气,烟头就会被氧气催红,温度陡然上升。
每十次呼吸,滚烫的烟灰就会自然掉落到我的喉咙里,我就会被剧烈的灼烧从幻觉中踢出来。
如果我想完全清醒,我可以把烟头贴到上颚,直接烧伤自己。
幻觉将不是问题。
1,2,3,4,5,6,7,8,9,10.
我耐心的等了十下呼吸,喉咙的剧痛传来,眼前的幻觉消散,我终于全面的看到了真实的世界。
一切全部变暗,到处是闪动的手电。
我看到了四周的村民,黑暗中,他们在逃跑。
我转头,看到了一张恶鬼的脸,从黑暗中探到了我的脸边,太暗了,我看不清细节,但那东西绝对不是正常人能想象的。
月光出来我就能看清了,月光快出来。
他发出了咯咯咯咯咯咯咯的声音,那是和尸体对话用的语言,看样子脏面是设定的很全面的。
我的冷汗冒出来了,不是害怕鬼,而是,我的嘴角在冒烟。
接着我的下巴直接被捏住,嘴巴被迫张开,然后后脑被打了一下,烟头就被拍了出来。
“幻觉有风险,我们需要唤醒机制。”我立即说道。
他从边上摘一颗什么植物,直接给我手腕上一绕打结,我就感觉到手腕发烫。
瞬间他就不见了。
我看了看手腕,是一种草本植物,发烫之后,立即就开始疼起来。
阿祖在我边上,还是懵的,看着我。
我看向四周,有很多的被打晕人的手电,我过去拿起来,照了照自己的手腕,阿祖就过来,说道:“痛痛树。”
“什么这么萌的名字,什么叫痛痛树。”我问道,手腕的疼已经开始变成剧烈的蛰感,神经都开始疼。
“是一种麻树!”
我楞了一下:“火麻。”
据说拿它的叶子擦屁股之后,人几乎一定会疼到自杀。
“001,你好猛,009佩服。”阿祖说道。
我靠,我上次被火麻蛰了之后,痛了十天,手指都差点给自己剁了。
我对耳机说道:“003,报告情况,001已经掌握回局势,已经和007汇合,我手上有一根火麻,应该可以阻止自己进入幻觉。”
“007也给了我一根,我还没用,他自己手上有一根。”胖子在耳机里说道:“据说是他们这个族人,抵御幻觉的常规办法,不过并不能完全不进入幻觉,只能时不时的把你踢出来,但已经算是非常靠谱的保底方法。”
火麻到处都有,山里有很多,北方没有火麻,也有其他的有毒植物,所以,这件事情对于张家人来说,就是拔棵草的事情么?
我太蠢了。
“专业的和自学成才的到底不一样。”我说道:“你这里到底什么情况?”
“非常麻烦。”胖子说道。
27¶
我拿出手机,胖子已经发来了一张彩信,我打开慢慢的等着loading,一张图片就显示了出来,在这个过程中,我又快速把我这里的情况和胖子做了一个简报,双方信息达成了平衡。
电信的信号在这个位置,很难支撑视频,只能发发这种彩信。我放大图片,阿祖也凑过来看,我就看到祠堂的里面,有一张非常破烂的床,应该是阿祖的房间,床上的蚊帐发黄,四处都有很多书和玩具,但整体环境非常简陋。
胖子要我看的东西,是一堆雷管,排布在床下和几个墙角,能看到之前是隐藏的,胖子要拍照,把隐藏物都搬走露出来了。
我没明白:“雷管排布的非常合理,有什么问题么?003您是抖个机灵想得到001的夸奖么?”
胖子回道:“你看到这些雷管了对吧。”
“是啊,难道你看不到么?”我莫名其妙,胖子就说道:“001,如果我告诉你,这些雷管不是我放置的,你作何感想。”
“不可能啊。”胖子的雷管的放置逻辑,甚至引线的整理思路,我万分熟悉,毕竟和他在一起,不懂点他的爆破哲学,我肯定会在某次被误炸死。
“这摆放设计,一看就是你的风格。”我说道。
“对啊,这就是我的风格啊,数量排列都和胖爷我路上思考的一模一样,但这真不是我放的,我进到里面来,炸药就在里面了,已经排列好了,并且所有的线和引爆器都连上了,我要是不小心踩到开关,现在已经上天了。”
我愣住了,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遇到知音?”
“不是,我觉得是另外一种可能性。”胖子叹气,说道:“我已经进入过这里一次了,然后我不知道为什么——”
“你中幻觉了。”我喃喃道。
“001,如果我中的是一个简单的幻觉,我反应过来之后,就算我忘记了一切,我也会发现,雷管没有了——已经在上一次进入的时候安装掉了。但问题是并没有,我包里的雷管现在是满的。”
我楞住了,“你是不是回车上拿了?”
“我就带了一包,现在就在我身上,这祠堂里现在摆放的,正好就是我一包的量,但我现在背包里还有一包。这些雷管是从哪儿来的,我回雨村去拿的么?”胖子问道。
我沉默,胖子说道:“001,我们这是第几次来救你了,有么有可能,我们之前已经来过一次,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我们忘记了,又重新来了一次?”
我的手腕的痒疼此时已经被我的冷汗和精神麻痹屏蔽了。
我操,胖子的猜想虽然大胆,但不得不说,有点道理。
就像倒带一样,他们第一次来救我,然后胖子安装完炸弹,忽然某种力量开始倒带,把我们所有人的记忆和行动全部都倒回到了出发的时候。
“如果是幻觉让我们直接倒回去,记忆都倒回去了,行动都倒回去,我们都被直接送回雨村重新开始。”胖子说道:“这邪神的能力太强了。”
“不是我这里的这个邪神。”我说道:“003,你那个祠堂里,应该还有一个邪神,可能是某种特殊品种。”
我回头看着阿康,它现在只能站在那儿发呆看着我,“你得找找,我这个邪神就在我边上,它影响不到那么远的你,你那边还有一个。”
我转头看向阿祖:“是不是,阿祖,你知道么?”
阿祖摇头,我问道:“009,你一定要回忆一下,你住的地方,你平时有没有觉得有点不正常。”
阿祖的脑子有点卡壳,她忸怩的想,然后说道:“洞洞婆。”
“什么意思?”
“墙壁上有一个洞洞,有小孩子偷看洞洞,009被偷看。”阿祖说道:“以前有个阿公说,那个洞洞里有洞洞婆,是我母。”
“你不害怕么?”
“009觉得是小孩,因为会有小孩子糖纸从洞里塞过来。”
我对胖子说道:“你找找看,你那个祠堂里肯定有东西,你要么找找有没有009说的洞洞。”
胖子说道:“墙壁上有个洞洞,但是小孩子没法偷看,那个洞在的墙壁,外面贴着山,完全用水泥黏住了,山壁和墙壁是完全连在一起的。”
“有没有可能,那墙壁后面靠着山,是为了封住本来山壁上的山洞呢?”我说道:“003,我们马上想办法和你汇合,你暂时不要引爆祠堂了。”
明白,胖子说道。
胖子和我有默契,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如果邪神是在祠堂里的,引爆祠堂之前,可能我们又会被倒带回去,那如果再来一次,情况又会有变,说起来闷油瓶没有发现么,如果是这样,这个新的邪神,恐怕能力比我这一只要强,而且上一次闷油瓶并没有带来脏面,这一次才挖出来的?
这个夜太漫长了,我希望能够快点天亮。
所有的对话,闷油瓶都应该听到了。我对着耳机说道:“007,停止自由攻击,我们要去接应003。”然后对阿祖说:“阿祖,你找一根火麻带上。”
阿祖摇头:“009拒绝。”
我四处再看,闷油瓶完全是在四周的黑暗中,不知道在哪里。
“009去接应003。”阿祖说道。
“什么?”
我就看到阿祖把耳机摘了下来,还给了我,然后自己从一个晕倒的人身上摸出手机,又找到一只耳机带上,进入了我们的集群聊天模式。
四个人四个号码,已经接近5人的设置极限。
“009去接应003。”阿祖说道:“001,找到村长。”
“你行么?你好不容易逃出来。”我有点担心,这又直接回到她之前掏出来的地方,我的风格是不允许这样的。
“找到村长,能知道全部真相。”阿祖说道:“009熟悉那里,009去接应003。”
“你真的行么?”
“以前不行,刚才和001学习到了,现在009可以,不害怕,烧掉就不用害怕了。”阿祖说道:“009保证完成任务。”
我看着她,我状态不好,此时难以分辨自己的选择会不会正确,我说道:“学我没什么好下场的,下次学007,学了007,就真的什么都不用害怕了。”——你那个身体,打双合章,能一下杀掉一只骆驼。
阿祖看着我,转身从地上捡起一个手电就跑了,瞬间一道手电光深入森林。
胖子在耳机里和我说道:“001,你不要搞这种垂相,刚才009说的很好,你刚才在幻觉里救了009,那个幻觉没有那么简单的,换任何人,不仅009死了,你还会被控制对付007,提提气,可能还有一个更离谱的幻觉需要你去解开。”
也对,不要搞垂相,我们三个人都在,这样富裕的仗没道理会输。
“009听不懂,但同意。”耳机里传来阿祖的声音。
耳机被敲击了两下。
西巴,被鼓励了,有点难为情,我喃喃的问了一句话缓解尴尬:哎,脏面到底是能说话还是不能说话,还是有其他机制?我就搞不懂了。
自然不会有回应了。
我转头看向阿康,OK,我现在要让这个邪神没法移动,那就要委屈一下阿康了。
于是拆了所有人的鞋带,穿到阿康的鞋子鞋带里,两只脚并在一起,全部系死,又在脚踝绑了十几个死结。死结又绑丝在鞋带上。
然后找了两片木头片,直接把阿康的大拇指指甲拔了。
没有大拇指指甲,人类是拆不开绳结的。
然后我直接对着耳机说:“007,助我伏击村长,手电打001码的就是我,跟着我走!”
说着一边用001的莫斯码拍打手电,形成频闪,一边我直接朝着林子冲去。
28¶
月亮始终在云里,偶尔出来的时候,林子会亮起来,但很快又会被云遮盖,形成晦月的微弱光晕,此时林子会变得尤其的黑暗。手电一边频闪,一边还要充当照明,照出的森林灰白闪烁,很像伪记录恐怖片的感觉。
我在森林里快速的奔跑,快速跑到了一个山头的顶端,爬到树上,看被飞坤巴鲁刚才吓跑的村民。
离我大概20米的位置,树冠也抖动了一下,我知道闷油瓶就在那个地方。
我在高处往下观察,可笑的是,现在这场围猎变成了我们两个人围猎整个村子,但我们抓不了那么多人,我们得擒贼先擒村长,但哪个手电光是他呢?
村长跑的时候,身边肯定会有马仔,所以看手电光相对聚集,环绕的那一群人,就可能是村长。
一边的山上还燃烧着我点起的火,祖先洞也在燃烧着,另一边是灯火通明的村子。村长会逃向哪里,去跟着一批村民救火,还是逃回村里。
我觉得是逃回村里,因为山火出来,森林警察会通过感应器发现,无人机会飞过来勘察,发现山火会立即派人进来灭火,村长在村子里可以处理这些事情,不让事情发酵。
另外,因为是马仔保护村长,所有整个队伍的速度,会和村长的队伍齐平(木桶原理),村长年纪大了,跑不快,而其他可能组成手电光群的队伍,都是各自疯狂逃命偶然聚集到一起的,他们的逃跑速度很快。
这样我就锁定了大概四个手电光,他们移动的不快,一起行动,并且直线在往村子走。
天上我听到了无人机的声音,我抬头看,看到了森林警察的无人机红闪烁灯划过天空。
事情即将变得非常复杂,我对着耳机说道:“目视区域,凹陷处,四个手电光,在2点方向,应该是村长,007,请将其逼停,我来阻断退路。”
20米外的树冠一抖动,它已经没入黑暗。
我也滑下树,打开手机的指南针,朝着确定的大概方向狂奔。
村长离我们大概400米左右,我冲到200米左右,除了指南针的方向,一切目视全部都失效,四周都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只能信仰追击。
但是我从耳机里听到了,咯咯咯咯咯咯的声音,我分析了一下,这应该是闷油瓶在威慑,通过这种声音可以立即把人逼停——被恐吓的一方不敢再跑,会进入到防御状态。
就像你在森林里听到了虎啸,你会立即停下来,开始防御或者躲藏一样。
我又冲了150多米,就开始关掉手电,因为我的任务是阻断退路,村长如果往后退,我看到不如听到来的靠谱。
四周几乎进入全黑,云中月晕也被树冠挡住,我开始安静下来,拿掉一只耳机,放回壳里充电,带着另外一只,慢慢的前进。
然后我的肉耳听到了。“咯咯咯咯咯咯。”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耳机里也有,但肉耳听到的,让我可以修正方向。
我调整我的方向,往咯咯咯咯咯咯的声音而去。
大概又走了10分钟,我停了下来,前面一片漆黑,但是我知道前面的林子里有东西——闷油瓶在里面,村长他们也在里面。
手电都关了,大家在里面躲猫猫。
我找了一棵大树,躲在了树的后面,感觉了一下手臂,火麻还在,疼痛感其实非常焦灼难忍,我的小臂几乎已经完全麻木肿胀。
但有这个,就说明我不在幻觉里,这多少能让我正常思考。
我安静的等了一会儿,在这个期间,我的耳机里一直传来咯咯咯咯的声音,肉耳也能听到。
我有一点时间休息,因为狂奔,我的心跳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就靠到了树上,让自己放松一下,手臂自然垂弱到身旁。
就在这个时候,我就摸到了一只手,我楞了一下,黑暗中我看不到前面,但是我摸到了一只手。
那只手也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我感觉到那只手上全部都是冷汗。
然后那手立即就缩回去了,我意识到,村长他们应该已经爬出来了。
我闭上眼睛,仔细的听,就能听到有人在缓慢爬行的声音。
我手伸进口袋里,盲拨了拨入的第一个号码,那个号码是村长的,之前他打过来过。
然后,在我边上三米的地方,村长的手机响了。
那声音真响啊,手机的铃声是《万年欢》,欢快的不行。
村长立即爬起来开始关,这个时候,我就听到了从远处开始传来了一连串树冠抖动的声音,由远快速及近。
我由此亲身体会了,脏面的压迫力。
村长转头看着树冠,发出了崩溃的,哎哎哎哎哎哎声,但是没有人爬起来帮他。
接着在村长的手机屏幕照出的光区里,缓缓的探进去一张脸,和村长面对面对着。
我终于看清了脏面的样子。
我没有想到的是,那是一张人脸,那首先是一张极度衰老的脸,老到我感觉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能活到那么老的那种年纪。
老人时常给我们一种和蔼的感觉,但是老到那种程度,就会出现一种妖气。
其次,这张脸是完全被绷平,贴在另外一张面具上的,我明确的知道,这张脸皮的下面,还有一张面具。
第三,这张脸是黑色的,而且没有下巴,在下巴的位置,挂着另外一张脸,似乎是挂在上颚上,那张脸完全像破布一样,狰狞的无法形容。
那张挂着的脸,才是最可怕的,它比一般的人脸要长,惨白。
我看着脏面,浑身发凉,不,是发抖。
我开始明白了张家人的尺度,说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就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
最可怕的是,我认识这张衰老的脸,虽然我见到这张脸的时候,很年轻,但即使现在老了,我还是可以一眼认出来。
那是林六人的脸。
我觉得,要么,这个脏面是林六人的脏面,他去世之后,把它留给了闷油瓶,这也合理,符合从后山挖出来的推理。
要么,就是百年大丧之后,张家人尸体会快速衰老,林六人老成了这个样子,然后脸皮被闷油瓶做成了脏面。这个可能性虽然太可怕了,但是又觉得好酷。
而且我能看到,这张脸的后面,肯定还有一个面具,说明闷油瓶可能自己的脏面也带来了,但是他把林六人的脏面(或者真面)装到了自己的脏面外面。
我刚才在幻觉里看到的,和现在看到的,是同一个么?我不禁开始怀疑。
不知道他怎么做的,脏面的头探过来,显得脖子特别长,长的犹如马一样,这种状态,我都开始思维错乱,身体不由自主的恐慌。
但它很快发出了咯咯咯咯咯咯的声音,我的思绪被拽回来,发抖暂停,我就开始问道:“村长,想活命的话,现在回答我几个问题。”
29¶
村长听到我的声音,头微微朝我这里偏转,但很快就停了,正常人是不敢把目光从那张脸上移开的。
我也不想他意识到眼前的怪物可能是人扮的,抢话道:“这个,是我们家的阿祖,你没有想到吧,你太岁头上动土,不要以为只有你们家养了邪物。”
村长已经被吓过线了,思绪都有点混乱,无法反应。
我继续说道:“我知道你说出你们村的秘密来,可能会被你们家的邪物报复,但如果你不说,你现在就要死。我要知道真相,说出来,”
村长还是被吓傻了,我意识到这么沟通,村长可能完全无法说话,就走出来,来到村长边上,对闷油瓶打了一个眼色。
脏面往后退了几步,隐没入黑暗,村长才开始回神,我闭上眼睛,做了一下心理建设,再睁眼的时候,我已经回到了沙漠时期。
那个时期的我,不需要脏面也可以让人说实话。
村长看着我,我看着村长,我上去直接捏住他的耳朵,一把往下一撕,耳朵根的软组织立即被刺激,他剧痛倒地。
我上去直接踩住他的膝关节,蹲下来,打开手电,放到地上,光晕可以照亮我和他,我伸手过去,他以为他耳朵已经掉了,大惊失色,但是我张开手,什么都没有。
“我只要把体重放下来,你的膝关节就会反弓,你就会变成废人。”我看着他:“告诉我真相。”
村长看着我的脸,我的表情不需要他怀疑,我一定什么都做的出来。他是个聪明人,立即说道:“你问!”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阿祖,我们的阿祖,寿命要到了。”村长结结巴巴的说道:“她要生孩子,如果不生孩子,那么我们村里又会大量出生阿祖一样的孩子。”
普通话竟然不错。
我楞了一下,第一反应是不能让阿祖继续听下去,但拿出手机想了想,我没有静音。
我继续问道:“你们挑中的是我?还是阿康?”
“是你。”
“那阿康是怎么回事?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我做了一个手势,表达阿康发生过性关系。
村长的脸色变了变,犹豫了一下,我直接放下体重,全部压到他的膝盖上,他大声惨叫。
我抬起体重,他大叫:“阿康,阿康不是和阿祖,阿康是和郑保三!!”
“郑保三是谁?”我怒道,又他妈是这个名字。
“郑保三,是阿祖的,阿祖的姐姐。”村长满头冷汗的说道:“我们的规矩,是杀一个,养一个,一般生出来的怪胎都是两个,笨的杀掉,聪明的留着。”
“已经杀了?”
“不,不,这个郑保三,没杀,我之前的老村长不忍心杀!”村长说道:“我们把她关在了一个山洞里。”
“然后你们在外面盖了一个祠堂,用祠堂的墙壁封住了洞口,然后让阿祖住在祠堂里。”我说道。
村长非常惊讶,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
“是的,因为郑保三在她妹妹边上会安静。”
我按着耳机:“003,009,你们听到消息了没有,听到了给我回复。”
没有声音反馈。
我看着村长,继续问道:“我们现在这是,第几次了?”
村长看着我表情更差了,我其实完全是讹他,所以我问的方式很巧妙,让他觉得我知道很多。
“你连这个都知道?”
“回答我。”我说道。
村长就抽搐的笑了起来,说道:“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我们也会经常发现这种情况,我们会重复做一件事情。”
“是不是还有一个邪神?”我问道:“在哪里,能力是什么?我们这种多次行为重复的情况,是不是它的能力?”
村长继续抽搐,然后说道:“畸形儿是两个,所以我们猜,神公也是一对兄弟,祖宗洞里的是弟弟,哥哥我们从来没有见到过,我们找过,我们不知道它在哪里,但是它肯定是在村里的区域,你以为我们以前没有想过要处理掉神公弟么,但只要神公弟遇到危险,神公兄就会发动,我们就会认知失调,我们都会恍惚一下,就回到了下手之前。”
我安静下来,快速思考。
不一定要神公弟,神公兄自己遇到危险,也会发动。
上一次发动,是因为胖子堆了炸药,那另外一个邪神就在炸药的爆炸区域里,要么在祠堂里,要么在墙壁里。
刚想说话,忽然一道破风声,黑暗中有东西扔过来,我一躲,几乎同时闷油瓶一下冲过来,拽着我翻出去三米,我回头就看到村长的头被敲的凹进去一块,整个人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是一块石头。
就在我没弄明白了怎么了的瞬间,黑暗中直接出来了一个巨人,手臂极其长,非常高大,比阿祖还要高大起码一个头,直接朝我扑了过来。
一秒钟,阿祖从另外的黑暗中直接冲出来,把那个巨人撞飞。
阿祖大叫:“003受伤!墙壁后面有洞!!里面还有一个阿祖!”
她耳机已经掉了。
我看到阿祖竟然背着胖子,意识到她是背着胖子撞的刚才那一下。
阿祖的脸上都是血,有一道非常深的伤口。
瞬间,一只手从黑暗里抓出来,直接抓住了阿祖的头皮,往后拽去,阿祖直接把胖子推给我。
“001!”
我接住胖子,阿祖已经被巨人拽进了黑暗里,我看了一眼胖子,胖子一把抓住我,想要说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来。
那是什么东西,郑保三?
阿祖直接被拖走了,我回头一看闷油瓶,他脸上的脸皮面具,就像变脸一样,一下就缩进了下巴的机关里。
这是川剧类似的机关。
他的脸皮下面,是另一张纯黑色的面具,上面似乎什么细节都没有,是一个素模,又好像上面有一些白色的图案。
他身上穿着那身紧身衣,非常干练,他一直在看着四周的黑暗,忽然虚空一抓,从黑暗中直接抓住了什么东西,往后一拽。
一个偷袭过来的巨人被他直接拽了出来,巨人立即朝他袭击,闷油瓶直接用了教我的回身肘击。
他的动作非常简单,打出来的是破风声,整个人闪了一下转身肘部直接打在了巨人的下巴上,直接那巨人被肘飞了出去四五米,就像被汽车撞了。
巨人竟然没晕,立即爬起来,闷油瓶早就犹如幽灵一样到了巨人的身后,步伐犹如云彩,先跳起来单手撑巨人肩,然后整个人凌空双脚夹住巨人的肩膀往后一倒,从腋下翻身,直接改变巨人的重心,将其整个人夹住翻摔。
巨人仰面摔倒,闷油瓶顺着甩正身体,就落地膝盖压住她的下巴,一个坐地劲,直接寸劲打进三角区,巨人瞬间昏迷。
我大叫阿祖,拖着胖子,拿着手电到处照,就照到阿祖躺在一棵树下,被重击了,生死不明。
30¶
我把胖子拖到阿祖边上,搭了一下阿祖的脉搏,还活着,但被打的很惨。
阿祖感受到我来了,闭着眼睛,奄奄一息的说道:“001,003是为了回去拿阿祖的游戏机被偷袭的。”
“别说话了,缓缓。”
“009要离线了,009会保佑你的。”
“闭嘴,死不了。”
我把自己耳朵里的耳机,塞到充电耳机壳里,然后把里面充满的那一只,拿出来塞到她的耳朵里。
这个耳机代表着她属于这个团队,有了耳机,她内心里不会认为自己是孤悬于世界的异类。
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她需要耳机,事情那么简单则胖子不会那么惨,接下来是最终boss战。
我又拍了拍胖子的脸,拍的时候我已经看到自己的手上出了荨麻疹,这是火麻导致我的免疫力暴走了。
另一边,那个巨人醒了,同时她的下巴脱臼了。
她坐了起来,露出了自己的喉咙,喉咙里有一个白色的神像,但她的头太小了,喉咙更小,我们什么都看不清楚。
闷油瓶和它对峙着,我把胖子和阿祖都往边上更远的树拖了几步。
那个巨人,也是一个小头症患者,比阿祖要高,而且,丑陋的多。
她的头更小,小到肩膀看上去就像一个搞笑的设计。一个横梁上放着一个橘子。
她身上的衣服,全部都是之前看到的那种编织袋,最可怕的是她身上挂着很多项链一样的东西,都是牙齿做的。
她是阿祖的姐姐,郑保三。
常年没有阳光,皮肤惨白,上面全是皮肤病。
皮肤病的地方,可能太痒了,都把牙齿直接按进皮肤里,全部都腐烂了。
比起阿康,她完全是plus版,大boss的第二形态。
“如果让她启动能力,我们又会再来一遍,我的计算,应该会退回大概4~6个小时之前。”我说道。
闷油瓶摘掉了面具,将面具丢到一边,对我说道:“不,你不会。009也不会。”
我不明白,不知道为什么。
闷油瓶说道:“它只能让人倒退回有主观意识的时候,4~6个小时之前,你们还在幻觉里。”
对,我的记忆和认知,都在幻觉里,幻觉里的地方是不存在的,它没法让我们退回去。
“村长不是说,她靠近妹妹会变安静么,为什么会袭击胖子和009?”我自言自语。
闷油瓶说道:“因为阿康和她淫祀成功了。”
她被侵犯了,情绪已经被击穿了。
也是可怜人,不能直接杀了她。
闷油瓶慢慢的往后退,对我说道:“叫醒009,你们两个负责处理这个邪神。”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阿祖,心想,我自己来吧,她被打成这样估计是叫不醒了,但我一动,阿祖就一下抓住了我的手。
“009收到。”阿祖咬牙爬起来,摇摇晃晃。
闷油瓶继续说道:“步骤,控制宿主超过10分钟,在10分钟内取出邪神,要用东西盖住。”
“那个东西非常难取。”
闷油瓶丢了一个东西给我,那是一卷鱼线。
这是我们家里钓鱼的线。
一头在他手里,另一头在卷上,我把另一头也抽出来,把卷丢到地上,这样我们之间就有一根鱼线连着。
一卷大概100米,这根鱼线很粗,应该是pe线,理论上这种线最大可以有90公斤的拉力承受,如果我对折变成两根就是180公斤,对折到一定程度,我可以拉动半吨。
当然这是我的幻想,这肯定不是90公斤的那种最粗的线,这是什么粗细的,我已经忘记了,不过不重要。
把鱼线绑到邪神身上,然后跑回到闷油瓶边上绕在他身上,再跑回邪神边上再绑,为一根变两根,跑四次就变成4跟,怎么样也不会断了,闷油瓶可以全力把邪神拉出来。
“009,你知道人的要害么?”我对问阿祖。阿祖摇头:“当人好累,009还是当祖先好了。”
“咽喉,心脏,太阳穴,肝脏,一定要保护好。”我对她说道:“你目标大,她会集中攻击你。你负责控制住她。”
阿祖看着我:“009控制不住啊。”
我说道:“我会给你机会的。”
说完我拽着鱼线直接冲向郑保三,郑保三一巴掌过来,我矮身躲过,直接跃起双手抓住她身后的树枝,一个体操动作上树。
我抬头就直接看到郑保三已经在树上了,她动作太快了,我拖着线立即往另一根树枝跳,她直接跟过来,用爪子搂我。
我的紧身衬衫直接又被扯掉了三四个扣子,现在就说不清是什么造型了,只能继续逃窜。
同时我的手一直在扯线,就这么绕着树枝转了十几圈,我扯的线直接在树上结了一个网,别看线很细,横亘在树枝和树枝之间,扯不断非常影响行动,她直接被我缠在了里面。
pe线可不是开玩笑的,闷油瓶都未必能扯断,不是力量的问题,是你手上的摩擦力太小了,那线根本不吃力,你只能想办法咬,但她下颚脱臼了。
如果她有智商的话,现在就应该明确的知道我一开始就瞄准了她这一点。
当然,我自己也被绕在里面了,但我个子没那么大,我用脚踩着她的肩膀,让她没法贴近我,一边将绳子打结在树枝上,然后找到线连着闷油瓶的那一端,用牙齿咬断了pe线,重新做了一个线头。
然后大叫:“009!”
瞬间阿祖就出现在了树上,直接把手伸进来,左手锁左手,右手锁右手,脚锁腰。
我大叫:“不能让她的头动。”
阿祖就放掉了左手,直接捏住了郑保三的下巴,固定住她的头。
我冲过去,郑保三直接肘击阿祖,阿祖绷紧身体硬抗,我鱼线一个快速结,直接伸到她嘴里,绑在了邪神的身上。
邪神的身上有很多纹路,可以卡线,我们钓鱼的,鱼线打结有特殊技巧,一秒钟就打了一个非常厉害的蝴蝶十字开花结。
我直接整个身子一紧,从树上下去,然后冲到闷油瓶身边,他抬手我把线从他手上绕了一圈,我重新在爬回树上,又打了一个结,然后再次脱身下去。
跑了不下六次,没地方再打结了,我叫道:“拉吧。”
阿祖已经快被郑保三打死了,我冲过去按住她肘击阿祖的手,闷油瓶那边的线头一下拉紧。
“009,调整她口腔的位置。”闷油瓶说道。
阿祖一声都说不出来,只是缓缓的把郑保三的头偏过来,让邪神更好拽。
闷油瓶直接发力,我就看到一个白色的神像慢慢的被鱼线从郑保三的咽喉里拽出来。
鱼线有弹性,拽出来的瞬间,一下就飞了出去。
“可以放手了。”
我大叫,自己再次下去,想用泥巴糊住这个邪神,却看邪神的弹力很大,直接飞向了闷油瓶,闷油瓶直接抬脚,把面具踢飞,面具直接撞击邪神,机关触发,好几张脸同时弹出来,一下把邪神裹在了一堆脸皮里。
然后犹如死鸟一样掉在地上,我直接扑上去,用落叶将其盖住。
刚想大叫:“赢了!”
009的身体直接扑到了我的身上,她用了最后的意识补位,我内脏差点被挤出来,整个人眼冒金星。
“009控制住目标。”她说了半句就彻底没声了。
好,她整个人昏迷了,我也意识开始模糊了。
就在这个时候,四周忽然出现了非常多的手电光,密密麻麻。
我趴着,就看到有村民架着阿康,阿康的嘴巴张的巨大,鞋脱了,绑着脚踝的鞋带也断了,鞋带的束缚不在了。
他们快速的围了过来。
这是救火的那批村民回村的时候,路上看到了阿康,救了他。
救火的村民没有遇到过脏面,内心没有崩溃,同时有可能,他们全部都在幻觉里了,他们不知道他们现在自己在干什么,邪神引导他们过来。
我努力想站起来,刚才的超机动作战已经让我体力耗尽了,胖子还在昏迷,阿祖昏迷,闷油瓶的脏面没有了,他不能去做威慑作战,形成一次击杀,同时可以大范围恐惧对方的效果。
那么他只能一个人保护我们三个,并且把对方一个一个全部击倒了。
我必须负责,至少保护一个人,这样他才能更加从容,我心里盘算着,咬牙一定要翻掉自己身上的阿祖爬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我就听到了锣鼓的声音。
我一开始还以为这个声音是村民敲响的,顿生烦躁,但立即我就意识到不对,因为四周开始漫山遍野的放鞭炮。
接着,好多大灯打开,到处都出现了越野车的声音,有人就喊道:“培田村神将,收祖先圣杯,来接管这个山!!”
接着就从黑暗中出来了很多天兵天将,或者是化妆成天兵天将的当地人。
这些人直接和拿着手电的邪神村的村民打了起来。
很快我就被扶了起来,一个穿着葫芦娃一样亮片古装的人扶的我,我问道:“你们是谁啊?”
“隔壁村的,今天我们家祖显灵托梦,知道这里出了邪物,我们全村出动来保你们,我们神将全来了。”
所谓的神将就是祭祖仪式里扮演天兵天将的,会有请神和走天罡的仪式,还会开脸。
我莫名其妙,就四处观瞧,就看到好多亮片古装,平时里游神时候看到的天兵天将,和这里的村民打成了一团,警棍,板凳,大勺全部都用上了。
四周无数的人放鞭炮,我看了一圈,觉得神奇梦幻,逻辑无法自洽。
我决定晕倒,结果真的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31¶
醒过来的时候,四周还在打。胖子使劲的拍我的脸,大叫:“快醒快醒!”瞬间身后一个村民冲过来,把胖子撞飞。
胖子和他抱在一起,膝盖将其顶飞,我爬起来,跌跌撞撞,看向四周。
天终于亮了,到处是烟,天上嗖嗖的,我抬头就看到十几架无人机飞过。
那村民起来还想冲胖子,我发现这个村民是闭着眼睛的,他还在幻觉里,我上去直接一个蒙古摔,将其甩晕过去。
我问胖子:“什么情况!!平日我昏迷醒了应该都在回去的车上了,你们怎么退步了!”
胖子大叫:“雷子来防暴了!情况太乱了。”
刚说完,我就看到了四周混战中有森林警察摸样的举着防暴盾牌,胖子大叫:“我和小哥不适合被带回去问话,我们得分头走!”
“我不能跑啊,一路监控都拍着我呢!”我大叫。
胖子站起来,边上又有村民冲过来,还没撞到胖子,阿祖就在一边一个裸绞把村民拽滚在地。
胖子上去帮忙,直接对着他下巴一脚,阿祖把昏迷的人甩开。我们再一起把阿祖拉出来,阿祖大叫:“001,我们得撤了!!”
针对阿祖的人显然非常多,瞬间,四五个人冲上来,我和胖子一个简单配合直接用膝盖顶翻两个人,另外两三个又一下扑到了阿祖身上,阿祖被勒的剧痛。
我们上去帮忙,没走几步,七八人冲上来,直接扑在我们身上。
我靠,这绝对是打仗级别。
我上半身衬衫一脱就从人堆里滚出来,一边一群神将就冲过来,拿着羽毛球拍就和这七八人打成一团。
胖子终于也挣脱出来,衣服也没有了,我们冲过去帮阿祖,直接上嘴咬,他们吃痛放手,阿祖才喘上气。
“小哥呢!”我大叫,瞬间一个二踢脚落在我的身边,我简直无法想象,接着二踢脚就炸了,我抱头漫天的纸屑和碎落叶。“疯了!”我爬起来,四处去看。
人山人海,在左边方向有一群人,那是一群村民围着阿康,然后一群神将簇拥着闷油瓶,冲击阿康的防御。
神将将阿康的人冲破一个口,闷油瓶就直接往里跳,村民立即变化队形,把阿康继续护住。
“不把那个邪神搞定,恐怕这里平息不了!”我对胖子说道:“得帮小哥!”
胖子指了指另一边,一群防暴盾牌正在冲过来,“所有人,都要进局子,我和小哥不方便进去,你得去接应他,他搞定了那个邪神之后,他必须立即走!009是受害人,她不能走,你是当事人,你也不能走,否则你们都会被通缉。”
我点头,知道胖子的意思,再看了一眼阿祖,阿祖摆手:“009真的不行了,001你自己去吧。”
我站起来,此时没有任何计谋可以讲,这里和战场几乎没有区别,在这种时候,你只能有一个目的,就是让你的战友达成目的,其他的都可以舍弃。
耳机充好电了,我掏出来单耳带上,直接进入自带的播放器,点了一首网络神曲,比较热血的那种,等一下前奏。然后靠着音乐拉起来的肾上腺素就直接冲向闷油瓶。
我直接冲进了神将的群里,他们和闷油瓶没有默契,不知道他此时此刻需要什么,但是我知道。
我直接跟着冲击的队伍,直接和对面阿康的队伍撞在一起,前面的人全部倒地,各种践踏,阿康的队伍马上变形后退,把阿康往后护。
我失声力竭的大叫:“让开!!”
接着我疯了一样的往前挤,那需要绝对的上头,才有可能在人群中往前挤出去两个身位,就在此时,大概只有半秒前面那个人弯了一下腰,我就直接踩着他的后皮带,冲到了他的肩膀上。
闷油瓶是立体攻击,他需要一个更高的高度。
踩到那人肩膀的瞬间,我的重心就不稳了,但没有关系,我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奋力跃起,瞬间我就感觉到闷油瓶直接跟着我跳了上来,用手撑了一下我的肩膀接力,他整个人直接借力跃出了人群两个身位。
直接凌空就飞向了阿康。
阿康速度非常快,瞬间往后退,保护它的村民一下就都把手伸上天,要拉闷油瓶的脚,把他拽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阿祖忽然从另一边出现,犹如篮球运动员一样跃起,直接用自己的肩膀去顶闷油瓶的脚。
啊,阿祖的耳机,也能听到那热血的歌呢。
闷油瓶犹如一只豹子,先用手落在阿祖肩膀上,然后一撑,再次提高高度然后再是脚踩了一下,整个人在空中展开,划过弧线,一下就直接膝盖夹住了阿康的头。
他没有用力杀人,而是将阿康带倒,村民拥了过去,我和阿祖全部都摔到人堆里,什么都看不到了。
四周都是脚,我蜷缩起来被踩了好多下。
接着我感觉到一阵巨大的力量直接撞来,我四周的人全部都被撞的飞起来,抬眼一看,是闷油瓶眼睛血红撞进来了,他单手提着邪神在我边上刹车,把我直接提起来,几乎是同时,他直接用力往下一砸,整个邪神直接被他砸进了土里。
我立即上去,用落叶和沙土将邪神包起来,闷油瓶瞬间一个游步,直接全力铁山靠,撞向另外一包人,七八人都被直接撞下山坡,露了阿祖。
他上去直接把阿祖拽起来。
我看到他纹身都爬到脖子了,虽然没有那么深,但他肯定是机能被迫大量调用了。
无数的村民继续冲向他,他护着阿祖,单手打脖子,一下一个,全部打的凌空翻转。人太多,我看他一个肘击,已经把人要打出去七八米,我知道他为了保护阿祖留不住手了,再这样下去,要死很多人。
我把包裹着邪神的枯叶和土举起来,开始大喊:“邪神已除!醒过来!”
没有人听我的,全部都疯了。
就在此时,我耳朵里传来了声音,胖子说道:“001,告诉009,游戏机我拿到了,和她的过去说再见。"
我楞了一下,忽然祠堂方向,一声巨大的爆炸,整个冲击波直接把树冠全部都吹歪。
那一声真的太大了,我转头,就看到祠堂的位置升起了一大团红云了。
整个地面剧烈震动。
所有人终于全部都停了下来,看着那个方向。
没有人说话,整个空间里,只有阿祖一个人在放声大哭,不知道是被这无休止的战斗彻底搞崩溃了,还是因为游戏机没有丢失。
32¶
战斗终于停了下来,巨大的爆炸让所有人都清醒了过来。
他们还在发呆,我拖着阿祖往爆炸的地方跑,等一下我们肯定会被抓,被铐起来,被抓的位置非常重要,不能在冲突的中心被抓。
两个邪神都被闷油瓶带走,胖子和我们在耳机里说一下安排,也跑了。
一码归一码,虽然胖子阻止了斗殴的继续,但炸了别人祠堂不知道能不能算紧急避险。
阿祖一直在哭,哭的非常伤心,我按着她的脖子安慰她,我们就回到了祠堂的位置。
已经有很多救山火的消防森林警察和我们一个方向,我遇到人就表示我们是冲突的受害者,对他们说:“还有一个受害者,他下巴脱臼了,是外村的。”
我对阿康的照顾不够,但确实也没有其他办法,需要我照顾的东西太多了,我相信邪神不会杀了宿主,也相信闷油瓶的手指可以活取邪神。
“还有一个,小人症患者,是受害者,被这里的人囚禁。”我同时还在说:“她是智力有问题,特殊人群,在一棵树上。”
“你不是带着一个么?”
“不不,还有一个,这个智力没问题。”我在解释。
消防非常多,只要打斗一停,这里很快就会被控制住。
我们来到爆破区域的时候,一片狼藉,祠堂已经没有了。
山体被祠堂的碎石挡了一部分,但还是挡不住后面藏起来的山洞。
我扶着阿祖进了那个山洞,里面全部都是牙齿,历年来的所有牙齿,祭祀之后,都被村民收集完了,丢到这里来。
里面还有非常多的蛇皮袋,一些糖果,粪便,垃圾。
山洞很深,但是头顶上有一个小洞,有一点点阳光下来,郑保三就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就算智力没问题也一定会有问题了。
所有的祭品也是从洞里丢下来的。
她会把一些糖果的纸,从祠堂墙壁的那个洞里塞给妹妹,算是一种玩耍吧。
我没有让阿祖继续往里走,让她在洞口的位置呆着,我打开手机照明——手电早不见了——走进洞的里面。
里面有一个老神龛,原来应该是摆那个白色邪神的,看大小差不多。
再往里走,全是蛇皮袋和骷髅。
山洞的地步,不知道有多少具类人的骷髅,我蹲下来看,有成年的小头症的尸体,也有婴儿的,我翻了一些蛇皮袋,里面有婴儿尸骨。
历代死掉的阿祖,都被抛到了这里,这个洞就是一个墓地,而郑保三其实是当成死人抛到这里的,结果却活了下来,当时没死就也确实不敢再杀,就丢点食物下来,希望她尽快自己死掉。
这一对姐妹的基因可能很强悍,硬是没死。
村里经常还是会生出畸形的孩子,孩子死了,就装到蛇皮袋里,丢到这里,有些孩子能活到7,8岁,他们的体型比正常人大,尸体装到蛇皮袋里,会腐烂发臭。
有些蛇皮袋的主人,比较节俭,尸体丢了,袋子就被拿回去了,洗洗当了帘子。
整件事情明了了么,我觉得还有一些疑惑,我在进入幻觉的时候,郑保三在这个山洞里,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幻觉里,变成了一条虫子。
她并不在现场。
而且。
幻觉是现实的投射,我是什么时候知道郑保三这三个字的?
为什么最后郑保三形成的蛹,长在了阿祖的身上。
就如我当时感觉到的,这里有什么深意。
我觉得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了。
如果我没有办法看到卷宗的话。
我回到阿祖身边,此时有森林警察进来了,我直接自首,表示我有案件要举报。
带上手铐,我和阿祖两个人在拥簇下走出了洞口,洞内的一切让所有人都触目惊心,我知道在这种地方被抓,我们受害者的身份很立体。
手已经完全过敏,我让带手套的消防,把我的火麻折断拿掉。
我浑身发冷,过敏反应让我身体的抖动更厉害。
“这个,这个受害者,她年纪多大,有监护人么?”啊sir问我,我就对他说:“我可以充当临时监护人。法律手续可以补办。”
他们给我批了毯子,给了我电解质水。
太阳这才到稍微高点的位置,我和阿祖一辆车,阿祖的耳机被没收了,我的耳机也被没收了,手机也被拿走了。
我看着阿祖,阿祖又害怕,又兴奋。
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的工作还没有结束,我知道的,我不想现在就开始思考,但是我知道,还有一个巨大的考验,即将到来。
33整个案子触目惊心,最大的关键点是阿祖的智力,以往所有的阿祖,都没有这个阿祖这么聪明,这也许也要归功于社交媒体和移动互联网,进贡游戏机的村民,显然不知道游戏机除了可以打游戏,还可以联网聊天,还可以装浏览器登录网页,祠堂里的老人也不知道自己的手机可以开热点。
在这个时代,阿祖获得可以自救的智力,有赖于这些媒体对于村子外世界的链接。
我没有什么想法,悲惨的人间我看的很多,我知道人类作出任何事情都不稀奇。
问我如何看待这件事情的时候,我说我觉得,我运气不错。
少有奋战到最后隔壁村会来那么多人帮忙的情况,我有时候觉得不合理,觉得巧合,又觉得真的会有祖先托梦行侠仗义这种事情么?
但我现在觉得,这也许就叫走运,怎么?难道你不想有这种巧合,不想有这种不合理么?那会不会你的人生其实过得很苦,老天没帮过什么忙,所以你觉得不正常。
运气来了,就坦然接受运气,我也没法笑话别人,我一生这样的运气也不多。
后来刘头告诉我,发起隔壁村来帮忙的,确实是隔壁村的村长,但是不是两个村本来就有仇就不一定了,自然也可能有阿祖村子里的人真的担心阿祖,有了这个机会觉得必须要帮阿祖一把了,去找隔壁村的可能性。
隔壁村一直咬口,说都是祖先托梦,那其实也不便深问。
我会以为是那个阿鹤去的隔壁村求救,但看阿鹤卷宗显然他一直在追捕我们的行列,很让人玩味。
审问宗长的时候,我申请提一些问题了,在正式审问之前,我见到了宗长——我其实根本不认识,就是阿祖村里德高望重的人之类的——哦,村长死了。
我就问他:“阿祖,还能活多久?”
宗长眼神闪烁,边上的刘头很同情阿祖,拍了一下桌子,吓的宗长一跳。
他的答案是,如果这个岁数怀孕,一般阿祖生完孩子之后半年内,就会死,这是这种畸形在这个村的寿命极限。
什么时候阿祖必须生孩子了,有一个标准,就是阿祖开始出现心律不齐。
她会变得间歇性暴躁,有攻击性,一旦这种情况出现,村里人就会想办法让阿祖怀孕,因为他们知道阿祖肯定很快就要死了。
一般症状产生的时候立即受孕,则生完孩子之后半年,阿祖就会死亡。
几百年,无一例外,这个是基因的铁律。
我问他,如果我处理掉邪神,会不会有机会活的久一点,宗长不明白,也没有给我答案。
那只手机被当成是我的手机还给了我,我借了充电器充了电,给瞎子打电话,求助专业宗教问题。
瞎子听我的叙述,嗯了一会,和我说:“你可能无法改变这个结局。”
“在处理邪神上,没有机会么?”
“可能,邪神在胎儿的产生过程中,有什么机制导致了畸形,但现在已经是那么大了,伤害不可能逆转。”
“我还是想问,真的有邪神这种东西么?”我深吸一口气:“还是说,这只是一种自然现象。”
“人类也是一种自然现象,比起创造出一个鬼魂,创造一个人类,要困难的多。”瞎子说道:“这个世界上有人类存在,才是超自然现象。”
我沉默,瞎子似乎也是在思考,最后和我说:“你试一下钞能力吧。”
我又打给小花,让他帮我北京找找医生,小花让我在当地先快速排个核磁共振,把片子发到北京,他效率可以高一点。
正好,这一次审问就安排了体检,其中阿祖肯定是做了核磁这种比较高规格的体检,我要了片子,给小花发过去。
最后,我给瞎子发了一个消息:我会遵行现代医学,但你有任何邪门的办法,也可以帮我设计一下。
瞎子回了一个:我想想。
阿祖没有福利院可以接收,我可以选择将她留在医院扬长而去,但她离开了族人,完全孤独,我做不出这种选择,她的年纪也很尴尬,刘头很头疼如何处理,我告诉她,阿祖是一个人,你不可能找一个动物救助站或者动物园接收她,她如果是正常人,她现在是需要一份工作和一份低保,还有一个廉租房。
刘头越发头疼,虽然阿祖是一个人,但实际上,她在这个世界的世俗运行系统里,不算人类,这谁都知道。
我说道:“还有一个办法,我可以聘用她,她可以在我这里自己养活自己。”
“你确定?”
“我确定,后续的庭审工作,取证,我都可以带她来。”
于是我就成了阿祖的老板。
因为被殴打,我有很多阿祖村里私了的赔偿金,都是现金,装在信封里。
我们还有很多手续要办,但我们暂时有一定的活动自由。伤口都处理完之后,我带着她去买了人生第一只手机,还有一副耳机。
她穿着口罩,连帽衫,墨镜,手机店老板问我:“打球的吧,现在的孩子营养真好。”
阿祖对新手机爱不释手。
我自己也买了一只新的,我本来的衣服和手机应该都在祠堂被扒了,现在全部炸成粉了,可惜了我手里有一些还没有上云的照片,发不到网站上了。
新手机拿回sim,下回各种图片和软件,阿祖就加了我的通讯录,名字叫做001。
接着又是召回笔录,说是又有新的情况:有人口供那天晚上还闹了鬼。
同时也知道了,郑保三也死,脑梗,已经火化了。
我没有把郑保三任何的消息告诉阿祖,我觉得她不知道就不知道了。
一个人把郑保三的骨灰放进了寺庙,供灯,买了洞里的那些糖纸品类的糖,和骨灰盒一起塞进格子里。
阿康的家里人电话来问阿康失联的情况,一一解释。
很忙碌,一刻没停过。
阿祖也很忙,医院警察局,笔录,在手机上下游戏——胖子跑了,游戏机还没给她。
我理应很困了,我还是没睡,我看着阿祖,我没有任何悲伤的感觉。
她知道么?她一定知道,我看的出来。
所以,才确定了,一定要逃出去,人生的长短不重要,是不是美丽和幸福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段人生是不是你自己的。
34尾声01¶
森林警察找到阿康的时候,生命体征稳定。去医院的检查结果却不太好,脑血管有一些畸形,我没有看到那张核磁共振的图,应该就是之前看到的,脑子里有一个佛像一样的脑血管分布,可能在这段时间里,脑血管的分布情况变得更加混乱。
不过他会好起来的,导致畸变的诅咒体已经被闷油瓶去除了。人体是很强悍的。
我这样祝愿。
后面审讯的时间拖延了很久,不过打开最后的山洞,那触目惊心的祖冢,充分证明了我的证词。
这个案子牵扯的人太多,估计也不会上新闻,主犯也许会严惩,但总不会牵连太广,我和阿祖也终于结束了这场噩梦。
晚上就去最后来帮忙的隔壁村的族长这里报到,感谢他们祖先来帮忙。
虽然说有多种可能性,但是我们必须认定,这就是神迹,否则是对运气的不尊重。
如果真的是神迹,我也不禁幻想,是否这个村子的祖先,早就知道隔壁村里有人受苦,苦于难以干预,结果我们出现之后,打出了一个机会,它就直接降下圣杯,托梦于子孙,带着它保佑的信众,来救我们。
反正我就这么相信了,简简单单,毫无压力。
晚上村里是大宴会,这一场胜利对于整个村子来说,是光耀祖先的大事,我们被奉为上宾,带着阿祖去上了头香。
阿祖受到了很好的照顾,我上香的时候,看到了这里祖先的神像,是一个女神仙。
男神仙总是严厉,长于诸恶,只有女神仙,神威才会来临的如此及时,温柔吧。
我低头感谢,默念了他们村里的祭歌。
大慈大悲的女神婆祖,你说众生皆是未绽的莲,要在血泪淤泥里,开出一朵“慈悲”的花,愿你救出的阿祖,能有一个好的未来,圣母慈悲,垂听我愿。尚飨。(大概是这个意思,我其实听不懂)
阿祖有一些社恐,或者说,对于祭祀的场合有阴影,有一些不舒服。
我也有点不习惯。
我们吃了两个蹄髈,八块发糕,八只龙虾之后就离开了,回到了公安局,胖子他们来接我。
阿祖冲过去和003抱抱,他们的战斗友谊让人动容。
阿祖获得了游戏机,阿祖状态全满!
接下来要去处理邪神了,先去了招待所拿东西,闷油瓶把邪神放在了盒子里,两个邪神面对面,外面是泥巴包裹,放在我和他中间,胖子开车,我们三个人驱车前往山里。阿祖留在房间里打游戏。
如何处理这个东西,闷油瓶也早就问了瞎子方法。
山里寻找风水好的地方,要取六米以下的泥,重新包裹住邪神,然后用火煅烧,才能把它们身上带的邪气去掉。
我们找到了一个风水很好的地方,那里正好有一个民宿。
我们入住进去,穴点是在后山,从我们房间的后院出去大概十米远的地方。
泥巴取来的时候已经半夜,因为需要大火烘烤,半夜点火怕店主报警,我们打算明天早上再干这个事情。
闷油瓶和胖子很快都睡了,到了这个时间,大家都已经很累了。
邪神就放在车里。
我偷偷下楼给自己倒水喝,然后从老板的外套里拿出一根烟,到车里拿出了那个阿康嘴巴里挖出来的邪神,还有一个小本本。
我要老老实实的做一些邪神的研究,我要了解它,并且我要弄清楚,它产生幻觉的机制。
我来到了后山,找到一个可以看到整个民宿的位置,点上烟。
民宿是亮的,有那种夜间照明的昏暗的灯,勾勒出它的轮廓。
我抽了几口烟,把烟头卷到了嘴巴里,然后擦掉了邪神眼睛上的泥,盯着它看了会,把它放到我边上,打开小本本,准备记录点笔记,或者画点素描。
我看向民宿,我觉得,我应该能看到那边会下雪。
明天我就无法再看到这个场景了,匆匆看过,觉得很神奇,我想仔细看看。
然而,雪却不在民宿那边。
大雪从我的头顶飘下来,落在了我的四周。
鹅毛一样的雪,雪落,天地就会安静下来。
我很惊讶。转头看的时候,又看到,在大雪中,站着一个布袋和尚,正在朝我大骂:
“你比邪神还邪!!明天先烧你!!!!!!!!”
看嘴型是这样,但我什么都听不到。
35尾声02¶
邪神处理完毕,据说邪性消失了,试了一下,似乎确实如此,也不敢太怠慢,还是泥巴封起来放到盒子里。
车子安静地开着,放松和大事已过,我随时可睡又不愿意睡。
能晚一点睡就晚一点睡,在我入睡之前,我是一个醇香的胜利者,胜利的美酒将包裹着我回到我的家。
阿祖坐在副驾,已经睡死了,胖子右手拿方向盘,左手放在开着的车窗上,夹着烟。
脏面的箱子放在我和闷油瓶中间,箱子很大,很占地方,我特地将其放倒了一些,这样我的手可以靠上去当手托,这就导致箱子的下端要伸到胖子的驾驶座边上。
我抚摸着这个箱子,材质很好,散发着一股老木头的清香。我很喜欢脏面这个东西,我觉得它虽然恐怖,但是它让沉闷的张家系统,有了一种黑暗中暗培烈火的感觉,他们是黑暗中的家族,但他们也有热血的一面。
我也很喜欢脏面底衣的那种设计意图,这是很老的东西,却给人感觉格外的洋气,我觉得这种东西穿着,一是很酷,至少是自己认知的酷,或者说,它会让我觉得自己很有力量,二是非常自由,脱离了人的身份,可以随意的做任何想做的事情,别人只能记得你是幽灵。
“对了,能不能帮我做一个,我也想要一个。”我对闷油瓶说道。
他转头看向我。
我很坚持地看着他。
他没有回答,转头看向窗外。
胖子就在前面说道:“前面有一个加油站,不如你买点水果,祭祀一下飞坤爸鲁,他开心了,给你赏一件穿穿。”
“什么水果?”
“胖爷我想吃菠萝。”
“不是,祭祀飞坤爸鲁给你买水果,你是飞坤爸鲁爸啊?”
胖子说道:“是这样的,我是飞坤爸鲁的代理人,我吃祭品水果很正常,飞坤爸鲁是那么大的神仙,肯定就不需要水果了啊,你按照村里的传统,把你脑子里的水倒出来祭祀,就可以了,我吃完菠萝帮你天灵盖打洞。”
我知道胖子还在生气,叹气。
“你敢说你不想要?”
“胖爷我不稀罕,那衣服太紧了,胖爷我穿着,给人看到了,以为谁家的猪冤死了。”胖子说道:“胖爷我只想吃菠萝。”
路边此时路过了一个凤梨的摊子,我立即就叫:“里哎哎哎,菠萝,这里就有,停车。”
胖子说道:“那是凤梨。”
“凤梨和菠萝有什么区别?”
“凤梨比菠萝甜,胖爷我不爱吃那么甜的。”胖子说道。
阿祖在半梦半醒的时候说道:“凤梨比较好吃,阿祖可以烤着吃,送祭的时候想要凤梨。”
车到家里,已经是晚上8点左右,阿祖战战兢兢地下车,我给阿祖在书房铺床,介绍浴室。
我和阿祖说了很多遍,我的名字叫做吴邪,但是她永远叫我001。
她抱着她的游戏机,一刻都不肯放。
我也有几个游戏机和游戏,打开来让她随意玩,她眼睛放光,看上去像看到魔戒的咕噜。
胖子开火开始做饭,家里第一次来那么特殊的客人,胖子决定好好表现一下,安慰不了人,就安慰她的胃。
然后我和闷油瓶从脏面的箱子里,拆出来两个用泥包着的邪神像,我们来到后山,他先埋了脏面,然后又去了更深的山里。
那里有一处绝壁,他带着绳子带我上去,是悬崖上的一个洞。
我们爬进洞里,我就看到那个洞里有很多神龛,里面都是空的,大概有一千多个,他告诉我,这些神龛其实都是采石头留下的坑,这里的山洞里本来是寿山石矿,在这个洞里放置邪神,普通人很难进来。
我们把邪神拿出来,放置邪神还需要安神的仪式,泥要去掉,放上香火祭品,写表文,东北那一套和长沙的福建的都差不多,我们也不着急,先放到一边,洞口有一处泉水,等下可以洗手和洗神像。
胖子刚才做了两个三明治,是暖的,我和闷油瓶一人一个,我们在洞口脚垂下悬着悬崖吃起来。
吃完,我们放置邪神,将其面对面放着,如果它们未来的邪性恢复,面对面可以互相抵消。
“最好的办法,是将正神和邪神按照谱系放置,就可以将邪神导成正神,这个洞里可能还需要放置一些神像。”
闷油瓶在下山的路上告诉我,福建山中有很多荒废的神龛,小庙,下次见到了,可以搬回来,一一放到那个洞里。
这些神祇,大多都是正神,福建神多,归于一处保护起来也好,免得在山林之中,被人遗忘。
在科学上,这种神,到底是什么呢?
为什么会产生幻觉。
力量来自于哪里?
我应该会搞清楚的。
36尾声03¶
接下来是一些简单的记录,快速记录了一些值得记录下来,以后研究用的快速笔记。
快速笔记 一
阿祖在村子里适应的很好,也约了去北京看医生的时间,在这之前的几个月,胖子开始带她做苦力。
比起每天没有自由,被人围观献祭的阿祖生活,朝九晚九的餐饮行业,简直就是梦想的职业,充实的不能再充实,实在有太多的事情要学要做,小小的脑子也确实不够用了。
我在第三周的时候,开始意识到阿祖的工作状态有点像我熟悉的一个人,就是海绵宝宝。
胖子因此省了很多事情,喂鸡,种田,备菜,等等等等。
我印象最深是第一次发工资的时候,阿祖拿到了钱,在胖子的怂恿下买了很多酒,于是第一次喝酒,我不知道这对她的身体好不好,就打算观察一下,结果那天我先喝多了。
阿祖后面还有了一份兼职,就是下班之后,临睡之前,会搞一会儿游戏直播。
工资自然不多,这是我这里一贯的传统,为了显示公平也没有优待她,所以第一份工资收到了,并没有余钱给我买礼物,但主播的收入真的不错,得到了分成之后,给我们三个买了钓鱼的渔具,一条烟和保养品。
渔具是给闷油瓶的,烟是给我的,保养品是给胖子的。
胖子眼泪汪汪,那保养品是眼霜,于是胖子也勉为其难开始擦起来。
阿祖在被囚禁的时期,就认知不低,自由了之后,开始大量尝试她以前想但是不敢尝试的,她还买了滑板,第一天就摔骨裂了。
我也会观察她,她的心脏问题,呼吸问题,其实并没有减轻,dna是没有奇迹的,每天,我都会有邮件和各种国内外的医生交流,也会去找处理这种玄学问题的所谓大师,病急乱投医。
另外,我也开始全面的研究邪神这个东西,加入了很多奇怪的群,在里面发红包各种收集情报。
一贯来说,邪神会导致后代的畸形,会形成强烈的不舒适感,即是,如果你脱离家族,你其实会进入一种白日梦魇的状态,开始自残,精神失常,然后自杀死亡,或者突发疾病。
邪神的传说往往存在于偏远的山区,或者扶乩文化非常浓郁的区域,在福建其实很少有邪神的传说,因为这里的邪神大多都已经转正了,现在在附近一些地方,还有祭祀五通神的,也没有出任何的事情,都说主要是有大神妈祖在,另外就是福建的神太多了,隔几公里就有各种荡魔的大仙在,大家都靠正经香火,谁也不想闲生事端。
这一次的事件,按常理,阿康中邪之后,可能要几年之后才会开始逐渐发作,十年之后才会死亡,我也会受到牵连,在几年后身上出现皮肤病,然后怎么治都治不好,然后死掉。
邪神直接进入到了阿康的喉咙里,其激烈程度闻所未闻。
我大概率怀疑阿康是进入祖先洞之后,偷了这个邪神,因为我其实知道,如果没有邪性的情况下,那一尊老邪神像,大概能在嘉德拍到120万人民币。
这个行为导致了邪神的激烈反应。
也就是说,我后山的洞里,有240万人民币放着,如果实在太穷,就去借高利贷然后把这两个邪神抵押给他。
另外就是幻觉的机制。
这种无法挣脱的幻觉,让我怀疑这个邪神在制作过程中,可能填充了特殊材料,瞎子告诉我,他有一次见到过一块石头,就是致幻的,但是无数检查做完都没有结果,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而它们产生的幻觉,会让你相信,它们是有智力的,有恶意的,有目的的。
其实并不是,它们就是一块石头,邪恶的石头。
他认为这种东西是这个世界产生神魔崇拜的最初原因,世界上有不少人在研究这种东西是因为什么而产生的。
我说,有没有任何一个方向,让我不要那么后期。
瞎子说:这和苯教的起源有关,是一个非常晦涩的,新石器时代的话题。
快速笔记 二
这是一次休闲和恶作剧并存的尝试。
这段日子里,得空的时候,我把我想知道的问题,整理了出来,希望之前加的玄学群里有人能给我一些脑洞,结果自然是没有人能回答,但是,有人推荐我说可以进行问米。
我在幻觉中,经历过半次问米,有点好奇,就详细的问了一下,然后,被他们越说越好奇。
有人说问米是一种真正的通灵,有人说问米其实就是奇门遁甲的一种简化仪式,有人说,问米是证明我们的世界是虚拟的,它是一个专门用来解答问题的后门作弊程序。
当然大部人说问米是骗人的把戏。
然后,就有人推荐了一个端婆给我,说一切都可以问她,你甚至可以问她统一场论,她问米之后一定可以回答。
我秉着一切先体验再评价的态度,在一次进货辣椒的出差中,抽空去体验了一下那个端婆。
位置是在湘西,找到那个端婆村子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天非常昏暗,老村子有电,但灯泡的瓦数都很低,屋子里还是很暗。
说实话我感觉有一些不舒服,大江南北走了很多,但湘西的村子,我走几次都觉得不舒服,有时候还觉得自己发烧,不知道是不是瘴气的原因。
村长从屋子里走出来,还了我几张钱,让我等一下走的时候,到村口的小卖部,买一些油纸,烧到村口,再去村里的祖先词里点几盏油灯。说都是端婆嘱咐的。
我点头,村长就让我进屋子,是那种高教的湘西山里的木头房子。
端婆家里显然条件很好,比其他村民要好很多,端婆的女儿很多,大概有四个,都在客厅里看电视,我走过,她们都好奇的看着我。
我绕过她们,进到里屋子,有女儿就过来递水果和茶叶,端婆在里面剥毛豆,一点也不像高高在上的法师。
我和村长坐了下来,她大概60多岁,很随意的看了我一眼,我礼貌的点头,端婆就用当地话和我说话,我其实是听不懂的,村长翻译给我:“她干完活就给你问,你不用太拘束。”
我继续点头。
这个端婆,是大概有七个群友推荐的,她是那种搞问鬼的群里公认的,应该是真的端婆的那个。事实上所有的搞玄学鬼学的这些人,比一般人更加不容易取信,他们因为对这个事情感兴趣,所以一直在到处寻找真的有神通的人,自然遇到的骗子也多,但那些群里,提到这个村子里的这个端婆,都和我说,值得一去,这个人,很不一样。
这个端婆,有可能是真的。
村长也帮忙剥毛豆,和端婆用当地话聊天,我也只好帮忙,我只是非常好奇,到底是什么,让有七个人都统一觉得,这个女人真的可以通灵。
剥完毛豆,端婆就让女儿拿去做饭,然后就示意我跟她走。村长和我说:“你不用管能不能听懂,自然后面是能听懂的,她念完你就直接问就可以了但是你一定要先问清楚上来的是谁,再开始问后面的,一定一定要。”
听不懂我也自有我的方法,我并不担心,我来到她的的床边,才看到床边还有一个半人高的小门。
她先爬进去,我也跟进去,里面是两个蒲团,中间是一个米筐,上面是一个米斗。
门一关,里面就几乎是全黑的,她手里拿着一个小手电,让我坐下来,我就坐到了其中一个蒲团上
然后她就关掉手电,给自己盖上一个红破布的抹布,开始念念有词,我没有想到整个屋子这么黑,什么都看不到,有点慌乱。
不过我打开了一个翻译机,就是那种用ai可以翻译的,现在的翻译机很高级,可以翻译方言。
然后我带上耳机,就能听到实时的翻译,端婆是在告诉下面的鬼差,有吴邪这号人物要来找人,各种记录。
很快她就念完了,我就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我想见郑保三。
黑暗中就没有声音了,接着端婆开始问鬼差,要让郑保三上来见我,然后她就让我说一些可以勾引郑保三上来的话。
这个事情其实有很多奇怪的部分,郑保三智力低下,它的鬼会不会智力低下?按照中国的民间传说,所有的鬼的智力都是正常的,也就是说,它投胎成一个傻子,感觉是正常的软件装在了硬件出问题的电脑上,无法正常运行的感觉。
否则整套轮回系统就无法自圆其说了。
所以我找上来的郑保三应该是一个智力正常的鬼。
我就对这黑暗说道:“你有什么舍不得的,放不下的,你和我说,我会去办,只要你回答我问题。”
黑暗中我能听到端婆也在劝,“你不要那么倔,你就上来和他说说,你都已经是鬼了,你无所谓这么倔了,下一世投胎之前,你就什么都不剩了,和他说说,你们的业就都消了。”
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如果我听不懂端婆说的,我只会觉得她在念咒,但是听懂了她在劝人,确实有点让人毛骨悚然。
劝了很久,我忽然就感觉到,这个黑房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不止我们两个人在了。
我感觉到端婆和我中间,多了一个人。
或者说,多了一个东西。
这种感觉是忽然产生的,你要说我是怎么感受到,很难形容,大概是端婆之前劝人的时候,声音的穿透性忽然变了,人是非常敏锐的,就是能感觉到空间中多了一个物体之后,大家讲话的频率都会变。
但是你说这个东西是在我们中间坐在米上,还是坐在桌子一边,我有点分辨不出来。
端婆继续劝,一点都没有要成功的样子,而且语气变得很急,有点要吵起来的样子。
这个语气也很吓人,我的脑子没那么快,没法直接追上她的表达,但我忽然就意识到,端婆开始骂我。
她骂的我非常难听,大概的意思是,我挑的这个人怎么那么倔,这种人就让她死了算了,还要叫上来问什么,然后让我就不要问了,让我直接走。
我感觉到不妙,这种骂法有点像是暗示我,快走。
但是我长途跋涉来这里,我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我就直接又问了一句:你回答我问题,我知道你还有事情瞒着我,那天还发生了其他事情。
忽然端婆就安静了,我就听到耳机里,端婆的语气变了,变的很慢,然后她开始说福建话。
“你想问什么?”
这个时候,按照一般情况,必须要验证上来的人是郑保三,因为听说也有鬼冒名上来乱说,我就立即问道:“你是怎么死的?”
如果是骗子,一般会说自己前世杀人放火,这一辈子是受报应,这种无法查证的说法。
端婆却没有回答我,继续问:“你想问什么?”
我在这里,其实必须做验证,但是我没有经验,我就直接问了。
“我在幻觉里,看到了你,但你一直被关在那个山洞里,我不可能看到你。”我说道:“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那端婆沉默了下来,忽然,好像有一个东西开始敲那个米斗。
每敲一下,就有一些米掉落下来。
我继续问道:“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端婆说道:“本来是我。”
我没听懂,端婆继续说道:“本来是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和她说道:“你直接回答我问题,不要回答一些碎片,我听不懂。”
端婆说道:“你答应要救我的。”
我越加疑惑,但是总觉得心中的灵感有所被触动,我似乎知道了一些什么。
端婆继续和我说道:“在第二医院,205。”
说完,米就没有继续落下来了,四周全部恢复安静。
我只能听到我的呼吸声,黑暗中的另外一个东西,也感觉不到了。。
隔了好久,手电忽然亮了起来,端婆已经恢复了正常,一脸的习惯和无所谓,递给我一根土烟。
我摆了摆手,她自己点上,然后非常随意的就打开小门,让我走。
我爬了出去,只觉得头晕眼花,浑身的冷汗,端婆就让我一起吃饭。
那顿饭我吃了四碗白米饭,才觉得身上暖和过来,但是其他人非常放松,随意吃喝。
晚上就还有人过来问的,大概有六七个,都谈笑风生,似乎问米去阴间沟通,在这里是家常便饭的事情。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面包车里,在山路上亡命拐弯,村长开车开的飞快。
我拿着手机,脑子一片混沌,我总觉得我听懂了,又无法组织其逻辑,同时又觉得,这算是通灵了么?这不是和模棱两可的神棍没有任何区别么?
第二医院,当地确实有一个第二医院,205是住院病房么?
我电话过去,用社会工程学一路问值班的护士,问到了205是妇产科的产妇病房。
那天晚上我睡的格外不好,我知道我的潜意识肯定有答案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被压制了。
回到福建之后,我去了第二医院,205病房是一个很新的病房,去年才建好使用的,妇产科我也进不去,拖人进去拍了点照片,什么都看不出来。
问了阿祖,阿祖也是完全没有印象,我又去找了刘头,以提供线索为名,刘头想了半天,和我说:“我不知道你在纠结什么,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你可能不知道的细节。”
有证词说,小时候刚出生1,2岁的时候,郑保三多了一根手指,阿祖少了一根,后来这根多出来的手指断指接给了阿祖。
手术是在三明第二医院做的。
至于当时的病房是不是205,就不知道了,可以之后去调查一下,如果是,那个时候,应该是两姐妹睡在一个病房唯一的时刻。
所以,阿祖身上有一部分,是郑保三的,所以我才会在幻觉中看到郑保三么?
可是,我是现在才知道这个细节的,是刘头告诉我的。
我不可能在中幻觉的时候,就知道这个细节。
但是我确实知道的,我看到了虫子身上郑保三这个名字,这说明我知道。
这是一个巨大的矛盾。
我坐在警察局的台阶上,仔细想了一下,我意识到,郑保三和我说的话可能有一种解释。
“本来应该是她。”
我是不是有一段记忆消失了,在那段记忆里,我带着阿康回来,并没有第一时间被村民抓住,而是和闷油瓶和胖子汇合。
胖子安置了炸药,我们发现了郑保三,我答应了她会救她出去,并且她还和我说了一些情报,胖子准备引爆炸药,白色邪神感受到了自己的危险,直接把我们的倒带了回去。
我们重新回到了几个小时之前,这段记忆消失了。
但我的潜意识里,并没有忘记这个约定。
郑保三不知道有没有忘记。
如果她是知道自己曾经有机会被救,是被救的第一顺位,但是被邪神全部抹掉了。
她肯定会疯的。
我们没有救成她,她死了,她的妹妹得救了。
我已经无法求证这个可能性,毕竟我不知道端婆说的是不是真的,她是不是真的通灵了,来的人是不是郑保三。
回到喜来眠,阿祖正在抽烟,胖子在教她吐烟圈,他们搬了一个电视在户外,还有几个烂沙发,电视里播的是老港片。
阿祖问我干嘛去了,我拿了肯德基给她。
然后我们连上了红白机,开始玩双截龙。
闷油瓶白天教了阿祖双合掌,阿祖在打游戏的时候,一打到对方就喊双合掌!
人心中总有一个抽屉,这是一个半开半合的抽屉,放进那些遗憾的,永远无法挽回的事情,这个抽屉已经要是半开半盒的,你路过的时候,似乎看到了里面的东西,又没有看到。
半开,是为了不会真正被忘记,你借此逼自己记得,也许有一点惩罚自己,也许有一些纪念意义。
半合,则是你知道,最好不要真正打开这个抽屉。
37尾声04¶
去北京的检查,持续了半个月之久,小花积累的医学界的人脉,被我拜访了个遍。
结果即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头部骨骼的结构畸形,导致了大脑发育空间一直在被挤压,压迫到了心跳控制和呼吸的位置,看似是心脏的问题,其实是呼吸衰竭的风险。
可以做手术,但是有两个问题,一个问题是,手术的成功率只有不到30%,第二个问题,可能会频繁复发,每一次复发,就是另一次赌命,对于活着来说,性价比不高。
我看着阿祖,阿祖看着那天的落日,没有一丝犹豫。
“阿祖要做手术。”
那天晚上,我在酒店的天台上,回忆了很久很久,瞎子和我说的那些事情,我一一的想了起来,那都是一些慌不择路的办法,连提议者都事先告诉你,多半是心理作用,增加人的求生欲的说辞。
真正的办法,就是医学,可医学就是有那个概率,数学是宇宙中难以自欺的东西,30%就是30%。
这是闷油瓶都无法力挽狂澜的领域,我曾经和他坐在一起,等他开口说:他有完全之策。
但他和我一样沉默。
最终只有交给玄学,或者迷信,瞎子告诉我,据说有一些山里的道士,会一些法术,如果我可以做到,从今天之后起7年,除了已经完成的记录之外,我们都可以不谈论她,不记录她,让她不在人世间留下什么痕迹,那么,可以去找找那些师父,做法增加一些概率。
将其未来7年的信息,在文献,照片,等一切可能会传播的载体中抹掉。
当然那也只是迷信,不过瞎子说的还是挺认真的,有一种宽慰性,而且我知道,也可以宽慰到当事人。
这种宽慰是不可以说破的,虽然我知道他不信,他也知道我不信,但是我们特别认真的讨论了整个过程,并且去实施了。
“那她可以干什么呢?未来。”我假模假样的问瞎子。
瞎子很认真的和我说:“她其实,最应该的是上学,没钱暑期可以来你这里打工,然后,毕业之后,拥有自己的人生,多尝试尝试各种工作,如果她一年之后一定会死,她是应该在你店里安安稳稳的度过最后的时光,但如果她能活下来,她最好能走遍世界各地。”
于是我和阿祖说了,以后不准签名,不准拍照,不准出现在别人的日记中,不准上新闻,说的信誓旦旦,似乎真的会有法术会因为这些条件满足而保护她。
阿祖拿着小本本记,特别认真,说OK,也就是那些游戏好友,七年内都不会知道自己的手术是否会成功或者失败。
我点头,对的。其实就是要一种效果,就算成功,看起来也是失败了,就当自己死了。
绝地天通,要躲一躲。
我还和她说,手术成功了之后,可以去上学,可以申请政府的福利补贴,可以有同学,可以尝试很多事情。
我本以为她会迷恋喜来眠的安稳日子,但她却是很简单的确定了,她想要看到更多的世界,而且她想学法律。
这是一个大女主,志不在我的饭店工资哦。
术前准备都是阿祖自己做的,手术时间是晚上10点多,她在病房里等待,各种准备进进出出,我们都是男的不方便,就在病房外面的休息处,我们特地拉了一个电话群,聊聊天什么的。
之前救我们的村子,村里的小伙子们在祠堂开脸,点香,穿上神将的衣服为她开路祈福。
闷油瓶没来,他不知道在做什么,这种场面,对于他来说并不陌生。
那天晚上聊的都是游戏,还有钓鱼,还有做饭,还有喂鸡,喝酒,跑山,打架。
没有一句聊到她过往的痛苦,失去的东西,仿佛她天生就不记得不好的东西。
雨村的日子恍若是她的一生。
终于有护士进来,告诉她要进手术室了。
我们就都安静了一下,胖子立即说:“没事的,没事的,听医生话,胖爷给你做蹄髈吃。”
阿祖就说道:“001。”
我问道:“嗯?”
阿祖说道:“009准备投放,请求自由攻击。”
胖子闭上眼睛,用拳头轻轻的敲着桌子,压抑情绪。
我顿了顿,很平静的说道。
“001批准,请注意安全。”
“copy,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