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钓王

钓王

老村钓器

我点上一根烟,看着窗外划过的风景。胖子识趣的把我这边的车窗打开一条缝隙,让我的烟气被气流吸出车内。

他开的很慢,闷油瓶坐在后座,和年货挤在一起,这一趟来拜访的人很多,我准备了很多特产。车子的车斗装不下。

这是一辆尼桑的二手皮卡,远没有我的金杯实用,但我在镇上,短时间也只能买到这样的车。虽然车主一直保证发动机保养的很好没有被打开过,但是油门的感觉还是让人难受。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如果从镇子出去盘山到市里,市里就能上同三高速,开个十几个小时,从苍南的分水关到浙江去杭州过年。我原来也是这么打算的,但最终还是决定留在这里。因为小花他们说想来南方看看,福建在他们心中应该是个温暖的地方吧。呵呵,来了就知道了。我心说,开在了回村的县道上,盘山而走,路很多地方只有一个车道宽,车窗外就是万丈悬崖,很是刺激。

这一年很冷,在山上看到泉水都冻成了冰膜,覆盖在山坡溪道上。抽烟的时候手挂过车玻璃,能明显的感觉到来自外面的低温刺痛。

“说起来,你今年三十几了?”胖子忽然问我道。

我没有回答,拧开一只矿泉水的瓶子当烟灰缸,抬手看我的手指,我夹烟的手指部位,被烟火熏成了黑黄色,那是抽劣质烟导致的,在山里下地的时候,带几条烟都是不够的,只能带着烟草自己卷。烟草不能用纯的,要在路边找一种豆叶,晒干了和烟草卷在一起。这样能够抽很长一段时间。味道不怎么样就是了,但比强制戒烟要好受多了。

是得戒烟了,我心里说,闷油瓶从山里出来的那几天,是福建最冷的时候,我看着他用冷水直接在院子里冲头,我和胖子都觉得脑仁疼。我们都已经畏首畏脚,感觉到了身体的衰弱,他却还是那个样子。

三十几了,忘记自己的年纪吧,这也许是唯一的方法。

正想着,车子猛的减速,慢了下来,我抬头看前面路上的车子已经排起了长龙,堵车了。能看到前边一辆大集装箱车歪在路边,有一只轮子已经出了路腾空在悬崖上,整个车子重心倒向悬崖,感觉踹一脚就能翻下去。

大车走这条路大部分是为了省高速费,这种路开的多了也不会当心,遇上冰冻天气容易出事。

胖子开窗探头出去,冷风灌进车里,闷油瓶也醒了,缩回来的时候胖子已经在骂街:“他娘的,又堵上了,这一路八百回了,我说骑摩托好吧,骑摩托我们就从这群龟孙边上蹂过去。”

车子停在了队尾,很多司机都已经下车在边上做广播体操,有农民阿姨把自己车上的货物直接摆摊就开始卖起来,说明堵了不是一时半会儿了。我打开车门下去,把烟头丢进瓶子里。冰凉的空气让我昏昏的脑袋越来越清醒。

路的一边是山,一遍是悬崖,上下面是稀稀落落的树,能看到山后是一片一片的丘陵,大概半里之外的有村庄在山坳中若隐若现。都是黄水泥暗淡的黑瓦房。应该是比较穷的村子。

我伸着懒腰,打开手机看微信,一边顺着路边往前走去。

小花他们已经从北京出发了,他们第一站是杭州看望我的父母和二叔,之后他们会包车往我这儿来。我操,我心想我爹妈会和我说什么我倒是不怕,二叔也要来,想必是担心我。秀秀微信朋友圈发了年关前准备出手的新货,发了二十多条,我忍住把她拉黑的冲动,去点了几个赞。

几年前还没有微信这个东西,如今却也用的离不开了。

走了五六分钟就到了大卡车边上,问在车头边上扎堆抽烟的司机怎么回事?司机是个东北人,在广州和福建跑运输,车是自己的,一脸懊丧说撞了只鸟,吓了一哆嗦车就崴出去了。这下这年也过不舒心了。这大车卡在这里,估计没六七个小时搞不定,最近的救援到这里也困难,只能安慰了几句。回到车边上,我就让胖子把车靠边停了,没戏了,当脚夫吧,把东西扛上,翻山到附近的村子里找摩托车党给运货,贵点就贵点呗。否则爹妈到了我们都还没到呢。

三个人下将车来,将年货一点,全部搬走是不可能了,挑了重要的,每人三十公斤上身,如果不是之前习惯了,这估计是最辛苦的一次过年。

我们走出马路,顺着山就往下淌,走入了稀疏的丘陵矮林之中。朝着那个村子走去。

目测距离大概需要一个小时能走到,实际走了一个半小时,上山下山,浑身虚汗我们走上了村间小土道,小道边种着大豆,被我们踩坏了不少。准备进村子问问村民赔点钱。

但我们真的走近村子的时候,却有些慌了起来,因为经过村子外延的土房,我们看到土房的门都已经腐烂倒塌了。门前,都放着压着红纸的贡品和香炉。也年代久远,贡品中所有该腐烂的都已经腐烂的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覆盖着灰尘。红纸褪色之后的水像血一样顺着地面蔓延。如果只有一间有也就罢了,每一间都有,有点骇人。

我看了一眼闷油瓶,他脸色镇定,显然也觉得有些异样,但并不感兴趣。三个人闷头往村里走去,我一遍祈祷这不是一个荒村一边祈祷村子里有人有摩托车。走进村子到了有水泥房子的区域,我看到了第一个小卖部,才松了口气。

胖子立即上去,看铺子的是个小媳妇抱着个娃,穿着紫色的羽绒服在看电视,胖子上去就敲柜台玻璃,“大妹子,打听个事儿。”

小媳妇转头过来,看到我们满身的负重,满头大汗的看着他,露出了害怕的表情。开始用当地话大叫起来,很快从里屋出来一个老婆子,应该是她妈妈,胖子忙堆起个憨厚的笑脸,继续问道:“我们爬山走不动了,找摩托车把我们运出去,我们给钱,找摩托车。”

“摩托车?”小媳妇面无表情的看着我们,脸色惨白,我立即也装出特别憨厚的表情,对着老婆子放电。

小媳妇没有更多的反应,老婆子用当地话问小媳妇,两个人对话了一阵子,老婆子显然知道了怎么回事。就指了指另外一边,小媳妇说道:“我妈说那边那个弄堂里有拖拉机,他拉货的。”

我们立即点头道谢,逃往小卖部边上进去的那个弄堂,胖子搽了搽冷汗道:“我靠,那小姑娘怎么像个鬼一样,一点人气都没有?”

“可能这个村子里男丁都出去做生意了,村子里太冷清了,平时没什么生意,老是看电视,就容易面无表情。”我道,忽然想起了王盟。“过两天打工的人回来可能会热闹起来。”

弄堂很深,我们走进去,看到外面这些水泥楼的门都生锈了,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住,走了两三分钟,忽然看到一个简陋的木头牌子挂在一间老砖屋门口。

农村里黄泥房子为最简陋,往往年代久远或者是用来存放农具和养牲口的,其二为老砖房子,大多是老房子保存的比较好,或者当时的地主家分房子被打倒后的留存,砖大部分是青色的老砖,因为老旧很多墙体会鼓出或者开裂,这一家就是如此,房子窗户的木头窗框膨胀变形也证明了这一点。

那木头牌子显然有也有年头了,上面有几个书法字:雷媚莲 钓器。

大门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是一个传统农民家宅的大堂,几个长凳,一个八仙桌贴着内墙放着,墙上面是毛主席和八仙的年历,八仙桌上有一些贡品。地面是凹陷下去的砖地,上面有很多竹子和竹子刨花,边上有着一些类似于看到,铁箍一样的工具,似乎在加工这些竹子,其他别无他物。

“是这儿么?”胖子问我,我心说你问我我问谁去。

“没拖拉机啊?”胖子探头进去:“这他娘的都穷成这样了,会有拖拉机么?”想着想退出来,砖头,忽然就看到从弄堂里面走出来一个干瘦的老人,站在墙边,带着一副老眼镜,皱着眉头看着我们。

我们也看着他,缓缓的从他身边经过。

老人的眼睛炯炯有神,也不忌讳啥的,目不转睛的看着我们经过。似乎在打量一个贼一样。

这情形确实尴尬,胖子轻声说快走别看他,我们越过老人,余光就看那老人竟然跟了上来,我们往前走,老人紧紧的跟在后面。

“该不是打劫的?”胖子说道:“看上我们的腊排骨了,我就说不能露富吧!”

“他妈看上去都快90了还打劫?我们长的该多弱啊?”我道:“你他妈别跑火车,也许是以为我们是贼。”

“贼偷东西背200斤在身上?这贼也太励志了。”胖子呸了一口。几个人脚下正准备加速。就在这时,那老人忽然开口,用蹩脚的普通话问道:“合字上的朋友,路过能不能帮个忙?”

我们愣了一下,停了下来,就看老人看着闷油瓶,并不看着我们,走到跟前:“看你走路的动作,你是干那一行的,对吧?”

钓叟

这么多年,并不是很常有人会在路上问我们这种问题,特别是带着切口,不过这老头的切口半阳不阳,听不出来历。小哥走路的动作和常人无异,如果能从走路的动作看出什么端倪,这老头必然也是老瓢把子,怠慢不得。因为老头说的福建普通话其实非常难以听懂,如果不是我这段时间在村里和老百姓混吃混喝,根本不可能听懂这里复杂的方言体系,但为了叙述方便,我还是用普通话的发音来记录老头说的话。

如果是当年,我们可能也会切口相回,如今云淡风轻,老瓢把子或是黑山老妖我都不在乎了,且这行和以往大不相同,很多年轻人早就不玩这些老套路,小哥自然也是明白,对老头摇头道:“不是。”便转头离开。

老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胖子钩上闷油瓶的肩膀,暗中做了个牛逼的手势。“很好,保持这个人设。”

我心中暗笑,转身跟上他们,那老头身体倒是挺好,几步就赶到了我们面前,对小哥继续道:“小伙子,我不会看错的,外行看不出来,我帮着掌风了五十几年,你身上的味道,我一闻就知道你是干什么的?”

我和胖子对视一眼,心说老家伙不依不饶,胖子就道:“老人家,我们路过这里,赶着回去过年,帮不上你的忙。”

老头子怒目看向胖子:“你们老大都没有发话,你这个半路出家的野路子挡什么财路!”

老头说的还理直气壮,胖子一下就怒了:“他娘的你哪只眼睛看出来胖爷我是半路出家,你胖爷我三山五岳的——”我立即把胖子拦住,就听那老头道:“朋友,进屋看看,不会后悔。我也是无计可施,否则这等好事我也不会便宜了你们。”

我听着心中咯噔一声,心说这绕近路找摩托车党,难道还能遇上野喇嘛不成?可惜金盆洗手了,否则这架势我肯定是要参一脚的。

刚想回绝,转头一看胖子,却见胖子眼冒凶神,脸上几乎冒着:“开张了!”的金光。我一把抓住胖子的肩膀,提醒他:“善始善终的机会,一辈子不多的。”

胖子长叹一声,那老人家这才意识到,三个人中主事的人是我,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我心生厌烦,想一次直接回绝他,那老头举手让我别说话:“这样吧,我帮你们去找摩托车,你们进屋喝杯茶,三三两两的功夫,我把事情和你们交代清楚了。你们如果还是没有兴趣,那我就不强求了。这村子里我熟,我要是不让人把你们送出去,你们只能自己走出去,这路可不好走,你们想清楚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虽然听起来滑稽,但这句话确实扼住我们的命脉。

我冷冷的看着老头,我已经不是那个觉得这种情况很有意思的人了,想发作算了。却发现自己的腰在惨叫,骨节摩擦着背上的腊排骨,压的要爆裂一样。

思索了几秒我终于妥协了,为了摩托车,我放弃了作为一个金盆洗手人的尊严。于是点头:“请安排摩托车,谢谢大爷。”

我们三人跟着老人走,进了刚才我们看到的挂着“雷媚莲 钓器”的老房子,原来这老砖房就是他的,不知道他是否是叫雷媚莲呢,雷姓是附近畲族的大姓,倒也不稀奇。

八仙桌左边有个门,里面是内屋,内屋再往后应该是个后院。大部分老房子都是这样的结构。

他带我们进了内屋,拉亮了白织灯,让灰暗的屋子充斥了暖光,但仍旧很是阴冷。他先是拨了个座机电话,用当地话说了几句帮我们找摩托,我们趁机观察,靠里面墙外有一张床,其他墙面上,挂满了竹杆,粗粗细细,挂了好几层,我仔细去看,就发现,那些都是钓鱼竿。

我喜欢钓鱼,看着这些钓杆,心中生了一些疑惑,看得出虽然是用竹子做的,但这些钓鱼竿还是让我感觉有些不同。转头看闷油瓶,他也默默的打量着这些钓竿,看不出在思索什么。

在床边有一个茶几,放着福建常见的茶具套,福建人爱喝茶是全国闻名的,老头的茶具不算值钱,但是看得出很讲究。茶几边是几个矮榻,我们安坐下来,放下负重,人一下就松了下来。再喝上几杯热茶,冰凉的脸颊都开始回血。

“看您这是做钓鱼竿生意的啊。”胖子见摩托搞定,心情愉快,看着四周墙壁上的竹竿问道。

“不,这些钓鱼竿都是我的。”老头说道:“不瞒你们,我不是本地人,到这个村子里已经二十年了,我到这里来,是为了钓一条鱼。”

八钩子

“钓鱼?”胖子嘬了口茶:“二十年?什么鱼啊?二十年龙王爷都能钓上来了吧。”

老人家一乐,看了看自己满墙的钓竿,“这二十年不都是花在钓上面,大部分时间,是用来找饵料,那条鱼,普通的饵料是不会上钩的。”

我曾今听说过一些钓家的传说,犹豫了一下,点上一只烟道:“钓鱼我钓过,不算行家,但也钓的不错,不过听说过国外很多钓手,最厉害的是做特殊的饵料,每个都有独门秘籍。”胖子点头:“胖爷我也钓鱼,我还炸鱼呢,老人家你有什么事儿直说吧,别诳我们,我们被人诳了十几年了,玩不起了。”

老头并不着急,而是又泡了另外一种茶,我心中咯噔一声,心说这老头该不会已经安排好了摩托车的时间,让他们等我们聊够了再来吧。我靠,我那村子啥也没有,要是我爹妈先到了我不在,我非给我二叔日出屎来。

急上脸老头就看了出来,拍了拍我道:“我看这阵势,你是当家的,当家的不能毛躁,你看这位小哥,一点也不着急。”

他指了指闷油瓶,闷油瓶还在打量这些钓竿,他最近太安静了,我曾今都有点害怕起来。怕他安静着安静着,得什么心理毛病。

我对老头道:“他急起来吓死你,大爷,我也是这个意思,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大过年的,家里还有老人等着呢。”

老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黯淡,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好吧,实不相瞒,我是希望你们帮我去发一个冢,那棺木有个东西,可以用作特殊的鱼饵。”

我和胖子对视一眼,胖子咳嗽了一声:“牛逼啊,老人家,您这不会是一语双关的切口吧,实不相瞒,胖爷我!”胖子拍了一下胸脯:“新中国最后一个文盲,听不懂。”

“并非是切口。实达意思。”老头正色道:“所以我说你们该听我说完,否则你们这些外行听起来,是会觉得匪夷所思。”

我和胖子再次对视,胖子使了个眼色给我,意思是:为了摩托车,忍。

我暗叹一声,心中已然做好了长篇大论的准备,胖子就对老头说:“行,那您慢慢来说,我们就歇一脚。”

自此,老人家花了两个小时,给我们讲诉了他的一段经历。

从事后的发展来看,无论如何,听到这段经历还是十分有趣的,不妨全部在这里展开,我整理了一下叙述,首先要知道的,是一些关于钓鱼的知识。

钓鱼是一项非常古老的运动,古诗歌中,钓鱼被作为一种雅事广为传唱,按照最早的传说,姜子牙时期就非常明确的表明,钓鱼已经是非常普遍的运动,而且不光光是从事生产,还有休闲的作用。

在诗歌中了解的钓鱼,往往是在钓这个行为本身,立意更加深远,但真的钓鱼的人,大概能理解我的说法,钓鱼,从基础上说,是一种和鱼斗智的游戏。

人的智商远高于鱼类,所以如果单论捕捉技巧,鱼绝对不是人类的对手,但钓鱼这件事情巧妙的平衡了游戏规则,鱼在水面之下,人只能通过非常简单的钓鱼竿,和鱼进行搏斗。这好比是在浓雾中设置陷阱打猎。

这种魅力在现在资料丰富的情况下已经被减弱很多了,但如果我们幻想古人最初钓鱼的时候,一钩下去,水面下完全是一个异世界,你根本不知道会钓什么上来,这种好奇心和期待是非常刺激的。

这个老人的名字,叫做雷本昌,外号叫做八钩子,在钓鱼届,基本上是老九门平三门这样的地位。

雷本昌酷爱钓鱼,但不喜欢塘钓这样的比赛,他混的圈子主要以赌鱼为生,钓鱼爱好者日出出发,日落而回,下注赌博。在湖北一代,赌的金额巨大。钓鱼的乐趣在后来更多的时候,被赌博的乐趣取代了。

一直到二十年前,也许二十多年,老头自己也记不清楚了,他在和友人交流鱼拓的时候,偶然听到了一件事情,讲的是福建一次山涧钓鱼的时候,一起奇怪的命案。

当时是一群钓友远足到福建山区,在一处山涧钓鱼的时候,钓上来一种怪鱼,因为当时是涉水钓,就是人走进山涧里,一边避暑一边钓鱼,所以出事的时候谁也没有看清怎么回事,连续死了三个人,尸体被拖入山涧底下,无法找到。

当时雷本昌一听就知道这山涧之下,一定联通着地下河,否则他们不会进行涉水钓,他继续都能模拟出山涧水底的结构,山涧水底肯定有很多大洞,非常之深,山涧两边宽度很大,说明是山体裂开形成的,如果不涉水进去,抛竿甩不到最深的那几个地方。

这群孙子是想要钓潭底的大鱼,山中地下河里的鱼,有时候大的像妖怪一样,但他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鱼能将人拖下水弄死的。那时候的他,就像一个武林高手听到了一个可能的对手,忽然有了强烈的好奇心。

钓王4

雷本昌的经验让他对于整件事情有个预判,溪涧是因为雨水和泉水积聚在山体的凹陷部位形成的,有些凹陷部位非常深,深的程度超出一般的湖泊,水系下沉往往最终会和山体内部的水洞和地下河相连,躲在这种地方的鱼,寿命很长,容易出土话所谓的“鱼王”。

要钓到鱼王非常困难,一来鱼王甚少来到水面,除非是特殊的天气,气压让水底含氧稀薄,所以要在鱼王在潭底的时候钓上它,就需要特殊的钓线和钩子。二来有鱼王的深潭一般会被当地人保护,特别是福建地区,当地人这种意识很强。很多有鱼王的深潭溪涧边甚至有庙或祠堂,逢年过节会将祭品沉入潭底。

能将人杀死拖入深涧底部的,鱼的个头肯定不小,而且能自由垂钓,肯定是在山中没有人看管的野潭。雷本昌只是不知道,当时事发的经过,是被鱼拖入潭中溺死,还是另有隐情,于是便多方打听。

当时钓鱼协会还是一个组织严密的机构,他动用关系找到了一个当事人,花了很多钱说动了他,从那人嘴里,他听到了让他无法理解的事情。

抛竿连续死亡的三个人,尸体消失在了潭底,他们在被拖入潭底之前都活着,而且都说他们看到什么东西。

他们看到的东西,很清晰的表述出来,并不是鱼,从他们的表述中,应该是会动的水草一类的东西。从潭底深处浮了上来。

雷本昌听着就非常兴奋,虽然不知道那条鱼王的种类,但深潭底鳞片上长着水草的大鱼,年岁估计和一个成年人差不多了。因为这种潭底鱼传说到了三十年之后鳞片会转甲,也就是学术上说的角质化了,古人说这是成龙之前的变化,转甲鳞之后,上面就容易寄生水草。不会腐蚀鱼的皮肤了。

于是他带着自己潭钓的钓具,就顺着那人提供的路径,到了这个村子里,并且找到了那个水潭,开始尝试钓这条鱼王。而然二十年过去了,他钓遍了这里所有的深潭,甚至用浮漂尝试画出整个山脉的地下水道,用了无数的饵料,连那条鱼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胖子和我都是老江湖,听到这里对视一眼,听老头的意思,二十年为了钓这条鱼,老头一直呆在这个村子里。

我心中有所怀疑,一直的失败是不可能让人坚持那么久的,让他呆在这个村子里的,一定不是他钓不到这条鱼,而是其他理由。

胖子把我们的疑问问出了口,“冒昧问一下你这么执着是为乐什么,在钓鱼的同时,还发生了什么?比如说,你一不小心,上了村长的闺女啥的?”

雷本昌瞥了他一眼,非常的看不上他,冷冷道:“我就算看上了村长,他也留不下我来,我为什么留在这里和你们无关,我现在就是要你们帮忙。我已经无限逼近这条鱼了,就差一步了。”

我看着老头眼神黯淡了一下,知道这件事情他有心事。按住胖子让他不要追问了。

听到这里,我大概相信这老头的话是真的,虽然内容有些光怪陆离,但我已经能很轻易的分辨别人对话的真假。

天下有各种痴,有人为了一个谜题可以不计一切,有人为了钓鱼又如何呢?不奇怪。

胖子搓了搓手:“大爷,你刚说要我们去盗一个冢,为了里面的鱼饵,这是怎么回事呢?”

雷本昌说道:“你们知道一种叫做龙棺菌的东西么?”

我扬了扬脖子,龙棺菌是民间叫法,其实就是棺材里长出来的灵芝。都说是尸体入殓之后口喷鲜血生出的灵芝,都倒长在尸体的面部上方,各地都有传说,用作中成药,因为太过罕见,所以其实到底有什么用谁也不知道。

我看向闷油瓶,他仍旧没有什么反应,似乎对于这些名词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而只是看着自己的手机,我和胖子花了很长的时间培养他使用手机的习惯,他的手指很长,操作手机的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

这种感觉和当年很不一样,我时常有一种违和的感觉,但,时代就变成了这样。我去盐源拿青铜器的时候,当地一些土的不能再土的“老乡”,用的也都是智能手机了。青铜器再也不会直接拿给你,而是先让你看照片。

我去七星鲁王宫的那个时代,真的已经是过去了。

“这东西是鱼饵?”胖子追问,我收回心神,弹了弹烟灰,皱眉道:“你有什么根据?”

“这二十年里,如果不是有所发现,我也不可能坚持那么久,能让我坚持下来的,是因为我找到了一本当地的渔书。”雷本昌转身拿出了一本复印本子。

中国很多写鱼的古书,大部分出自福建,福建本地有渔志很正常,雷本昌这本渔志来历不明,但他在其中翻到了一段记载,关于当地一个村落用地网捕鱼的故事,所谓地网就是用一种特殊的渔网,抛入地下河中,捕捉地下河中的鱼类,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在65年版本的十万个为什么里就有详细的记载。

在这部分记载中,有几句话形容一种鱼类,特别像身上长着水草的那种鱼,上面提到了,要钓这种鱼,需要落龙棺菌的饵料,因为此鱼:“常年食落潭尸。”喜爱浓烈的尸臭,刚出棺材的龙棺菌尸臭极重,适用于此。

地下湖

多年之前,雷本昌在这里偶遇了一个盗墓贼,盗墓贼告诉他,后山百颗松林里,有一个古墓,墓中的龙棺菌已经开始长成,三年后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自取。他的年岁越来越大,原本也不想动用这种旁门左道,但如今,这可能是他活着钓到这条鱼的唯一机会了。

我听着已经大概知道了怎么回事,包括他想说和不想说的。之前他说他掌灯了五十几年,一看闷油瓶就知道他是干那一行的。

掌灯是中原一带的切口之一,指的是倒斗的时候负责分赃的,早几十年前古墓里东西还多,分赃的时候按照职责,阅历,冒得风险,每个参与的人有自己的比例。这种比例在开张之前都要约定好,大多都有暗语,是按“梅花”分,还是按“带鱼”分,还是按照“火车皮”分,但盗墓贼文化水平低,一旦挖出好东西,很多人会反悔,所以就有了掌灯的,其实就是盗墓贼约定好之后把梅花,带鱼,火车皮,大老k这样的记号交给他,这样有人反悔就需要找掌灯的拿东西验证,掌灯的其实拿赖皮的也没办法,但掌灯的会知道哪个人赖过皮,以后再夹喇嘛的时候,别人多会问掌灯的意见。

其实就是个人头信用评分系统。

掌灯的见过盗墓贼多,50多年,那几乎就是一眼就能看的出来。胖子和我说过老鸨在人群中看小姐,一看一个准。外八行的状态和普通是不同的。

我盯着老头子也有些感慨,早些年我看到这样的老前辈,是会脚抖的,老江湖举手投足都是压迫感。如今在这村子里见到这个老头,其实也是一个老瓢把子,他的做派,喝茶,谈吐,其实都不差,但不知何时,我看到这样的老人,心中只剩下可怜了。

你曾经走的比他们更远,所以丝毫不会畏惧了。

“这种古书能信么?”我翻看着那本复印下来的鱼志:“后山虽然不知道在哪里,但听着就知道离这里不会太远,你为何不自己去取了。已经被人盗过的墓,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雷本昌叹了口气,摇头说:“我虽然认识很多盗墓贼,但我自己不会啊。其实这几年我也求过很多人,但他们都不愿意帮我。这些人,自己不开张是不会帮人的。”

那古墓显然已经被人盗窃过了,换我我也不会因为帮你挖颗棺材姑而大动干戈,但他刚才说,是有好事便宜我们,我就问他是什么。

老头忽然看了看门口,起身把门口的大门给关了,然后回到里屋,把里屋的门也关了,然后让我们帮忙,把他的一面墙上面的钓鱼竿都搬走。我们惊讶的看到,那面墙壁上,画满了很多的线条。

老头的书法很好,这些线条都有注释,有一些线条一眼都能看懂,画的是一些山头,边上都有老头的书法标柱,在那些山下面,画了很多的河流,我看着知道那大部分都不是地上山涧的河流,大部分黑色的线条,涂黑成很多奇怪的长条图形的,都是地下河。

“我在这里钓地下河里的鱼,为了搞清楚地下河的流向,我钓上鱼之后就给它们带标签,然后丢回去。十多年下来,在这个潭丢的鱼,在那个潭钓起来,最远的相距三十多公里,我把其中的逻辑关系,全部做了记号,全部都在这里了,这里大部分的地下河轨迹。”老头很兴奋,就像一个孩子炫耀自己藏起来的黄色光碟一样。

我们三个人站起来,站成一排都学闷油瓶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墙壁上的一切。这些黑色的线条就好像发黑的血管一样,在这些血管上,写了很多的数字。有十几排之多。

“这是什么?”

“这是时间。”老头道:“在这个潭放生的鱼,通过这条地下河,到达下一个潭口的时间。我来判断地下河的曲折程度。这很奇妙,有些潭口之间只有一两公里远,但鱼通过这条地下河需要几个月时间。有些潭口之间有三十多公里,但鱼只要一个晚上就能出现在另外一个潭口。”

“是水流么?”我问。

“我一开始也以为是这样,但不对,因为我在三十公里外的深潭放生之后,我仍旧可以在一天内逆水流在另外一个出口钓到这种鱼,如果是因为水流,应该是单向的而不是双向的,后来我才发现,可能有另外一种解释。有没有可能,所有的深潭底下连接的不是地下河,而是其他东西?”

他指着墙壁的中心,有一个大圆圈,被完全涂成了黑色,几乎所有的地下河,都和这个黑圆圈相连。

“这是什么东西?”胖子问。

“这是地下湖。”老头继续道:“但这不是天然的地下湖,这是人工的。”

留骨地

“你想,地下河水流湍急,但只可能往一个放心湍急,如果两个潭之间有相反方向的两道湍急的水流互相推送,一定不是地下河,而是一个巨大的湖泊。湖泊的水底有环形的水流,就好像搅汤一样。于是,我把这三十公里长的两个水潭,作为两道水流上方的洞眼。”

我们看着老头从茶几底下东摸西摸摸出来一只记号笔。开始在墙壁上标记。就像疯了一样。真的很像我当年推演一切时候的样子,让人觉得无可救药。

“我画了一个直径是三十公里的圈,在三十公里的圈内,所有的深潭底下都想通,但是中间有两个水潭,只隔着几公里,但是你无论丢什么下去,都要隔几个月才会出现在另外一个潭底。”老头在两个相距很近的潭口标志上用笔敲着。“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呢?”

“为什么?”胖子问道。

“我想过无数种可能性,但,真的很奇妙,最简单的可能性,我一直没有想到,我想了很多年,什么水流走向,下面是蜘蛛网一样的河道啊,做了很多假设。一直没有想到对的,你们也不会想到的,那是因为——”

“因为有一面墙。”闷油瓶淡淡的打断了他。

老头噎了一下,闷油瓶接过他的笔,在他的注视下,在墙壁上两个潭眼中间,画了一条弯曲的线。

一个直径三十公里的圆圈,中间有一道弯曲的线,两个潭眼分别在线的两侧。

“我日他个仙人板板。”胖子惊讶道:“是一个太极。”

老头看着闷油瓶,“对吧。我说下面的湖是人造的。”

“死人的潭是哪个?”闷油瓶说。

老头指着其中一个太极的眼,说在这里。

“当时是什么日子?”

老头有点蒙逼了,愣了很久,才说出一个日期,是在1995年的时候。闷油瓶看向我,我知道他想干嘛,心中一算:“乙亥年。”说着拿出手机开始查资料。一查就明白了。“乙亥年福建罕见高温。水汽聚集,地下湖水位下降,把那条鱼从深潭底下逼了上来。”

闷油瓶道:“高温之后山中必有暴雨,水位回升它就回去了,没有当年的高温,你不可能再钓岛这条鱼。”

老头目光炯炯的看着闷油瓶:“这位小哥,你说的我都知道,所以,我要下去钓,我要——”他用笔指了指那条线:“鱼既然会被墙所拦,说明墙露出了地下湖的水面,我要去墙上钓它,我想你们送我下去。这地下太极不知道是谁设计,但肯定是有玄机,玄机所得,都归你们,我只要下去钓鱼。”说完老头又看着我:“成交么?各位?”

闷油瓶看了我一眼,我淡淡的问老头道:“如果真如你说的,你一把年纪了,基本上是有去无回,你知道么?”

“我这把年纪,已经不是要考虑自己回哪里的时候了,我要考虑的时候,我要留在那里?”老头看着墙壁上画,就像看着自己的归宿一样。“你们也是一样的,总有一天,你们会考虑自己要留在哪里!”

我看了看胖子,看了看闷油瓶,心说不一样,有一个人不需要考虑。

打了个响指让他们靠过来,往门外走去:“你别急,我们去投个票。”

三个人出门,我揉了揉脸就问起他两个:“你们怎么看?”

胖子说道:“你爸妈和大花都堵在高速上了,据说十八车连环撞,时间咱们还有点,只不过要在你爸妈到之前,把老头送下去。估计难点。咱们又没有潜水设备。”

“最关键。”胖子说道:“他么在地下湖里做个墙,肯定非等闲之辈,未必有财宝,但每次都九死一生,大过年的,不合算。”

我对胖子点头道:“你长进了,那你的意思是,咱们拒了。”

胖子摇头:“我是说,你们别去了,不合算,我陪他去。反正我不像你还有一大家子,老头子大过年去送死,这种伟大的精神要成全。要是运气好捞个三瓜两枣,咱们在村子里开一桑拿,那多快活。”

我看着胖子,知道他口是心非,胖子是作死的命,肯定心痒,但主要的是,胖子看不得老头子就这么死在这里。我也是一样,如果之前还可以拔腿就跑,如今看老头疯成这样,还真不能走了,万一大过年的一头沉潭里头去,我们没法说我们没责任。

胖子看我脸色不善安慰我道:“你放心,我就带他去那个地方想想办法,什么东西都没有,他下不去,折腾几天他就该死心了。咱不下功夫,他怎么可能下的去对不?你好好回去过年。”

雷本昌这种人劝是一点用也没有,心魔上身,陈皮阿四90多了,还不是一样。但我此时心中涌起了大大的不妥,从长白回来,我已经很久没有涌现出这种情绪了。刚才就不应该下车,在车上堵着就没那么多破事了。

正在岔气,闷油瓶说话了:“有陆路可以下去,否则墙修不起来。”

胖子吃惊的看着闷油瓶,想不到他会站在自己这一边,我道:“两位老大,今天大过年啊,你们可怜老头子的同时也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闷油瓶没有回答我,我深吸一口气,胖子递过来一根烟就道:“吴邪,我们也会老的。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想留在哪里?小哥也会陪我们去的。”

钓王7 过年

我们在后山,松林边上眺望连绵的山头。我心中感慨,这里是福建哎,我怎么也想不到我会在这里重新用这种心态审视山水走势。

福建境内的山区丘陵连绵不绝,俗话说八山一水一分田,福建的地形可见,我们眼前是看不到尽头的横山,这些山大多不高不矮,但形态相似,难以分辨,除了山多之外,福建境内的水系也十分的惊人,大部分福建水系皆发源于福建境内。中国的水系和中国龙脉和风水相关紧密,但福建水系多发于自己的山区且直接入海,其风水自成一脉。我查了网络上的资料,汉代许慎所作的字典《说文解字》中说:“闽,东南越,蛇种”,定义闽人是崇蛇的族群;之前这里有七蛇部落,让我比较有兴趣,但没有提到什么怪鱼。

这个时候有蛇也冻死了吧。

我点上烟,打了个寒战,“开工吧。”

胖子抽出钎子,带上劳工手套,看了看身后的小林子,都是马尾松,这里附近的山都是灌木和小林子,这些马尾松长的很好,看上去有12年以上。是人工种植的。

12年前有人在这里毫无逻辑的造林,是因为这里离村子实在太近了,林子下的古墓肯定有石板,必须要放炮,后山直接放炮,肯定是被活捉活活打死的命。这十多年前就开始造林作为掩护,不是普通的毛贼。

没有装备,胖子只得靠傻钎子,也亏的这个林子遮掩,我们干起来丝毫不怯,没多久,胖子就找到了地方,几铲子下去,覆盖在表面的假土劈掉,盗洞就露了出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老坑了,几年前的盗洞,里面肯定全部空了,就是一脏活,和胖子闷油瓶石头剪子布,胖子输。

他一边大骂,一边脱掉外套,打着打火机往盗洞探下去,我想和闷油瓶对一下拳头。闷油瓶看着我的拳头,又看了看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和他继续分胜负,缓缓的出了个布。

胖子下去开棺材,在下面大骂对方活做的不好,我把饭盒丢下去,再用绳子拉上来。整个空间立即弥漫着一股让人无法忍受的恶臭。我捂住嘴巴,看着饭盒被撑的盖子盖不上,里面有很多黄色的汁液在往外积压出来。龙棺君就在里面。可我一点打开看的兴趣都没有。

胖子爬出来,用塑料袋装好,我用矿泉水洗手。两个人都一脸丧气。

回到村子里,就看老头一直在准备他的钓鱼竿,他在仔细挑选,通过甩动,用力弯曲看张力,来挑选这最终一战的武器。我被他的专注挑起了兴趣,也上去上了上手,老头先选了几根常规的碳素的和竹子的,接着,我看到一根钢筋做的钓鱼竿。

其实现在的钓鱼竿已经非常坚固了,我看着那根钢筋,心有疑惑。现在一些鱼竿,特别是船钓大型鱼的鱼竿比钢筋还结实。这根钢筋非常的粗,我的臂力比起以前有非常大的长进,但是我举着也坚持不了多久。

举不起来的鱼竿是没有用的。

我问老头,这东西是用来干嘛的,老头神秘的一笑,没有回答我。我看他竟然可以非常吃力的把鱼竿举到腰间,卡到自己的护腰上。在这根鱼竿上上面绑着很多黄布,看上去像个法器。

我心中一动,意识到这根钢筋不是用来钓鱼的,这是黄河钓尸的杆子。

老头是想把当年那几个沉入深潭的人的尸首钓上来么?

老头的装备箱非常重,打开之后能看到里面最起码有几百种钩子,单钩,双钩,锚钩,炸弹钩。我能叫的出来的都有,还有很多我没有见过的。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种类的饵料和窝子料。钩子都很老了,看的出用了很久,上面上着油,保养的很好。箱子里还有洗油的东西,为了怕油腥影响饵料的味道。

老头要准备很久,我们把地址抄给了雷本昌找的摩托党,他在村里的地位确实不低,不仅帮我们把身上的东西运回我们村,皮卡他也能帮我开会到村口去。因为算起来时间不够,所以约好了初七出发,我们先回去过年。这多少让我松了口气。

我们和老头告别,临走老头还送了十几块腊肉,坐着摩托,终于赶在大部队到之前先回了村子。

我几乎就立即忘记了老头的事,和胖子马上开工,烧水,削萝卜,洗肉。闷油瓶提着刀去杀鸡。听着隔壁大妈在那儿骂:“这是我的鸡!”我赶紧让胖子去赔钱。

隔壁大妈是在武夷山做生意的,对我的意见非常大,因为我来了村里之后,我就是村里最怀刑的人了抢了她风头。她老公是镇里财务局的,算是机关干部家属,每次都要和我作对。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冷静了一下,我这一次的法宝是笋,这儿的笋味道非常好,爸妈爱吃笋,二叔爱吃鸡,小花和秀秀口重,这里的腊排骨白汤煮蛋应该不错。酒,酒,酒。

我脸色惨白,忽然意识到自己忘记买酒了。

“胖子!!完蛋了!!”我冲出去,看到胖子正和隔壁吵架:“去你妈逼,欺负我家瓶仔是吧,你怎么证明这只鸡是你们的,你叫它一声它会给你托梦么?”我上去立即赔不是:“大姐,不好意思,杀了你的鸡。”给胖子打手势,这大姐家里肯定有其他人送的礼酒,不管品相了,就算是土烧我也得要。

钓王8 流水账(一)

胖子一听没有酒立即现场演示了一秒钟变怂逼,过年没有酒对于他来说也是大事,他笑着对大姐道:“大姐,你走运了,它没有托梦给你不要紧,你知道为什么么?因为它托梦给我了。它说你就是它亲娘,啊不是,是领导。”

我们两个唱着双簧演了一出想陪鸡钱但是没有零钱要么添几瓶酒,哎呀加了一瓶酒价钱又超了,算了一口价我吃亏一点都要了的戏码。成功的让大妈觉得自己狠狠的敲了我们一笔,只用了一只鸡和几瓶酒。

当地的土烧味道每一坛都不一样,酿法完全靠想象力,有些里面乱加东西,有些发酵的时间和温度都全凭心情。所以,无法保证开坛是什么味道,只能靠临时瞎编了。不过土烧有一点是不会变的,就是酒精浓度一定不会低。对于我来说,这一点就够了。赶紧喝醉,少他么多事。

闷油瓶去鸡毛,去内脏,脏器我拿来洗干净了,切成丁做炒鸡杂,放一点辣椒味道绝了,我奶奶特别爱做这道菜。

胖子在边上烧大水过豆腐雪菜,他往那儿一站就是大厨的状态,土烧直接开一坛倒上一小碗,边喝边煸水,就和我说:“啧,我刚才下到那盗洞里的时候,有一种回家的感觉,你知道不,咱们是不是应该发挥发挥余热啊。你要知道,这江湖地位,说没就没了。”

“你黄鼠狼啊,钻个盗洞就回家。”我道:“歇菜吧,趁早找个婆娘留个种,免得到时候连生殖能力都没有。”

“吆喝,天真,什么时候轮到你怀疑胖爷我的生殖能力来了。我告诉你,胖爷我鞭打三山五岳,蛋压四海九州。知道海水为什么是咸的,那是因为——”

“那是因为你闲的!”我没好气道,胖子把豆腐和雪菜捞出来,拿起一块抹布,包住锅边就开始翻炒,声音很大,他后面的话我就没听清楚。

我其实比谁都知道,胖子为什么会这样说。就像有一些人到了一定的岁数,就特别喜欢拍照片,那是感觉到青春即将消失,单纯的美好即将失去。那种“还有时间,但是已经看到了失去”的阶段,最让人无所适从的,所以下意识的,会想在这段时间留住自己的美好,胖子也是一样,冒险让他觉得自己仍旧年轻着,即使他现在的身手仍旧矫健,但,他自己应该已经感觉到年龄在他身上起的作用。

我比他好一些,是因为从小就不太行,所以力不从心这种感觉永远伴随着我,人说30多岁的人60岁的腰,所以我并没有太多的落差。

菜起了三分之二,村口起了铜锣的声音,村子地形很复杂,他们第一次来,胖子放了个锣在那儿,到了村口就让他们敲。那锣声震天,感觉鬼子进村了一样,胖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喜道:“来了来了!”

我们两个迎出去,来到村口,先看到秀秀穿着一身红,冻成个呆哔的样子东张西望,看到我,她开心的挥手,发着抖叫我:“哥,福建不是南方么?”

我上去她就过来抱住我,我知道她是真的开心,她接手了霍家的很多事情,这种乡村游园对于她来说已经是十分难得。只是她穿的像根蜡烛一样,一看就知道棉衣是路上找店随便买的。

后面的人都看到了我们,都迎了上来,我们上去接他们手里的年货,看到我爹妈,我立即从雨村down town小王子,乡村期货庄家,变成了爹妈的儿子。烟肯定不能猛抽了,介绍朋友的时候也要含蓄一点。上去介绍胖子是我在这里农产品投资的合伙人,准备在这里做一点生态土特产,介绍闷油瓶是胖子的助理,他们两个是亲兄弟,这样我爹妈就不会问出:“你们过年怎么不回家啊。”这种对于张家人会心一击的问题。虽然他们对于大哥把营养都吸走了这件事情耿耿于怀。

二叔点着烟早已看穿一切,他是打着主意来劝我回城的,只不过刚到不好发作,我回避着他的眼神。小花看到我也很开心,看着村子,说我这个骗子,就这么个破村子被我形容的一千年才能现世一次的世外桃源,不过那永远不会停歇的瀑布声,还是容易让人安静下来。

进到我屋子里,小花还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虽然看的出力不从心,但你还是花心思了。”

“要么你也来住?”我挑衅他。

“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我的桃花源应该是在自己心里。”小花摸了摸我油腻的桌子,手指搓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你就不会铺块桌布么?”

我心说村子里生活不方便,很多事情都要自己干,我这么讲究其他事不用干了,小花继续审视,看了一遍我准备的食材,默默的脱掉棉衣外套,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件自带的围裙在衬衫外穿上。就开始帮忙。

人一多,屋子里就暖和起来,水气让玻璃上开始蒙上水雾,秀秀给长辈准备瓜果,闷油瓶捏核桃,胖子和小花拌嘴,挑剔这些2元超市的厨具,我的眼睛也迷糊起来,觉得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看,发现雷本昌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他是个老派的人,不用微信。短信没有显示内容。我的手指按上想打开,却犹豫了。

钓王9 流水账(二)

我犹豫了几分钟,没有去点开那条短信,不是不敢,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开启什么。我之前的人生里大部分时间都在迫不及待的试探各种可能性,其实,可以让自己先做好准备再迎接命运的。

胖子问我怎么了,我笑笑说雷本昌发了祝福短信过来。胖子嗨了一声,说老家伙也怪可怜的。

我把手机翻过来放在灶台上,继续忙碌起来。

有了小花帮忙,我们摆了满满一桌子菜,热气腾腾,充满了油脂的香味。每个菜我都是思考过的,摆盘之后像一朵向日葵,黄的在中间,绿的绕一圈。虽然都是土特产,味道相似,但舟车劳顿加上爬山路,开饭的时候所有人都饿了,一动筷子就吃了起来。

电视里在播放春节联欢晚会,以前在城市里都是爸妈在客厅里看,我去房间里上网挨过鞭炮。这一次不得不当背景音了。

席间,胖子问小花生意的事情,秀秀伺候长辈聊家常,闷油瓶竟然被春节联欢晚会吸引了注意力,又或许是这一切对于他来说,都太没关系了,只是对着电视发呆。

他以前的年是怎么过的,还是说,在他生命的漫漫长河中,有着比年更巨大的计数单位,我们的生命走出很大一个格,他的秒针刚刚嘀嗒一响。

如此推测,张家人必然是不过年的?因为年是我们生命往前推进的最大一步,失去了那么大一部分,当然要好好品味,留下印象,而对于他们却没有任何意义。

想着很感慨,但我已经学会不去纠结这些不可改变的部分。

我爸妈开始的时候很沉默,都说一些客套话,作为晚辈,我们都给长辈敬酒,我妈酒稍微喝一点就会进入妇女主任状态,以极其慢的语速,先开始总结自己教育我时候犯的错误,然后慢慢把话题转移到我身上。我二叔很识趣找了一个话题打断了我妈的发言,说他做为长辈是不称职的,上一代人留给我的,都是各种各样的问题。但最需要说对不起的,都不在了,他只能替着说了。他喝了一杯酒,看着我:“你这么多朋友在,你也说点什么吧。”

所有人都看着我,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我看着二叔,心说8岁开始到人前就让我表演个节目,这都快40了还来这一套,我说什么啊我,都熟成这样了,但还是站起来,端起酒,看着房间的横梁说道:“对不起,谢谢。”然后我把酒喝了。

其实我只有这两句想说,也只有这两句,能够代表我所有的想法。小花拍了拍我的腰,表示他明白。

喝完我看着胖子,胖子爬我让他发言,立即站起来抢先道:“今天真是高兴,我给大家唱首歌吧,因为长辈在,我就不唱我的保留曲目了,最近学了首新歌,叫做五环之歌。”

胖子开始唱起来,配着电视机的背景音乐,竟然听着还挺好听。胖子唱完之后,小花起来就开始西皮流水串烧,二叔很快就被圈粉了,秀秀害羞,就是不表演节目,很快,节目轮转就轮转到了闷油瓶这里。

秀秀为了转移注意力,直接指着闷油瓶的位置说:“男生都表演完,才轮到女生。”我转头就发现闷油瓶其实已经不在位置上了,我立即转口看了看门口,发现他果然早去了院子里透气。真是机智的boy。

闹腾到了半夜,村里开始放鞭炮,农村里的鞭炮那叫一个豪,十万响那是入门级别,噼噼叭叭,连绵不绝,中间的二踢脚上天爆炸,胖子在那里耍宝大喊:“前线的枪声已经打响了,兄弟们!把我们的炮仗都拿出来,咱们给隔壁看看什么叫做土制炸弹。把他们家鸡全炸成不孕不育。”

我耳朵已经麻木了,走到院子里,在满天的烟火味中,我点上烟,冰冷的空气伴随着尼古丁抽入肺部。

小花插着口袋站在我的身边,看着路灯下的青石板路。里面打麻将很多人抽烟,他出来松快一下。

“你真的准备一直呆在这里么?”小花忽然问我。

我看着他,不觉得这个是一个问题。用嘴角把烟挂住,我从井里打了一桶水上来,自己洗手。说道:“不知道,我只是现在想呆在这里。”

小花没有追问,搭上我的肩膀,“你只是不想呆在其他地方而已。”

我朝他笑笑,我懂他的意思,但多余讨论,我很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和他往山上走去,小孩子们已经跑出来各地串门,到了一个漆黑一片的地方,那是村子的祠堂外,我们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我们没有再对话,没有再讨论复杂的局面,可能的变化,应对的层次,谈了太多这样的东西,都习惯了,如今不用谈了,我们两个都发现不知道应该和对方聊什么。我递了根烟过去,小花第n次拒绝了我。我们就这么不声不吭的呆着刷朋友圈。手机的光照在我们脸上。冷光,却很安宁。

钓王10 出发

黑瞎子的朋友圈几乎不更新,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是就在刚才,他发了一张图片,上面写了一个穷字。文字写着开年接活,等开饭。

我和小花同时点赞,都没有任何的表示。

当天晚上,我们都睡的很晚。

我在村里的村屋其实很大,安排好了房间,让他们各自开着电热毯睡去,我回到房里的时候,已经快凌晨4点。我非常缓慢的洗漱,躺倒床上,才意识到在这种极度的从容感下,我的内心是激动的。

合眼睡着倒是很快,一觉睡到了第二天的下午12点。我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开了第二场麻将,胖子刚刚自摸了今年第一把十三幺。

我用温水洗脸,外面空气冰冷,整张脸冒着水气走到院子里,看小哥翻出了我们之前的一些装备,在检查是否耐用。

下午7点左右,爹妈二叔和小花秀秀离开了。他们还有自己的拜年项目,我们送他们到了镇上。回村的车上,又只剩下我们三个。晚饭后我和二叔聊了一会儿,二叔却也没有为难我,只是让我想想,我爹妈再过几年怎么办。

还是胖子开车,我坐在副驾上,拿起手机,点开了雷本昌的短信。里面是集合的地点时间,和我们可能需要自己准备的东西。并没有新年祝福。

车里的人都不说话,这趟活对于我们这些退休人员来说有些羞耻。我仍旧没有找到我们接受的核心原因是什么。特别是小哥接受的原因。不过我总感觉,他是想让我看到什么。

时光飞逝,接下来几天我和胖子做了一些恢复性的训练,至少让自己的关节能适应跑跳的状态。我也照例子做了一些研究,把雷本昌发我的东西,做了一下整理。胖子把雷本昌的腊肉都抄了吃了,按照道理,这些就是定金,我最后反悔的机会都没了。不过,味道还不错。

到了时候我们在镇上汇合,很多店都陆续开张了,老头开着拖拉机,装着他的钓鱼装备早早在早餐店门口等我们。我吃着鼎边糊看他拖拉机里的东西,就知道这确实是行家里的行家,虽然很多装备都是现成的,但是都经过了改装。

好的改装不会让人有违和感,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你一眼看去,从本能上就能感觉到这种改变是有效的,即使做工非常的没有美感。

开着拖拉机我们往山里走了十四个小时,在雷本昌安排的农户落脚,再开拖拉机往一个偏僻的山村前进,我听过那个村子,我称呼那种村子为断头村,因为村道到了这种村子就没有办法往后延伸,这种村子往往背靠着大山,或者离下一个村子的距离过远。那个村子就是因为背后靠着武夷山的余脉。

开到村道的尽头是田埂,田埂的尽头是一片林间坟地,现代的水泥坟墓,我们下拖拉机往里走进去,过了坟地就是野山,山上的林子很柔和,即没有参天大树,也没有特别诡异的密林,我们在其中穿行,很多地方还能看到荒废的碎石台阶,往前即能看到武夷山的山影,福建并没有真正的无人区,走了半个小时爬了个山头刚觉得有点意思了,放眼望去是一片绿色的盘岭了,再过一个山头又看见梯田,说明虽然是深山还是有人耕作,这么重复了两三次之后,才算真的进到山里。

雷本昌说的深潭并不算太远,几个小时之后,我们已经到达,这里山势奇伟,有着南方丘陵中大山峰的奇和多水,到处是瀑布,我还以为雨村的瀑布已经是密度最高,但山中溪水,瀑布,深潭组成的水系目不暇接。胖子每过一个潭口都会问,雷本昌都会耐心的回答有鱼没鱼,潭的名字,有什么来历,有什么鱼以及他什么时候来过几次。

他落步稳健毫不犹豫,看的出对于这一片非常的熟悉。

到达那个深潭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和我想的完全不同,这个深潭在一块巨大山岩的下方,山岩像个鸭舌帽子一样正好盖住了潭面,潭面大部分都在岩石的阴影下,只露出一个边。我们从山岩上下到潭边才知道当时的人为什么要走下潭去,因为潭最深的地方,是在山岩下方的最里面,他们需要涉水到那块石头下面,才能把钓竿甩进潭底。

因为阳光很好,所以能看到这个潭浅的地方,底部也是几块巨大的山体的岩石。被水腐蚀出了一圈一圈贝壳一样的纹路。感觉很滑的样子。www.daomubiji.org

我们放下装备,在附近扎帐篷,闷油瓶就四下观望,雷本昌照例准备下一钩,他已经把龙棺材菌打碎了拌在自己的豆饼和虾酱里。但按照闷油瓶的推测,肯定没用,因为没有特殊天气,那条鱼绝对从地下湖游上来。他只是看着四周的山势,我问他在找什么,他没说话,胖子就道:“你手艺退步了啊,一看就知道小哥在找石场,山中筑墙,必然就地取材,你看这里山头那儿缺下去一块,那修建下面那座墙的旱道,必然就在不远。”

一边雷本昌却在潭边跪了下来,点了三根香插在乱石中。我点上一只烟,忽然意识到老头有事情没告诉我们。

第十一章 钓王11

我蹲到老头边上,看着老头虔诚的跪在潭前,我眯起眼睛问他道:“你拜的是谁?”

“你知道这么一口潭,从古至今死过多少人么?”老头闭着眼睛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浑浊不清。“深潭都是有灵性的,拜一拜总是不会错的。”

我看着他用的香苦笑,以前我也相信这种说法,如今我知道那就是一潭水,敬重它和轻视它,并不能改变什么。

“死掉的那几个钓鱼的人,和你只是普通关系么?陌生人?”我问道,接过他的香点燃了,也上了三只。

老头叹了口气,开始拆自己的鱼竿,一节一节接起来,“你们这种聪明人,什么都要搞个清楚。”

我认得这种表情,三叔经常有这种表情,大部分有事情认为我没有必要知道的时候,都是这种表情。

我如今已经不生气了,大部分经历过事情的人,可能都是这种脾气。我有时候也会理解这种感觉,太多事情,说了只会带来更多的问题,都是我不想回答的。同时,我也很懂得如何撬开这些人的嘴巴。

我指了指闷油瓶,“你看看这个人。”

老头看了一眼,已经将一根鱼竿组装了起来,他在鱼线上帮上钓组,用的是爆炸钩,每只钩子有弯曲的小拇指大小。他把龙棺菌混合的饵料裹住勾子。空气中弥漫着臭味。“他是你们这里身手最好的。”

“你觉得你看的透他么?”我问老头道。

老头笑笑,“人,不就那么回事情。需要看透么?”

我说道:“我和认识好多年了,他一件事情也没有让我看透过,他总是做着一件看上去很简单的事情,但实际的目的却非常复杂。我想帮他,但连他想做什么都弄不清楚。”抽了一口烟:“那是因为他认为,这些事情只有他可以做成,其他人是做不成的。”

老头没有说话,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情,我继续道:“不喜欢把事情说清楚的人都是这种状态。这种状态的人大部分看透了生死名利,甚至更多东西,觉得世界上没有人懂自己,唯独有一件事情,他们没有看清楚。”

老头停了下来,看着我:“是什么?”

“这种状态,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这种人世界上也多得是。”我说道,看着他的眼神:“你可以不说,但是别骗我,你只要说一次谎,我马上会知道,不管走了多远,我都有能耐把他们叫回去。”

老头低下头,看不到表情,人很难不骗人,所有任何人都没有办法生活在绝对不能撒谎的阴影下。我相信他肯定会把心里的话说出来的。

我转身退回了几步,老头脱掉鞋子,卷起裤腿,就下到深潭里,他的小腿上全是多次冻伤导致的重复伤痕,往前走到石头下面,水已经到了大腿,他没有再往下走,因为水底到了那个地方变的非常陡峭,人站不住。

雷本昌横过钓竿,打开飞轮的保险,横着对着潭的最里面一甩,甩鞭子一样把鱼钩甩进去。杆子甩的非常轻,外行看不懂,我一看就明白这一甩需要的功力。

鱼钩甩出横着贴着水面打着水漂飞进去,准确的落在潭口,沉了下去。

看着非常轻松的一甩,在钓鱼人看来,已经是绝技了。雷本昌放着鱼线,这一根鱼线大概90磅的拉力,有200米长,飞轮子看着比普通的大了起码一倍。鱼线一直往下放,显然勾子一直在往下沉,放了最起码有一半还多,轮子还没有停止。

接着雷本昌退了回来,将飞轮的线的后端,接到了一个大概篮球大小的滚轴上,滚轴上全是钓鱼线,估计有好几公里长。很快鱼竿上的鱼线放完了,开始放滚轴上的钓鱼线。

我意识到老头在这里钓那么多年绝对不算长,这他妈放满一钩子,就可能要半天时间。放一次杆,起码要等几天,拉钩子上来估计也要一整天时间。

也不知道放了多少线下去,线终于不自己走了,这根钓鱼线已经刺入山体的深处。

“为什么不用多点勾子,我看人海钓,线上全是钩子,放几公里长,钓皇带鱼。”胖子问。

老头将鱼竿和飞轮分离,我知道鱼竿只是为了甩钩子进去,正式拉鱼上来,需要滑轮设备。老头找了一块大石头,压在那个巨大的滚轴上。对胖子道:“钩子太多,容易勾上岩石。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剪线。”

他坐到岸边的一块石头上,拧开自己的茶杯,开始喝茶。眼睛死死的看着那个滚轴连道潭底的掉线。进入了入定的状态。

胖子耸了耸肩。我们回到闷油瓶身边,我有些泄气老头没有被我吓住,对他们道:“小心点那个雷本昌。”

闷油瓶在高处的石头上仔细的观察,但是已经不那么积极,看样子,这里并没有线索。我也帮他一起找,但脑子里是漆黑的水底,一根钓线在黑暗的水流中波动,一个小小的鱼饵,冰冷的散发着味道。

这一切就发生在我的脚底几百米深的地方,就像一只纤细的手,在手中漫无目的的摸索。

那条鱼真的存在么?它知道我们的存在么?我心想。

钓王12 上鱼

老头不起线,我们没法离开,三个人坐在山崖上,云在天上飘过,我们一句话也不说,看着夕阳落下,在山岩上镀上了金色。

风不大,空气冰凉,三个人挤在一起,让我想起了很多很多一样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们每个人的心中,都有着不得不去做的事情,如今,心中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真美啊,之前看过那么多山川大河,怎么就没有停下来好好看看呢?”胖子说道。

是啊,真美啊。夕阳慢慢降到天的边际,我打开手机,这里没有信号,所以还有很充足的电,我放出一首没有歌词的歌,然后靠着胖子沉沉的睡去。他身上有一股胖子特有的混合着烟草的油脂味。在野外三个月,所有人身上都是这种味道吧。

从长白山回来之后,再也没有在野外睡去,以前每次睡觉之前,我都会希望不要发生任何的事情,不要做梦。这一次,不会再发生任何事情了吧。

下午8点,降温之后,我被冻醒了,胖子张着嘴大睡,闷油瓶不在我们身边,我揉了揉脸,点上一只烟把胖子推开,站起来,就看到深潭边上的两盏渔灯,其实就是防水矿灯,闷油瓶提着帮老头照着潭面。老头踩在水里,正在转动滚轴,把线拉上来。

“怎么了?”我走下去,老头说道:“中鱼了。”

鱼线崩的笔直,每一次转动一圈,老头几乎都用出了吃奶的劲道,他用力转动两三圈,然后忽然放掉,滚轴便非常的转动十几圈,然后老头再死死锁住。

“是那条鱼么?”我心说龙棺菌这么有用么?这么多年没重,竟然中了么?

老头叹了口气:“不是,应该是其他鱼,力气很大,大概有一米多长,我以前也钓到过,不是它,否则——”

我不知道老头否则什么,也许是:否则他根本拉不起来。我看着他开始逐渐加大了收线的频率和力度,慢慢的,鱼线那边的拉力和爆发力慢慢减弱,老头开始不停的收线,此时,我们就可以帮忙了。

一个人收一个小时,轮到我的时候,我还兴奋了一下,鱼线虽然没有抵抗了,但是手感仍旧非常沉重,几分钟手就没力气了,得休息一下才能继续。胖子醒的时候,我们正好把那条鱼从深潭里拉了上来。出水的刹那,我就看到矿灯逛下,一个黑影带着白鳞出现在水面下。水面有放大效应,那个影子像个怪物一样。

那是一条大青鱼,有一米六长,眼睛已经退化了,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吃过潭鱼么?”老头问我,我并不知道我吃的那些鱼从哪儿来,但鱼的味道不是差不多么。“放回去吧,长那么大不容易。”我对老头道:“我们四个人吃不了多少。”

老头拉着鱼线把鱼拖到旱地,摇头,我此时才看到,这条大鱼的肚子上,有一个巨大的缺口,几乎将整条鱼咬断。

“刚才不是我把它的力气消耗掉的,它忽然不动了,是因为被一条更大的鱼咬了一口,立即就死了。”

我用巴掌丈量了一下鱼身上的缺口,吸了口凉气。嘴倒是不大,但是这一口的力道和准度,这是条猛兽。几乎被咬到一口就会致命,连同内脏一口就会被扯掉。

“我说的是真的,对吧。”老头看着我:“它就在下面。”

他的表情炯炯有神,眼中的浑浊消失了,看着水面,就像能直接看到深处去。

也许在这么多年里,他也无数次的怀疑过,这条鱼是不是真的存在吧。我心说,老头默默的站起来,将鱼找了一刻树枝挂起来,开始挂鳞片,处理内脏。

我再一次用手电自己看这个水潭,重新审视它,来到水潭的四周,看这里的最高水位能到多少,这可以帮我还原当时那些人丧命的真实原因。

按照老头的说法,当时那些人在死前,看到了水面下有水草在动,水草是长在那条鱼上的。

当时福建大旱,水位比现在肯定还低,水面本身就不宽,如果在低水位,狭窄的水面下看到了一条长满水草的鱼在活动,鱼不可能太大。

看刚才青鱼的伤口,鱼嘴也不大。是不是可以这么推断,这是一条一米以下的鱼,但一米以下的鱼,有没有这么大的力气,可以直接一口咬死一条青鱼?

我心中产生了疑问,这个水面,似乎和所有听到的线索,有冲突。但我对于鱼类确实不了解。

我抽了一口烟,地下湖里是绝对黑暗,为什么鱼身上会长着水草,或者不是水草,而是水草样的东西?

把疑点罗列一下:小哥有兴趣,地下湖呈现太极的形状,湖中有人工修建的石头墙,湖中有怪鱼在大旱的时候浮上水面捕食,怪鱼出现的水潭很小,怪鱼身上有水草一样的东西。

雷本昌是给盗墓贼掌灯的。

我停止了思考。我们现在还是为了钓鱼,不要让这件事情,变成另外一件事情。保持这种简单的内心,除非我真切的看到谎言,那个时候我会把雷本昌在任何地方丢下。

雷本昌把鱼处理完,切成条,用作鱼饵,他根据伤口的大小,把鱼切成了大概半截手臂大小的块,泡在龙棺菌液里。

在潭水中把手洗干净,他来到正在研究鱼头的我们边上,开始处理鱼头,胖子秒懂:“鱼头豆腐汤!他娘的,我还没见过那么大的鱼头。咱们的锅子够不够大。”

雷本昌说道:“鱼饵里有棺材菇,这鱼头没法吃,洗不干净的。但是鱼脑可以挖出来吃。我们明天再往里走,到那个我说的,两个潭很近,但是鱼下去要几个月的地方。接下就就要靠你们了。”

“你为什么不试试,这个潭不是中鱼了么?”

“过去那么多年,潭鱼钓上来很正常,但是那条鱼一次都没有上钩过。下面是个大湖,要钓一条特定的鱼,太难了。”老头道:“如果你们可以陪我半年,我可以碰运气,但这显然不可能,我也不想耽误你们。”

老头咳嗽了几声,眼神重归浑浊,转身缩回了帐篷里。我们面面相觑,胖子说道:“这是个死士。”

“什么意思?”

“他知道自己的结局是什么样子的,已经心无旁骛。你见过这种人么?”

我的脑中闪现出潘子最后的表情。心中抽了一下。

钓王13 鱼胆

第二天早上启程,我浑身处在一种舒缓和紧张错乱的状态里,因为这半年下来,我的身体已经完全舒缓了下来,但这种环境,让我本能开始调动我舒缓下来的神经,想重新活跃起来。

在路上,胖子翻着手机上昨晚拍的鱼,就一直眯着眼睛,鱼已经变成鱼片了,昨晚唯一有这条鱼存在的证据,就是这张照片。不知道胖子为何一直看着。

“你是没吃上鱼头心有不甘呢,还是已经变态,连鱼都不放过了?”我问他道。

“你懂个屁,要学会从细节发现线索。”胖子说到:“一看天真你丫就不知道生产知识,也难怪,你这种生活在城市里的小少爷,能分得清楚猪羊就不错了。”

在胖子眼里我可能永远都是小少爷,我凑过去,看着他把图片放大了,在看那条鱼的伤口。

“到底怎么了?”我勾住他:“少他么给我装蒜,立即,马上,即刻,right now告诉我。”

“你他么不会自己看,这咬的地方是哪里?”

我看了看伤口的部位,心说我对鱼的生理结构又不熟悉,怎么知道是哪里,仔细看了看部位,是肚子往下一点的地方,心中倒吸一口冷气,说到:“难道是鸡巴被咬走了?”

“你什么时候看过鱼长鸡巴?你家吃过鱼鞭啊。”胖子道:“这个部位对于青鱼来说很特殊,你如果搞过生产一定知道,青鱼有二宝,青鱼石和青鱼胆,青鱼胆有剧毒,可以入药,吃多就会挂。”

“你他么这些冷门的知识都是从哪儿学来的?”我道,看着图片上青鱼的伤口:“你的意思是,这个部位,是青鱼胆的部位。”

胖子点头,我就问道:“你的意思是,这条鱼这个部位被咬不是偶然。青鱼胆有什么用?”

胖子沉默不语,啧了一声才道:“老子又没中过,怎么知道。问老头,老头肯定知道。”

雷本昌在我们前面走着,眼睛一直看着前面,我知道他什么都没有想,但也没有走神,他走路就是走路,他现在这个时候,天地间没有东西可以再烦扰他,除了我。我上去就把胖子的问题问给他。

雷本昌看了一眼手机的图片,也皱了皱眉头:“哦,啧,这有点意思。”老头告诉我,青鱼胆是重要,清火明目,青鱼胆吃多了上吐下泻,很容易就会麻痹休克,或者就死了。我回到胖子身边,胖子就道:“咱们假设,暂时假设哈,这一口是看准了咬的,老头要钓的那条怪鱼,会不会爱吃鱼胆。”

此时无法验证,只能说是一种臆想。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胖子说的是有可能的。为什么有这种直觉,我无法思索清楚,总觉得其实有所根据,又不知道从何处连接。

很快我们便到达了那个泉眼所在,老头非常熟悉,所以他有一条便于行走的路线,虽然没有路,但是碎石和落脚的地方他都知道。我们到了谭边,便知道不一般。

这个水潭处在一个小天坑之下,天坑四周的乱石缝隙里全是榕树,榕树密密麻麻几乎挤在一起,根须布满了天坑壁,榕树的树枝犹如很多巨手,在天坑的上方互相纠缠,把整个天坑都盖了起来,只有斑驳的阳光可以照进了一些,在这些树枝上也都有无数的气生根垂下,落到天坑下面的水潭里。

整个天坑的口子有两个篮球场大,是一个大潭,往下看水碧黑,显然非常的深。我们靠近的时候,无数的小鸟飞了起来,从缝隙中飞了出去。

“有点意思。”胖子说到:“小哥,这要是夏天,咱们肯定游个痛快。”

闷油瓶没有说话,看了看周围的乱石,我已经明白,这里就是之前一直想找到的采石场,榕树在石头缝隙里发芽,长成了大树,都有四五人的怀抱,从这个就能推断这边的采石场最晚都有大几百年的历史。

闷油瓶头稍微一转,如今我已经能够知道他的一些习惯,这是在看石头之间的距离,接着他猛一发力,两步凌空踩着一块石头侧面突起的裂缝,再次翻身跳起,单手一撑就上到了榕树的树梢上,丝毫没有停留,往上踩跳,几个几乎人类不可能做到的动作,上了榕树的树冠。

我和胖子已经习惯,就像放了个窜天猴一样看都不看,从目瞪口呆的雷本昌边上经过,开始两个互相帮助的缓慢攀爬。

“小心腰啊。”胖子道,把我托上闷油瓶跳上去的石头,我转身把他拉上来,然后慢慢的抱住树杆,胖子把我顶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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钓王14 鱼道

我爬的时候心说我不是没有能力翻上去,虽然弹跳力不是那么强,但我的韧带仍旧是松的,黑瞎子当年的速成训练到现在仍旧可以让我掌控自己的身体,我只是没有必要这么做了。

我明明可以爬上去,我为什么要跳上去。

我抓住树干,胖子用力一顶我翻了上去,雷本昌在下面问:“你们都上树干什么啊?”

胖子道:“你不懂就闭嘴,这是给你找路呢,别破坏了我们灵感,识趣的你弄条鱼上给我们庆功。”

老头听了似懂非懂的点头,忙自己的去了,我把胖子拉上来,两个人继续爬出树冠,就看到闷油瓶靠着一根树枝,在看四周的山势。

我装作气不喘的样子,爬上去轻松的靠到另外一根树枝上,胖子看了看树枝的粗细,就在下面的树桠上坐下来,我刚摆好pose准备观山定位,闷油瓶忽然看到了什么,他走到一根横长的树枝上,往树梢走去,树枝被压弯的瞬间,他蹲下拽住树枝,挂落到潭边的石头上,顺手抓了一把叶子,往深潭丢了下去。

树叶飘落,缓缓飘向潭面,我和胖子对视了一眼,心说我还观不观了,爬上爬下的要我老命是吧。

看雷本昌看着我们,我决定先做作样子,否则很容易被看出我们没跟上节奏,于是做出眺望的样子,另外在思索闷油瓶看到了什么。

看了一圈四周都是榕树,这里附近的山很矮,都看不到什么巨大的石头,这种地方就没什么吗可看了,潜龙脉要去高处猜,这棵树这里最高,显然还不够高,真不知道古人是怎么看的。

翻身下树,稳稳落地,留胖子一个人在那边蹉跎,我来到闷油瓶身边,也蹲在石头上,看下面的水潭。他就道:“有洞口。”说着指着被榕树蛇一样的树根包住的天坑壁的某处,我是看不清楚树根之后有什么,但他指的方向靠近水面。

“怎么知道的?”我问,闷油瓶指了指潭面漂浮的树叶,我立即明白,刚才撒树叶下去,是看看下面是否有微风拂过。看来是有,说明下面有风口,这种封闭空间有风口必然有洞穴或者缝隙。

我回头看了看树冠,以前这些举动我就算看几十遍我也看不懂,但是这段时间,我努力的向他讨教了几次,大概理解了逻辑。他上去看山,一看风水龙脉,这里看不到,就看地下水位。这里的山势状态和深潭的水位不吻合,怀疑深潭本身有问题。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努力仔细观察,用望远镜,靠近了仔细看,果然看到了榕树根须后面,有一个小洞,一个人蹲着应该进去,如今全部都被根须掩住了。

闷油瓶拿出斧头爬下去,砍掉了挡住洞口的根须,看到树根还深入洞口很深,我们用绳索滑下装备背包,又在树上盘了绳子,一个一个下到洞里。榕树的树根非常好攀爬,只是靠近水面的树根表明长满了青苔,经常打滑。

钻入洞内,光线就一暗,洞口全是树根盘绕表面,所以落脚也很不舒服,潮湿的青苔一踩都是绿水,看样子这里有的时候会被水淹没,洞往里就立即往下斜着下去,很快极速变黑,洞壁是片层岩没有修整过,一楞一楞的,从里吹出来潮湿的空气。

我和胖子局促的蹲着,雷本昌最后,闷油瓶最前,我的脚竟然有点抽筋,胖子就道:“看仔细点各位,这可难碰到,这不是走人的通道。”

“这不是走人走什么?”我警惕道,不知道他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但是往往是对的结论来。

“这是走鱼的。”胖子道,眼睛冒光,显然他自己都感觉到很惊奇:“这是条鱼道。”

“鱼道?”我摸了四周的石头,胖子就道:“我只听说过,没想到还真的有。这地下的地下湖泊,如果有任何的建筑,这些建筑所需要的石头砖块,都不是人运下去的,而是鱼运下去的。你看这个石头道的大小,如果有一条鱼的大小和这个石道的大小差不多直径,那么它只能不停的往下游去,它身上拖着的石块,就会由鱼道拖入到深处去。在下面被人拦截取下。”

我摸了摸下巴,心说还能有这事呢?但这鱼怎么上来了,而且如果是水道,为何现在没有水,难道洞的深处有水,那我们不就下不去了么?

闷油瓶打起了一个火折子,往鱼道的深处甩去,在我的位置,看不到深浅,他看了几眼,就开始往下挪去。说道:“千万别说话。”

钓王15 盐

我带着头灯带子,这是我用过所有照明器械中,我认为最适合洞穴探险的。虽然它照的不远,但是它和我的头是同步的。唯一的问题两个人面对面说话的时候,都容易瞎。

“不要看着我。”往往会变成我们的口头禅。

闷油瓶往下之后,我们把所有的装备都系到绳子上,做了一个滑轮挂上。我们抓着一头绳子下去,等落到底之后,就可以用滑轮把装备放下来。这样就不用负重往下,节约体力。

胖子第二个往下,往下的石道不是笔直,有坡度,像个滑梯一样,一看就是人工开凿的,只是这个滑梯非常的长,而且上面有很多尖锐的石头突起,一旦滑下去失去速度控制,就可以会被拉成人条,挂满一路。所以他很小心的用脚踩着这些突起,宁可像攀岩一样往下。

下去十多分钟,鱼道里面一片漆黑,所有的探险中,我最讨厌在黑暗的狭窄空间中摸索,不能畅快活动让人内心非常焦虑。这里的石道我前后左右最有一只前臂的距离,这种一定站不起来的感觉让我心情变得很差。雷本昌第一次经历这个过程,所以我看他喘的更厉害,手脚不停的发抖。

进来之后,就知道为什么闷油瓶让我们不要说话,他在听里面的风声。石道中的气流微弱但是紊乱。他的头发被吹动,风声吹过石道之后发出各种各样轻微的呼啸声。

我仔细去听风声,想从里面获得一些信息出来,仔细去听,也能听到风声里面有一些不是风声的小动静。实在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闷油瓶全神贯注。

一路无声的往下爬,到了一个地方休息,闷油瓶才开始自己发出动静,不再蹑手蹑脚。我们吃着腊肉条开始说话。

“你们有没有想过等下怎么上来。”胖子说道:“咱们元宵看样子是得在下面过了。这不是好兆头知道不,这不是好兆头。”

“他娘的你接活的时候怎么没这么说。”我骂道。我的头灯光照出了岩壁,能看到出大量被水冲刷的痕迹。岩壁的颜色是各种不同程度的灰色,心说水呢?这条鱼道里面的水到哪儿去了?按照我们的位置,我们已经在外面深潭的水位以下了,如果水系是相通的,为什么这里没有水?

我摸着岩石,想在石头的表面找到一丝水汽,但是除了潮湿的空气,石道表面的岩石,都是干燥的。

胖子抬头看着我,露出了欣慰的表情:“你知道么,胖爷我看到你在注意细节,就有安全感。”

我摩擦手指,发现石壁上的粉末非常干燥,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是这么干燥的:“为什么?”我问胖子。

“因为你毕竟上过大学,不同的角度观察事情会更加安全。”胖子喘气道,已经浑身是汗。

大学,我脑子里闪过一丝跑题的灵感,最近一直在琢磨,到底应该做什么,但从来没有想过上学。

我经历过让我非常不舒服的求学经历,离开大学之后就从来没有想过要回去,现在想来,带他们两个去读个大学倒也不失是一个好想法。至少有些事情做,而且也可以给他们更多的选择了解世界。至少至少不用消停了半年之后又往地下爬。而且胖子这种性格,让他去女学生多的地方,他肯定是愿意的。

但是,这条通道实在是太干了,真的不像山里的石道。真的是通向地下湖泊的鱼道么?

我们放下装备,在休息的位置再次放置滑轮,以防绳子用完,我看着手指,忽然突发奇想,趴到石头上,舔了一口。

“哇,天真你这个变态,你干什么?”胖子怒道。

我砸吧砸吧嘴,发现石头非常的咸。

“盐。”我说道,石头里含盐。

福建的海盐非常发达,山中的小盐矿无人问津,难道这里的岩层中有盐层么?

想着我又舔了一口,雷本昌看我的动作,也觉得奇怪,也舔了一口。胖子也舔了一口,吐掉。

“有意思。”我心中暗暗说道,我大概有一些推断,以前都会失控如青蛙一样蹦出来,我无法控制,扰乱心智,如今我把这些想法压在心底,我知道只要再有一个线索,我就能确实很多信息。现在不急着琢磨。

继续往下,三个小时之后,石头上开始大面积的出现岩花,掰下来就是盐巴,黑暗中在头灯的照射下,这些盐花犹如宝石花一样璀璨发光。

这是一个盐矿,如果地下是这种地质状态,下面的湖,有可能不是一个淡水湖。但山中的潭水都是淡水。

我心中的推断呼之欲出,却同时觉得有些不对劲,我的肚子开始疼起来,这些盐里面有不好的杂质。

我捂着肚子忍了十几分钟,绞肠痧疼的我脸色发白,在这斜坡之上,难道要就地解决么,万一滚落下去,下面的胖子和闷油瓶糊一脸,过去十年我就白那么辛苦了。大概是我表情可怖,雷本昌问我怎么了。

我摆手,作为一个高手和扛把子,我必须自己解决这问题,而且要解决的非常老练才行。

钓王16 瀑布

肚疼难忍,绞肠痧的痛苦在于会打断一切思考,除非有更加巨大的精神压力,否则在心境平和的时候,忍受这种痛苦真是折磨。

我以前一定不在意,但是如今,那根弦松了之后,所有的病痛的体感就好像报复过去十年一样提升了十倍。这也从侧面印证了我的推断,我是一个在精神压力下才会变强的人。

我停了下来,让他们先下去,我稍后赶上来。雷本昌和我擦身而过,我的脸色惨白他看着就知道肯定哪里不对,但是胖子已经麻溜的下去了。估计他知道我要干嘛。

等他们的头灯光消失在通道的下方,我内心的面子压力减轻,开始四处观察。我需要一个天然的凹陷,或者我需要两个。然后我把墙壁上的盐花全部掰下来,完事后撒在凹陷上。风干之后,应该不会有破绽。

有了解决方案心中很安定,用头灯一寸一寸的找了一圈,石壁上并没有足够大的凹陷。就算有,却在我头顶,我没有办法反重力完成这件事情。

我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部的地质锤,开始敲击我身体下方的盐花,这里的石头上这一层厚厚的盐花,我不知道这一出盐有多厚,如果足够厚,我可以在上面挖出一个盐坑来。

心情不好下手就稍微快了一点,敲了几下,很快整片盐花被我敲了下来,滚落下去。胖子在下面骂:“小心点,胖爷我的发型一千八块做的。”

我扒开捣碎的盐花,发现盐层非常厚,足有一个巴掌,扒掉盐花之后,我以为下面是之前的石头,但立即发现不是。盐花下面出现了一个明显的人造的东西,有一个完美的直角板子,我拨开更多之后,竟然是一块生锈的老青铜板。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用地质锤把四周的盐花都敲掉,我惊讶的发现,这个石道的表面,到处嵌着了一块一块的铜板,铜板和石头共同组成了洞壁,这些铜板就和补丁一样。一块一块的贴在洞壁表面。

我用锤子敲了敲铜版,就立即知道下面是空的,贴到铜版上一听,立即就明白闷油瓶刚才听风到底听到了什么。那风鸣中的奇怪声音,就来自于铜板之下。似乎是水声,似乎是更加凌烈的风声。

铜板表面已经坑坑洼洼,因为腐烂起了很多锈泡,其他地方全是绿色的铜花,有些地方还带着蓝色和奇怪的红色,铜起锈和铁不一样,铁是起鳞片,铜是起疙瘩。看锈看千层,这块铜板锈下起锈,好几层都可以用指甲摸出来。直觉估计,这些青铜板应该是唐宋两朝期间的产物。

铜片上都是密密麻麻如蝌蚪一样的花纹,每隔一臂的距离,有两条并排的抽象鱼的图形,鳞片都是云纹,鱼头的前方有一个似乎是太阳的圆型,看不出用意,应该是青铜片磨具上默认的图案,铜片大小不一,有些还有裁剪。摸上铜片,竟然还有些暖和。

肚子疼硬生生被逼了回去,我对着下面喊别走了。急赶着下去,让他们也拨开四周的盐花看看。

胖子和闷油瓶一听就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几番敲击,胖子一千八的发型上沾满了雪花盐粒,很快在他们的位置,一块巨大的青铜板露了出来,这块铜板做成了管道的样子,有一个曲度,比我刚看才看到的那些小的,大了很多。

我下去,用头灯仔细观察了铜板和岩石的接缝口,我就意识到铜板不是补丁。

这些岩石是粘在铜管的内壁的,这根铜管是一个整体。

我们用力敲击石头,把洞壁上的石头敲下来,发现石头下面是完整的铜质管壁。这些石头似乎是这条管子里还有水的时候,水中各种沉淀物附着在管壁内,千年积垢把管子内壁包裹了起来,就像脑梗病人的血管内壁一样。

难怪那么干燥,我心说,整个山体的水汽根本透不进来。但是唐宋时期崇上红铜,青铜逐渐没落,为何这里的铜管是青铜的。难道我的朝代估计错误?

不过,唐开始红铜逐渐受人青睐,但产量和工艺最成熟的还是青铜,这种大铜管,肯定还是用青铜容易施工。

胖子敲了敲铜管,我们都十分肯定,管壁外面是空的,这条铜管通道并不是插入岩层中,管壁的外面,有可能是一个巨大的悬空的悬崖,或者是深水之下。

闷油瓶把耳朵贴到铜管上,胖子立即学样,听了半天,我问他们到底听出什么来,胖子摇头:“瀑布?”

我爬到他的位置听下去,听到外面的声音,声音非常轻微,不知道这些铜管多厚。铜管的外壁可能还有厚厚的一层盐和石垢,所以听不清楚,但能听到的细微的声音,声音很复杂,如果是瀑布的话,绝对不是一个,应该是无数个巨大的瀑布,正在奔流之下。

钓王17 盐原

所有人都不说话,确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外面的情况无法判断,只能凭借想象。我总想窥探全貌,但也深知窥探全貌的代价,如果砸破这块铜壁,有可能外面的激流就会冲进来。四个人激流勇进冲下去几百米。然后十年都小心谨慎,生怕自己会死掉的我,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挂在一条鱼上。

我忽然有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好像受了什么蛊惑一样,又来到了这样的境地,我以前绝对不会犯这样的错误。我保持了十年的绝对冷静,是因为什么原因失去的。

我们继续往下走,我看着在前头继续往下的闷油瓶,忽然意识到了为什么。

我在这十年里,一直在听自己的意见行事,我本来就是一个谨慎的人,我家里的小铺子,给我运营的半死不活就是一个例子,当然当时的能力是一个局限,但性格也是保持这个现状的巨大因素,那十年里,我的能力得到了很大的提升,但是我也终于回到了:我做主的语境里。我的性格仍旧是谨慎的。

但是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我天然就放弃了我做主的习惯,虽然我仍旧保持着独立判断的能力,也开始出面直面所有的问题,但我并不是这个小团体的发动机。

在雨村的时候是,但现在肯定不是,这个小团体的发动机,现在正在前面探路。

想到这里,我反而心安了,之前就感觉闷油瓶参与这件事情,是想告诉我什么,这件事情一定是他用语言讲不清楚的,如果他那么努力的想要传达什么信息给我,说明他有足够的让这件事情顺利发展的信心。

以往的经历中,闷油瓶给我的指示大部分都是对的,几乎所有的危险都是我自作主张的来了,如今我跟着他,只要他说什么,我就遵守,我相信比我走在前面,要靠谱很多。

我正了正头灯,舒缓了一下,决定认真的赶路,不在这里冒充大尾巴狼了。

雷本昌看我们表情惊恐的敲开盐花,发现蹊跷,然后三个人脸色沉重的沉默之后,忽然什么事情也没有做,继续往下走,表示很不理解。更不理解的是,胖子开始扑腾头发,抱怨刚才不小心。

雷本昌一定觉得我们刚才发现了什么,但是不愿意告诉他,他变的很窘迫起来。隐隐担心其实情况很糟糕。

往下爬了7个小时,盐花已经开始厚到开始让我们通行困难,很多时候要敲掉障碍才能通过,我们的脖子里,袖口里全是盐花,我又肚子疼了好几次,但是都比之前有所减轻。终于我们听到了水声和巨大的风声,管道里的风越来越大。再往下走了十几分钟,闷油瓶轻声说了一声:“到了。”

一个一个爬出去,到我,我就看到前面头灯光出去空气中飘着无数的盐屑,像下雪一样,能看到出口外面是一片盐覆盖的地面。似乎非常空旷。头灯光看不到尽头。

我也爬了出去,才探出头来,头发立即就被吹乱,盐粒灌入我的嘴巴里,都是苦涩的咸味。

巨大的横风吹的我脸上的肉都开始抖动起来,这条鱼道的出口在一个干涸的水潭一样盐坑的坑壁上,坑深度半人高,里面全是盐花。

我们爬上坑的边,面前一片漆黑,除了眼前满天飞舞的盐花,什么都看不到。胖子翻出狼眼手电,打到最大。瞬间照出去几百米,我们发现我们在一片盐原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全是白色的盐形成的平地。非常平整。

手电光滑来滑去,光线不能到达的地方,皆为虚无的盐雪花飘舞。而风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吹的耳朵发麻,盐花打在脸上犹如砂纸。而在某些极远的边缘处,却能隐约看到很多似乎盐花覆盖的洞壁,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盐洞。

胖子把手电往上打去,我们看到了压抑的盐顶,就在我们头顶十几米处。盐面多结晶反射,流光溢彩。

回头看,看到犹如怪兽一样的盐壁,盐花都结的和很多触手一样,各种扭曲的在岩壁上盘绕。我们往前走了几百米,再回头看,就发现这块岩壁这并不是这个巨大洞穴的边缘,只是一块巨大扁长石柱的一面,石柱连接上面的盐顶处盐花疯长,犹如一个巨大的华盖,

我们出来的坑在石柱的下缘,坑的边缘堆积了很多的石头,这些应该就是经过这条道运下来的建材,仰头看石柱之巨大,犹如一艘万吨巨轮。

“这是什么地方?”胖子大声喊道。

我也拿出狼眼,拧亮对准脚下的盐原,犹如雪地一样,这是一块地下的由盐形成的平原,前面一定有更多巨大的犹如航空母舰一样巨大的石柱支撑这里的盐顶。

“到底有多大?”我内心在问自己,“这么巨大的洞,要是腌白菜我就垄断全国了。”

“湖呢?”雷本昌竟然没有被眼前的景象吓到,而是问我们。

钓王18 咸

我们在入口处插上一个无线电信号机,作为入口的记号,四个人打开无线电对讲机,测试了噪声的强度。然后开始在狂风中往前找湖。

我现在仍旧无法明白这个巨大的地下山洞中,到底发生过什么,刚才由青铜管下来,这里的地质结构我就无法复原,从老头的叙述来看,这地下应该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湖,地下湖的中心有一条人工建造的石墙把湖隔成了两边,但我们下来之后,发现了建造石墙的材料,但却没有看到湖。

难道这块盐源就是原来地下湖泊的湖底么?我心说,湖水已经干涸了?刚才出来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听到了水声,后来发现水声都是盐粒刮过盐原的摩擦声。

雷本昌一脸迷茫,走几步就会茫然的看着四周。胖子拍了拍他,让他淡定一点。

“我们现在在哪个位置?”我问胖子,他对于这种爬上爬下的,脑子清醒一点。胖子就和我,咱们现在应该是在山里,这条青铜管进入岩层之后,往下的趋势就放缓,但是横向的趋势加大,所以我们预期说一直在往山的底部走,不如说一直在往山的山体内部走。

这是符合推论的,胖子道:“咱们盘算一算,别瞎走来。”他用脚把我们脚下的浮盐抹掉,露出了坚硬的盐面,拔出锤子,在盐地上画图。

“普通的地下水系是怎么样的?首先,山中有很多水潭,水来自于四面八方的高山流水,水这种东西,他么就是一个道理,高处往低处走。武夷山顶上的水四处往下流,其中有一支就积在这个水潭里了,但这个水潭里的水,还得往地下走,怎么办呢?它就往岩石的缝隙里渗入,这些渗水缓缓的往下渗透,遇到地下的洞穴,就开始滴落,汇聚,无数个水潭同时这样,就形成地下的小溪,小溪再汇集就会变成地下河或者地下湖泊。”

我点头,他继续道:“但是按照这个道理,这深潭里的鱼,总有一天会被捞光的,事实上,很多深潭里的鱼源源不绝,鱼从哪儿来?古人就开始传说了,什么连着海眼啊,连着龙宫啊,到了近代,有人更科学的解释:这种深潭,连着地下河,对吧。但问题是怎么连?你要在潭底打个大洞,地下河在水潭的下方,潭里的水全流地下河里去了,所以,大部分人认为这种地下水系是潭在上,地下河在下是不对的。大部分时候,地下河不是在水潭的下方,而是在水潭侧方的大山内部,两者水位是一样的,这样水下有洞连着就很合理了。”

我继续点头,我家里有一套62年的橘黄色封面的十万个为什么,里面也是这么说的。里面只要得出什么结论,就一定会有毛泽东语录写在边上。

“还有一种可能性,是子母湖。”胖子说道,“我们看到的深潭,是一个子湖,在山的内部有一个高度一模一样的母湖,我们看不见,在水位以下有通道相连。在母湖的水平面以上,有旱洞联通地下河的旱洞,这些洞穴都在水位以上,只有在地下湖潮汐的时候,地下河的水位上涨,就会涨过平时的水位线,把这些旱洞淹没,鱼和水就会从地下河灌入到母湖里。再从母湖游到子湖。”

从逻辑上这两种情况其实是一种情况,把地下河换成地下湖泊也是一样成立。这条古青铜鱼道往山内延伸是正确的,按照趋势和逻辑,我们确实已经到了地下湖盆的所在。之前我们看到深潭的位置,应该是在这个山洞的侧面某处。

如果地下湖泊干涸了,那么肯定是出现了什么地质巨变,老头要钓的那条鱼肯定早就死了。或者变成了巨型的咸鱼。

“他娘的就在这儿,湖呢?”胖子挠头,挠了一手盐粒子,

我抽了一口烟,烟都是咸味的,看着胖子画的图,皱起眉头:“等等,风从哪儿来的?”

封闭的山洞里是没有风的,山洞肯定通着很多地方,气流涌动。这很符合胖子说的第二种情况,子母湖。在这个巨大盐洞的上方可能有很多的旱洞,和整个山体的洞穴相连。风是从这些洞里进来的,这里风非常紊乱。非常符合推断。

继续往前探索,走了好几圈,我已经吹的蒙逼了,嘴唇被咸的开裂。眼睛鼻孔全是盐花,用胖子的话说,再走下去肺就腌熟了。但仍旧看不到任何水的迹象。

我们坐在地上休息,我看着盐原,听着像水声一般的盐粒声,心说简直就是盐的海洋,如果这里曾经有湖,这么咸的水,有鱼能活下来么?

想到这里,我忽然灵光一闪,盐海盐海,那个湖,会不会在我们脚下的盐壳下面?我听了听盐原,听不到下面的声音。我的动作让胖子也醒悟了过来,他拿地质锤敲了敲盐面,盐面很厚,纹丝不动。

钓王19 和竿和钢筋

胖子和闷油瓶翻出装备,取出洛阳铲,我们每个人带了五截螺纹管,这年头都是特制的碳纤维杆子,找鱼竿厂定做的。特别轻便。胖子立起铲头,开始往盐地里敲。盐面开裂,里面很结实,比我们想的结实很多。因为盐结块之后其实是晶体,铲头没有办法像进入泥土一样刺下去,每一次敲击,盐面就各种开裂。整块整块的碎掉。

我张着变成腌香肠的嘴唇问胖子:“还记得咱们在雪山上用炉子融化挖冰洞么?”

胖子长叹了一口气,年纪大了之后容易气短,在大风中呼吸越发困难,他搬出酒精炉子,“盐能融化么?他娘的,咱们可千万别死这儿,分分钟成火腿了。”

正说着,边上的老头也摊开了自己的装备,从他的装备包里,拔出了两根和洛阳铲很像的钢管,一根头上是钻头,另一根是一个摇杆,这是冰钓时候用的手摇冰钻。老头孤零零的在我们三四米外,一个人开始在地上钻洞。

胖子做了个表情,意识是你瞧瞧人家,那叫一个专业。

我知道盐的硬度,我们踩着地面很稳说明如果下面是空的,盐层肯定很厚,老头的钻头不够长。就看老头慢悠悠的开始打钻,一根钻头打下去之后,他也拿出一根螺纹钢管接上。转动了十几分钟,他站起来歇息了一下继续。我们在边上蹲着抽烟看着,烟越抽越咸,我拿自己的围巾围住自己的嘴巴,看着一片漆黑的四周,盐花吹入到我们有限的照明灯光的范围内才会出现一下,然后迅速消失进黑暗中。转头看闷油瓶,看着他的灯光往黑暗中远去,显然是去探路了。

他对于一个区域的探索范围比我远的多,我大概检查周围几百米的范围就放心了,闷油瓶到雨村之后,几乎走遍了村子四周的所有山脉。有段时间我一个礼拜都看不到他一两次。不过他每次都会带点奇怪的土特产回来倒是让人很期待。我记得有一次,他带回来一条很奇怪的鱼头,胖子努力吃了三天才吃完。

“你知道少数民族有盐葬的习俗吧。”胖子捧起地上的盐,堆砌雪人,一边问我道。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千万别,老子这种得过功勋,淌过大难的人,怎么着也得捞个胡椒面葬吧。”我默默道,心说别逗贫了,实在不想张开嘴,再吃盐下去,高血压都要犯了。

“瞧你那出息。”胖子说道:“咱们辛苦那么多年,起码得咖喱葬。不过你说嘿,这次下来挺顺利的,要是以前,咱肯定遇到破事了,这一次连个毛都没遇上,还真有点不习惯。”

我眯起眼睛,心情颇为无聊,这盐原的奇景,算是普通人根本无法遇到的奇观了,但对于我来说,这样的景色真的只能让我兴奋不过几分钟。我的身体和神经都绷紧着,等待着一定会出现的危险,我已经忘记了,这不是别人设计好等待我们进入的诡异墓穴,只是一个山洞而已。

我在过去的十年,确实应该是在不知不觉当中,对危险上瘾了。

我批评了一下自己,闭眼在盐地上挠。此时看到老头的那些鱼竿和装备,就过去看。

钓鱼的器具乍一看都差不多,其实差别极大,鲫鱼杆,鲤鱼杆,罗非杆,溪流杆,矶杆,路亚竿,中通竿,筏竿,船竿,在鱼竿不同部位的不同材料上都有讲究。对于我这种只懂点皮毛的人来说,只要有钩就能用。但高手用起来就有非常大的不同,举个例子,有些鱼吃饵的时候非常轻,你需要通过鱼线传导到杆子上面的轻微手感,确定何时提竿,这个时候鱼竿就需要非常细非常灵敏的小竿,如果用六米长的大粗杆,发力从手握的地方传达到竿头鱼早就跑了。

我熟悉钓竿是因为和竿的买卖,当年十年长白之前,有一次去日本海淘文物,帮一个买家寻找唐代的古琴,没有找到,却收到了十几杆和竿,日本人制作钓鱼竿非常讲究,和日本文化里其他部分相同,也分家族和名师,因为使用真竹,里高野,矢高野的竹子制作,所以每一根钓竿都不一样,各自有各自的脾气。里面师光一派还出过一个鬼才,制作出来所谓可以钓水龙的鱼竿。传说用那根杆子能钓上来很多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我当时非常喜欢鱼竿尾部的“握力”,就是手握的地方,各个大师有自己的握力标识,那一批握力是浮草家的枫叶,尤为喜欢。回来在国内出售了七杆,其他的再也卖不掉,于是便自己尝试使用,却不得要领,但放在家里,确实漂亮。

老头有一根和竿,握力是锁链图案的,但是往前看明显前头被他自己改良过了。不知道他是有什么自己的想法。

我此时又看到了那一根绑着黄布的钢筋杆子,放在鱼竿当中。我想伸手举一下看看,想了想还是作罢。

胖子拍了我肩膀:“天真,老头不往下钻了。”我转头看到老头那边忽然开始提杆子,正在把钻头反向旋转拔出来,但钻空四周并没有水冲出来。

“没水?”我问老头,老头摇头:“没有,下不去了。”钻头拔出来,地面上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洞。我们用手电照着。看不到下面,用耳朵贴上去,什么声音都没有,看了看钻头的顶部,有石头的碎屑,是石头。判断失误。

我们提起装备和矿灯,如果不在盐层下面,那么在哪里呢?我正想开头劝老头回去,一路下来想钓鱼,掉上那条鱼已经是几率极低的事情了,没有想到连湖都找不到,这里可能就是当年的湖底,湖早就干涸了。却看到一边闷油瓶的矿灯光离我们非常非常远的地方,开始打起了信号。似乎发现了什么。

钓王20

闷油瓶的灯语是闪三下,再闪两下,再闪三下。这是我发明的村子灯语,意思是快点快点快点。

村里房子隔音不好,我有一个储藏间在山坡的上面,是问刘刻在买的,他有两间,卖给我一间,这老刘神经衰弱,打雷,下雨,瀑布的声音都听不见,唯独我讲话他听起来刺耳。储藏间的边上是一个大榕树,我在上面整了一个大台子晒咸菜。城里人没有农村里那么利索,在家里打ps4打晚了,把晒的荠菜忘记收进来了,就得晚上爬上去,踩着房顶收咸菜。

这晚上就不能叫唤,老刘睡的早,我一出声就醒,所以我就拿灯给胖子他们打灯语,收够了一筐子就打灯语让他们上来搬回去。刚来的时候天气暖和,我对于瀑布还有兴趣,也老在房顶上半夜拍月光下的瀑布。也得需要胖子他们帮我接设备。

久而久之,这灯语就成体系了,我觉得所有的语言都应该是这样来的,我可以用灯语和胖子隔着半个村子骂隔壁大妈骂半宿。

我们收起装备,朝张起灵的灯光走过去,但走了很久很久,这灯光还是在那么远的地方。

不对劲,胖子停了下来,说这他妈的不对劲。这他么是个海市蜃楼。

我仔细辨别了,那确实是我自己编写的信号,仅仅有骂街和叫人上来接咸菜的作用,这种信号不会在其他地方出现,持灯的是闷油瓶,而且我也熟悉他打灯的频率,他的手速很稳定,所以每一次节奏都是一样的。

走吧,我说道,这一次也许不是什么可怕的意外或者机关,也许只是真的很远。

我们三个继续往前走,老头一路都沉默寡言,此时脚步比谁都急切,胖子就让他放松下来。

很快我也开始怀疑出了问题,因为怎么走,那灯光都在那个地方,似乎完全没有靠近的样子。甚至有的时候还更远了,胖子和我对视了一眼,我忽然意识到,唯一一个可能性,就是闷油瓶仍旧在前进。我们走近一些,他走远一些。

“小哥在勾引我们?”胖子纳闷道:“有什么事情不能停下来等等我们,他都跑了几十年了,我们追了十几年,多少应该等等我们了。”

胖子的话触动了我一下,我之前一直有想到他的目的问题,他想要告诉我什么,这一次历险,我总会有所感悟,我已经到了能够随便感悟的年纪了,这跟着走,是意味着他的生命永远迸流,而我们会逐渐缓慢停留下来?

我胡思乱想,但觉得他绝对没有那么哲学,闷油瓶是个实用主义者,他这种情况,只能说明,他在追什么东西。他打灯通知我们赶紧赶上去。

如果走追不上的话,就跑吧,如果我会老去,我也无计可施,但至少我现在不会输给他的。

“跑!”我对胖子说了一声:“你看着老头,追的上就追,追不上就慢慢来。”

“凭什么我看着他!”胖子怒道,我已经不由分说,狂奔起来。

在盐风里我朝着灯光跑去,按照黑瞎子教我的跑步的方式,调整呼吸。我知道匀速是到达的最快速度,但我仍旧放开了节奏。我已经很久没有全力冲刺了,在长白山的时候,我转身射击的速度,冲刺跳跃的顺畅性,每做一次我都能感觉到自信。那种掌控自己身体的快感。我忽然很想重新获得这种感觉。

跑了二十分钟,胖子已经被我甩下很远很远,眼前的灯光,却只是变大了一些,我大口大口的喘气,汗水在内衣里渗透出来,浑身冒着水汽。

脸上的汗水和脖子上的汗水浸湿盐粒,开始腐蚀我的皮肤,我的眼膜也开始疼起来,用力闭上疼出泪水来洗一下。

我继续追了上去,心中已经知道,我赶上他的时候将会精疲力尽。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灯光终于开始持续的变大,我已经跑到虚脱,手脚甩动只是靠本能了。缓缓我就听到了巨大的水声。

我根本不知道四周的环境,也不用咬牙,双腿继续甩动往前跑去,终于看到闷油瓶单腿跪在地上,反手拿着矿灯,正在有规律的打着信号。自己看着自己的面前。那是一片漆黑。

水声越来越大,我的矿灯光照上去,抵消掉他灯光的刺眼,同时我也看到了他正在凝视的黑暗中,是一个巨大的湖面。湖面的水流正在流动,形成巨大的水声。他离这个湖面只有十几步远,脚下的盐源犹如沙滩一样滑入水面之下。

我站定,让自己狂跳的心脏和想呕吐的感觉尽快消失,我蹲下来,平复痉挛的肺部,然后缓慢的走过去,来到他的身边。

“这就是那个湖?”我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这句话听起来非常的淡定。

闷油瓶站起来,“小心一点,这湖里的东西不寻常。”他指了指面前的盐沙滩,上面有一条巨大的印子,通入到湖中。有什么蛇形的东西,从沙滩上刚刚爬进湖里。

钓王21 雨村钓王

我被惊的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差点就背过气去。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看地上的痕迹,那痕迹的宽度和汽车轮胎差不多。

“这他么是蛇么?”我道:“你刚刚是不是看到它了。”

“我没有靠近,不是蛇,是鱼。”闷油瓶看着湖面说:“速度快。”

闷油瓶说话的时候,手扶在腰上,他没有刀,显然有些不习惯。我拔出我的宝贝大白狗腿递给他,他接过去反手把鞘按照他的习惯卡在自己后腰上。我自己也拔出了我的另一把,按照他的样子卡好。

用矿灯继续去照湖面,就看到在我们左边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一道石墙。我们沿着河滩走过去,果然看到一道结满了盐花的石墙,从岸边犹如防洪堤一样延伸到湖面上。一路延伸过去,犹如一条水上的道路,横穿过湖面。

“这他么是苏堤啊。”我道,就差两边杨柳飘飘和几座断桥了。

矿灯扫过去,能看到另一面的湖面,明显比这一面要小一些,这不是我们认为的一个完美的太极,我们还是想的太多了。但这石墙,确实是人造的。不知道是哪朝的高人所谓,意欲为何。

水面上的水流混乱,能看到很多凭空起的大浪,说明水面以下水系混乱冲撞。我来到水边,想掬水,被闷油瓶拉住,他拔出刀沾了一点皮肤。然后甩掉。

“咸水。”他轻声道。

我受过大学教育,知道盐矿伴生很少有有毒的矿物,刚才肚子疼可能是盐里有其他矿物,但不至于死掉,让他放心,舔了一下,吐掉。水确实是咸水,但是没有那么咸,肯定水下有淡水水系冲进来中和盐度。

我回身给胖子的方向也打了灯语,告诉他没事,催促他快点,隔了很久,才看到胖子和老头筋疲力尽的赶过来,胖子指着我就骂:“天真你个兔崽子,你就不应该叫吴邪,你他么就是个臭邪。你跑什么?这老头要是出事,还得我一个人背过来,的亏他还挺硬朗。”

我看着雷本昌,他已经筋疲力尽,但是看到那湖,他还是颤抖的走了过去,我想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真的有朝一日,自己会真的看到这个湖面。

他站在湖边,蹲了下来,老泪纵横,低头默默的哭起来。

胖子上来就要找我算账,我忙赔不是,胖子就轻声对我说道:“这老头这样下去不行了,太激动了,刚才都要抽过去了,不能让他再这么跑着,在这儿出事,咱们麻烦大了。”

我点头,打开水让老头喝几口,此时我们已经连续运动了十几个小时,身体的疲倦因为奔跑终于开始袭来,我觉得也到了时候给致命一击了。

我面对老头坐下来,背对着湖面,就对老头说道:“够意思吧,说到这儿来就到这儿来了。”

他点头:“谢谢谢谢。”

“能说实话了吧?”我看着老头道:“你到底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老头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我。我拍了拍他:“没人骗的了我,我觉得你不算骗我,只是有事情没说,没事,你说出来吧。”

他张嘴刚想说话,我握住他的手:“老人家,我可以接受别人不告诉我,但是只要骗我一次,我不会让你在这里钓鱼的。”

我看着他,眼神中是不允许反驳的光泽,我握紧他的手,用了足够的力气让他无法抽回去,我在用整个状态告诉他,其实我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柔弱。

他的肩膀从紧张缓缓的松了下来,“我——”他顿了顿,说道:“我来找我的儿子。”

我回头看了看胖子,胖子朝我点头。

“我儿子在这个湖底。”老头说道:“我要把杀死他的那条鱼掉上来,我也要把他钓上来。”

我之前的违和感是对的,老头缓缓的告诉,当年在上面深潭钓鱼,被拖入探底的人中,有一个是他的儿子。他儿子是因为他喜欢钓鱼而喜欢上钓鱼的,他和儿子有共同的爱好,也是他觉得面子有光的地方,但是,没有想到,因为这个爱好,他的儿子竟然丧命在一条鱼的手里。

这让老头无比的内疚,他无法接受这个现实,经过了很长时间,老头也无法释怀,他最终选择了面对。他要钓上那条杀死他儿子的鱼。这才是他在这里生活了那么久的原因。

“老人家,生死有命,这么多年了,你也应该放下了,为何这么执着呢?”胖子道:“也许那条鱼早就死了——我操,当心!”

话音刚落,忽然闷油瓶一下跳过来,抓住我的领子,胖子同时慢一步上来,抓住老头的后脖子,两个人一起发力,把我们拽起来往岸边狂拉,几乎是同时我们身后巨大的水声炸开,巨大的水花扑满我们全身。

“草你妈!”胖子看着我们刚才坐的岸边,我回头看,巨大的水花中,一个影子迅速退回水里。

钓王22

说是迟那是快,胖子骂声刚落,闷油瓶已经猛冲了上去,反手出刀,直接扑进水里,朝那个影子冲去。

我只比他慢了半秒,翻身滚起,单脚用力同时左手出刀,也冲进水里,刀刃朝下就往水里一捅。水中一片漆黑,岸上的照明完全照不到水里,只感觉到刀刺入了水底的盐沙中,胖子在我身后大吼:“放着那个妖孽让我来!”直撞在我的后背上,把我直撞进漆黑一片的水里。

爬起来就看到岸上的矿灯光已经照向水面,应该是那个老头干的,我撸掉脸上的水,水摸到我的腰部,直看到水中一条奇长的巨大黑影,几乎就在我的胯前游过。迅速离去。

胖子大喝一声:“小哥!”自己把身子一缩,闷油瓶在我身边回身撑住我的肩膀,翻出水面,脚踩到胖子的肩膀上,胖子一抬身子:“起!”

两个人的力气叠加,闷油瓶从我头顶掠过,直扑到前面的水中,水花四溅,我们都被震飞了三四步,好不容易站稳。就看到前面小哥站在齐胸深的水中,甩了甩头发。水花慢慢的平息了下来。

我知道失手了,立即招呼,三个人往回退回到岸边,

闷油瓶收刀入鞘,默默的看着水面,我看到他的手臂在流血,老头惊魂未定,拿着两个矿灯照着水面。

“什么东西?”他问道。

我摇头,从背包里翻找绷带,我刚才一刀都没有刺中,只看到水中的影子,这条鱼非常的长,似乎不是普通的鱼,更像是鳗鱼之类的生物。体型巨大,我内心怀疑会不会是一条蛇。但刚才在水下游动的动作,不像是大蛇。

胖子呸了一口盐水,就端起装备,继续往岸上更远的地方挪,我问他干什么,他说:“胖爷我识相,这东西在水里,我可不敢睡在水边。”拉出去十几米远,拿出各种炉子,开始布置。现在是年关,气温寒冷,我们很快就会被冻病,要把衣服换了。

我给闷油瓶打了个眼色,刚才他两次出击,肯定都够到那东西,我想问他到底摸起来是什么。闷油瓶忽然甩手,丢给我一个东西。

我接住在矿灯下一看,那是一枚大概金桔大小的铜钱,上面全是都绿锈了,看不清字了。

“这是什么?”我问闷油瓶,他道:“鳞片。”

我明白了,这是他从刚才那条鱼的身上扯下来的东西,竟然是一枚铜钱,难道这条鱼的身体表面,全部覆盖了铜钱组成了鳞片?

这是什么情况,这条鱼不是天然在这里的,这么看来这条鱼是养殖的。

我们趟着水来到胖子边上,胖子已经脱光了,开始组装自己的火器,“操他妈的,傻逼水产还想称大王,这他么就不是鱼,是妖精。咱们这一趟算为民除害了,看胖爷我崩了他。”

我把铜钱给他看,他愣了一下,看了看老头,老头还在那边看着水面发愣。他就轻声道:“我靠,水产还穿着铠甲呢,这真是妖精,咱们该不是碰见奔波儿霸了?”

我道:“湖里肯定不简单,你看这铜钱上是什么。”

铜钱上有一些绿色的毛,是水草中的某种藻类,和老头说的传言一模一样。我说鱼鳞上长水草怎么那么奇怪,肯定是铜钱和鳞片经过多年已经生在了一起,这些水草就长在铜钱上。

胖子看了看老头,示意我别说,别刺激老头。然后轻声道:“看来这老头说的是真的,他娘的,水中的妖孽伤害了无辜的小昌头不说,还想对我们下手,绝对不能姑息,必须鱼头豆腐汤伺候。”

我也想不到居然真有这种鱼,只觉得满腹的疑问。刚才问老头到一半,我还得继续去问问。

我和闷油瓶也除去衣服,换了太空毯裹着,我去看闷油瓶的伤口,伤口在他的手腕处,非常整齐。我下意识的担心了一下,以为是我跟着他冲出去,出刀的时候黑暗中伤到了他。不过想像不可能,我是左手出刀,因为黑瞎子训练过我,如果前面一个人在你右边出击,我必须左手出刀,这样不容易在混乱中误伤。

我把老头拽回来,让他别蒙,继续告诉我发生的事情,老头有点发抖,他以前可能觉得,儿子死在一条鱼手里无法接受,等真的看到这条鱼的时候,他意识到这不是一条鱼那么简单。

“几位,这一定就是害死我儿子的东西。”他默默的把矿灯放下,“我总算看到这东西了。”

我问老头道:“你之前,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

老头仍旧是在发抖,完全没有在听我说话,而是发着抖开始摸自己的钓竿,我看到他首先组装的,是一把渔叉。

我还想逼问,胖子阻止了我,让我先给闷油瓶处理伤口的时候。闷油瓶自己已经处理消毒的差不多了,我给他包上,我就问胖子,以前有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我不害怕自然环境,但是这里的水墙和水中鱼身上的铜钱,说明这里确实是人工建造的,但这里又不像有古墓的样子,到底这个地方是做什么用的,是谁建造的呢?

胖子装好了火器,装上了子弹,就对我道:“先别问那么多,来,老规矩,全副武装,答案我认为就在石墙之上,我们上去走走,看湖中心有什么。老头现在状态不好,你放心,晚上我灌几瓶酒,他肯定全说出来。”

钓王23 死水龙王

我翻出自己的装备,这些武器长久都不用了,我收起来之后,从来也没有想过要再打开。那些日子,我蒙蔽自己的内心,做出的所有我无法接受的事情,都和这些东西有关,如今却又搬了出来。

不过,也没有那么多纠结了,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谁欠谁的,斗里见过那么多古尸,谁在乎他们的生平。任何恩恩怨怨,过个一百年都失去的感情的因素,毕竟汪藏海这种设计一千年以后的人的行为,还是太难做到了。

重新穿上以前下斗的衣服,我们三个人迎着风走上石墙,风中盐花乱舞,感觉像是走上了大雪中的苏堤。

胖子道:“这几年来杭州,总想咱们三个人在下雪的时候,有机会到处走走,没想到在这里实现了。天真你看这景色,有西湖好么?”

我用矿灯的光照着湖面,这里常年是绝对的黑暗,刚才我们忽然被水中的东西袭击,有可能是因为这忽然出现了光源,如果这条鱼是趋光的鱼种,那就好办了,我们三只矿灯可以玩瘫它。

往前,离开岸边越远,风越加大,我裹紧围巾,这里乏善可陈,没有什么好形容的,盐结在石墙的表面,非常的结实。整条墙顶部的石道大概三人宽,我们排成一字长蛇,以免有东西忽然从水里出来。不过水面离墙的有四米多高,想必跳不到那么高的状态。

想到那鱼的样子,好像蛇一样,白色的堤坝,盐雪花加水里的蛇,感觉是另一种形式的白蛇传,要是写小说的话,我会把这条堤坝石墙写成一条被盐冻结的巨蛇,水中生活的都是她的子孙。不过胖子说的更加精辟。

“哎,你说,咱们这像不像唐僧过流沙河啊。一个老头心怀虔诚,一个窜天猴,一个——”他指了指自己,忽然觉得不合适:“不对,不像西游记,胖爷我这个比喻自己不合算。”

我乐道:“我觉得你比喻得挺好的,爱吃,爱妞,你本色出演啊。我做沙和尚我都不委屈。”

胖子呸了一口:“沙和尚在流沙河里,你他妈最多算是白龙马。”

闷油瓶忽然停住,我以为他有意见,不想当猴子,他用矿灯照了照前面,我们看到前面的石墙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建筑物。

建筑物造在石墙上,两边延伸到湖里的部分,有石柱支撑,也结满了烟花。整个建筑物是一个三层的楼阁,已经被覆盖成了白色。能看得出有柱子塌了,整个建筑物的外形有些变形。

我远远的看着有些觉得这个古楼阁有些奇怪,反应过来才发现这楼阁不是正常的比例,它非常小,大概只有两三个人高,是一个模型,或者是路边土地庙一样的神龛。

我们面面相觑,果然如胖子所说,这石墙是做什么用的,答案就在石墙上。

我们走了过去,我有些胡思乱想,也许是这半年的好日子让我有点怕死起来,我想如果古代人能做地雷,我们盗墓的成功率会下降很多,当然,大部分人不会在自己坟里埋炸弹。

来到古阁楼边上,有一个已经快被盐封闭起来的门,胖子几脚踹开,弯腰走进去,就看到两边延伸到湖上的平台上,有两尊雕像。

雕像弯曲已经变成了奶油糯米滋,看不出是佛像还是三清像。胖子走到面向外湖的雕像边,用地质锤敲了几下盐皮,露出了里面的石头。

我们上去帮忙,一通乱敲,我们看到了一尊从来没有见过的石像。这座石像的身体是人的身体,但是头部,是一个巨大的鱼的头部。

雕工粗糙,不像是熟练的工匠所谓。

我们呆立在雕像边上,久久没有评论,胖子喃喃道:“兄弟们,这是鱼头豆腐汤之神啊。”

我们看向整个湖面,胖子走到边缘用矿灯扫过湖面三下:“难道,这个湖,这就是整整一锅巨大的鱼头豆腐汤。”

“少臭贫。”我心说这要是锅汤还不咸死。就听闷油瓶继续剥掉石像背后的盐皮,说道:“这是一种龙王。”

“龙王?”胖子问道:“那就不是鱼头豆腐汤之神了,必须是佛跳墙之神。”

我让他别闹,问闷油瓶,这是什么龙王,为何会修像在这里。闷油瓶看着水面,忽然转头去看另外一边的石像。我们上前帮他把另一面的也清理出来,那一边也是一个鱼头的石像,只不过是女性体态的。

闷油瓶两边看了看,蹲下来看石像的屁股,我们发现两尊石像的屁股连着地面,是相连在一起的,这不是两尊石像,是尾部相连的一座石像。

“这是。”闷油瓶道:“死水——”

他没有说下去,我觉得他也没有什么把握,胖子摸着下巴抬头看了看:“各位,你们看这里是什么。”说着指了指头顶。

钓王24 黄河钓尸人

我们抬头,看到我们的头顶上,挂着很多圆形的镂空香炉,比核桃大个一倍,可能因为在屋檐下,盐花结的没有那么多,能看到盐花中间露出了银黑色的金属光泽。我抬手用刀拍了其中一个,里面掉出来很多的碎屑。我们都往后退避过,发现好像是中药的药渣。

闷油瓶蹲下来看了看,站起身来摘下来一个,发现这个神龛顶上有很多的钩子,勾住香炉上头的圆环。他闻了闻,颠了颠,也不知道是什么。

胖子也摘了一个,掰掉上面的盐花,里面是银质发黑的老镂空物件,原本应该可以拧开,现在已经腐蚀粘在了一起。他把里面的药渣倒干净,确定里面没虫子,就往包里放。

“你干嘛呢?”我怒道,胖子道:“这破烂玩意从来没见过,兴许很值钱呢?”

“咱们现在还缺钱么?一辈子能用多少钱。”我道,胖子啧了一声:“你瞧你那样,谁稀罕你那几个臭钱。咱要的是这感觉。”

我不去理他,环视了一下四周,通过这个神龛,还可以继续往前走,这个神龛似乎也不是在湖的中心,前面也许还有其他东西。

再仔细检查了一遍,毫无所获,便继续往前走,我就想着闷油瓶说的死水龙王的事情。

我并不知道任何死水龙王的传说,但死水龙王,听名字,有几种解释,一种是死水中的龙王,死水往往指的是不流通的水,水在封闭的水潭内,逐渐发臭,发腥。一般有龙的水在古代志怪小说中都需要很高的标准,不是边上洞天福地,就是潭深万尺,直通大海,或者九江汇聚的水眼。死水之中的龙王,不知道是什么设置,难道因为穷。

想想也是,长一个鱼头的龙王,肯定没什么说服力。另外一种死水的解释,就是这个水碰到就会死。无非是毒水,沉水或者是开水。我觉得在开水当龙王,那真的就是鱼头豆腐汤了。其他两种,现在看不出端倪来。

闷油瓶不会和我解释的,我也不会问他。他不会传授任何的知识给别人,似乎是一种传统必须要遵守。

我们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大概十几分钟,风忽然大了起来,明显感觉到风从横风,变成了从头顶吹过来的风。胖子用矿灯照向我们头顶,在湖面的穹顶上,我们看到了无数个大洞,非常骇人,风正从大洞中吹出来。

这是难得一见的奇景,我们打起所有的矿灯和狼眼手电,扫射这个区域的湖顶,就看到很多洞里还有瀑布流下。瀑布的水流不大,水声被风声掩盖。

“这地下湖里的水,有一部分应该来自于这些山洞,丰水期山上的水都会冲到这里来。这些洞口上面应该都是溶蚀山洞,还有一部分应该是湖水底部的孔洞联通地下河。”我说道。

“这湖里的鱼,怎么样才能到地表去呢?”胖子问道。

我道:“兴许当年的时候,这里的水位非常高,我们刚才走过来的盐原,都是湖底。”

这其实仍旧有点不符合逻辑,当年那条怪鱼出现的时候,是枯水期,福建罕见大旱,水位很可能比现在还要低。不过那条鱼似乎可以上陆地,难道是因为水位干涸,导致湖里的鱼上岸寻找新的水源。才来到陆地上?

胖子拿出手机自拍,这里没有信号,幸存的电量还能闪光,他拉着闷油瓶拍了好几张。还让闷油瓶帮忙我和他合影。

“你说当年手机要那么先进,咱们早成网红了。”胖子说道:“真是可惜,青铜门前咱们必须来一张,天真,要么咱们回去补一下。”

我心中呵呵,催他们继续往前,再往起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我已经开始惊叹于这个湖的巨大。在这个部分,手电照向水中,我们能发现这里的水底非常浅,似乎湖底有一座高原,没有露出水面,但是能从这个位置看到白色的湖底,最多到我们的腰间。

没有看到任何的鱼,有点似海边看到珊瑚浅礁的感觉。手电继续往前照,我们照出了一个巨大的建筑物,就在前方的堤坝上。形状和之前的神龛非常像。矿灯和手电力量都不够,无法看清那东西的全貌。还能看到,通往这个建筑的石墙路段上,开始出现一个一个的死水龙王雕像,这一次不是面对着水面,而是面对着我们。

我们都停住了脚步,心说果然内有乾坤,这是什么鬼地方。

那个黑影起码有十几层楼那么高,整个轮廓,似乎也是一个雕像的样子。胖子看了一眼我,我也看了一眼胖子,我们两个都看向小哥。我们三个勾住互相的肩膀,胖子用剩余的电量用那个黑影做背景,拍了合影。胖子手机自动关机。然后我们义无反顾的转头离开了。

已经不关我的事了。

一路往回走,走到神龛处的时候,看到雷本昌也跟了上来,所有的钓具都已经排开,但是他手里执着那根绑着黄帆的钢筋,也就是钓尸杆,用锤子敲进石墙的缝隙里,在杆头上帮上鱼线和飞轮,接着,他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只装满了沙子的饭盒来,上面也贴了黄纸。

雷本昌努力点了三只香,跪在饭盒面前,磕了三个头,然后从饭盒湿沙里,抓出来一只螃蟹,贴上黄纸。绑到鱼线的头上。抛入水中。

“您这是什么钓法?没见过啊?”我问道。

雷本昌道:“这是一个黄河钓尸人送我的螃蟹,它会帮我找到儿子。”

胖子叹了口气,拍了拍老头,去拨弄那饭盒,沙子里还有好多螃蟹,都是不大不小的。胖子嫌弃的摇头。我心说你吖是连钓尸人的螃蟹都要吃么。

当天晚上——其实快天亮了,我们在岸边搭了帐篷,胖子在边上做了几个陷阱,划了警戒钢丝,我们煮水准备吃完好好睡一觉,等睡踏实了,雷本昌要开始钓那条怪鱼。二十年前他想做的事情,终于要实现了。

胖子拿出了酒,雷本昌微醺之后,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和我们说,当年他儿子发生的详细经过。

钓王25 一步之遥

雷本昌讲诉事情的能力一般,他儿子从5岁开始和他一起钓鱼,他以前是一个很热情沉稳的人,自己喜欢的东西,他也希望儿子喜欢,整天带着儿子到处去钓,小小年纪,就晒成一个黑猴一样。

他儿子很有天赋,钓鱼粗了看,一根棍子一根绳子就能钓,细了各种讲究,但都不是核心,所谓钓鱼的天赋,是说不清楚的。很多时候,钓鱼的人自己也说不清,雷本昌说,就是有些时候,他似乎能和水里的鱼沟通似的,能知道鱼在想什么。

这种感觉莫名其妙,但往往就是在那个水域,没有任何征兆的,就能上鱼。

还有一种高手,与其说他熟悉钓鱼,不如说他熟悉整个水域的情况,哪里水深,那么水浅,哪里有洄流,哪里有浅坡。这种高手也是一钓一个准,在同样的条件下,他总是能比其他人钓到更多。

两种高手,前者能钓到大鱼,后者能钓到很多鱼,雷本昌的儿子属于前者。

他的儿子掉大鱼上瘾,长大之后,参加了很多比赛,都拿了奖杯,开始到处山川大河去找大鱼钓,大江大河都钓过了,雷本昌最引以为傲的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儿子能感觉到水系里有没有大鱼,问他为什么,他也说不上来。他往往看一眼,就能下一个结论。

他儿子到福建来钓鱼,其实是带着几个学生来钓的,很多有钱人喜欢上钓鱼之后,都听说他儿子厉害,所以让他上课。有的时候他们外出游玩钓鱼,会请他儿子当教练。野钓非常锻炼身体,也能领略风土人情,上世纪有一段时间非常盛行,和现在有钱人玩檀香这些差不多的状态。

他儿子到了那个潭口,不知怎么的,忽然就停了下来,和他的学生说,这口深潭里有大鱼。

于是他们纷纷下钩,其实四杆钓竿都是他儿子下的,其他几个人只是帮他持杆而已,他儿子有点故意想让他的学生,尝尝大鱼中钩的感觉。结果下去一个小时不到,就有东西咬钩了。

那杆鱼竿直接被拉成了一个非常夸张的半圆,都拉成了一根回形针,接着线断了,鱼竿甩回来,持杆的人没经验,打到了他儿子的眼睛。眼睛就被打肿了。他儿子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杆也中钩了。

当时他儿子的第一反应非常准备,他喊了一声:“这么凶?”

这是一条鱼吞钩了之后,不犹豫害怕,直接把线拉断,然后继续咬了边上的另外一个钩子,他儿子凭借直觉,意识到下面只有一条鱼,而这条鱼完全不惧怕鱼钩和鱼线。

除了海钓鲨鱼,很少会碰到这样的情况。

他儿子的经验丰富,和鱼搏斗了两三个小时。更加离奇的事情发生了,边上的人继续放钩下去,都陆续中钩,这条鱼在和鱼线搏斗的时候,竟然还在吃钩子,不知道是饿疯了,还是过于凶猛。然后四个杆子都被拉住之后,线开始缠绕打结。忽然,他们的鱼线同时松了。

他儿子以为线终于断了,泄了气,因为深潭钓鱼线非常容易摩擦到岩壁,这种线很难拉断,但一磨就会崩开。

四个人经历这么一场大战,其他三个都酣畅淋漓,经历了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感觉。他们开怀大笑,背对着潭面和岸上的人说话,告诉他们自己有多爽。却没有想到,绳子并没有断,那条大鱼顺着绳子游了上来。

岸上的人只看到一个巨大的长满水草的影子一下浮现在深潭表面,然后水花一炸,他儿子第一个被拖入水中,其他人以为他儿子落水,立即上去救,一片混乱之后,四个人都不见了,水面上只看到四根鱼竿漂浮着,大概几分钟后,四根鱼竿猛的被拖入水中,消失在潭中。

后来人们去打捞,只捞起了三根鱼竿,那四个人和最后一根鱼竿,都消失不见了。

老头听到噩耗之后,还蒙了很久,等他到出事的地方看,就知道儿子绝无生还的可能性。有可能已经被拖入地下河中了。他是在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于是开始在那个深潭,开始钓鱼。

老头说到这里的时候,闭眼,我知道他想哭出来,心中的巨大悲痛和20年的等待,在这一刻应该汇聚成眼泪,但是他没有眼泪,只是无声无泪的哭泣。他最后的眼泪,应该就在刚才看到湖的刹那,流光了。

我能懂那一刻他的状态,那是他看到了自己的尽头,这条路对于雷本昌非常孤独,非常漫长,他看到了尽头的时候,他唯能有哭泣一种举动。

我只经历了十年,唯有佩服他,多让他喝点热水。我懂得寻找一个人的感觉,以前觉得自己的执着天下第一,如今看到了花二十年寻找尸体的人,才明白这种执着,是人之使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睡下之后,胖子很兴奋,根本睡不着,我却心思连篇,又困顿非常,胖子就问我那巨大的建筑,有可能是什么?

我看着帐篷的顶端,那巨大的黑影,按照外面神龛的设置,死水龙王的雕像,如果非要按照逻辑推理,当时的古人可能发现了这个地下的水潭,毕竟当年效仿徐霞客深入各种洞穴的游侠很多,他们发现了地下湖中的怪鱼,以为是死水龙王栖息其中,必然会修建庙宇。这巨大的建筑,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死水龙王宫。用来镇住龙王,将食物抛入深潭祭祀,保一方水土。

这种怪鱼,袭击老头的儿子的时候,是在他们背对水面的时候,袭击我们的时候也是,想来鱼能主动攻击,而且机会是选择的,可能有很高的智力。这种鱼暂且称呼为死水龙王,老头也许能钓住,但我们是否有能力将其制服,是个疑问。

胖子一直罗里吧嗦,我沉沉的睡去,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胖子摇醒的,醒过来之后,听到胖子的话都是糊涂的,他不停的重复,似乎很急的样子,我努力清醒,才听到他说:“雷本昌死了。”

我皱了皱眉头,没弄清他什么意思,走出帐篷来到老头的帐篷,撩开一看,看到老头保持着拼接鱼竿的动作,头靠在鱼竿上,鱼竿撑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上去摸了一把,他已经凉了,身体僵硬,眼睛还睁着。我看了看瞳孔,已经放大浑浊。

老头死了。我看了看边上的闷油瓶,他替老头合上眼睛。对我道:“他有重病。”

“你早就知道?”我惊讶道,忽然意识到他当时为何会答应老头。他早就知道了。

闷油瓶看着老头,拍了拍老头的肩膀,将老头慢慢放下,我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意识到,闷油瓶认识这个老头,他的动作,并不是对待一个陌生人,而是在对待一个他熟悉很久的故人。我的汗毛倒竖,抓住闷油瓶的手:“他是谁?”

“一个很久以前熟悉,但已经忘记了我的人。”闷油瓶说道。

钓王26

闷油瓶撸开雷本昌手臂上的袖子,我看到在雷本昌的手上,有一道苗族图案的伤疤,是烫伤的。“这是陈皮阿四在苗疆时候用的记号。”

我仔细看了看,伤疤已经褪色很久了,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形状,看不出是什么图案。

“你记得他?是四阿公的人?”

“只有在苗疆的人用这样的记号,我当时也在。”他道。“我记不得他是谁,也许为我掌过灯。”

我知道闷油瓶很久以前自己瞎混的时候,在四阿公手下地位还是非常高的。叹了口气,问他雷本昌有什么重病,是不是胖子的酒把他喝死的。

胖子大怒:“天真,酒是隔壁大妈的,你别往我身上赖,喝酒喝死这种事情,属于在胖爷这儿属于喜丧,死得其所,我没心理负担。”

闷油瓶没有回答我,只是说了一句:“他能到这里已经不错了。”

我大概已经确定了,闷油瓶在看到这个老头的时候,已经知道他命不久矣,在这段时间里,村中也有老人去世,闷油瓶在那个老人去世之前,也曾经表现出一种注目。他看着那个老人在太阳底下昏昏欲睡,往往会停下来看一看。

胖子说,对于老死这件事情,除了敬老院的工作人员,所有人都不会有太多经验,在小哥的生命中,他也许经历了很多人的自然死亡,不管是病死还是老死,所以,他能看懂人最后几天的样子。

他看到雷本昌已经油尽灯枯了,才会在那个时候帮胖子说话。带这个老头到这里来,让他至少还有一步之遥,而不是在无尽的遗憾中死去。

我们按照西藏的利益为雷本昌做了法事,在西藏呆久了很熟练,然后将他埋入了盐地里。他这样的人没有墓碑也许是好事,胖子用老头的和杆做了一个十字架,当作记号。

“他又不信天主教,你这强买强卖好么?”我喝着酒问胖子。胖子说道:“总得有个归属,否则变成粽子爬出来我们很尴尬。对了,如果忽然有一天小哥对我特别好,你得提醒我,那说明老子可能快挂了,我得最后再去找个花姑娘,绝对不能自己一个人死在床上。”

我白了他一眼,继续做法事,处理妥当之后,我内心比较压抑,看着湖面,心里想到的是自己。

我花了那么多时间找人,一心要找到自己的三叔,却找到了身边的这两个人,又因为他们折腾了十年时间。如果我在青铜门前死掉,和这个老头就没有什么两样。之所以结局不同,是因为我身边的人为我牺牲了太多。

人生中有太多这样的事情了。我宁可老头在鱼上钩的瞬间心肌梗塞,也好过在这个时候。

想着,就看到闷油瓶收拾起老头的鱼竿,接驳好,抗到肩膀上,提起鱼篓就缓缓往堤坝墙上走去。

我看了一眼胖子,胖子耸了耸肩膀:“我翻译一下,小哥的意思是,咱收了定金了,得把事办了。”

我们两个跟了上去,来到了那个神龛处,我接好鱼竿鱼线,拿起一块块青鱼的肉,搅上龙棺菌,一杆一杆的抛竿入水中。把手电光打向那个位置。

远处一片黑暗,我知道黑暗中,是那座死水龙王宫,胖子时不时会看一眼,心中仍旧放不下。大风中鱼竿颤抖。我们三个人都站着没有坐下。保持着手插在口袋里的统一动作。

还没等我集中精神,忽然我就看到我们抛竿落钩的区域,炸起了一个水花。

我立即蹲下,随时准备提杆,就看到一条水波纹在那边的水面上划过。

这么鲁莽的鱼?我心中有些难过,也许老头再活一天,就能自己钓到这条龙王。就听甩杆的铃声大作,一根鱼竿立即弯成了一个弧形。

我上去抓住,开始往后拉,感觉到一股非常霸道的力量开始和我角力。两秒不到,我的鱼线就断了。

钓王27 打屎棍

鱼线断了。我大概太全情投入,所以转头看到胖子的时候,看到他目瞪口呆的看着我。显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我刚骂了声娘,一下另外一根鱼竿又响了。

我连忙上去,一把抓住鱼竿,鱼竿弯曲成非常夸张的弧度,胖子喊道:“放线!”我才想起来线轮锁了,立即放线鱼线被狂扯出去,我站稳了再次上锁,一下力量更大,鱼竿再次被拉成弓形。我想抓住把手,开始收线,发现一点用都没有。就看线瞬间拉紧,又要断了。

“继续放线!”胖子再叫。我再放线,线又狂走,再锁,心知这已经不是办法。线收收放放是为了逗鱼,他妈的放了收不回来,线没了怎么办?

“帮忙啊!”我对胖子叫道。胖子挠头:“怎么帮啊?”

“老头肯定有准备!”我被鱼扯来扯去,胖子就去翻老头的装备,“我操!”他忽然惊喝了一声,翻出一把铁钩来。这是海钓用来勾大鱼上岸的长柄钩子,非常锋利。www.daomubiji.org

淡水大鱼,很多时候都是用小杆钓起来的,只要把鱼的体力耗尽,鱼线是足够强韧拉鱼上来的。老头看来没有准备其他方式,就是用钓鱼的方式,把鱼钓上来。

“我下去吧。”胖子对我道:“老子和它拼了。”

闷油瓶忽然抓起我的饵料袋,我问他想干嘛,他指了指死水龙王宫的地方,然后抓起一根备用鱼竿的第二节,拿出一块鱼饵,就用鱼竿打高尔夫一样打了出去。

鱼饵一下落到前方的湖中,我鱼线入水被拉着水痕的边上,立即我的鱼线就开始往那边牵引,这鱼应该是饿极了。闷油瓶提着鱼饵让我跟着鱼走,一边跑,一边用鱼竿把鱼饵打飞,落在鱼的前面的水面上,一步一步,把鱼往死水龙王宫前面勾引。

他的用力非常巧妙,鱼竿在空中划出各种曲线,崩出呼啸声,但是打在鱼饵上鱼饵完全被拍出去而不是拍碎。

一路冲到死水龙王宫前,我再次看到了水面下那块巨大的浅滩,明白了闷油瓶的想法,他是要把鱼引到浅水区。可此时鱼饵就已经打光了。

“干粮!”我对胖子吼道。

胖子道:“只有腊肉和老头的螃蟹了。”

“不要了!”我道,胖子从后背拔出腊肉棍,举着,我用白狗腿狂砍成一块一块,每砍下一块,闷油瓶就打棒球一样直接没落地就打出去。胖子就看着自己手里的腊肉越来越短,两个人对着他的手一个用刀狂劈,一个用棍子狂打,眼珠都转疯了。

一根腊肉瞬间打完,胖子手里还有一截直接抛给闷油瓶,闷油瓶打了出去,接着是老头哪些可怜的螃蟹,全部打完。我们用手电去照浅滩,看到一连串涟漪都还没有消失,每一块腊肉都落在应该的位置上,完美的一条涟漪的珠链。

同时我们也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子,正在迅速划过了这些涟漪,距离太远,完全就是一个影子,却十分的长,就像一条龙一样。

“上来了!”我大喜,继续!胖子就道:“没啦!”

“你就带一条!”

“我带一条就不错了,你他妈出发的时候一条不让我带!”

我不信去摸胖子的腰,胖子大怒:“滚蛋,我是这种夹带私货的人么?”

“还有什么?”

“就剩几把了,要不割了给你!”胖子大怒。

我咬牙回头看湖面,黑影的位置离我们还是太远,还需要勾引过来一点。

胖子掏出他的酒,丢给闷油瓶,闷油瓶一下抓住我的肩膀翻起来,凌空踢了酒瓶出去。这就是最后的东西。

我脑子狂转,四处去找东西,瞬间空前焦虑,忽然腹部一阵剧痛,立即捂住,心说来的真不是时候。胖子却看着我,露出了疯魔的表情,问道:“小哥,打过屎么?”

钓王28 最终章

我怒目看向胖子,知道他想干嘛,单手持着鱼竿,一手把刀刺地上,抬手揪住他的衣领:“为什么要打我的屎?屎他妈招你惹你了?你有问过它的感受吗?”

胖子拍掉我的手,指了指湖面,“少废话,没时间了!你拉不拉。”

我心说去你妈的,捂着肚子四处找东西,恨不得从地上抓出任何点东西来,但是什么都没有。胖子魔怔的看着我,指了指地上。“你要不拉,我只能把雷本昌挖出来切碎了才可能完成任务!”www.daomubiji.org

我转头看了看闷油瓶,闷油瓶丝毫没有看我,反手拔出了我的大白狗腿,划破手心,然后猛的跳入了湖中。

湖水只到他的胸口,他手上的伤口颇深,立即就看到血从伤口流出来。他一边拍打水面,一边往鱼线拉扯的地方走去。我手上的鱼线立即就往闷油瓶靠了过去。

“来了!当心!”我对闷油瓶大喊,鱼线却一下又反转了方向。退了回去。鱼线在半空滑动,在闷油瓶头顶划来划去。

胖子一看,忽然醒悟,“这鱼通人性。”

从之前这条鱼攻击岸上面的我们的举动来看,它是属于偷袭型的食肉鱼,非常警惕,这不禁让我有些恐惧。

我看过鳄鱼偷袭的记录片,鳄鱼偷袭之后,如果偷袭失败,它不会立即逃跑,而是会停留在原地。猛兽偷袭是为了获得猎物,而不是害怕自己有什么危险。

但这条鱼现在的举动似乎是在试探闷油瓶,这不像是食物链最高层的动物的举动。更像是狼这类群猎动物的举动。

胖子也跳下水去,拿鱼耙也划破自己的手,就往小哥追去。

我犹豫了一下是自己先解决了,还是下水解决了算了,心一横,我也跳下湖,整个人往水中一沉,冰冷的湖水立即冻的我全身的毛孔都收缩了起来,一下精神涣散,再上来的时候,已经是一身轻松,拔刀也划破自己的手,满手血抓着鱼竿往胖子追去,同时回收鱼线,让鱼线绷直之后,就看到鱼线入水的位置就在前方不停划出大的水痕,一会儿松一会儿紧,鱼我们四周不停的游动。

“千万别放手。”胖子的手电追着鱼线,在水里手电的照明效果不佳,我们追不到鱼的影子,每次都只能看到一个黑影就划走了。如果没有鱼线,我们会非常被动。

“更近一点!”我喊道,三个人继续离开堤坝石墙,往这块浅滩的边缘走去。我的手电扫过浅滩的边缘区域,忽然看到了更多的东西,脑子立即就嗡了一声,喊到:“胖子,中计了!”

胖子也打过去,在这块水下浅滩的边缘,我们看到了无数的黑影,都在浅滩边缘水色深的水域潜伏着。

“我操,小哥,这是它们在钓我们!”胖子吼道,“快回去。”

胖子拉住闷油瓶,闷油瓶轻声道:“假的。”

我用手电仔细去照,果然发现这些影子似乎都是静止不动的石雕,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浅滩,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天然的水底,好像是某个水下古建筑的顶部。只是被盐覆盖了。这些水影子,是飞檐上的石雕么?

正想着,他撑住我的肩膀,翻身出水,一边踩着胖子的肩膀,一边踩着我的肩膀,蹲了下来。“线给我。”

我转动鱼竿,闷油瓶用他两根长手指夹住鱼线,“关手电!”

“看不见!”胖子道。

“我能感觉到,关手电。”闷油瓶非常冷静的说道:“我一跳起来,鱼竿放线,再开手电。”

我和胖子对视一眼,闷油瓶这么说还有什么办法,听呗,立即关了手电。我在水下不停的收放鱼线,从鱼竿头部牵拉的感觉,这条鱼瞬间朝我们游了过来。

水里非常寒冷,20秒之后我就开始打寒战,就感觉鱼越来越近,它是打着螺旋在靠近,又过了十秒,我在水下冻麻的身体,已经感觉到鱼游动的水流开始打在我的身上。

胖子“嗯嗯”暗示我来了,我抓紧鱼竿,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起来。接着,我感觉到肩膀上的小哥调整了一下动作,整个人绷紧了。

我一下再也没有感觉到冷,所有的感官都开始搜索水里的动静,几乎就在小哥蹦紧身体的一秒后,小哥跳了起来。

肩膀一松,我从水中扯出鱼竿,打开线轮锁,胖子瞬间打开手电,我就看到闷油瓶一手夹着鱼线,几乎是贴着水面扑向一米外的巨大鱼影。

瞬间入水,因为是整个身体入水,炸起了巨大的水花。接着一条巨大的鱼尾从水里翻了出来,打在胖子身上,胖子直接被拍进水里。

这是我第一次直接看到这条鱼,鱼尾上都是细鳞,翻着土黄色,上面都是黑色的纹路,竟然好像是一种鳝。鱼尾有电线杆那么粗细。

胖子从水里翻出来:“我操,千年黄鳝!”

我手里的鱼线轮不停的扯出线来,就看那黑影不停的翻滚,上上下下,我看到了它身上生入肉中的铜钱甲,胖子想用鱼耙攻击,我立即阻止怕他误伤,见鱼又是一抬身子,闷油瓶被撞出了水面,落到我身边,身上缠满了鱼线,和鱼捆在一起,瞬间又被拽入水下。

我一下明白了闷油瓶的用意。

他要用鱼线把这条鱼绑起来。这种大鱼在水中非常难以搏斗,只有让它身上所有的地方都缠绕上鱼线了,它才会惊慌失措,越挣扎,线越乱,它越无法挣脱。

此时闷油瓶好像已经得逞,鱼线已经在那条鱼身上绕了好几百圈,但是他自己也和鱼被缠在了一起,要溺死了。

鱼剧烈的挣扎,我抛掉鱼竿,单手拔出手电,和胖子上去,抓住鱼线,鱼线根本拉不动。它只要一挣扎,手指全部拉破。胖子大怒,上去拳打脚踢,我大喊:“把线割了!小哥要挂了!”

胖子拿鱼耙要去割线,忽然我脚下一空,原来已经到了浅滩的边缘,一下摔了下去。

那鱼和闷油瓶一起也摔出浅滩,我手脚乱抓,被鱼线缠住,心中大怒。

三个东西一起沉入漆黑一片的水底。

水底的温度更低,而且有巨大的水流,瞬间我们开始打转,我回身抓住大白狗,就要切断鱼线。我知道鱼线一断,这鱼也可能挣脱,但如果鱼线不断,我们就要死在这里了。

黑暗中看到头顶有光,是胖子举着手电潜水下来救我们,但是他离我们太远了。水流把我们狂带出去几百米远,水下有地下河的暗流,要是带入到地下河里,我们就死定了。

我咬住手电,拔出刀,却被黑暗中的一只手按住了,我看到闷油瓶漂浮在水中,他平静的缠在鱼线中,目光并没有看着鱼,而是看着另外一个方向。

我的手电光滑过一遍黑暗的湖底中的虚空,我看到了一座巨大的被盐花覆盖古楼宇在湖水中若隐若现,横面两边看不到尽头,无数的雕花窗户冻结腐朽,盐花斑驳覆盖着无数的飞檐廊柱。最令人惊讶的是,在盐花中,还能看到无比清晰鲜艳的雕花彩绘梁木和红色大柱。完全没有褪色。

我们漂浮在侧,就像飞在半空看着悬崖上的悬空寺庙。手电射去,不知道激发了什么,楼内竟然开始出现红色如灯笼一样的晕光。哪些灯笼的红光一会亮,一会暗,好似楼中栖息了什么怪物一般。

水流急转,我发现所有的水流,都是围绕着这座巨大的水下建筑在转动,越往下沉,水流越急。

我气马上就要憋不住了,抽烟之后气短了很多,抓住闷油瓶的手,他才割断鱼线,我们两个挣脱出来,那条巨大的鳝鱼也挣脱了出来,迅速往楼中游去。我看到了它的全貌,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也不知道为何它的身上长满了铜钱甲片。在水下看,真如一条小龙一般。

慌乱中抬头,我看到一条鱼线从水面联通下来,直刺入楼内,闷油瓶一手抓住我,一手抓住鱼线,在激流中把我们固定下来,鱼线绷紧,他把我提上来,一点一点,顺着鱼线往水面爬去。

露出水面的时候,我才发现这条鱼线是雷本昌钓尸的线,鱼线用的是几乎是海钓大鱼的鱼线,非常结实,钢筋也死死的打在堤坝石墙上,我们爬上岸去,给胖子打手电,一边还在浅滩的胖子跑了过来,看到我们没事,才长出了一口气。

浑身湿透,手掌受伤。我们回到营地换了衣服,合计了一下,胖子就说:“这些鱼肯定是修建这里的人放养的,人说千年的黄鳝万年的鳖,也许还不止一条,他妈看来不弄清这是什么地方,咱们这鱼肯定是钓不上来了。”

我回忆着水下,那水下的宫殿楼阁,应该是如悬空寺一样的方式建造在水下的悬崖上的,那些鲜艳的颜色,可能整个是由宝石雕刻而成。水面上的龙王神龛非常普通,看来是两批人所建。那死水龙王,估计是一种古代的鳝。平日里居住在那水下建筑内部。只不过不知道水下建筑中的那些灯笼光,到底是什么?

不过没有鱼饵,也确实不知道怎么再钓上鱼来,而且看到这条鱼的真面目之后,我反而不知道把鱼钓上来能怎么样?

杀了这条鱼么?似乎没有必要,和之前的过程不同,这一次确实我们自己在招惹人家,为何一定要杀掉这条活了那么久的鱼类呢?

就算钓上来,难道还真能做鳝爆面吃么?

但,我已经感觉到,我心中的好奇心,在死去那么多年之后,开始猛烈的膨胀起来。我看着水面发呆,我能离开这里么,这种熟悉的欲罢不能的感觉,让我非常恐惧。我不停的问自己,我能离开这里么,我已经证明了多次,我可以放弃,如果我可以放弃,为什么不在我觉得危险的时候放弃,而不在什么都没有做的时候放弃。

我能在进入死水龙宫后,任何一个我觉得应该放弃的时候放弃么?我之所以没有进去,是知道自己进去了就不可能退出吧。

这不是豁达,这是自己骗自己?

我忽然有些明白了什么,在这些时间,我所有屏蔽自己的好奇心和想法之后,连一步都不愿意走进去任何的谜团之后。我忽然意识到有些错误。

“走吧。”我咬牙拍了拍胖子,看了看雷本昌的墓,背起自己的装备。闷油瓶也背了起来。胖子“哎哎”了两声。

“就这么走了?”他道。“龙宫可以不探,但鱼不可以不钓。”

我点上烟说道:“谁说不钓。这条鱼肯定要钓起来,而且,龙宫,我们也要进去看看。”

“那你现在走什么呀,没事,我们等你再肚子疼,肯定能生产出足够的鱼饵。”胖子说道。

我没有回答胖子,而是拉着他继续往回走。

我的脑子竟然想通了一些事情,我还是不知道,闷油瓶想告诉我什么。但至少有一点我明白了。

这条鱼我是肯定要钓起来的,只是不是现在,终有一天,也许是几天后,也许是几年后,我们三个人还会来钓这条鱼,完成雷本昌的这次委托。人生中这一次的冒险,是一次遗憾,我们没有完成,没有知道一切,没有酣畅淋漓。

回去之后每一个午夜梦回,我都会想起这水下的建筑,就像我当年都会想起那座巨门。那十年时间,我所能坚持下来的所有,都因为有一个心中的念想,我的好奇心,我的好胜心,我的承诺。这会让我的生命更有意思。

我不是在村里逃避什么,就如胖子在消化一切的痛苦,我必须学会消化我过去的一切,而不是对一切无感。所以,在村子是我的选择,就算不是在村子里,我也可以自己决定我的进退。

我走完了一个轮回,从毛头小子,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接下来的一步是什么,当我什么都懂的了,什么都了解了之后,我会重新变回当年的那个天真无邪么?有可能么?

是可以的,因为人是螺旋上升的动物,当我意识到自己回到了原地,只是在横向坐标上,纵向上,我的高度已经发生了变化。我已经可以用当年的态度去对待所有人,而不会受到伤害。我可以信任别人,同时保护自己。

我们回到了村子里,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胖子和闷油瓶,也一直在烦恼着我。如今我忽然知道了应该怎么做。

我把我的老装备包拿出来,里面有我当年用的老手机和老号码,我在胖子面前给手机充上电,然后打开了短信。里面有一条最新的短信,是在大年三十发给我的,来自于一个无法识别的号码。

短信就一句话:南京鼓楼东,北极阁气象博物馆221号储物柜,新年快乐。

我有一股强烈的预感,这条短信,来自于我的三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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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贺岁篇 钓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