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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村笔记田园篇

雨村笔记 田园篇

太阳很好,EMS开着他的小电驴过来,往店里搬快递的时候,整个画面像一幅塞尚的油画。

这大概也得益于胖子带着草帽,并且很规矩地带着两个袖套的原因,看着很像欧洲低纬度地区的农民。

胖子总是热衷于收快递,我大概也能明白。现在很多采购都是在线上完成的,快递太多了,等我们收到的时候,快递全都堆积在一起,根本没有办法分辨哪个是哪个。于是一个一个拆开的时候,就有一种缅甸赌石的感觉——哎,这是味精;哎,这是游戏卡;哎,这是新的锅——让人的多巴胺不停地上下波动。

我躺在躺椅上,这个季节的福建真的好热,感觉苍蝇都热得飞不动了,我也不想动,就看着高曝的胖子在白色的阳光里演着塞尚的戏码。

胖子很快就杀完了那些快递,来到我边上,我被他的汗味熏得睁开了眼睛,他点起烟,递给我一个快递盒:“一个老顾客寄来的。”

那盒子很小,我心说什么东西,戒指吗?钻石吗?就问他道:“是吃我们饭吃出来的胆结石吗?”

“你他妈放屁,我们的菜好得很,健康美味神仙菜,清水芙蓉服务员,你少给自己店抹黑。”胖子怒道:“胖爷我攒那么多老客不容易。”

“也不知道我们店的卖点到底是啥。”我看了看那小快递盒子,从里面拿出几个小袋子。一开始我以为是香料,但闻了一下没有味道,我思考了一下,意识到那是一盒各种各样的种子。

网上好像有这样的礼物,就是各种各样的小花种子,生命力非常顽强的那种,随便往土里一撒,几个月后就会开出像高原上的格桑花一样的花团,都很小,但各种颜色都有。

我出门钓鱼的时候,把种子顺手撒在了院子里的苔藓上,然后就忘记了这件事情。

钓鱼的潭子我已经混熟了,有阿姨会过来卖玉米棒,用甜水煮熟的,一块钱一根。有时候她收摊收得早,最后几根就一起两块钱卖给我,我带回去给胖子当宵夜。

那阿姨出现的时候,脸上又有新伤,我看着她脸上的伤疤,买了一根玉米。她被我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就说:“年纪大了,摔的,磕碗上了,笨手笨脚。”福建话我听不太懂,大概是这个意思。

我沉默不语,早前打听过,她儿子不是个东西,总打她,大概是为了要钱去酒吧和夜总会。

她脸上那些伤,我看到过的次数已经记不清了,也不知道她怎么能这么乐观地坚持下来。

有一次,我发现她额头上乌黑一片,一看就是用钝器打的,钝器太容易死人了,我就有点怒了,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别人的家事确实不好管,我总不能把她接到自己家里来天天看着,也不可能把她儿子做掉。我总有不在的时候,管了之后一旦矛盾激化,甚至有可能出大事,这种事情是需要一些智慧的。

前些天我看她似乎轻快了一些,也就放下心来,心说是不是儿子出去打工了,她总算可以喘口气了,没想到现在又添了新伤。

我还是看着她,她被我看得尴尬,快快地离开了。

我看回浮漂,有点走神。

有时候我会怀念那十年时间。

那十年我就像烈火一样,遇到这种烦人的东西,我会烧得干干净净,不会想那么多,也不会犹犹豫豫的,白发人送黑发人怎么了?

这个念头并没有持续太久,她就走了回来,我看向她,终于意识到这次她是想和我说点什么,刚才的尴尬,应该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老板。”她很努力地用普通话说道:“你家还要不要地的,听说你是大老板,乡里都要听你的。”

“为什么这么问?”我用福建话问她,虽然也不标准,但应该比她的普通话好。

“我家的地,要卖了。”她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当天晚上,胖子看着我,我看着小哥在院子里用竹条编簸箕。

他怎么什么都会,我有些走神,那动作,太专业了。

“你把她家地买下来了?”胖子冷冷地问我。

“嗯。”我说道。

“用了一半的存款?”

“我怎么知道她家地那么大!”我怒道。

“唉,你是不是得好好想想,他们是不是仙人跳啊?她头上的伤是和她儿子唱的双簧吧,家里有那么大块地,她还要去卖玉米,还只卖一块钱一根,你觉得合理吗?”

“那她儿子肯定是拍电影的,那伤妆画的太专业了。”我说道。

“有那么大块地,不应该躺着赚钱吗?”

“家里没有人种地,地都是租给别人种的。她儿子成天花天酒地的,地租又不像CBD写字楼的租金,能有几个钱。”

“没几个钱你花了一半存款?”

“年限是50年。”我说道,“农村的土地不能买卖,但可以转让使用权,我就要了50年的使用权。”

胖子沉默了,看了看闷油瓶:“那你买的是我们的坟地啊,这是留给小哥的遗产啊,以后我们俩的坟并排,小哥开个旅游景点,就叫双乳坟。”

“你到底想说什么?”

“咱们三个人合伙,凭什么你一个人做主,那钱我打算用来买个大车,我们这车真的快不行了,要出去被交警逮到一次,就得送去销毁。”胖子说道:“胖爷我连车都看好了。”

我闭着眼睛,其实花这笔钱我也肉痛,我是真不知道对方的地那么大,一上头就不好下面子。而且谈的时候她儿子也来了,我有心在她儿子面前表现出我和她妈是朋友的样子,所以他报的价我也没还价。

“钱没付,合同也没签。”我说道:“要不明天你接待吧,你要真不想买,那就你来说吧,我最近脸皮薄。”

“我说就我说。”胖子说道:“明天我就戳穿他们母子的嘴脸,肯定是仙人跳。”

晚饭吃面,我们三个人默默吃面的时候,闷油瓶少见地看了我一会儿。胖子哗哗吃完,表现出一种抗议,然后碗也没洗就走了,就剩我和闷油瓶两个。

风铃一直在响,我慢慢地吃着,然后揉了揉脸开始发呆,闷油瓶端走我的饭碗就开始洗碗。

我挠了挠头,看了窗外一会儿,也起来收拾了桌子和他一起洗。

那晚吃饭的时候,天边有很红的晚霞,像鱼骨头一样一丝一丝地从蓝天中拉出线来。我想,这好像也并不是什么真正的烦恼。

晚上我在房间里和小花聊事情,他们最近忙得很,我就问他田地的事情,他回了我一句:“来年给我寄点胡萝卜。”

“你就这么个态度吗?”我打字问他。

“怎么,我还要给钱吗?”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有没有美好的建议,或者鼓励?”

“你以前种过东西吗?”

“没有,苔藓和水草算吗?”

“种植和风水,还有天文历法,它们和我们从小接触的东西本质上是一样的,你看得懂人心,就看得懂麦子和棒子,加油。”

然后他就下线了。

我叹口气,起来做了几个俯卧撑,觉得这句话仿佛在暗示什么,似乎很有哲理,又似乎很敷衍。

我早已经学会不为这些事情纠结,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决定静观其变。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她就来了。不仅她来了,她儿子也来了。

这在我意料之中,这笔钱不少,她儿子要在镇上开一个KTV,需要一笔投资款。而对他母亲来说,卖掉祖地的使用权是唯一的选择,所以她才会做出这个决定。

她儿子应该很看重这次生意,所以交易的时候肯定会亲自来,这种孩子平日里一定会觉得母亲笨且迂腐,担心母亲会犹豫,搞砸他的“事业”。

当然,这种投资往往是失败的,外行人忽然去做一门陌生的生意,是必须要交学费的。

如果他身边还有几个带着坏心的朋友,就更麻烦了。这种人一般会称呼冤大头为XX总,百般阿谀奉承,拉他入伙开店,给他一部分投资份额,说大家一起做大做强,其实钱基本上都是冤大头出的。冤大头不熟悉业务,也看不懂账目,但被架上去了,只能表现出自己很大度、很懂经营,几份假账就能让他以为未来可以躺着收钱。

我没有下楼,而是让胖子去处理。胖子太聪明了,肯定是第一时间就明白了事情的本质,我想知道他是怎么处理的,因为要论这方面的人情世故,他真的比我厉害太多了。

结果,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首先,胖子直接拒绝了买地的建议,导致那儿子当场就翻脸了。

这种人基本上都非常容易翻脸,所以我早上已经把楼下比较贵重的东西收了起来。

但他却没有砸我们的东西,而是直接用茶杯打了他妈妈的头。

那一下非常重,还没等他打第二下,就被胖子直接扭得肩关节脱臼,拖出了门外。

我只能下去,把他妈妈和他一起带到医院。他妈妈流了很多的血,我不明白,作为一个儿子,怎么能对妈妈下那么黑的手。

在包扎的时候,他妈妈还一直和我们道歉,我和医生交代了一下,就和胖子到门外说小话。

“你就是这么处理问题的?”我问胖子:“还是说我没看到高明的地方?”

胖子拿出一根烟叼着,直挠头:“那怎么办?让他继续打?他那时候的表情,非把他妈打死不可。”

“等他们出院了,他还会继续动手的。”我说道:“都是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我们管不了。”

胖子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他就道:“走吧,我知道怎么弄。”

我跟着他来到那儿子观察病房,我看了看,病房里就他一个人,就进去把门关上,然后靠在门上不让人打开,胖子就朝他走过去。

她儿子其实非常识时务,看到胖子和我进来,他没有发飙,而是默默地朝墙边退去。

他知道胖子的厉害。

胖子把他逼到墙角,就问他:“捅死过人吗?”

他非常紧张,脸色惨白,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像瑞士军刀一样的小刀,把刀刃翻出来,递给他:“来,帮个忙,捅死我。”

那儿子一脸懵逼,胖子拉过他的手,把刀放到他手里:“来啊,捅我。”说着胖子还把身子转了过去。

那儿子拿着刀,不知道我们想干吗,忽然他绕过胖子,朝我冲了过来。

我本来想直接肘击他,但胖子根本没让他得手,一把揪住他的后脖子就把他拖倒在地上。

他的眼睛血红,我觉得很麻烦,这种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完全是由怒气驱动的,没有理性。

胖子还想继续逼他,我知道胖子是想瓦解他的愤怒基础,让他知道有些人是无法被伤害的,但其实这样也很难真正阻止他伤害他妈妈,因为这种人可能会害怕任何人,但永远不会怕他妈。于是我拦住了胖子,但就在那个时候,我忽然想到了一个能很好解决这件事情的方法。

胖子看着我,问我干吗,我说道:“他妈妈是不是叫李兰兰?”

胖子点头。

我又说道:“把李兰兰训练成散打金虎的段位,需要多少时间?”

胖子愣了一下,看着我,忽然露出了一种有意思的表情,笑了起来。

“摔跤吧妈妈?”他问我道。

我点头。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和胖子开始觉得这个想法有点问题,或者说,非常不智慧。

我的想法很简单:儿子经常打妈妈,是因为打妈妈是不会受到惩罚的。他殴打任何一个外人,都会受到反击,唯独妈妈不会反击。

这说明这个儿子本心是非常怯懦的,只要不把他逼到发疯,他会一直是个怯懦的人,并且害怕受到惩罚。这种人在家中,很有可能是不把母亲当成一个和他一样的人来看待的。

但如果母亲反击呢?当儿子拿起烟灰缸砸她头的时候,她用手格挡,并且一个顶心膝,把儿子从窗户顶到院子里,那么我相信这样的事不会有第二次了。

但把五十几岁的母亲训练成一个散打高手,有没有可能?如果母亲有极大的信念,想要训练自己去殴打儿子,那的确是有可能的。但眼下这个母亲,我觉得是不太可能的,就算被打成这样,她也一直在维护儿子。

我看过不少这样的母亲,我实在是找不到任何办法来处理这种情况。

胖子一边炒着最后一个菜,一边和我说:“试试嘛,说不定是个练武的奇才。”

我挠挠头,叹口气,我就是黑瞎子半路训练出来的,我知道在没有基础的情况下,练到我这个程度有多苦。

这个年纪真的需要极强的信念才可以,虽然在回来的时候,我还觉得这主意特别靠谱,甚至还有些跃跃欲试。

“那还是按我的办法?”

“什么办法,让他捅你?”我嘲笑他:“这是什么破烂老片里的桥段。”

胖子把最后一个菜放下,示意我去拿啤酒。我放下筷子,去边上的冰箱里拿出啤酒来,又看了一眼闷油瓶,他的头发已经非常长了,感觉眼睛都看不见了。我把啤酒丢给他,一边想着我们头发都长了,得去理发了;一边想着到底该怎么办。

当时是不是不接卖地这茬就没这个事了?

三个人继续吃饭,胖子继续说道:“我让他捅我的意思是,他只要捅我,我就立刻报警。他这算是故意伤害,我不接受和解,他能判个三年。你放心,牢里的教育绝对比我们好,出来还有联络员每周联系。”

“他不会捅你的。”我说道,“否则他这种性格的人早就进去了。”

闷油瓶打开啤酒,我们三个人惯例碰了一下啤酒瓶,然后各自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去掉了暑意,感觉连外面的蝉鸣都清凉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们一共喝了30瓶啤酒,最后胖子带着醉意去外面撒尿,我在边上倒垃圾,然后他忽然对我说道:“把那块地买了吧!”

我打了一个嗝,看向他:“怎么说?”

“让他儿子去开KTV吧,用我们的钱去开KTV。”胖子说道:“至少让他妈这一年可以消停一点。”

“我们三个可是当地一霸。”我说道:“我们还对付不了一个不孝子?”

“对付不了吧。”胖子说道:“我和你那么熟了,我连你都对付不了。”

他抖了抖,收家伙,然后转身进门:“下个季度你来炒菜,胖爷我要当悠闲的店草。”

我叹口气,闷油瓶出来,他要去巡山夜跑了,他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让我跟他一起。

“走。”我说道。

在热气中,我跟在他后面,往山里走去。

山上一点儿风都没有,特别热。很快,我的汗几乎都能从手指尖滴下来,刚才的那点微醺,此时已经完全清醒了,并且变成了一种因为太热而产生的热熏。

我们两个人来到山顶树少的地方,风终于吹到了我们脸上,有了一丝凉意。下面几个村庄的灯光很有味道,我眺望着,心情很平静。

福建的村子都是十分富裕的,路灯很多,看着很好看。远处还有一些特殊的种植园,到了晚上要用一种灯照着,形成了一片一片的灯带,一望无际。

周围并没有蚊子,按照传统经验,在这种地方我们肯定能被蚊子抬走,但也许因为闷油瓶在这里,四周的蟋蟀都不叫了。

他直接拧断旁边的一根灌木树枝,那种植物似乎含水量非常高,捏着枝丫就有水滴下来,他抬头让水落进嘴里。

我也有样学样,他按住我的手,摇摇头:“有毒。”

然后他用手电照了一下,我才发现我搞的那根树枝和他拿的不是一个种类。

他递给我一根他拿的那种灌木枝,我学着他的样子喝下去,那水有一股血的味道,但还算好喝。

“每天巡山,有什么好玩的?”我随口问他。虽然我知道这问题很蠢,他有百分之九十五的可能性不回答,有百分之四的可能性用两三个字打发掉,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会给我一个有信息量的答复。

他看了看我,没有回答,但看向了一个没有路的方向,似乎那里有我要的答案。

我也看着那个方向,等他反应,他忽然朝那个方向走去。

哦,今天居然想分享什么景点给我吗?月亮从胖子的胳肢窝里出来了?我心说。

我跟着他走,他直接走进一边没有路的林子里。我跟进去才发现并不是没有路,他早就踩出了一条只能一个人通行的土路。我们一路往里,一会儿手脚并用爬坡,一会儿往下走,最后到底是下坡还是上坡我都搞不清了,最后,我们来到了一个大概半人高的洞口前。

我看着那洞口,目瞪口呆,这破烂后山上竟然还有这么一个洞,他是怎么发现的?

我浑身是汗,都流汤了,不知道接下来要干吗,他直接往那个洞里走去。

我看着他,心说这是小坟书分享的景点吧,我草。然后也跟着走了进去,里面一下子阴凉下来。

洞里面竟然有人住,是三四个流浪汉,大概都是六十多岁,地上全是生活用品。他们显然认识他,都见怪不怪。

我和流浪汉面面相觑,闷油瓶没有停留,继续带着我往洞的深处走。我尴尬地和流浪汉打招呼,缓解气氛,心说别人喂流浪猫,你他妈在这里喂流浪汉吗?果然是张家族长,牛了大逼。都说喜欢小动物的男人一定很有爱心,他妈的六十多岁的流浪汉算动物吗?

洞里更深的地方很窄,但是很快就出现了一个出口,我俩走出去,外面竟然是一个三十来米高的悬崖,而且悬崖上竟然还有一条很窄的小路,大概只能容纳一个脚掌,其实就是岩石上凿出来的一条边边而已。

这是一条非常老的山路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朝代建的,估计当年只有采药人走。

他开始顺着这条贴着悬崖的山壁小路继续往前走,这会通向哪里呢?路的尽头是什么地方呢?我开始好奇起来,看来巡山还是有必要的,这生活了数代人的大山里,隐藏着好多奥秘啊!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之后,我的酒彻底醒了,而且身上还生出了过度运动之后的欣快感。

这条路普通人是走不了的,太窄了。当年一定是采药人或者是猎户走的,普通人极有可能走到中间就掉下去了。

路并没有尽头,但我们还是到了目的地,是一个建在悬崖上的小小建筑。说是建筑,其实就是一个像小神龛一样的东西,修建的时候往山体里砸进去一个方形的空间,大概有半人高。

里面本来应该有一个什么雕像的,但现在已经完全损毁,看不出是什么了。在这个凹陷的四周还有一些摩崖石刻,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这种遗迹在杭州特别多,良渚附近的山里到处都能看到。

闷油瓶停下来不走了,我们两个坐到那个神龛里面——外面太窄了,完全蹲不下来。

我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好在石头是冰凉的,靠着很舒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再睁眼的时候,发现刚才自己竟然睡着了。我往外看去,山中起了大雾。

闷油瓶似乎早就出去了,站在外面。我看了看手表,也不知道睡了几个小时,手表好像是停了。

我也走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回到山路上,就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在雾气之中,竟然出现了一条铁轨。

那条铁轨完全平行于山路,下面是凌空的。这里是30多米高的悬崖,它就像漂浮在半空一样。

而这个神龛看上去就像火车的一个站点一样,我们两个人站在山路上,犹如在等火车的旅客。

我正在疑惑,铁轨忽然震动了起来,接着,从远方的雾气中,一个火车头灯缓缓地出现,接着就听到了火车靠近的声音。

我完全愣住了,就这么呆呆地看着火车头灯靠近。不,那不止是一个火车头,而是一整辆火车正缓缓地、用进站的速度,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

火车停下来的瞬间,雾气也涌动起来,那是一辆绿皮火车,是我小时候去上海坐过的那种。车厢的门开了,里面有一个乘务员正推着门看着我们。

“山外婆站到了啊。”他似乎是冲着车厢里叫了两声,但目光还是停留在我们身上。我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个乘务员不是人。

这东西一定是一个山魈,因为他的五官比例是不对的。

没有人下车,乘务员这才把位置让开,闷油瓶跳上火车,回头看着我,让我也上车。

我还想继续思考,但发现此刻脑子完全不听使唤,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开心了起来,也跟着他跳上了火车。

乘务员看了看那个神龛和损毁的神像,说了一句:“这个山外婆的神龛,你们要是住在附近,和老百姓说一说,修一修。山外婆保佑这里那么多年了,最后住的地方变成这样,不成样子,不要寒了神仙的心哦。”

说着就看向我,我点点头,似懂非懂,也再次看向那个神龛,就看到神龛周围的摩崖石刻上,有一个“光绪”样的词,应该是光绪年间刻的,在那个字上,坐着一个小老太太,大概有拇指大小,正在对我们笑。闷油瓶和她点头示意后,火车就开了,神龛快速向后退去,我也就没看清老太太到底长什么样子。

“这就是山外婆吗?”我问闷油瓶。

他点点头,说:“是的,她经常来光顾我们,喜欢点鸡汤喝。”然后他顿了顿:“我有给她会员价。”

哦。

我看着车窗外快速后退的浓雾,火车不知道要开往哪里,但我知道,我应该是在做梦。一是我刚听说我的私域群里有一个神仙,二是闷油瓶忽然说了一些业务问题,平日里他只会给别人指二维码的位置。

做个好梦吧,我心说,好久没有做梦了。

火车一直在开着,铁轨似乎也很老旧了,车身晃动得很有规律。

我和闷油瓶坐在一个面对面的卡座里,我正对着火车开动的方向,而他则背对着,外面全是浓雾,我也不知道火车在开往哪里。

那个山魈走过来要我们补票,闷油瓶掏出几瓶我们店里自己腌制的调料(蟹酱)给他,对方很是受用。

我就问闷油瓶:“秃头怎么办?”

“你有这个顾虑吗?”他问。

“不是,要是秃头了,这车不就坐不了了吗?”我说道。山魈就在边上笑:“你操心这些干吗?”

“这车去哪里的?”我又问那个山魈。

“山里的神龛啊。”他说道:“山里有很多神龛,还有很多山庙。地方上嘛,小神仙住一个神龛,就管一条路,或者一个山墩子。在山里要是想坐车,就在神龛、山庙里等。”

“那些破掉的神龛和小庙都是火车站吗?”我问道。

“是啊,深山里很多啦!”这乘务员的口音好像是广东那边的山魈:“你们要去哪里?”

“坐一圈看看。”闷油瓶说道。

“哦,前面老阴庙那一站有搞节日哦,可以下车去看看。”山魈说道。

“这车只有神仙坐,我这个凡人坐会不会有风险啊。”我问道:“万一坐了几个站我就没了。”

“你是人吗?”山魈看着我,又看了看闷油瓶,说道:“你没告诉他,他也是神仙吗?”

“我是什么神仙?”我兴奋起来。

“你碰到尸体,尸体就能活过来啊,这不是神仙是什么?神仙的定义本来就很模糊,之前还有乘客和我说,最近正在修订神仙的定义,说不定你是一种很特殊的神仙品种。”山魈说着,前面又到了一个站,他就往门口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抱怨:“这两个站就是太近了。”

火车停了下来,我看到车子停在了山中路边的一个小小的土地庙边上。那个土地庙大概有一人高,比之前的站大,土地庙前面站着几只黄鼠狼,一只大的带着四五只小的。

山魈就问它们:“上不上车?”

黄鼠狼像人一样摇摇头,向那个山魈比划着什么。

山魈就道:“还不会说话吗?你们的考试还没通过吗?”

黄鼠狼一家特别沮丧,低下了头。

山魈叹口气,然后对它们说道:“你们不坐这趟车,下趟车上的人脾气不好哦!我们车上可是有大人物哦,你们不上来会后悔哦!”说着指了指我们坐的方向。

黄鼠狼还是被忽悠上车了,一直偷偷看我们。

闷油瓶没有在意,他用眼神示意我看窗外,让我集中精神。我起初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当火车再次开动之后,忽然一下就开始爬坡了。

“下一站远,我们要从天上走喽!”山魈在广播里喊,“大家坐好哦。”

结果当然是黄鼠狼一家完全没有坐好,从座位上顺着车厢中间的通道打着滚从我们边上摔了过去,从车厢的一头直接摔到了另一头。

山魈也不管它们,在它们的惨叫声中,火车直冲云霄,很快就冲出了浓雾。

就像飞机冲出云海一样,窗外的风开始疯狂地灌进来,视野也开始快速上升,变得越来越好。

“你丫没身份证,之前就是这么全国到处跑的吗?”我看闷油瓶悠闲地看着窗外,一转头就发现火车直冲着天上的星空就去了。

空中很凉快,飞了一会儿之后,我们大概是到了云层之上,星星非常清晰,几乎伸手就可以碰到。我本以为会有空气稀薄的窒息感,然而窗子开着,除了凉爽,还是凉爽。

然后我看到一处很神奇的地方:在星空远处有一个地方,星星非常密集,那些星星犹如瀑布一样从天空中滑落,一直冲向火车下方的云层中。

“星星掉下去了。”我对闷油瓶说,犹如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掉、掉下去了。”

闷油瓶看了我一眼,此时那几只黄鼠狼终于从车厢侧壁上掉了下来,晃晃悠悠地来到我们边上。领头的大黄鼠狼肚子很大,腋下还夹着一个皮包,一副中年男子的模样。

我们两个都看向黄鼠狼,不知道它想干什么,没想到它递过来一张名片,然后冲我们鞠了一个躬。接着,几只小黄鼠狼就爬到了闷油瓶身上,大黄鼠狼指着我的手机,似乎是让我给它们拍张合影。

我勉为其难地拍了几张,因为担心黄鼠狼会报复,所以拍得很用心。给大黄鼠狼看过之后,大黄鼠狼很满意,然后它指了指自己的名片,那上面有一个邮箱的地址,不是email,而是一个正常的门牌地址。它做了几个手势,我能看懂,是让我打印出来给它寄过去。

我点头答应,大黄鼠狼很高兴,转身带着小黄鼠狼再次给闷油瓶鞠躬告别,就回到座位上去了。

“你地位很高吗?”我问他:“看上去你比土地爷的官都大。”

闷油瓶还是没有回答我,却回答了上一个问题:“星星掉下去的地方,是海市蜃楼。在云上面,如果空气的温度不一样,改变了折射,看上去就会是这样,其实星星没有掉下去。”

“哦。”我愣了一下,那么科学的吗,我还以为我在做一个当神仙的梦。

我们俩继续沉默,我看了看黄鼠狼的名片,上面写着:黄老仙庙,黄小瓜,捣乱联系我,七月的下午都打八折。

黄小瓜看来是那只黄鼠狼的名字,它妈妈起名字可真随便啊,不过现在它已经胖成黄冬瓜了。

此时山魈又走了过来,还推了一个车。说是车,其实就是一板车,上面放着一棵树,根部在花瓶里。

这树大概有橘子树大小,但上面结的不是橘子,而是各种各样的水果,每一个都标着价格。水果结得非常满,不是正常的那种长势,看上去五颜六色,犹如花团一样挂在树上。那树格外好看,闷油瓶买了两个石榴,摘掉之后,马上又长了出来。

于是我们就开始在座位上抠石榴,火车很快就下降了,黄鼠狼再次被甩飞,像上次一样摔到了车厢的另一头。接着车身直接向下刺入云层,又刺入浓雾之中。

因为速度太快,石榴被我一下捏爆了,火车停下来之后,我发现是停在了一棵巨大的树前面。

那是一棵祖宗树,长在村口,树上全是红色的缎带,这是村里的人把孩子过继给树、寻求保佑的带子。在树的中间,有一个神龛,看上去非常古老了,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了,完全被树包裹在里面,只能看到一个角。

树根处有人在烧纸钱,一堆一堆的,烟气弥漫,但我闻起来却是香的,竟然很有食欲。

想了想,我忽然觉得不对:不妙,我是在吃元宝蜡烛吗,我他妈难道喝了酒和闷油瓶跑山,猝死了?

闷油瓶忽然招呼我下车,我和他下去后,山魈在后面喊:“欢迎下次光临,龛际列车永远为您服务。”我点头表示感谢,闷油瓶就带着我,跨过那些烧纸钱的火堆,直接往树中间那个神龛走去。而让我觉得更加不妙的是,那些烧纸的人完全看不见我。

接着,我就看到闷油瓶往那树中的神龛一跨,瞬间变成了一缕黑影,进入了那个神龛里。

我看了看手里的石榴,也往前跨了一步。接着,我直接眼前一闪,紧接着又眼前一亮,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古庙庙门,这个庙不属于道也不属于佛,我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傩庙。

庙门非常华丽,上面挂满了灯笼,很亮堂。庙门里面的广场也全都是亮的,一眼看过去,全都是黄鼠狼,而且都穿着古装。其中有一个人类样子的东西——他应该是个人吧——正在看着我们,那是一个俊美的青年。

他走近的时候,我看到他身上穿着白色的T恤,闷油瓶便介绍道:“他是这里的土地爷。”

“土地爷你好。”我向他打招呼,他向我拱拱手,非常客气,闷油瓶也点了点头。土地爷就开口说话了:“这里还没搞好,还在搭建,你们就来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现在只能参观一下基本布局。”

我环顾四周,这个傩庙超大,有很多小神龛立在院子里,一排一排的,犹如墓碑一样,大的有两人多高,小的在墙壁上,只有一扇小窗那么大。

这些神龛都是连同后面的墙壁、山壁、树木等一起被凿下来的,能看得出它们先前都分布在其他地方,分别依附在山体上、墙壁上、树木上,不知道为什么都被挖掉了,搬到了这里。

看到我疑惑的表情,少年土地爷就解释道:“最近20年搞城市化,好多山都被铲平了,老房子也都推倒了,基本上没有人要这些神龛了,更不要说香火了。我就把附近被铲掉的山和房子上的神仙都迁到这里来了,村子里的这棵树被保护起来了,不会有人来砍,这里比较安全。”

“是难民营吗?”我问道,忽然就看到在那些神龛里面,有很小的灯光,里面似乎有小小的神仙在活动。

“难神营吧,这里住的都是当地一方的保护神。你看,最小的是那种嵌在墙壁上的,是家宅的保护神。那些山壁上的神龛都住着各地的山神,山没有了,神仙心中不满,但也没有地方去,时间长了,这些流浪的神仙就会变成怪,到时候不仅功德和修为耗尽,还要被雷劈,所以我都尽量把他们收留过来。我这个地方还算大,但也快放不下了,唉,妖魔鬼怪是四种东西,你懂不懂?”

“我不懂。”我心说。

“人死了,就会分成两个部分。鬼就是你平时知道的鬼,另一部分是尸体。尸体长时间不腐烂就会变成怪,僵尸就是怪啊,你不是挺内行的吗?”

“我脑门上写着我对僵尸内行吗?”我怒道:“你们怎么谁的事都知道?”然后我就看向闷油瓶,心想你在家里屁话没有,难道一直在山里说我的闲话吗?

“哎呀,我们是神仙嘛,我们有报纸的。你经常上我们报纸:人间一逆子,又除岭南一怪。”土地爷说道,拍拍我,让我不要生气,继续说道:“这里的神仙多了,香火也就不够啦,最近我们开会商量了一下,大家决定放下神仙架子,打开门做生意,搞个夜市。最近不是有几个节日么,香火会多一点,我们就把黄黄建筑公司叫来,帮忙装修搭建。”

“这么摆,是夜市的摆法啊。”我看着,心说果然,有几只黄鼠狼正把一些神龛叠起来。

“现在还是太密集了,顾客不好走路,我打算把三个神龛叠起来,大的放下面,小的放上面,这样中间的道路会宽一些。”

“神龛那么大点儿的地方,能做多大的生意?”大部分的小庙神龛都只有半人高,一人高的很少,很多都只有小窗大。

“现在是人间状态嘛,等搞完了,到了开市的那天,都会变成一个很大的铺面,很漂亮的,到处是灯笼,神仙做的东西都很好吃哦。”土地爷说道:“怎么样,喜来眠有没有兴趣来开一个摊位,你们店在神仙里的名气很大,听说天上都有人下来吃过。”

我莫名其妙,什么,竟然如此牛皮,店里的那些会员里,真的藏龙卧虎啊。

“哎,也实在没办法了。”土地爷看着那些神龛,眼神很平静,但也很悲切:“未来会越来严峻,这个年代,山神宅母不好当了。哦,对了,正好你们来了,我有一件事情找你们商量。”

说着他就让我们跟着他去大殿,我看了看闷油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有些忐忑。因为我知道傩庙的大殿,一般人是不可以进去的。那土地爷就说道:“别怕,咱们聊聊你们要买的那块地的事情。”

我听他这么说,后脖子就一凉。

一路过来,我总觉得这一次肯定不是闲逛,一定有什么节目在后面编排我。果然,到了最后,还是回到了这个话题,印证了我的想法。

于是我故意走慢了一点,躲到闷油瓶身后去,心说我买这块地难道触犯了本地的什么禁忌吗?

不过,我只是个小人物啊,为什么还要土地爷亲自出来和我斡旋?是不是因为闷油瓶有能力把土地爷干死,土地爷没办法用平时的方式来吓跑我,只能搞这一出来跟我商量?

大殿中飘着几件古代的衣服,衣服的领子里插着木头做的人头,这是傩神的一种神像形势——只有头是实体,身体就用衣服来代替。

木头的人头做得很逼真,有的还有头发和胡子,看上去很有年头了,几百年是肯定有了,而且每个人头的样子都不一样。土地爷和我解释:“这些傩神在两千年前都是这里的大神,如今都没有位置了,只能躲在我这里,存一些香火,等将来有机会的话就去海南那边。那边还有好多傩庙,它们想去那边发展一下。”

飘动的衣服过来给我们煮上茶,因为没有实体,走路歪歪扭扭的。土地爷就让我们坐下,我向傩神道谢后,跟着闷油瓶坐下。土地爷也很爽快,直接说道:“那块地能种出很多好东西,我对那块地很有感情。”

“听说,你就是那块地上产生的?”闷油瓶说道。

“嗯,大概是在明神宗年间,有人在那块地里盖了第一座小土地庙。当时这里刚刚开荒,大概30年之后,我收到的香火够了,也就出现了。后来,这个小土地庙被移到了这棵树下,树长得很大,把庙包裹了进去,反而很难被破坏了。因为这是村子的祖先树,所以打仗啊、动乱啊,这期间都被保护得很好。节日里给树上的香火也多,我在树里也很受益。再后来这里就变成了一个景点,游客路过都要烧烧元宝蜡烛,我也就彻底小康了,算是福气。”

“土地爷也讲福气啊,我以为神仙都是给别人福气的。”我说道。

“神仙也卷得厉害。”土地爷叹气:“你们买那块地后,能不能不要搞房地产?”

“什么房地产?”我心想,但没有说话。

“听说你们要在那块地上盖民宿?”

“没有,现在不允许改变土地性质的。我们买了那块地,就是用来种东西的。”我说道。其实还没有最终决定买不买吧,我心想。

土地爷看了我一眼,意识到我没有说谎,松了口气,一下变得很开心。

“哎呀,还以为你们很难说服呢!”土地爷说道:“如果你们在上面盖了房子,我头顶上就会多一座房子,就像帽子一样。而且那东西很重,我的身高也会变矮,那就太丑了。”

“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那块土地啊,你们买的是我啊。”土地爷说道:“如果你们种精神一点的农作物,那我的气色就会变得很好。”

我看了一眼闷油瓶,土地爷开始双手合十,不停地祈求起来:“种点精神的东西好不好,拜托拜托啦!最好能种一点水果啦!以前有段时间上面种了蘑菇,盖的全是大棚,我头上都长藓了,我会保佑你们丰收的。”

“你是那块土地成精吗?”土精吗?好像和我的知识不匹配,那是一种反潮流的妖精吗?

“可以说是那块土地的元神诞生了我,我和土地是一体的。”

“那我们如果在地上打井呢?”

“你可以在东北角打,那样可以避开我的脸。”他说道。

"西南角呢?”

“最好不要,我会去天庭告状的。”

然后土地爷拉起衣服,给我们看了看他的肩膀。

上面有一块疤,很触目惊心。

“之前有人在上面造了一个别墅,后来被政府拆掉了,但还是对我伤害非常大。你看,到现在都没有长好,那段时间我一直歪头走路。”

闷油瓶就说道:“好,你放心。”

土地爷如释重负,立即让我们喝茶:“我相信你们,可不要出尔反尔哦。”

闷油瓶又说道:“要把这个庙迁回去吗?”

“不了不了。”土地爷摇头:“把庙挖出来,这树就死了。你知道吗?前段时间来了一伙偷树的人,给树浇百草枯,等树死了就可以用很便宜的价格来买。我不得不出面把他们吓跑了,我们和这棵树的感情很深了,不想分开。”

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黄鼠狼的叫声——好像是……不熟悉——我转头一看,就看到所有的黄鼠狼都围着一个神龛吹气。它们用力一吹,那个神龛就像气球一样被吹大了,变成了一个古代的戏亭一样的建筑,然后上面出现了一个倒立罗汉一样的神仙,开始不停地翻跟头。随着他的动作,黄鼠狼们也开始翻了起来,大家都非常开心的样子。

“在试运营呢!”土地爷说:“等过段时间,这里的神龛小庙都会叠起来,会变得很漂亮。有表演、有美食、还有戏剧呢!”

土地爷送我们出门,陪我们在大树边等下一班火车过来。等车期间,我们又聊了一点闲事,闷油瓶告诉他,我们还要继续往前坐,前面还有好多个站,每个站都有新鲜事情可以看。然后我们会在一个叫做“倒火宫”的站下车,坐回程的火车回来。

我听着心里有些发慌,心说其实我现在正躺在山里睡觉,还要搞那么久,我会不会被蛇咬了,或者被野猪拱了。想着我就打算商量一下,要不现在就回去,等下次再出来梦游。但我想开口说话时,嘴巴却像被黏住了一样,怎么都张不开,接着这个念头就慢慢在我脑子里消散了。我想努力抓住这个想法,但很快我就完全想不起来了。

不久,一列黄色的火车到了,这是一种特殊的绿皮火车,只不过外表的颜色不是绿的,而是偏红黄色的。

我们上车,发现这趟车里的装潢要高级一点,里面的乘客也比刚才那趟车多一些。它们的帽子都特别高,我看着好像是龙王,帽子大概有三个头那么长,上面都是漂亮的石头装饰,还有一些像上香客的老婆婆。闷油瓶告诉我,高帽子的是潭水龙王,就是水潭里和井口里的龙王,算是水神里面负责网格的公务员了。老婆婆都是床头婆婆,脸色发红的是红木床的床头婆婆,发黄的则是杉木床的,她们经常一起结伴,去城隍那边报告偷婆子出没的情况。

偷婆子是像蝙蝠一样的东西,会来吸小孩的阳气。床头婆婆就在晚上守着小朋友,很多床头婆婆手里都有一个扇子,专门用来对付偷婆子的。

现在家里所用的现代家具,就没有床头婆婆了,不过偷婆子也进不了城市。城市里到处都是电线,那东西和雷击的威胁是一样的,偷婆子只要靠近就会以为老天要劈它。

接下来的经历,我的记忆非常模糊。这趟火车的车厢不多,直接就冲上了天,飞得非常高,我感觉几乎都超过了星星。有整整一段路,我们都是在星星的上方行驶的,期间大概停了四五个站。

我隐隐约约记得,有一站在水底,是一座沉在水底的小庙,在一个水库的底部。当地人因为每年都往水里投东西祭祀,所以小庙里的神仙还在经营,那个站点的四周全是一米多长的大青鱼,密密麻麻的,有上万条。我以前以为只有海底有这样的美景,没想到水库的底部也有。我们走在水里,犹如走在空气里一样,没有什么区别。鱼在我们周围不停地环绕,有一种清冷的美感,附近唯一的亮色就是大红色的小庙,在水底很是惹眼。

还有一个站点很正规,是一个上世纪50年代的月台,应该是废弃掉了,建筑上全都是爬山虎。但我此刻看过去,那些建筑却非常繁华,所有的爬山虎上全都是灯,张灯结彩的。车站后面是吊脚楼,灯火通明,犹如一个小镇子,但一看就不是人住的镇子。在所有吊脚楼的尽头,有一座巨大的建筑,我称它为吊脚楼祖宗,几乎可以说是一座吊脚宫殿了。那个地方更加明亮,据说这里的管理神是高山族的大山神。

其他的我就记不清楚了,最后一点有趣的记忆,就是那趟黄色火车的乘务员。它是一棵东北人参,讲东北话,梦想是去海南发展,还在努力积攒功德。它对闷油瓶特别亲切,一直给他送饮料。

回程的火车,我完全没有印象了。等我最终醒过来,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上,恍惚间觉得自己坐了一晚上的火车,整个人还在晃荡。

我努力坐了起来,意识到刚才自己果然在做梦,这个梦真的很好。但我是怎么回来的,我不是在山里吗?一时间,现实和梦揉杂,让我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个梦很长,我最近时常做一些很长的梦,其中有不少都光怪陆离的。我也和别人聊过,对方表示:如果生活没有过度聚焦,梦就会比较离奇;如果非常聚焦,那么梦会和现实有很强的映射感。

人的潜意识如同一个探照灯,它几乎会记录下眼睛看到的所有东西,并存放在大脑深处,由本能来处理。所以如果我梦到了黄鼠狼建筑队、土地爷、大树里的傩庙、火车,那么我在最近的日子里一定看到过这些东西,只不过那个时候,这些东西都在我的视线边缘,我并不认为自己看到了它们。

余光扫到的素材,变成了这个梦境。

我把梦里的一些画面涂涂抹抹地画下来,画的时候,记忆已经有一些模糊了。比如说,那个在水底青鱼群里的神仙,我就记不起来它的脸了。

吃早饭的时候,我问胖子昨天到底怎么了。胖子告诉我:昨天我在山里折的那棵枝丫有毒,虽然闷油瓶阻止了我,但我手上还是沾到了,没弄干净就喝了第二根枝丫的汁液,结果就中毒了,闷油瓶把我单肩扛回来的。

我想找闷油瓶问问那是什么植物,结果没看到他,胖子说他是锻炼去了。我转了一圈,就看到摔跤吧妈妈穿着一身运动服,非常拘谨地坐在客厅的角落里。

我看了一眼胖子,胖子就说:“那块地我拿下了,但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在三坊七巷的路中间上厕所,上完了还冲不掉,大家都来帮我,研究怎么把东西冲下去。我就觉得啊,我心里这口气下不去。”

“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你之前那个办法还是有可取的地方,你想啊,这块地虽然不便宜,但和开KTV比起来,能撑多久?接下来他们的家事不会少,那么她儿子逼她卖房子,你买不买?我的意思是——这事儿非得在她手里解决。”胖子说着,就看了看那阿姨:“阿姨,你也想让你儿子变好对不对?”

阿姨点头,胖子就说:“您放心,说起来您可能不信,人的信心有一半来自于自己的肌肉含量,虽然您年纪已经偏大了,但咱们的目的也不是打职业联赛对不?只要您能拿出自己干活的勤快劲来,您儿子很快就会变得非常孝顺了。”

阿姨显然根本不明白,只是说道:“是是,地卖给你们了,你们有什么不明白的,我和你们说。我知道这个地卖贵了,我可以来你们的店里帮忙,只要管饭就可以。”她的口音很重,我都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意识到,两人聊的根本不是一件事情,她可能以为胖子觉得地贵了,让她过来帮工。

胖子招呼阿姨一起吃早饭,阿姨很快就吃完了,并且非常快速地把碗收了去洗。我看着她洗碗的佝偻背影,想起了当年黑瞎子给我拍的一组照片。

那组照片让我明白,自己的肌肉是不平衡的,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都因为肌肉限制了关节而有死角。所以懂行的人和我搏斗,基本上是不需要技巧的,只需要观察我一会儿,我就没有一点胜算了。

她的肌肉不平衡状态更加不合理,如果不处理掉这个问题,她连背都很难直起来。

这也是她看上去比一般人衰老的原因。

“你准备教她什么?”我问道。

“蒙古跤。”胖子说道。

我看了一眼胖子:“我们只需要让她能制服儿子就行,不用让她弑子吧!那东西练成半吊子的话,容易直接把人勒嘎哦。”

摔跤我是同意的,在实际一对一打架的时候,基本上有一点摔跤技术就能秒人。但摔跤里勒人的动作太多了,要么时间长了把对方勒死了——因为勒晕是需要训练的——要么就因为心软不敢下手,反而被对方反杀。

胖子就冷笑着看着我,说道:“我没和你开玩笑,既然要让她成为摔跤吧妈妈,我当然是冲着比赛去的,目的不只是她儿子。”说着胖子把手机推过来,我就看到屏幕上的新闻:省里有中老年人运动会,其中有一个摔跤组。

“有中年妇女会去参加这种比赛吗?”我问道。

“有奖金就可以。”胖子说道:“我已经打听清楚了,村里忽悠她儿子的那几个狐朋狗友,其中有一个人,家里挺有钱的,他老爸以前是干地下六合彩的。妈的,我要去恐吓他,让他们家出钱赞助这个项目。有钱之后,来的人就多了,我们就让阿姨参加比赛。赢不赢不重要,重要的是参与。”胖子说着,用一种亢奋的眼神看着我:“听胖爷一句话,重建肌肉不是关键,关键是重建她的内心,那种对自己生活的自信和向往。”

我看着胖子,目瞪口呆。看着胖子两眼放光,我莫名也燃了起来,一边想他昨天晚上是不是重新看了遍电影,一边又觉得,体育运动的确是有这样的作用,它可以让人上升。

于是我再看到阿姨佝偻的背影时,已经不觉得她是一个可怜的苦命女性,而是看到了一个冠军的背影。而我和胖子还有闷油瓶,我们三个就是她的教练、副教练和康复师。

到了第二天,地的交接也进程序了。阿姨带我们去看那块地,她从家里出发,我们从店里出发,等我们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能明显看得出她已经在边上站了好一会儿了,一直在发怔。

等我们叫她,她才反应过来,开始努力笑着和我们讲这块地的细节。

农民看地和我们看地的角度不一样,其中有很多细节,我也听不懂。但闷油瓶能听懂,他们沟通得还挺好。

我能感觉到阿姨越讲,内心的能量越弱,似乎有什么力量在被一点点抽走。

地在他们家已经传了三代了,很多知识都是从爷爷辈传下来的,好在他们也好几年没亲自种过东西了,否则会更难受。

我走在田埂上,地里长着一团一团的草,还有不少地瓜和芋艿,也不知道是谁种的。慢慢地我们三个就分开了,闷油瓶跟着阿姨走到了东头,我蹲在地的中间,胖子则在北头看风水。

这块地非常漂亮,这么形容吧:两边都是狭长的山,而且是两条平行的小山脉。山不算高,并且走势很急,有点走龙的迹象(龙脉走得太急,龙气不停而导致当地的龙气急躁,并且很快就会耗尽)。山脉和山脉之间的峡谷很平整广阔,大部分都是水稻田,有一条双车道的水泥路从峡谷的正中间穿过。

水泥路两边种满了荔枝树和发财树,就像一条绿色的龙把峡谷分隔成两边,我们的地就在东边。

山上的绿化很好,封山造林到现在已经有十几年了,所有的山都非常漂亮。现在又是夏天,山坡上都是云的影子,一片黑一片绿,树上的叶子都闪闪发光,远看就像一幅很有名的画一样。

其他人家的稻田都长得很好,有很多白鹭在田里,应该是在吃田螺。稻田上方有一层烟气,我形容不出来,但觉得很好看。

只有这块地没有进水,看着就像一块牛皮癣一样。

还是得整整好,我心说。

胖子看完风水就回来了,对我说道:“龙有点急啊,这地下没东西。”

“这不废话吗,你至于要走那么近看吗,这一眼不就看出来了。”我说道。

胖子道:“哦,你看完就放弃了?你也不解决一下?”

“走龙有什么办法,你能想办法让龙停下来?”我说道。胖子点起一根烟,抽了一口,看着天上的云道:“胖爷我要是真能呢?”

“能也没用啊,你不是种地吗?就算龙脉停下来,你就能种出金条来?这地下能长出斗来?”

胖子沉默了,又抽了几口,说:“龙脉一停,咱们这里就要出大人物了,这地也会种什么成什么。这倒也不是关键,关键是龙脉不停,这块地也就只能种种水稻和地瓜。你别忘记了,我们拿了这块地,就要还乡里乡亲一个冠军。”

“你语无伦次的,是不是肥肉吃多了脑血管窄了。”我说道。随即意识到胖子脑子里主要思考的还是训练阿姨这事,这口气他是真咽不下去,他对这块地兴趣反而不大。

“你不理解胖爷我。”胖子叹气:“不过我也不需要你的理解,你就说帮不帮忙吧。”

“帮啊。”我说道,“你都帮我一辈子了,你想愚公移山都行。”

“那你帮我找张卫星图来,胖爷我要改风水。”

“你真能改?”我有些惊讶。

“我相信把我们三个人的智慧加起来能改,尤其是你。”胖子说完就走了,上前去找阿姨:“看得差不多了,让小吴继续研究吧,阿姨,我们得回去锻炼了。”

我蹲在田埂上,看了看那山,心说滚蛋吧你,这要改就得炸山,炸山就得坐牢,那确实是出大人物了:炸山狂徒。

这块地不小,我如今看下来,头皮发麻,没地的时候总想着有地种点什么,有了地,却无从下手。

就在我思绪乱飞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一只黄鼠狼,从我面前的土里探出个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瞬间爬出来,在草堆里一晃就没影子了。

我一下就想起了之前的那个梦。

土地爷说种点精神的东西,什么东西是精神的呢?

我首先想到的是一些壮阳的中药,但如果种植这种药物,技术含量太高了,而且种在地里也不知道土地爷是不是会上火。我又想到了铁棍山药,于是用手机查了查,发现福建种这个也没那么容易,就算真的种,也不知道土地爷什么感受,哪边是他的头来着?种在头上的话,他头上会插一根犄角吗?精神的农作物,高粱和玉米吗?这也太好种了,没什么挑战啊。

我想了半天没什么结果,就对四周拜了拜:“如果有什么提示,就今晚来托梦吧。”我说着,就站起身,追到胖子他们身边,只听到胖子说:“我们这个店呢,对员工的身体素质是有要求的,所以我们是每天上午锻炼,下午工作。最近太热了,是淡季,中午生意少,我们留吴老板一个人值班就可以了。你上午到店里,就进行体能训练,中午休息吃饭,如果有活儿呢就干一下,下午睡午觉,晚上再好好干活。这样可以吗?阿姨。”

阿姨似乎不太明白,只知道点头。

我们三个人将阿姨带回到店中,让她熟悉了一下设施,又把其他店员都叫上,开始了第一次训练。

其他几个店员从没看到胖爷那么认真过,都面露难色。人家是来打工的,不是来当冠军的,这肯定不是长久之计。我心中暗暗想了想,这几天得一个一个地做心理建设,人心各不同,我还得想怎么才能让所有人都配合。

第一天的训练当然是热身,胖子有自己的锻炼方法,我有黑瞎子教的锻炼方法,闷油瓶也有自己的方法,这三种方法当然是完全不同的,但我们都知道核心的重要性。大部分的锻炼都需要基础肌肉达到一定量才能开始,你的手和腰的力量不够,那么大部分的锻炼动作都做不了,所以锻炼是不能着急的。黑瞎子训练我的时候,先练的是我的手臂力量,因为我的手臂力量太薄弱,不加强的话什么都练不了。如果想要快速进行高强度训练,就要先把手练起来。

这显然和一般的科学锻炼不一样,我和胖子说了我的想法,胖子就让所有人开始先练习墙壁俯卧撑。如我们所料,标准的45度墙壁俯卧撑,阿姨一个都完成不了。

在胖子的鼓励下,阿姨非常努力地做了30个,每一个都要花上三分钟才能完成。中午吃饭的时候,阿姨连筷子都拿不起来,两只手像是水母一样。为了避免阿姨打退堂鼓,胖子吃完饭给阿姨按摩了两个小时。

阿姨不爱吃鸡蛋,胖子就做了溏心蛋加当地的海鲜,每天换着花样来。就这么过了三天,阿姨过来问我:“胖老板是不是喜欢我啊,吴老板,这使不得啊,你得劝劝他,别发疯啊。”

我问阿姨为什么担心,爱情这种东西很难讲的嘛。阿姨就表示如果不是喜欢她,那就更可怕了,这胖子想干吗啊。

我只能安慰阿姨,说有一个饭馆运动会,奖金很高,每个人都有份,所以她得参加这个运动会。其中有一个项目是拔河,所以得力气很大才行。江苏有个酒店特别看不起我们,上次我们就输了。当时胖爷和别人打赌,输了之后被迫舔了别人的泔水桶,所以这一次胖爷一定要赢回来。

阿姨就问我那如果这次输了,大家都要舔泔水桶吗?我说不用,这一次输了还是胖爷舔。阿姨就放下心来,说好吧,那她会加油的。

就这么苟延残喘了一周,到了第二周的早上,锻炼的效果就出来了,阿姨已经可以在板凳上做仰卧起坐了。虽然板凳还有点高,但动作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慢了。

胖子非常高兴,一边让阿姨把手臂肌肉绷给他看,一边开了只面包蟹给阿姨补蛋白。到了晚上,阿姨又来找我,告诉我说胖老板肯定是喜欢自己了,她经过这段时间相处,也想通了,觉得没有什么不好,但她还是要和儿子商量一下。

我忽然意识到,解决她儿子的方法,不光是让她成为摔跤冠军,也许胖子嫁过去也能解决问题,毕竟继子也是需要管教的么。

当然,我只把这个想法埋在了心里,没有说出来。

阿姨和胖子的误会,也在后面加大训练量之后,默默地解开了。因为胖子的训练还是十分严格的,如果只是做墙壁俯卧撑,还能说是因为爱情而过度关注对方的身体健康,但三天之后,他开始让阿姨做标准的地面俯卧撑,阿姨就意识到这个男的不正常了。这不是爱情,这是一种对体育的偏执。

大部分男性都极难完成一个标准的地面俯卧撑。

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人,做俯卧撑都只是弯曲一下肘部而已,还不如平板支撑的锻炼效果好。

阿姨前面只练了一周加三天,加上年纪也大了,吃的再好也做不到,只能微微地弯曲手肘,假装自己在动。而其他的服务员同志已经快崩溃了,就算我讲感人的故事感动他们也没用,任何鼓舞都比不上一次手臂抽筋。

这帮人在情绪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可以打死老虎,等到爬上床睡觉的时候,连抬脚都嫌累。

胖子非常有耐心,每次都在所有人快崩溃的时候说笑话稳住队伍。

蒙古摔跤有300多种招数,而且都和古代打仗有直接关系,所以蒙古摔跤保存了自有的很多细节,特别适合在家暴的时候反杀。

大概在第二周结束的时候,阿姨已经可以做三个标准的俯卧撑了,而且因为这个动作可以连带锻炼到很多肌肉,她的腰板明显直了,走路也很稳了。胖子就去网购了搏斗用的场地器械和沙子,在店门口围了一个搏斗场,弄的很多路人都以为我们这里在斗鸡。

第二个阶段是训练阿姨的下肢,也就是开始练习深蹲了,这更加惨不忍睹,我都不忍心看。想着地交接好也有十多天了,一直荒废在那里,于是我就在他们训练的时候去地里蹲着,琢磨种点啥以及胖子让我改龙脉的事情。

结果第一天我捡了一天的田螺(其他人田里),夜宵做了一碗田螺酿肉,三个人美滋滋地下酒吃了。第二天这个菜还卖了大概有十桌,得了几个好评。

第二天我依然去蹲着,这一天我在田里一个人烤了点地瓜。

在山水之间一个人烤地瓜还是非常浪漫和寂寞的,到了晚上,我带着三十几个地瓜回去,三个人又美滋滋地下酒吃了。

第三天我起床的时候,站在路口大喊:“吴邪,你要农耕!”

然后第三天我在田里找到几个黄鼠狼洞,用田螺肉勾引着,喂了它们一天,差点把几只黄大仙撑死。

第四天,我拿了木头,给黄鼠狼的洞各自修了一个窝棚,用来给它们挡雨水。窝棚非常结实,我把上面涂得五颜六色的,犹如一个小庙一样,外面还挂了对联: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最后还在边上插了一些幡,看上去很有趣。

结果当天晚上,我就做了一个梦,梦到黄鼠狼来找我,说:“大可不必,大哥。”

我在梦里对黄鼠狼说:“有个窝棚可以挡住风雨,难道不好吗?下大雨的时候,就不用躲在洞的深处,还可以来洞口的棚下看雨。”结果黄鼠狼对我说:“你他妈有病吧!我们是夜行动物,偶尔才在白天出来,大部分时间都是晚上活动。晚上田里又没有灯,看什么雨,凄风苦雨吗?”

于是我醒了之后,第一时间就搞了一个小太阳能灯,装到小窝棚上面。灯在白天不亮,但太阳一下山就会亮起来。然而很快就听村里有小孩说,看到一窝黄鼠狼搬家了,大的带着小的,一只咬着另一只的尾巴,去村子的另外一头了。

这就使得我寂寞起来,但我觉得搬家的那一家子黄鼠狼,一定不是我造了窝棚的那一家子。也许是其他田里的黄鼠狼嫉妒它们,干脆眼不见为净。不过那之后,我的确没有再看到过黄鼠狼在田里出没了——当然,黄鼠狼本身也很难见到。

阿姨逐渐开始学习一些基本的摔跤技巧了,但依然还没到我出场的时候,我负责教授的部分是偷袭,以及一些摔跤中的心理学技巧。规律的运动和营养让阿姨的背变得挺拔起来,人也开始变瘦,整个人神采奕奕,眼神坚定。我还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细节,就是她完全变得自信起来。

运动让人自信,这一点果然万试万灵。

而我则一直浑浑噩噩的,晚上吃饭的时候,胖子开了瓶啤酒——他也意气风发,因为阿姨表现出了一种让人钦佩的毅力——他叼着烟,得意地和我说:“她儿子最近一直在镇上请人吃饭,还吹牛逼说自己是老板。我看那点钱,供他吃饭都不够,这个KTV的尾款,我觉得他可能付不出来。”

“那不是又会回来折磨他妈?”我说道:“这么点时间,出不了什么成果吧!而且你还不能参与,一旦参与了,事情就会变复杂。”

“不用你预判,他今天下午已经给我打电话了,说他妈在这里打工,要我们把工资结给他。”

“我们没结吗?”

“到一个月了吗?阿姨本来就说不要工资,包吃住就行。我本来是想多少给点,毕竟我们的主要目的,是称霸全国的中年女性摔跤届。但今天听他儿子这个口气,肯定是要拿大份的,否则他就要让他妈去镇上打工。”胖子说道:“还说要去劳动仲裁我们。”

我揉了揉眼睛,吃着今天从隔壁田里钓上来的稻花鱼——胖子做了酱香鱼,贼好吃,鱼肚子里还放了剁碎的猪肉,鱼是用猪油和大酱炒的,一点都不腥——说道:“怎么弄?”

“我不管,你弄回来的地,你弄回来的事,你来处理。我就负责最终解决这件事情,中间的所有事情,天真同志,请你完全负责。”胖子说道。另外两个菜是油炸花生米和鸡汤汆海蚌,他给自己盛了一大碗米饭,倒了半碗鸡汤进去,又抓了一把花生,开始大口往嘴里扒。不断咀嚼和吸溜汤饭的声音听起来特别香甜,有一种特殊的幸福感。

我烦躁地抓着头发,胖子又问我,地怎么样了?我说不知道种什么好,实在想不出来。胖子就说道:“你去其他村里看看呗,你守着那地能有什么灵感。你就是一城市人口,一点都不好学,胖爷我要是再年轻一点,这点事我一个礼拜全给你办了。夏天能种的东西不多,而且种了也不一定要吃啊,你也可以种来看啊,也可以搞你喜欢玩的啊,先从自己感兴趣的入手么。你在这几天都在田里干吗呢?——不过话又说回来啊,田螺、地瓜还有鱼都不错,这鱼算不算偷啊?”

“我给黄鼠狼修庙呢。”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胖子看了看我,觉得我被黄鼠狼给迷了,要去拜拜飞坤爸鲁了。

“不拘一格。”胖子吃了半碗饭,拿出一瓶老干妈,开始拌剩下的。最后对我说:“不行你就继续做梦吧,土地爷不是有指标吗?”

当天晚上我并没有梦到土地爷,只梦到了阿姨的儿子,他在梦里对着我骂,但我又没有什么办法。

我很久没有做过那么憋屈的梦了,主要原因是,我早就不会对现场的攻击产生情绪,想要反击一个人,在当下基本上都是最坏的选择。

黑瞎子告诉过我一个道理:当你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之后,身边就会有人成为你的障碍,你接下来要思考的是怎么除掉障碍。

那个儿子是我享受轻松田园生活的障碍,但我大部分的技巧又没办法用在他身上,他太弱了。

当然,我总能想出办法来。

早上我早早地起床,闷油瓶向来比我早,但这一次我早过了他。我找了件轻薄的T恤穿上,来到路边拦了一辆刚从早市送批发菜下来的摩托,就去了镇上。

镇上有一种早饭店叫杭州小笼包,我点了一笼,配上豆浆开吃。边上都是早起干活的人,一边刷手机一边吃饭,很安静,显然没有几个清醒的。

吃完之后我就去那儿子要开的KTV门口看着,工人到十点才陆陆续续过来,等到下午四点多,那儿子才出现,上去待了15分钟就出来了,有几个朋友开着车过来接他。

就这一天的时间,我在对面就差不多看出来十几个问题。这装修队绝对在偷工减料,但这小子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他朋友的车开过来的时候,我看到车后座有一个女孩,应该是他朋友的女朋友,而且这小子应该还对这个女的有兴趣。

这就很扭曲了,他在朋友面前是不能丢脸的,而且这种压力还是双重的:一是对他来说,朋友对他的看法很重要,他的社交阶级全靠参与了这笔投资。但同时,他又喜欢朋友的女朋友,那基本上在社交的时候,他还必须表现得比朋友更优秀才行,这就更虚了。

他朋友绝对知道这个情况,所以利用这种心理骗他投资,叫几声XX总抬举他一下,他就下不来了。之后再用请他帮忙的名义让他继续出钱,他也一定会打肿脸充胖子,但他又没有什么真本事,只能霍霍家里的钱,老妈没钱就卖掉祖产。

每一代的年轻人里都有这种人,我脑子里闪现出霍家的几个人名,当然,在九门里,霍家治理不孝子非常有办法。

四点多还没到吃饭的时间,所以他应该是去打麻将或者去洗浴了。这个点镇上很堵,我慢慢地逛着,悠闲地逗逗猫,玩玩狗,车子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视线。

好人每天想着干正事,在他们的世界观里,有自己喜欢的生活状态,在遇到坏人的时候,一想到坏人带来的这些麻烦事,会反复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好人就容易焦虑和崩溃,所以坏人总是可以得逞。

坏人尤其明白这一点:你不是喜欢过平静的好日子吗,那么就满足我的条件,否则我永远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让你焦虑。我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出现一下,你就会自己脑补我会做出的所有破坏,为了摆脱这种情况,好人必须供养坏人,让坏人维持在一个稳定的状态。

这就像猎人和猎物一样,大家的幸福点和兴奋点都不一样。

但好人和坏人是一种相对的概念,坏人也不会24小时都想着恐吓别人,他们也需要放松,需要自己的舒适区。假如你在坏人作恶的时候给他压力,会很容易让坏人恼羞成怒,最后变成搏命的状态;但,在他舒适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而且他还喜欢那个女孩,弱点就不言而喻了。

他们打麻将的时候,我吃着冰激凌就进了他们的包间,要求一起玩。

麻将室还挺有活力的,除了那个儿子之外,其他几个人都有女朋友,有人打牌,有人围观,还有人在打手机游戏。那儿子一看到我,立即紧张起来,我就笑着要求加入。

在镇上我也有点名气,他几个朋友看我这么个餐饮巨子出现,当然希望和我搞搞关系,我坐下来后,什么都不说,就是认认真真地打了十圈麻将。聊天的时候,我每次都把话题带到那地上,然后说到那儿子的混蛋事上,留最后几句不说,再绕回来。

那龟儿子打得满头大汗,毫无体验——他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他已经没钱了,得去讹老妈的老板才能混下去——毕竟,喜欢的女孩子在这里。

我说着说着,每次都似乎要掏他底了,但又忽然不说了,他高度紧张加上尴尬,很快就输光了,只能在边上看着,我一直顺风顺水,最后故意散了钱,不输不赢地离开。走之前我看了那儿子一眼,他如释重负,几乎要摔倒了。

“明天,还一起?”我笑着问他。

他木纳地点点头,点得极度不情愿,我对他道:“哦,你妈那事情,我觉得就算了吧。”虽然我知道未来他绝对不敢再打电话来要钱,但我还是忍不住要最后压制他一下:“以后常一起玩,对吧?”

我笑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当时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但他当场就吐了。

场面一片混乱,我悻然离开。

我没有选择搭车回去,而是懒洋洋地走着回去。走回店里大概需要一个多小时,我走着走着忽然就想起来,今晚不住店里了,要回村子里去住。

那得走好久的路,算了,走走吧。

手机响了,是胖子打来的视频,我接通,就看到闷油瓶和胖子在屏幕里看着我,胖子问:“回来不回来吃饭?我们在村里,灶台焖着豆角饭呢!”

“给我留点啊!”我一下子幸福起来,赶紧四顾找车搭。

“刚出锅好吃啊。”胖子说道:“得赶上出锅哈,赶不上你连屎都吃不上热的了。”

我叫停了一辆摩托,大喊:“你等着!”然后就朝着村子风驰电掣地去了。

我终究赶上了那顿饭,咸肉、豆角再配上莴苣叶子的饭,我蹲在门口能吃两海碗。吃完后就下大雨了,风忽然非常大,胖子看着天,伸手捏了捏空气说道:“狗日的,台风要来了。”

我看着天,觉得也是,于是就把躺椅搬回到屋子里面,看着外面下大雨,风呼呼地灌入屋子里,吹得人酥软。

发了一会儿饱呆,胖子终于把门窗关上了,此时瓦片开始在头顶跳舞,风已经大到我们无法再诗情画意地看雨,只能像救灾一样嘶吼着说话的地步了。

大风吹在屋子外面,到处都在震动的声音,其实让人很安逸,因为可以毫无压力地偷懒,什么都不干。我换上舒服的睡衣,盘着腿继续发呆,胖子就问我:“搞定了?”

“嗯。”

“宝刀不老啊!”

“其实我不喜欢干这种事情的我。”我矫情道。

“得了吧。”胖子说道:“也不看看你回来时候的那得意样儿。”

“我回来时很得意吗?”

“你看看我拍的你。”胖子给我看他的手机,我回来的时候他偷拍了一张:我在那吃饭,表情像马上就要出狱复仇的某黑帮二把手。

那张照片是可以有背景音的。

照片背景里的闷油瓶像那种杀人不眨眼的倔人,是我在牢里的室友,我们两个人处得很好,于是我把我的故事告诉了他。讲我怎么发家的、怎么被背叛、怎么大难不死、怎么被陷害坐牢,外面的亲人都被叛徒杀了,器官一件一件地送到牢里让我看,逼我自杀,只要我自杀,他就停止杀我家里的人。

但我没有自杀,一直到叛徒把我们全家都杀光了,我还是开开心心地在牢里吃饭、睡觉,做模范囚犯,只有这个室友知道我晚上痛哭的样子。

终于,我获得了减刑,提前释放了,闷油瓶和我同一天释放,他特别能打,而且不要命。我们知道监狱门口就有人埋伏,所以刚出狱就是一场恶战,他愿意帮我复仇,因为他很无聊,需要找到事情做。

离出狱还有一个小时,我吃着最后一顿牢饭,他准备了两把用牙刷做的短匕首,这是我们唯一的武器。

外面在下雨,而我在吃饭,雨中有人埋伏,一定要我们死,而监狱的警卫都被买通了。

这就是那张照片的背景故事,我的眼神给人的感觉是: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那么这个仇人肯定会被我做刺身吃了。

但事实上我脑子里想的是:他妈的黄鼠狼不知好歹,不喜欢开灯我可以给你装个开关,你自己开关啊。

“这状态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胖子说道:“这混过道上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怎么样,比你拍的好吧?我贴官网上,把你穿古装那张图片换下来。”

之前搞过活动,我们和客人都穿古装,我好像是个捕快,胸口有个勇字。

“别瞎扯了,说说种点什么吧。”我说道:“我确实是没这个脑子,胖爷指条明路。”

胖子看了一眼闷油瓶,说道:“你不如问问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的过来人,小哥活那么长时间,肯定会农活啊,你搞点小情调可以,要真搞农业,就得问专家。”

我看向闷油瓶,他听着胖子说话,也转头看我,我记得他之前表示过自己很会种田,刚想开口问,他直接开口道:“我明天陪你走走。”

第二天早上,我开车带着他往远处走,在20公里外有一个位于山谷之间的小平原,那里的田多。

山谷很长,晨曦中的阳光带着一种莫名的通透感,路两边的水稻加上视野尽头的绿色丘陵,组成了一幅只有动画片中才能看到的田野景象,犹如水彩画一样。

最绝的是天上的云,就像油画里的背景一样,在蓝色的画布上肆意地变换各种形状。

“你还年轻的时候,是不是看到的所有山和田,都是这样的?”我问道。

他看着窗外摇摇头:“不一样。”

我们到了目的地,把车停在路边后,下车走进田里。一长串电塔线路横穿整片平原,电线从上面横贯而过,然后爬过山远去。这些电塔上全是麻雀,密密麻麻的,似乎并不觉得危险。

我和他并排眺望,忍不住深呼吸了几口。这里的稻谷都已经发黄下垂了,深吸一口气下去,竟然带着米香。

“有什么指教?”我问他道。

他下到田里去,走在发黄的稻谷中间,说道:“我最早开始耕种,依稀记得是为了做年糕。”

我心想,最早,那不得到民国时候去了。

“年糕?”我问道。

他回头看着我:“是的。”

“仅仅是为了吃年糕吗?”

他仍然看着我:“不,那一年大饥荒,死了很多人。还有能力耕种去做年糕,在当时是最难的事情。”

“在地里挖东西也换不了食物吗?”

他摇头,继续说道:“种子是可以吃的,但如果吃光了,第二年会死更多的人,所以需要人去耕种,耕种完之后,种田的人都要死。”他在明媚的阳光下,看着那片田野:“那个村子在深山里,消息闭塞,当官的只能选择这么一个办法”。

所谓的办法就是干一批活,杀一批人,让人口变少,从而减少口粮。

所以当时的美景是不一样的,耕种的人完成耕种之后,都要死掉。

而且,还不能告诉那些种田的农民他们的结局,于是当官的人就和他们聊所有的大米全都要做年糕的事情:到了丰收的时候,外地的糖也正好陆运到这里,截上一些白糖,用年糕配着,可以吃半年以上。

于是他们在播种的时候,就会一直讨论年糕的事情,每个人都在流口水,干得也格外起劲。

“最后双方都死了很多人。”闷油瓶来到一块田地边上,蹲下来看了看稻穗,这片田里的米香格外浓郁,“种田的人不想死,当官的人也没有什么力气,双方用镰刀和长刀冲击对方的队伍,那些种了稻米的田,水里都是血,最后果然丰收了。”

“你当时为什么要混在里面?”我问道。

他看着我说:“不记得了。”说着指了指面前的稻米地说:“这是旱稻,比较简单。”

我也蹲下来,这才发现这里的水稻不是种在水里的,而是种在旱地里的。

因为旱地被太阳晒得发烫,热气把米的气息蒸腾出来,所以闻起来格外香。

我和他对视了一眼,他的目光分明是在说:“你可以从简单的开始。”

我想到了小时候看过的一个动画片,里面的主人公在自己的房间里种了水稻,然后做成了好吃的年糕。

那个年糕非常软糯,还可以拉丝,看得我发馋。

稻米的香气让我的口水不断分泌出来,我又想起了小时候那个动画片里的年糕,两者重叠,我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丝动力。

“那年的年糕好吃吗?”我问闷油瓶。

他还是摇头:“记不清了。”

“没关系。”我说道:“今年我们可以自己做一点来尝尝。”

中午我们在边上的一户其他人家的农家乐里吃饭,看装饰,这一家应该是在努力地模仿我们,但模仿得一般。我们点了一点小菜,因为老板吝啬空调,所以很热,饭也吃不下多少,我靠一点冰啤酒吃了点皮蛋豆腐,凑合了一顿。

回到村里,我用冷水冲了澡,穿着裤头躺在躺椅上,就开始琢磨种田的事情,琢磨来琢磨去,又开始反复。

田园其实是和世外桃源联系在一起的,在我这种人心中,它的漂亮肯定比出产的粮食要吸引我。如果是种田来玩,种出个几千斤的粮食来,我们三个人是吃不完的,就算送人,估计也得送很久很久,估计会糟蹋掉,那是大罪过。

如果要卖掉做粮食生意,其实也不是我们的强项。这些山间的地头,种的大多是附近村子里的自家口粮,我回来的路上查了资料,很多米都是用来做饲料和做类似于旺旺雪饼这样的零食材料,也不算是正经吃饭的大米,除非我们能再养点猪什么的。

养猪就超过我的兴趣范围了。

最后是小花发来的消息,让我下定了决心。他说:“其实种点庄稼,现代科技,用不了太久,你不用想那么多,种了看看有什么缘分吧。”

“我不相信你比我们泥腿子懂种田,如果我离种田有100里地那么远,你肯定有1000米那么远。”我对他说道。

他只回了我一句:“瞎子算了一卦,你还是种吧。”

福建的水稻是三季稻,旱稻只有一季,夏天种估计已经来不及了,我想了想,想到我们三个人站在郁郁葱葱的稻田里,远处是青山绿水,云像假的一样,还是相当漂亮的。于是决定了,如果不知道种了稻谷到底能干什么,但至少会很漂亮,那我就种一个漂亮的稻田出来吧,然后,至少今年可以搞一些年糕出来,满足童年的梦想。

晚上又查了一些资料,查的自己头大,昏昏沉沉地就在躺椅上睡了。

第二天起来,我先打了一个电话,让车总给我送几只狗来,车总问我干吗,我说我需要一些田里的工作犬。

“我这里没有耕田的狗。”

“不用耕田,我需要一些狗看着这些田地。”

“怎么了,地下有东西吗?你要搞大的。”

“不是的,我就是需要一些狗帮我看着田。”我说道。

“你到底在种什么?”车总很严肃地和我说:“有些东西可不兴种啊小三爷。”

我其实不知道为什么要够,但我有一种直觉,在田间如果没有狗,似乎就不是种田一样。

这些狗肯定有什么用处。

“你说说特征吧。”他说道:“我不知道派什么狗来。”

“不追猫,也不会伤害黄鼠狼的,但也不至于给黄鼠狼伤害的。”我说道。

“知道了。”车总也没有多问。

然后我又给胖子安排了任务:“得最快速度开始堆肥了,最后一季稻子的时间快过了,你看看有没有现成的有机肥,已经分解好的,能不能买。”

“你明年种的话,胖爷我自己能拉够。”胖子说道:“这花钱买大粪,我觉得你埋没了胖爷我的天分。”

“我等不了。”我对胖子说:“反正堆肥这事交给你了,你肯定能完成。”

“行,我去镇上厕所看看。”胖子说道,然后阿姨就和他说小话,胖子就看着我:“阿姨说,化肥快。你非要有机肥么?”

“对,就是有机肥。”

“那你是不是也不打农药。”

“不打。”

“你这可不是种地了,你这是种了一把一把的爹哦,这虫子闹起来,你得用手去抓。”胖子说道:“我可是懂一点种地的,你可不知道水稻如果不打农药是什么样的。而且你不打农药,隔壁田可能偷偷就给你打了,否则你祸害旁边的。”

我看着胖子,说道:“这么严重?”

“啊,你觉得为什么历史上会闹饥荒,你以为虫害和水稻病是偶发么?你知道为什么有个成语叫颗粒无收么?”

我挠头,想了一会儿,对胖子说:“反正你先去买大粪去,我再去查查资料。”

“你到底想干嘛?”

“你让我再想想。”我忽然就有点不服输起来,他妈的,且让我继续学习一下,我的水稻一定会比你们想的争气。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在店里完全魂不守舍,不停地在柜台后面上网查资料,似乎有一种执念正在产生。

夏天的中午客人不多,很快就到了午休时间,胖子出门去找肥料,我在后厨洗脸。路过阿姨的时候,我发现阿姨已经可以单手同时叠起四五张椅子收拾,身形非常轻盈。

看来胖子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阿姨锻炼的时候姿势不太标准,所以斜方肌也起来了,从后面看,带有一点攻击性了。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非常凌厉。

我激灵了一下,立即移开目光,心说怎么回事,阿姨怎么黑化了。

这时我就看到墙壁上贴着胖子的训练计划,里面赫然列着“眼神杀训练”这一项,上面详细记录了如何控制眼眶肌肉,可以让自己的眼神有杀气。

我的脑子有一丝空白,心说早知道胖子不靠谱,但是不是最近有点儿热昏头了,这种训练有实际作用吗?

但再看阿姨一眼,我就开始理解胖子了。

我意识到这个阿姨颇有天赋,以她的长相,用胖子的方法进行训练后,表现出来的攻击性会让人产生心理恐惧。

她这属于条件反射型的训练,方法是背对着你,然后忽然回头看你一眼,眼眉低垂冷冽,杀气淡然溢出,你很难相信一个搞卫生的阿姨会有那种眼神。我们这里本来有一些野猫在店里出没,现在都躲在角落里,根本不敢出来,而且我也意识到了,这眼神应该是胖子抄袭闷油瓶的。

胖子把自己的眉眼和闷油瓶的眼神做了搭配,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效果,像临死之前的狂犬病犬,既安静又充满了毁灭性。

我不由得思考,最近店里生意不好,是不是和这个训练有关系呢?

阿姨的身体变好了,干活很利索,很快就把店里收拾好了,然后进了工具间休息,她可以在里面半躺着打瞌睡。

进去之前还不忘和我说了一声:“得打农药,老板。”

“嗯嗯。”我应付着,看着她关上门,继续查资料。终于,在解放前的一些老复印本上,我发现了一些知识。

其实也不是什么新鲜的方法了,稻田里的害虫,一种是稻螟那一类,方法就是放鸭子,还有西草鸭子,就是专门吃野草的鸭子来除草;如果是稻虱这种小的害虫,就放蚂蚁。客家人有专门养蚂蚁的,种田的时候把蚂蚁包挖出来送到稻田里,一天可以消灭80%的虫。

至于病害就非常复杂了,主要就是播种前要做的一系列消毒了。

那种防治稻田害虫的鸭子,叫做稻鸭,我上网查了查,竟然还真有人专门养殖。

我就放下心来,心说有机米还是有希望的。于是我不得不再次给车总打电话:“这个狗啊,能不能也不逮鸭子?”

“你是想要一些死狗吗?”他有点不开心了。

“不是,我这里是动物家园,有很多动物。”

“哦,你还有什么条件,赶紧说,它们这后脚就要上车过来了。”

“呃?它们能不能管理鸭子?”

“咋了?你到底在做什么生意?”

“你就说能不能嘛。”

“不能。我只能给你一些服从性好的、绝对服从命令的,让它们明白自己要做什么。”车总说道,他沉默了一会儿:“小三爷,外面不好混就回来,吃口饭还是有的——”

我已经把电话挂了,揉了揉眼睛,继续随便划了几下屏幕。

然后我就看到了一张很美的稻田照片。

稻米还是青色的,在田的中间有一座小房子,是一座小吊脚楼,有一个看田的老人,就缩在上面的窝棚里。

这张照片给了我极大的鼓舞。

我发现自己还是更喜欢漂亮的景色,不由得就开始幻想我们三个加上客人,坐在这种小窝棚里喝茶看田的情景,在秋天的时候应该会非常惬意吧。

那就更不能打农药了。

那天下午我去镇上,跟着导航一路问,总算找到了卖苗的人。种水稻需要窝肥,现在也来不及自己窝了,得靠胖子找半成品。卖苗的人抽着烟看着我,觉得我是诈骗犯,因为播种时间已经过了。“我说实话,好苗都已经卖光了,现在剩下的都是别人不要的,要是收成不好,你会不会叉了我啊?”

这是个莆田口音的大哥。

“这些剩下的,是死苗吗?”

“死是没死啊,就是有残疾啊,也就是说,这些稻子都是残疾。”他说道:“而且时间也过了,你这个不但出身有缺陷,而且还输在起跑线啊,这些苗我本来都是直接不要的,你确定你要种?”

“那死稻当活稻医吧。”我说道。

“那你过年不要来叉我啊。”莆田大哥说道:“要不要我找人帮你种啊?”

“还有这个服务?”

“我觉得你应该不废啊。”他的口音越来越重:“但我还是怕你过年来叉我,我还是找人帮你种吧,你管几顿饭就可以了,价钱我在苗里给你包了。”

我觉得可行,因为时间不够了,专业的农民肯定比我们强,而且我们也会一起干,这样人手也多。

当即就这么定下了,付定金的时候,我毛估了一下那块地,差不多有将近30亩。按他的说法,两个人很快就可以种完一亩地,价钱大概是300块左右。那么就先按30亩来算吧,这样下来大概是9000块的插秧费,我觉得可以接受。

他告诉我说,大概会找十几个人过来,都是五十七八岁的样子。年轻人现在都不种地了,基本都是这个年纪的人在种,但对方是懂行的,保证不坑我们。

秧苗是8块钱一盘(秧苗盘),一亩地需要20盘,30亩地一共是4800元。我付完钱之后,看了看银行卡的余额,愣了一下。

卡里还剩3000块。

怎么只剩这么点了?

我打开网银,发现除了之前买地的那笔支出之外,还有几笔大支出,都不是我消费的。

我点进去看了一下,全都是网购,于是又打电话问胖子。胖子说买了不少健身器械,花了一点,而且最近菜和肉都涨价了,很多货包括酒都卖空了,得重新弄,买原料也花了不少。本来是没压力的,但这地一买,其实就伤筋动骨了。

言外之意,他那都是正当消费,我这块地把店里给买伤了。

“然后我告诉你,你那水循环系统的太阳能板,得去擦擦了,我觉得这破烂玩意儿估计也要换。你要是不想点能把钱赚回来的辙,下个月我们就开始吃擂椒饭了。”胖子说道:“胖爷我的江山哦,都被你这个妖姬给败了啊。”

我转头问那个卖秧苗的老板:“30亩种出来的米能卖多少?”

“大概四万五啦。”老板说,“得看你本事啦,种的多卖得多啦,反正不愁卖。米好吃的话,给人吃就贵,不好吃的话,那给猪吃就便宜。”

四万五。

我坐在门口的日头下面,开始心算,把大笔的开支都算了一下,忽然意识到:如果是这种情况,其实我们可支配的收入非常有限,稍微有一点波动,就要关门大吉了。

首先,酿酒是一个时间活儿,这些钱投下去,等酒能上市,需要很长时间。

而这种田所得的四万多块钱要等到冬天了,还不知道能种出多少来。

那我们的现金流就剩下吃饭的这点收入了,全靠一盘一盘地炒菜。最近虽然生意比其他店好,但总体来说也比之前下滑了,主要还是因为太热了。旅游的话,最近确实很火,但大家到店里吃饭的时候,点菜都很小心,基本上一个招牌菜,再加上两个青菜就差不多了。最可怕的是,大家都不买矿泉水了,很多游客都带着水壶,到我这里来灌开水。

店里的伙计都是在生意最好的时候请的,工资也不便宜。

世界在变化,果然不会变化的就是变化本身。

而我,在这个时候进军了“房地产”行业。

我忽然想起了之前做的那个梦,梦里的神仙混得也都很差,是不是老天爷那时候就在警示我。

不行,得做点什么了,做实业果然不能大意。

3000块的余额,如果这个星期的生意不好,下个星期只能去买便宜菜了,店的口碑会出问题的,我得在一周内赚点钱回来。

我有什么呢?

一个眼神凌厉的阿姨,一块还没开始种的地。

开局一个阿姨吗?

“好了,给你搞好了。”老板走出来对我说着,递给我一张名片:“后天我们就带着秧苗过来,你们明天把地整好。”他看我脸色不好,又对我道:“你是不是忽然间想明白了,想要叉我了?你可以退钱的哦。”

我看着他,其实这已经不是秧苗的问题了,我接下名片就往边上的网吧走去。

得和王盟聊聊吴山居的情况了,我已经很久没有看那边的财报了。

结果在网吧里等了40分钟,王盟才上线,看了铺子里的账后,我陷入了沉思。

“我记得我们至少是小康水平的企业。”我问王盟:“怎么还有银行贷款了?”

“和山东几个老伙计拼盘买了几个大货,东西还在缅甸,等运到之后出手,利润就出来了,老板。”王盟如今连穿戴都和我一模一样,我已经多次警告他不要把自己搞得和我那么像,但他就是不听。我感觉就算我爸妈现在来了,可能都认不出谁才是他们亲生儿子。

“缅甸?”我皱眉问道。

“啊,对,缅甸华侨收藏的,一共有200多件。我亲自过去看过了,人很靠谱,您放心。”

“哦。”

“要是假的,您三位就去缅甸,我就不信款子追不回来。”

“哦。”我看着账户的余额,实在没有想到银行居然还会贷款给我们这种铺子,银行都不看看我们的案底吗?我万万没想到铺子的余额居然是负的。“我身上还剩3000块,如果要去缅甸追款,我们得走着过去,你知道吗?”

“福建不是离缅甸挺近的吗?”

“行,那到时候你一起去。”

我刚下线,胖子就打了视频电话过来,我接起来,他给我展示身后的堆肥:“天真,胖爷我和你说个好消息,你看,大粪有的是!!!”

我苦笑起来,胖子显然被大粪熏得兴奋了,说道:“胖爷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那么多粪,太他妈带劲了。”

“大粪多少钱?”我问他道。

“8000。”

“谁家的粪那么贵?王熙粪吗?”我说道。

“这是百家粪啊,不分贵贱,只看味大。”胖子说道。

我觉得窒息,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我们现在连大粪都买不起了。而且我该怎么开口去跟别人借钱,别人问我要干嘛,难道我说买不起大粪吗?

“我把账号给你啊,你打钱,不要让粪主觉得胖爷我吝啬几个屎钱。”胖子说完就挂了。

我瘫倒在椅子上,忽然闷油瓶的视频电话又来了,我接起来,就看到闷油瓶在视频里让了一下身子,让出了他身后的三只狗。

一看就知道,车总的狗送到了,车总一直非常讲究效率。

三只狗排成一排坐着,训练有素,品种都不一样。最大的那只应该是德牧,中间的那只是秋田,还有一只体型最小,是很胖的土狗。

也能非常清楚地看出来等级:三只狗都认为自己是老大。

“送狗的人有嘱咐什么吗?”我问闷油瓶,闷油瓶转动了一下手机,有一个小年轻出镜了,对我努力地挥着手:“小三爷!!!!偶像!!!”

这是车总手下的一个应届毕业生,应该是个追星族,我不知道我算什么星,他说我是土星,天天在朋友圈分享我的事情。

我心说我创死你,你他妈才土。

“德牧叫做陆地巡洋贱,秋田叫做如隔三秋,这只胖的叫做饼。这三只都喜欢吃蚂蚱,把秋天带籽的蚂蚱油炸了,它们吃了就听话。它们从小就闻您的内裤味道长大,绝对服从您。”小年轻说道。

“谁给你的内裤?”

“王盟总提供的,都是您放吴山居的,不用都发霉了,就都给车总做主人标记了。”小年轻说道:“这三只都能听懂四国语言:德语、俄语、中文和韩语。”

“那岂不是学历比我还高?”

“不要和狗一般见识,费用车总已经发您邮箱了,虽然都是内部企业,但您还是要支付一下运费。第一周的食物我带来了,这三只的主食都得吃比较好的牛肉,蚂蚱是绩效奖励,后面还是要麻烦您自己搞牛肉给它们吃。”

我捂住了胸口,努力维持住自己的表情,小年轻就问道:“老板,心梗了吗?你在哪里啊?要不要叫救护车?”

“不用,太贵了。它们三个有没有赚钱的能力?”我喘息着问道。

“放心,绝对没有。”小年轻说道。

闷油瓶忽然挂了电话,屏幕黑了。我颤颤悠悠地站起来,看了一眼这个网吧,发现网吧正在招聘夜班网管,我上前看了一眼工资,完全不够,此时胖子又发消息催粪钱。

我梦游一样走到街上,已经是夕阳西下。我定了定神,在顾客群里发了:预定明年的远山净儿,只需要7折。

陆续有人转钱过来,很快我的余额就到了5000,加上卡里的3000,我直接转给了胖子。

狗改不了吃屎,现在狗和屎都有了,就不需要牛肉了吧。

我脑中全是这个想法,绕都绕不过去。

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三只狗很快就会给我惊喜。

回到店里的时候,群里陆续还有订单,零零碎碎的,加起来一共500多块钱,这就是我全部的流动资金了。

那个小年轻已经走了,车总的人就是效率高,三只狗就坐在原地,也就是刚才视频里待的地方,一动没动。

我感受到了一种叫做吴家狗子的素质,虽然三只狗子明显已经坐立难安了。

车总养的狗子,所有的指令都是一样的,我对狗子说了一声:“放松。”三只狗子立即从原地蹦了起来,张嘴哈着气开始围着我闻,尾巴甩得犹如鞭子,打在我腿上都疼。

我躲了几下,它们不知道轻重,开始往我腿上扑,意思似乎是:主人,我们从出生开始就接受训练,终于到了可以报效你的时候了。

“陆地巡洋贱!”我开始试狗:“警戒状态!”

但那德牧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但是知道我在叫它的名字,直接汪了两声回答我。

“执行任务,不是让你和我聊天。”

陆地巡洋贱懵逼地看着我,我深吸了一口气,心说这不是战斗警戒犬,也不知道车总是怎么训练的,我得重新开始学了。

随即我看了一眼如隔三秋,忽然意识到,这只狗肯定不一般。

“这不是你的全名吧。”我蹲下去,看着那狗一脸b样地看着我,非常的屌。虽然它的狗行无法克制,尾巴一直在不停地摇晃,但它的脸真的非常臭屁。

“一日不贱,如隔三秋是吧?”我说出了它名字的隐藏含义,它做出一副中年老逼登的表情,就差打个酒嗝和扣牙了。

再看饼这只土狗,它正悠闲地闻我的屁股,我躲了一下,它瞪大了无辜的眼睛——那眼睛超级大,非常无辜——表现出一种痴汉的状态。

我打开手机,看到车总把新的指令发给我了。他说这三只狗是看院犬,很聪明,而且从来不伤害其他任何动物,只会攻击主人下达攻击命令的对象,而且非常鸡贼,等我和它们相处时间长了就知道了。

我找了一下闷油瓶,他正在柜台收拾,准备收银,还穿了一件围裙。

几个伙计都就位了,他们似乎都没有发现我不在后厨。

其实堂食是不需要我的,但我平日里都会坚持在前面压场子,观察一切细节,改善菜单,利用喜来眠的各种空间,让客人有不同的新鲜感觉。

但今天我实在有些烦心,我只想盘狗子逃避。

胖子也回来了,和我擦肩而过,带着一片粪味心急火燎地去后厨外面的水龙头冲澡。我就意识到,胖子肯定以为我在堂食,闷油瓶肯定以为我在后厨。

玩狗去喽,我心中说道,直接骑上一辆伙计平时倒泔水用的三轮车,招呼三只狗子上车。

一日不贱和陆地巡洋贱直接就跳了上来,饼根本上不来,急得直叫。

我下车把它一把捞上车,让它们不要乱动,就骑着车上路,慢悠悠地往那块田地走。

夕阳西下,温度慢慢下降,到了那块地的时候,晚霞刚刚好。我把三轮车停在路边,呼号三只狗下车,然后吹了一个三短的口哨——这是地域巡查的命令,它们会在我周围三百米内,寻找任何它们认为值得向我汇报的东西。

三只狗犹如离弦之箭一样撒着欢跑出去,现在田里都是杂草,它们扑腾进去,惊起漫天的蚂蚱。

陆地巡洋贱先发现了黄鼠狼的洞,直接大叫起来,我游荡过去,告诉它这个洞我知道,它挫败地继续去搜索了。

接着如隔三秋叼着一条眼镜蛇的蛇蜕向我走来,我从它嘴巴里接过蛇蜕,发现这条蛇很大。

福建的过山峰如果用来吃,一条都可以撑死人,这也意味着田里是有眼镜王蛇的,我不由得警惕起来,发出了让它们不要冒进,谨慎搜索的指令。

这里的宠物医院我骑个三轮车可到不了。

想着我就要把蛇蜕丢了,想让如隔三秋继续找,但是如隔三秋竟然按住了我的手,意思是,让我再想想。

我看了看手里的蛇蜕,忽然意识到,这东西是可以换钱的。

我把蛇蜕像电影里的黑帮卷钱一样卷起来,塞进裤腰带里,口头鼓励了一下如隔三秋,让它继续找。如隔三秋一下子就轻狂起来,蹦蹦跳跳地跑到陆地巡洋贱边上,很贱地用屁股撞了它一下,然后就跑开了。

陆地巡洋贱超级可怜地回头看了我一眼,耳朵耷拉下来,开始继续呜呜呜地找。

我自然没有心思给它们做职场道德教育,就上网查收蛇蜕的价格,29块钱一斤。这个东西叫做龙衣,其实重量很轻,29块一斤就没有什么市场前景了。

想了想又有些丧气,很快如隔三秋又找到一条,我过去一看,就发现这一条不是眼镜蛇的,好像是锦蛇的,也都是大蛇,看样子这片荒田里发生过一些类似于蛇王争霸的故事。

想着,我忽然意识到饼没有回来,就四下张望着呼喝了一声,饼发出了回应,我循着声音过去,就看到它在地上正在刨什么。走过去一看,我愣了一下,那是一根铁棍。

我蹲下来摸了一下,就意识到这不是铁棍,这是一段埋在泥巴里的铁轨。

我在边上折了一根灌木枝,帮着饼挖了挖,这段铁轨很完整,而且还挺长。当然,我用一根灌木枝最多只能挖出半米,但可以看出来,还有很长一段埋在地下。

我忽然觉得非常疑惑,又看了看四周,这段铁轨在土里埋得并不深,以前这块地就是租给别人种田的,不可能没有被挖出来过。

铁轨的表面都生锈了,但保存得还不错,之前应该埋得比较紧实,再往下挖,还能看到铁轨下面承重的枕木。

那木头的质量非常好,虽然表面已经酥了,但我用石头砸了两下,内里仍然非常坚硬。

这段铁轨一直通往我视野尽头的山中。

我又用石头敲了铁轨,心中盘算着,废铁是1元一斤,这段铁轨的铁应该还行,假设他们说这是老铁了,也能有0.8元一斤吧。如果这段铁轨很长,能卖个百八十块的,至少可以把我卡里的余额搞到一千,这样就可以回去和胖子商量——现在这个余额我担心胖子会直接脑梗。

但是,为什么之前没有人发现呢?怎么样也不可能没有人发现这个。

这种违和感让我感觉到一种危险,这段铁轨让我忽然又想起了之前的梦,心说难道我又睡着了?但我活动了一下脖子,确定不是梦,饼仍旧非常执着地在挖,那动静也绝对不是梦里会有的动静。

难道是黄鼠狼的铁路,被我挖出来了?

别瞎想了,我警告自己,你这人想什么来什么,得想点好的。

我站起来,把其他两只狗喊回来,让它们专心去找这段铁轨,我虽然不能全部挖出来,但我想知道它到底有多长,从哪儿蔓延到哪儿。

三只狗带着我,一路蹦蹦跳跳地往山的方向走去,每走十几米就能挖出一段来。我这才意识到这段铁轨是一条完整的废弃铁道,它被埋在地下时没有断过。

而且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就是我发现埋着这段铁轨的地方,会长有一些类似于仙人掌的植物和一些奇怪的小花,狗子挖出来几回之后,我就找到规律了。后来在地面上,即使狗子不挖,我也知道铁轨的走向:跟着仙人掌和花走就行了。

太阳很快就落下了,只剩下山的剪影,我没有带手电,只能用手机的灯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就发现走到了田和山的交界处。

这里连手机信号都没有了。

但那仙人掌和小花形成的道路,继续往山中而去,进入了一座峡谷——也就是两座山中间的狭长地带。

我们继续往里走,很快,狗子就叫起来,我发现前面有一个非常非常小的站台。

那座站台大概只有一个公共厕所大,水泥砌成的一个台子,也没有什么遮阳的东西。站台上还有一块水泥牌子,上面已经被植物和青苔彻底覆盖了,看上去就像一个墓碑一样。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上面是一个地名:基台07。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站在站台的边缘上,能看到铁轨开始露出地面,四周有很多小孩子玩的痕迹——他们把很多石头堆在铁轨上。

陆地巡洋贱走过去,用鼻子闻了闻,转身的时候,那些石头就都掉落下来。

铁轨继续往峡谷深处延伸,这里全都是密林,地上都是落叶,我感觉到一丝眼镜蛇的威胁,不由得犹豫还要不要继续往前。忽然,我又意识到这个铁轨也许不是无主的废铁,可能是属于政府单位的,虽然已经废弃了,但如果私自挖了卖钱可能还是要坐牢的。

正想着,就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外地人!”

我转头,就看到一个八岁左右的小女孩,带着三四个五六岁左右的小男孩,提着煤油灯出现在了站台上,他们应该是从后面爬过来的,我记得这个站台附近大概住了七八户人家。

“你在干什么?老爷爷。”有一个男孩子问道。

我愣了一下,脸色就阴沉了下来,叫我叔叔,伯伯什么的,我就认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小屁孩?老爷爷是什么,你是iPad玩多了吗?

“你们在村里逮谁都叫爷爷吗?我和你爷爷一样大吗?”

“差不多大。”小男孩说道。那小女孩就纠正他:“你那个小爷爷是辈份问题,这个人应该是叫伯伯或者叔叔。”

小男孩显然不爽,他似乎打算什么都不叫了,哼了一声转过头。小女孩抬头看我,继续问道:“外地人,你在干吗?”

你他妈不是要叫叔叔伯伯吗?怎么翻脸就叫外地人!我真是气死了。不过这女孩长得挺可爱的,我也不想和小孩较真,就问道:“这条铁路是怎么回事?我跟着铁路来的。”

“是厂里的路。”小女孩说道。

“什么厂?”

“造大炮的厂,不过现在已经不造了。”小女孩说道,指着铁轨远去的方向:“还要走很远很远,就可以看到了,不过已经没有人在那里了。”

“你怎么知道的?”

“这里的人都知道啊,我爸妈说是兵工厂,后来搬迁了。这条是以前运大炮的铁路,通到大铁路上去的。”小女孩说道,我发现她的普通话很好。

“你怎么会说普通话?”

“我们不会说当地话。”小女孩说道:“你想去玩吗,晚上很吓人哦。”旁边的几个小男孩立即就装鬼来吓我,但三只狗直接聚集过来开始防御,把小男孩们都吓得缩成了一团。

“放心,你们不吓唬我,它们就不咬人。”我话音未落,饼已经跑过去对着小女孩示好了。

“我带你去玩。”小女孩对我说着,跳下站台,开始在铁轨上走。

几个小孩子也跟了过来,我看了一眼他们家所在的方向,问道:“太危险了吧,爸妈不管你们吗?”

“不管,我们天天去。”小女孩说道,我看了看手机,这里的信号非常微弱,心里不由得有点担心,但几个小孩子已经走远了,我不得不驱狗也跟了上去。

小孩子们所提的灯远比我的手机屏幕亮,为了节约电,我早早地把手机锁屏,跟着他们走。

他们显然已经对这块区域非常熟悉了,走得飞快,不过我也开始意识到,为什么他们的父母并不担心他们。

我以为这段铁轨是一直延伸到深山里去的,两边应该都是荒山,越走越荒。但进去后不久,两侧就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田,小女孩告诉我,田里种的是苎麻,用来做麻布的。

这些苎麻很高,郁郁葱葱的,只比我矮一个头。我们在铁轨上走着,铁轨把苎麻地从中分开,两边全都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苎麻地,我们仿佛走进了某种神奇的场景里。

这应该是非常贵重的经济作物,大约有一公里都是这样的田,有田就代表着这里白天会有人来,路线也很单纯。

一公里之后,苎麻地才消失,开始出现很多大树,铁轨在其中穿行。又走了不到五分钟,前方出现了一幢很大的像礼堂一样的楼,还有一个很大的站台。

这是一个正规的月台了,和我梦中看到的并不一样。之前的小站台只有一侧有铁轨,这个月台两侧都有。月台大约有30米长,而且两边都有遮雨的廊棚。

礼堂在右边,可以从月台直接进入。

这是一个货运站,我一看就明确知道了这里的用途,因为地上分布着很多细小的铁轨,这些都是货运站用来运货的推车轨。小女孩停下来,告诉我再往前走就到深山里了,里面就是那个兵工厂,听大人们说,已经废弃很久很久了。但是太远了,他们不能去,他们平时就是来这里玩。

我吹了一个三短的口哨,三只狗再次散开,开始勘探。小女孩就很好奇地问我:“您会说狗话吗?”

“小姑娘,你真可爱,之后不要这么可爱了好吗?”我对她说道,跟着陆地巡洋贱前进的方向,进到了礼堂里,发现整个顶部全都塌陷了。

礼堂里面全是灌木,大部分都是苎麻,地面几乎全被覆盖住了,这种植物似乎非常强悍。整个礼堂的座椅都已经腐烂完了,只剩下铁架子,苎麻从它们下面长出来,将它们全都覆盖起来。

不过,这里的苎麻只到我的腰部。

陆地巡洋贱直接冲了进去,只看到草在抖动,看不到它在哪里。

但是很漂亮,月光下,这里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美感。

小孩子们也都举着灯走了进来,他们比苎麻矮,纷纷用力把手举高,灯火在苎麻丛中飘忽来飘忽去。在他们的灯下,许多蚂蚱被惊起来,惹得狗子们都跑过来追逐。

我有点看呆了,但很快又恢复了理智。

这是一次恍惚的逃避现实的旅程,虽然很愉快,但现实问题并没有解决。我看到了很美的景色,但巨大的压力同时也还存在着。

这是一种我非常熟悉的感觉,它充斥在我的上半生。在崇山峻岭之中,看到了极美的景色,心中却不是放松愉悦,而是有暗流涌动,这两种情绪调配出来的状态,难得在这里又一次出现。

当然,压力其实是虚假的,我知道自己一定能把问题解决,我只是不想再去劳动朋友们了。

这样想着,我便招呼狗,又告诉孩子们我要回去了,而且我需要一盏灯。他们最好也赶快回家去,这里的蚊虫太多,山中也许会有蜱虫,那东西不是开玩笑的。

小孩子们并不留恋,带着我们就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已经打定了主意:明天把耕地的准备工作忙完后,就带他们两个到那个废弃的兵工厂里看看。等到了那里,我会坦白我们现在的经济情况,并鼓励他们把兵工厂里的废铁全都运出来卖掉。

我带着三只狗回到店里,发现最忙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胖子正在洗锅子,我装成在堂食忙到虚脱的样子,瘫坐到一边的躺椅上。

这样闷油瓶过来看到我时,会以为我在后厨也忙得够呛。

胖子叼着烟,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问我道:“吃了吗?”

“还没空。”我含糊道。

胖子伸手敲了敲保温箱,我打开一看,里面给我留了一碗面,面里放了鸡蛋和丝瓜。

我把面端出来,三只狗刚才跑累了,一闻到后厨的香味,馋得口水乱甩。这时刚好有伙计进来端菜,胖子就说道:“吃剩下的白切肉别倒泔水了,端后面来给狗吃。”

伙计点点头,我把面端在手里开始吃,三只狗排成一排坐下,流着口水等开饭。

胖子把锅洗完,白肉也到了,伙计去把喂狗的盆拆箱拆出来,然后把肉平均倒进盆子里。三只狗围上去,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吃,而是回头一脸哀怨和疑惑地看着我。

胖子也端了一碗面,拉个凳子在我边上坐下,问我道:“怎么回事?”

“据说它们只吃牛肉。”

“狗还有挑食的?”胖子嗦了一大口面,“没事,不吃就饿死它们,饿个三天就吃了。”

“那它们内心的价值观就崩塌了。”

“你们家狗的价值观就是只吃牛肉?这是什么资本家登徒子的价值观?入乡随俗,吃猪肉,再不行就吃屎,我不惯着这毛病。”胖子说道。

我看着狗的表情,问:“咱们这里还有牛肉吗?”

“有也不给,我明天没时间去镇上拿肉,店里东西不多了。明天不还得整田吗?忙死你。你别告诉我,这狗还会耕田。”

我眼神闪烁,一边闷头吃面,一边单手发消息问车总:怎么才能让狗吃白肉,它们是否可以改变食谱?

“换了食物可能会给它们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从而出现偷情、半夜出逃等情况。这两只大的是公的,饼是母的,你要注意一下它们的感情生活。吃牛肉的话,它们就会比较稳定。”车总回答道:“但是在极端情况下,说‘活活’这个指令,它们就会吃牛肉之外的东西。”

我对三只狗说了一声:“活活。”

三只狗看着我,我又强调了一遍,它们才缓缓转过头,看了白肉一会儿,很不情愿地吃了起来。

只吃了一口,如隔三秋就睁大了眼睛,显然它的味蕾是诚实的,胖子做的白肉还是有水平的。它回头看了一眼胖子,胖子挑了挑眉毛,学rapper用拳头敲了敲胸口。

如隔三秋发出了崇拜的呜呜声,这时,陆地巡洋贱已经把自己的白肉吃完了,并且用最快的速度把如隔三秋碗里的肉也吃了。

如隔三秋回头,陆地巡洋贱转过头去,不和它对视,两只狗立刻打了起来。饼也刚好吃完,看到同事开始打架,就去舔它们的碗。

我喝止了狗,让陆地巡洋贱和饼去四周警戒,伙计又拿出一些白肉给如隔三秋补上,它气得不行,吃完了之后,愤愤地看着陆地巡洋贱离开的方向。

办公室政治,我心说。

胖子在边上就问我道:“你最近不太对啊,怎么了?有心事?”

“没有。”我说道。之前打定主意要在明天坦白,所以今天我想再仔细想想。

“你知道你撒谎时的样子很骚吗?”胖子说道:“你看你那个小眼神,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

“明儿告诉你,我想再骚一会儿。”我说道。胖子的烟快烧到手指了,我接过来掐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在店后面找了块地方把狗安顿下来后,继续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饼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叼了一条蛇蜕放在我边上,我这才意识到它以为我喜欢这个。

我撸撸它,它在我边上打了几个滚,非常可爱,而且能看出来这是经过训练的才艺表演,专门用来缓解主人心情的。

“想不到你还有才艺。”我喃喃道:“可惜,卖不出价钱来。”

这天晚上我睡得很不踏实,醒了好几次,醒过来之后就坐在床头发呆。

以前做的都是大事,觉得钱从来都不是问题,再不济就去劫富济贫,跟别人借钱也是理直气壮的。但到了现在,做的都是小事,总不能为了这么几块钱重操旧业,而且借钱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这可能就是真正的窘迫吧,怪不得古人老说,人得有远大抱负。

有了远大抱负,很多事情做起来确实会简单一点。筹粪费难,筹买命钱反而容易。

陆地巡洋贱和如隔三秋都是纯种犬,没有阉割过,是不是可以去配种赚钱?我想起之前听人说过,狗配种的收入还挺高的,但又想了想,这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第二天一早胖子就把我叫了起来,本来我昏昏沉沉的,但胖子冲了一杯黑咖啡给我灌下去,等到被车子拉到田间的时候,我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

店里的人都来了,看样子今天喜来眠是要关门歇业了。三只狗首先跳下车,开始撒欢,如隔三秋下车后不到十秒钟,直接一个飞腿把陆地巡洋贱踹了几个跟头,然后两只狗就开始不停地打架追逐。

我没去管它们,看了看守在我边上的饼,又看向胖子。

胖子对所有人喊道:“大粪马上就到,这些粪都是已经窝好的。我们要做的是把草除了,再把肥施进去,最后弄上水开始耕。明天就要开始下苗了,所以这些工作明天天亮之前必须搞定。再有十分钟稻田除草机就送到了,撒肥机大概11点送到,耕地用的拖拉机下午3点送到。我们的主要任务就是除草,撒肥和耕地都是全自动化的,很快就能搞定。大家加油,中饭给大家做红烧大羊排。”

除了阿姨,其他人都没有种过地,显得非常激动。我听着这些设备,冷汗直冒,这他妈需要多少钱,胖子不是知道余额吗?

我看向胖子,胖子潇洒地带起草帽,对着初生的太阳说道:“放心,不用谢我,预算控制在了三千块之内,胖爷我连羊排都是单独的预算。来吧,劳动光荣。”

我转头又看向闷油瓶,闷油瓶坐在车上看着这块地,看上去非常悠闲,一副不知道柴米贵的模样。

除草机很快就送到了,大家各自上前领了一台。这东西是挂在小型拖拉机后面用的,我们分配了一下各自负责的范围,就开着拖拉机开始除草。

过程我就不描述了,总之非常治愈。田里的野草大多有一人高了,拖拉机碾压过去,后面的除草机直接把草连根带起来。这些草的藤蔓攀附在地上,非常结实,但是机器过去后,以摧枯拉朽之势,把它们全都连根翻了出来,同时惊起了无数的虫子。

当然,地里的草只翻一遍是不够的,得来回折腾好几次,我还能听到很多特别粗的根茎被除草机耙断的声音。

大概20分钟后,所有的杂草全都翻进土里了,胖子在另外一块田问我:“这些杂草上可能有致病菌,你确定不用药吗?”

“不用。”我说道。

“你这属于抵抗现代文明的经验,农业上没有什么运气不运气的,大概率会生病的。”

我内心明白,胖子说的是对的,应该打药,就算用古法除虫,最好还是用药物来消毒。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打药就是给土地爷头上浇福尔马林。

走一步算一步,我心说。

“我有办法。”

“得了!老板说,不打药!”胖子对着对讲机喊道:“把所有除草机集合起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闷油瓶,他穿着黑色的背心,脖子上挂着毛巾,开着一台拖拉机,一副干一行爱一行的样子。见我回头,他也看了我一眼,似乎有话要说。

我拧着拖拉机的油门,一点一点来到田埂边,和他对视,用眼神问他干吗。

他指了指头发,我用手抓了一下,结果瞬间就感觉到无数的小虫子从我的头发里飞出来。

“草里全是这种虫子,草没了之后,虫子就会进到人的头发里。”他说道:“现在因为被惊到了所以不吸血,等一会儿就开始吸血了。”

我拼命地拍,没想到有那么多虫子偷偷藏在我的头发里,飞起来的也不走远,还一直围着我转。

“我擦。”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于是他指了指拖拉机上的一层白泥,那其实是晒得半干的泥巴。

“用这个。”

“怎么用,大哥?”

闷油瓶俯身捞了一手白泥——这泥有油性,也不知道是拖拉机的油,还是本来这种泥里就有油——然后直接抹到了自己的头发上。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也跟着照做,在头发上抹满了泥。

我和他的头发顿时变成了白灰色,就像染过一样。

他看了看我的头发,似乎很满意,朝我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远处的胖子,示意我去通知所有人。

我用手机屏幕照了照,竟然觉得有点摩登。

染头发居然会让人有种轻松的感觉。

我按下一个按钮,把除草机的耙刀暂时收了起来,直接把拖拉机开上田埂,冲到胖子所在的田里。

胖子大喊道:“哪里来的流氓,这是脑袋摔进田里了吗?”

我就把闷油瓶的指示跟他说了,胖子一摸头发,果然飞出了一团虫子。胖子一边大骂,一边往头上抹泥,然后用对讲招呼所有人。

很快,田里干活的人,头发全都变成了白灰色的,再加上泥里有油,阳光下还呈现出一丝银灰,看着就像一群搞视觉摇滚的。三只狗也被我们抹成了泥狗,看着就像雪原狼一样,就是有点儿土。

休息的时候,我们几个人组成各种排列组合进行自拍,我把照片发到朋友圈后,就用矿泉水把头发洗了。

日头特别毒,我知道头发很快就会干掉。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收到了小花和瞎子的挑战,他们也不知道是在哪里,都染了白头发,但似乎是正经八百染的。

我便问他怎么了,搞这种潮人范。他说那是发泥,业务需要,可以洗掉。

看样子他们是要混到一个大型夜店里去,照片的背景看着很繁华,但看不出是哪里。他们俩互相拍了一张发给我:瞎子靠在桥上,吃着一个冰激凌,桥后面应该是一艘大船改的娱乐场所,上面全是霓虹灯。小花的背景就是那个冰激凌店,他的冰激凌应该还没做好。

“看上去我们的阶级差距又变大了,你是有多努力才能让我如此自卑。”我回复道。

“没有没有。”他回复了这一句后,又加了一个“~”的表情。

“什么没有?”

“没有太努力。”他回道:“干活了,回聊~”

接下来就要等下一批机器到,虫子还是会聚集过来,我们满身的汗,虫子在周围一飞,就觉得浑身痒痒。于是我们不得不再次用泥巴把头发给糊了,这一次有经验了,搞得正正好。

胖子就问我:“现在换他们两个忙活了?”

“可不是。”

“他们不行。”

“为什么?”

“三个人才行,他们缺一个,缺一个胖子。”胖子说道:“当然,胖爷我对他们的打法没兴趣,太浮夸。你说这有钱了,冒险都没意思,旅游就要穷游,冒险就要穷冒。我小时候就听过一个童话,叫做小穷帽和大灰狼的故事,里面就讴歌了贫穷冒险的精髓。”

“可以了,别贫了。”我说道,看了看铁轨的方向,又对胖子说道:“趁着下面的活儿没来,我带你们去看个地方,就咱们三个。”

胖子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说道:“呦呵,你也巡山了?行啊,走!”

我有点尴尬,对胖子说道:“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是随便走走。”

胖子想了想又说:“不对,今天也不是我生日啊,看样子不是我的生日派对。”

他疑惑地看着我,我就拍了拍他:“就是随便走走。”

胖子和闷油瓶对视了一下,两个人从拖拉机上下来,顺着田埂,跟着我一起往山里走去。

看到铁轨冒出来的时候,胖子已经大概猜出会看到什么了,他回头看了看我,露出了一种孩童般的兴奋。

男孩子好像都喜欢铁轨,我有很多小时候的记忆都是在铁轨边上的,老爹有时候还会特地带我去看火车,似乎火车是一种特殊的风景。

很快,我们的头发就干了,变成了像超级赛亚人一样的发型。

胖子贴着铁轨走,和我说:“小时候我们把各种东西放到铁轨上,等火车开过来,就会把那种一分的硬币压得和纸一样,就觉得很兴奋。不过那时候火车会把厕所里的东西直接排放到铁道上,所以铁轨中间都是粑粑,狗尾巴草长得很茂盛。”

“那你们小时候有没有听过,火车开过去,把铁轨上的一分硬币弹飞,像子弹一样射死人的传言。”

“对对,还有电风扇掉下来削断人头、鱼骨头卡到血管顺着游到心脏等几大恐怖死亡方式。”胖子说道:“想不到你们也有,在这种死亡传言方面,各地真是一脉传承。”

说着我们就看到了那个小月台,胖子非常喜欢,对我道:“竟然还有这个东西。”

“那些小孩说,这里面有个兵工厂,我昨天黄昏的时候来看过,再往里走很漂亮。我们账上只剩400块了,你说这铁轨还能不能用?如果没用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帮忙挖了,以免耕田的时候卡着?”

我特意用了一种对话技巧,胖子摸着下巴,还在想兵工厂的事情,忽然眉头皱了一下,看向我。

我若无其事地蹲在铁轨上,拔边上的狗尾巴草。

胖子就开始四处找木棍子,他慢悠悠地挑了一根,我就开始跑,胖子在后面举着棍子追我:“吴邪,你他妈的,我叫了你半辈子天真了,感情是我天真是吧!钱哪儿去了?你们浙江人不是抠门吗?哪有你管钱管成这样的!”

“投资失误,我他妈谨慎一辈子了,失误一次不行啊?”

“失误一次就剩400了,你这是失误吗?你这是失足好吧!”胖子追不上我,就从地里拿泥巴扔我:“你把我的钱还给我。”

“三兄弟一起想办法啊,等下还要结账,没钱我们会被直接扭送到劳动仲裁局的。”我大叫:“我把你们叫边上不就是想办法吗?”

“这他妈又不是我的错,你他妈管闲事,搞农业!”胖子跑累了,大口喘气:“我不管了,你自己窝粪,我丢不起这个人,我要回家躲房里了,我电费还没付呢!我他妈总算知道吴山居为啥老被人掐电掐电话线了,王盟那王八蛋呢?让他打钱。”

我就把王盟贷款的事情说了,胖子抓着自己头发,头发上的泥吧啦吧啦往下掉,“我操,你带线,王盟偷家是吧?我服了。”

“怎么办吧,这样,以后你管钱,但这次的事情你处理掉,你大爷,行吧?”我对胖子说,态度非常诚恳。

“铺子破产了就交给我,我继承债务?”胖子拿棍子指着我:“你们南方人咋这么王八蛋呢!”说着他就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微信电话。

“你还有能借钱的朋友?”

“找瞎子啊。”

“瞎子连冰激凌钱都付不起,妈的离付账的柜台八丈远,你问他借?”我说道。

“哎呀,你不懂,穷光蛋最大方,他离财主近嘛,跟在屁股后面捡都比我们富裕。”胖子说道,但一连打了几个都打不通,瞎子压根儿不接。胖子又把棍子举起来了:“靠不住,都靠不住,小白脸和黑山老妖都靠不住,毁灭吧,我们的传奇就在这里结束吧您勒!”

我说道:“你冷静一下,我叫你们来,就是去那兵工厂里,看看里面有没有废铁可以卖。”

“这兵工厂要是建制取消了,里面的废铁你偷偷卖了,不至于有人追究,要是没取消,你他妈牢底坐穿,里面的钢筋都有编号的。”胖子说:“我们现在是守法公民,我不和你们这些法外狂徒混。”

三个人沉默,狗在边上打闹,陆地巡洋贱和如隔三秋开始想骑饼,胖子过去一脚一只踹飞。

我和胖子都看了一眼闷油瓶,他悠悠地把目光投向铁轨的尽头。

“走吧。”胖子丢掉棍子:“去看看吧,没事,实在不行我打电话给小哥背后的财团。”

吉拉寺财团和飞坤巴鲁财团。

“卖佛像和香火钱是不是不太好啊?”我说道。

“不是,我是说我们去挂单,能有口饭吃,我至少能混个住持。”胖子往铁轨的尽头开始走,我们跟上去,很快就到了那片苎麻地边上。

胖子看着被一条铁轨分开的苎麻地,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我。

白天这里格外漂亮,两边是一望无际的苎麻地,远处是大山,远处的铁轨两边都是大树,一眼望去十分幽深。

胖子对我说道:“发财了。”

“什么?”

“发财了。”

“怎么了,你预判到兵工厂里有坦克可以卖吗?”

“不是,这条铁轨和这个风景,再加上我们外面的田,我们要发财了。农业和旅游业相结合,打造最美乡村。”胖子说道:“现在,我们只需要平安度过今天就可以。”

我不明白胖子在说什么,胖子就让我顺着铁轨远去的方向,看森林深处。

“不要动。”他和我说道。

然后他往后退了十几步,用手机给我拍了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后来成为喜来眠网站上一个小小的爆款。

照片中的我,一头白灰色混着黑色的头发,静静看着铁轨的尽头。阳光透过前方的大树照下来,地上一片树影斑驳,铁轨蜿蜒而去,两侧和内部长着一丛一丛茂盛的野草,茂密的苎麻田则被这条铁轨一分为二。

苎麻是比麦子更加细腻的一种植物,整个构图很简单,但是充满了静谧感。

“你这是要搞个旅游项目?”我说道:“靠这个铁轨吗?”

“不是我要搞,是你要搞。你呢,去买一节报废的老车厢,然后再去买一辆探伤车,就是够两个人坐进去,用电发动的那种,再用铁皮包一个小火车头,就在这一段往返,这里风景好,可以卖票。”

“探伤车是什么东西,是老电影里的那种两个人用一块跷跷板就可以开动的车吗?”之前在老电影里经常能看到一种在铁轨上跑的小车,由两个人控制,上面装有一个像跷跷板一样的东西,两个人一人一边,不停地上下压动,就可以让车跑得飞快。

“现在都用电和柴油了,但还是用电的好,保护环境。”胖子说道:“就是这玩意儿。”

“这铁轨又不是我们的,你收什么票?”

“去和村里聊嘛,找主管单位审批。而且这段铁轨,我们要是不开发,那就是废铁。到时候把这些月台也都整理整理,大的开分店,小的放几个自动售货机,一公里长的铁轨,开慢一点,一个人收30块钱。”胖子说道:“就从我们的田边出发,先看稻浪,然后到这个小月台停一站,让他们下来拍拍照,接着再继续往里走,看苎麻田、看林中铁道,到里面你说的那个什么礼堂,就下来吃饭。那个礼堂得用钢筋加固起来,再弄上玻璃。”

“这他妈得1000万的投资吧,我们现在身上就400块!”我说道。

胖子沉默了一会儿:“穷有穷的做法,你不是工程师吗?”

“我他妈是建筑师,建筑师!也不是建筑师,我是学建筑的!”我怒道:“你他妈遇到个学计算机的,就让人修空调!搞铁轨我不会,而且这铁轨能走车吗,两根面条似的。”

“身上就400块了还那么矫情。”胖子说道:“胖爷我就不会怨天尤人,路在自己脚下,债在自己身上,你,吴邪,得把这事儿摆平。”

我们三个人又陷入了沉默,陆地巡洋贱和如隔三秋那两只臭狗又想骑饼,我上去也一脚把它们踹飞。

蝉鸣丝毫没有被狗的叫声影响,犹如宣泄一样,在我们四周萦绕不绝。

“我们三个人是不可能被钱憋死的。”胖子忽然说道:“下黑手吧。”

“什么黑手?等下那些人干完活,我们直接杀人埋尸?”我问道。历史要重演了吗,这是要窝人肥吗?

“不,今天先拖到晚上,我把你押他们那儿,然后我和小哥去找钱。”

“怎么找?”

“你别管了,你就耐心地当人质就好了。今天的钱搞定之后,我们能消停一段时间,再想办法攒钱吧,有了流动资金就好想办法。”胖子说道。

我看着他,他似乎已经有打算了,看上去非常坚定。

我点点头。

做人质我也不会吃亏的。

三个人这才转身,回到田里的时候,我看到粪车已经来了。

其实这些都是已经窝完的有机肥料,味道还是非常冲的,但已经分解得差不多了。

我看了看日头,对胖子说道:“那专心玩大粪吧。”

胖子招呼了一声,所有人开始把拖拉机后面的除草机拆下来,换成打肥机。

我暂时忘却了资金的烦恼,或者说,被气味熏得无法思考了,直接开始干活,用拖拉机在地里拉出一条一条的土埂来。在拉的同时,有机肥料会被打肥机塞到泥巴里。

这个过程比我想象中的要快很多,中间我们还在气味中吃了一顿大肉。

下午又换上犁地的机器,开始把土重新翻匀实,这个过程也得重复好几次,我和闷油瓶都一身的汗,下机器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拖拉机驾驶是需要核心力量的。

这时天已经快黑了,胖子把田中的水渠和田野的水道连通,水开始灌入一块一块的田地中。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水面慢慢地形成,开始倒映出天上的火烧云。

我坐在田埂上,累到几乎崩溃,和其他人互相看了看,大家全都是一副泥巴人的样子了。

有辆面包车停到了路边,租设备的老板来收机器了,我看了看手机,倒是很准时。胖子点上烟,给我打了一个眼色,就去和租机器的人讨论结账的事情了。

我累到什么都无所谓了,看着水慢慢涌入,有一种特殊的成就感。

这种成就感很实在,不像任何其他事情,它就在我的肌肉中,酸疼得非常具象。

这可能就是劳动的感觉。

三只狗玩了一天,什么忙也没有帮上,身上全都挂着苍耳,回来的时候看上去像是刚从诺曼底撤下来。

“你知道胖子准备去找钱吗?还得带上你。”我顺嘴问闷油瓶。

他坐在一边的拖拉机上,蜻蜓在他四周飞过,也不敢停留,快速地掠了过去。我发现他和我们一样,身边都有很多小虫子,只是这些小虫子不敢靠近他,所以离得很远。

这些小虫子的飞行轨迹,似乎能够圈出他的气场,那是一个奇怪的形状,虫子的涌动让人感觉到他四周正在波动着一种巨大力量。

他没回答我,而是呼吸了一口气,那个气场瞬间扩大,四周的虫子疯狂地逃散开来。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这一幕了,几乎都忘记了,这个人根本就不是普通人。

他隐入尘烟的能力真好,难怪在人世间穿行,几乎没有留下过什么痕迹。

我没有追问。

胖子把我当成肉票抵押掉了,我乖乖地跟着债权人上了面包车。他们对我很客气,告诉我说,他们其实不想要一个肉票,如果真的有困难,这单钱一时付不出来,他们是可以挂账的。

但那个胖子非要抵押,他们也不知道胖子和我有什么过节,看他凶神恶煞的,怕是个黑社会,就只能接受我。

然后就问我要不要去报警。

我摇摇头:“不,我要做一个肉票,这是我的梦想。”

他们也没有再劝我,到了镇上就让我和他们家里人搓麻将。我担心债还没还清又欠下赌债,打得格外小心,其中一个人的姥爷干脆直接在牌桌上打起了瞌睡。

到了夜里零点左右,胖子和闷油瓶果然筹到了钱,一起过来赎我。我问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胖子说是雨村的街坊给凑的。

带着闷油瓶借钱,那村里的阿姨们不得拿着红包过来啊。

我和村里那些街坊们的关系一般,这个一般也不是说不好,而是说没有胖子和闷油瓶好。胖子属于是社恐的典范,也就是社交恐怖分子,连耗子他都能说出是在哪片混的;闷油瓶就更不用说了,除了有传言说他是劳改释放人员之外,其他人都觉得他是一个很干净的男孩子。

我的标签则很单一。

浙江人。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是湖南人还是浙江人。

在回去的车上,一整天劳动的疲惫感袭来,我开始昏昏欲睡,胖子也没说话。

“我觉得你的性格有点变化。”我打着哈欠,对胖子说道:“但我说不出是哪里变了,你是不是转运了?”

“是变穷了。”胖子说道:“穷则思变,懂吗?”

“对不起,我们会度过这个难关的,对吧?”

“我要维持一个店,还要搞摔跤吧妈妈,很累的。”胖子说道:“现在我们经济状况是赤贫,胖爷我告诉你,我在青铜门前都没那么害怕过。胖爷我怕穷啊,明天连大葱都不够了,我晚上回去只能去衣服口袋里翻零钱,现在这个破烂时代,口袋里哪有什么零钱啊。”

“我们有房有地有车,总有办法的。”我现在只能挑漂亮话说。

“中产么。”胖子说道:“有资产没现金。你知道吗,种地是一件非常非常缓慢的事情,和你搞房子不一样。你搞个房子每天都能看见它变得不一样,光是看着就开心,但那些秧苗,你这个礼拜和下个礼拜去看,它们就好像没长一样。”

“那就搞旅游喽。”

“不,是农业加旅游。”

“没钱启动啦。”我懒洋洋道,然后就慢悠悠地睡过去了。

回到村里后,我跨进门就躺到了躺椅上,雨星子很快又下来了,房檐上开始往下落水帘。

这个季节的雨水就是多。

闷油瓶坐到我身边,我转头看着他,他递给我一个东西。

“什么?”我接过来看了看,是一个菌子。

“这哪儿来的,房子里长菌子了?胖子你他妈有什么东西没收拾,在房里吸小哥的阳气,都长出妖孽来了。”我冲胖子叫道。

胖子拿出一个壶出去接雨水,然后把他出门前煮的绿豆汤放在雨水里降温,回骂道:“之前衣柜里的菌子都是那天的大雨泡出来的,关我屁事,我不把整个衣柜都给你换了吗,少他妈冤枉人。”

我看向闷油瓶,他就说道:“山里看到的,明天带你们去采。”

“明天就有菌子了?”

“这个季节,下雨就有。”他说道。

他说完就回房间去了,我和胖子面面相觑,胖子就说道:“你说,小哥的意思,是不是让我们采菌子去卖,度过难关?”

“我们已经穷到连小哥都看不下去的地步了吗?”我说道。

我们两个都沉默了。

想了一会儿,胖子就说道:“作孽啊!想想小哥也是可怜,本来,我们是过退休生活,我之前最担心的是,自己不适应这么惬意的生活,结果,他妈的一点也不惬意啊!连张起灵都要背KPI了!他堂堂张家族长,每天临睡前在想什么?在想明天有没有饭吃啊,要去挖菌子啊!苍天啊大地啊,作孽啊,老天你睁眼看看吧!”

我拍案而起,看向胖子。

胖子在雨声中也看着我。

胖子说:“你反省了吗?孽畜。”

“睡觉!明天去采菌子,我他妈把钱给你赚回来!”我怒道,然后倒走了一半绿豆汤,胖子在一边大叫:“这是明天早上吃的,孽畜!”

“不要叫我孽畜!”

“算了,忘记告诉你了,之前伙计说,那三只狗在10点的时候越狱了,从店里跑出去了,说是三角恋。你看外面这么大雨,你自己处理!”胖子倒了另外一半绿豆汤,扬长而去。

我冒着瓢泼大雨开车回到店里的时候,已经快3点了。

我真的是醉了,这三只狗本来是来帮忙的,如今这叫什么事啊。

我从店里找出之前买的网红手电,就是那种打开之后,可以把山头彻底照亮,让山谷里的农家以为太阳出来了的手电。我穿好雨衣,拿起手电开始在四周找狗。

强光下的视觉非常神奇,每一条雨丝都看得很清楚,我往前走的时候,雨丝飘向我,犹如空气中的某种生命。

雨声非常大,但我知道车总的狗没有那么笨,它们可以听到我的动静。

我先去后厨仓库附近看看它们是不是回来了,窗开着,但没有狗。地上掉了很多苍耳,应该是伙计送它们回来之后,给它们处理毛的时候,顺手丢在这里的。

我开始往四周找,状态很像在玩恐怖游戏。

找了一圈,我心中发凉,周围没有任何痕迹,如果没在四周,那它们一旦迷路,在雨夜可能会越走越远。狗的行动力非常强,白天的时候都不知道会跑到哪里。

我又累又困,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但在这样的大雨下,如果不努力找的话,可能就永远失去它们了。

雨那么大,它们可能躲在草丛里,也可能躲在树下……但我还是不断在思考,附近还有什么其他可以躲雨的地方。

接着我就想到了山上的那个山洞。

从后厨出来,就是通往山上的路,现在它们去哪儿的可能性都有,但像是路上、田里这些好走的地方,我连比较远的都已经找过了,都没有。再往外就是村子或是有各种变电所的水泥房子,那些地方非常难找,但假如它们在那里能找到避雨的地方,只要不被吃狗的弄去,明天还是有机会找到的。

毕竟这么骚气的狗在这里还是比较少见的。

我最终选择了上山,如果它们真的在山上,那今晚必须找到,就算找到天亮也要找到。

我顺着闷油瓶巡山的路,开始艰难地爬山。

雨夜的山和平时的不一样,或者说,今晚的山特别不一样。

我爬到一半的时候,虽然穿着雨衣,身上也全都淋湿了,非常狼狈。我知道自己不会放弃的,但还是感到了一丝绝望。就像是有感应一样,我忽然停了下来,回头望去。

闷油瓶就站在我身后。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但就像以前的一万次那样。

他披着雨披,没有拿手电,就站在我身后。如果不是熟悉他的性格,此时我心里一定不是感动,而是害怕。

我们没有对话,继续往前走,他走到我的前面,为我开路。

在手电光中,他的背影矫健而修长,身上的热气把雨水蒸开。

我能想象到每一次他抬起手,驱散邪祟时的样子。

大概走了十分钟后,我们两个都停了下来,一起回头看,只见胖子穿着雨衣,站在我们身后。

仿佛我们都知道,他一定会来一样。

胖子打开了他的手电,功率比我的还大,似乎在对我抗议。

我和闷油瓶都遮住了眼睛。

他越过我们两个,走到了最前面。

他的裤子已经脏了,应该是上山的时候摔了。

在平静的生活中,这些事情背后没有任何象征,就算是最好的诗人,都很难在这样的平静下,写出我们的情谊。

只有我知道。

曾经,他们悄无声息地到来,但每一次都犹如雷霆。

如今,只是安静地回头,就看到再一次的如约而至。

这种感觉特别神奇。

这场人生,真是不虚此行。

手机响了一下,我看到了车总给我的提示。

狗看到我跟着别人走了,会以为是主人遇难了,它们没有方向,但应该是去找我了。

人和狗有一个约定,就是播放一首歌曲。

这首歌曲,是集合信号。

我在手机里下载了这首歌,开始公放。

我们三个人在轻微的歌声中,在雨中,一起步入深山。

那一夜很漫长,在雨夜上山是非常危险的,雨水不断冲刷着山体,我们的鞋浸在水里,一脚一个泥泞的坑。

一直到日出,我们才找到了那三只狗。

我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当天边的晨光慢慢亮起来的时候,我们终于听到了狗叫声。

三只落水狗从草丛里冲出来,浑身泥水,直扑向我们。雨也在这个时候停了,一时间,也不知道是狗狼狈还是我们狼狈。

饼显然体力不支了,连尾巴都摇不动了,闷油瓶抱起它,陆地巡洋贱和如隔三秋还有力气,我拿出吃的给它们补充体力。

我们三人看着雨云中的日出:朝霞霸气冲天,一片巨大的像台风云一样的云团在天边撕裂,根本不像是在福建。

我对着日出嘶吼了一声,把心中的寒气吼出来,连带打了一个寒战。

我忽然记起了在来这里的路上,我到底在想什么。

不知不觉,已经在这里这么久了啊。

“今天干吗去?”胖子说道:“托您们的福,没时间睡觉了。”

“种田啊。”我对他说道,笑了起来,把手机中歌曲的声音放到最大。

胖子拍了拍我:“怎么忽然一副大彻大悟的样子?”

“没有。”我说道。

“没有什么?”胖子问。

“没有大悟。”我把手里的狗粮递给胖子,胖子白了我一眼,我又问闷油瓶:“怎么下山?”

如果原路返回的话,可就太远了。

闷油瓶指了指旁边的山坡,那个山坡非常陡峭,但是可以爬下去。

从这里可以直接爬下山,只是需要一些体力。

我们带着三只狗,开始攀爬着下山。我们三个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在山里穿行了,闷油瓶完全脚不沾地,在树上、石头上,用人类不可能完成的各种动作极其克制地掠过,速度极快,犹如在走楼梯。我和胖子勉强可以跟上他,但三只狗竟然比我们做得好,可以紧跟着闷油瓶。

到山底的时候,我单手撑着一根树枝,直接凌空冲出林子,跳到了路边,差点儿撞上开过来的车子。胖子和闷油瓶一人一边,把住肩膀把我拽了回去,我们三个看上去犹如刚从山洪中得救一样。

我抬手挥停了一辆电动三轮车,三人三狗坐上车,开始往田地那边开。

秧苗马上就要到了。

接下来的一天,我们和几个老农一起,把这些秧苗都插到了田里。

这些秧苗确实都不好,看上去就觉得它们非常瘦弱。

当天晚上,我们都睡在躺椅上,胖子烧了水,三个人刚泡上脚,就全都睡死了。

没有一个人洗澡。

接下来的三天,白天胖子在店里顶着,我则跟着闷油瓶去林子里挖菌子,挖完之后,当天晚上我们再拿到镇上的农贸市场上卖掉。

卖菌子的钱补上了店里的亏空,让喜来眠重新回归了正常。

我们在田边搭了狗棚,每天让狗轮班在那边值班——当然是在确保它们知道回家的路之后。

周末它们放假的时候,我就会放那首歌曲,这样无论它们跑得再远,如果听不到歌声,就会回来。

一个月之后,王盟那边回了一笔款,他把款打过来之后,我把村里欠款都还清了。

秧苗虽然瘦弱,也陆陆续续地开始长了出来。

阿姨偶尔也会过来看看,怀念一下自己的地,我再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变得很不一样了。

她的身体已经全部舒展开来,不再佝偻着了。

人也瘦了好几圈。

一切都在快速地变好。

最夸张的是她的臂围。

阿姨应该是天赋非常好的人,肌肉长得非常好,臂围很惊人。

不是胖,而是真真切切的肌肉。

她哀怨地抱着双臂,看着自家的田地。

我恍惚间,看到的是一个健次郎。

她抱着双臂时,肌肉会更加膨胀,我打心底觉得,很多事情不仅变好了,而且在向我无法理解的方向发展。

“老板,回去吃饭吧。”阿姨忽然对我说道,然后转身往回去的路上走去。

我看着她的肩宽和背肌,不由得捏了捏自己的肌肉。

接下来应该会有奇怪的故事发生了,我心想。

接下来的岁月,我慢慢地爱上了这块田。

每天我都会抽出时间去田边看看,顺便陪陪狗,如果是黄昏的时候,我还会和村里的小孩玩一会儿。

禾苗长得很慢,日落时,会有余晖照在稻田里,我每天都会拍一张照片。

因为土里面还埋着铁轨,所以铁轨附近的田仍旧荒着,当时翻出来的那些比较硬的土、一些垃圾和烂木头,都被我们堆在铁轨边上,所以稻田里的水并没有把铁轨淹没。我有空就用锄头一点一点地把这些土砸烂、砸松,并把它们在铁轨边上夯实。

这里要仔细说明一下,这段铁轨原本就在田里,只要田里一放水就会被淹没。

但是因为我们在翻地的时候,把翻出来的垃圾和硬土都堆在了铁轨两边,形成了堤坝,把铁轨保护了起来。两边的堤坝组成了一条旱沟,铁轨就在旱沟中。

然后我又刻意夯实了这两道堤坝,并且找来更多的土做了加固,所以现在这两条堤坝已经快变成两条小路了。

从插完秧,到下一次干预,期间需要留有一段时间,让它们自己好好长长。这段时间我又跟着闷油瓶多次上山夜跑,看到了很多野果子树。

有红醋栗、白加仑这样的野果,还有很多类似桑葚一样的果子,五颜六色的。

我挑了一些果树,把它们挖下来扛下山,移植到铁轨边的堤坝上。

一开始看上去稀稀拉拉的,但时间长了,也慢慢形成了一团一团的果树丛。

接着堤坝上也开始长出狗尾巴草和一种奇怪的长草。

那段时间我热衷于种植,看到其他地方有蒲公英,就把种子小心翼翼地摘下来,撒到堤坝上。

种植的同时,那些埋在泥土里的垃圾——烂木头、牛奶盒子、干了的牛粪、不知道擦了什么的餐巾纸……也都被我顺手挖了出来,到了晚上,我就点起篝火,把这些垃圾烧掉。

原本这条堤坝因为泥土里全是垃圾,看上去很脏,我一点点地把它们挖出来,一点一点地烧,烧出来的草木灰就当做肥料撒出去,渐渐地,这条堤坝越来越干净,也越来越像样。

我移植的野果树也长得很好,小孩子们都跑过来摘果子吃。

岁月流转,时光荏苒。

禾苗终于长得有点像样了,喜来眠也因为我们的努力经营,营业额上升了不少,我们的存款居然有两万四千多块了。

接下来就到了淡季,胖子得空来看这块田,就好奇道:“还没长虫子吗?”

“什么虫子?”

“稻田里都有虫子,如果你不打药,那四周的田里打药的话,虫子为了活命,不都往你这有机农田里跑吗?”胖子说道:“把鞋脱掉,下田里看看。”

我站着没动,胖子就回头看我:“你天天往这里跑,就没下过田?”

我只好也脱掉鞋,跟着他下去,一脚泥一脚泥地走着,他不时弯下腰看看,然后就找到一株苗,对我说道:“稻飞虱,看到没有?”

我顺着他的手看去,就看到那一株苗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小虫,能跳又能飞的样子。

“只要有一株有,那就表示有更多,你得打药。”胖子对我说道。

“不是可以生物防治吗?”

“什么生物?”胖子问道:“鸭子吗?苗太细了,现在还不能进鸭子,会把苗踩坏的。”

“蚂蚁?”

“蚂蚁得会游泳,这田里全是水,要么你给它们修个码头?”胖子点上烟说道。

“我知道稻飞虱还有一种天敌。”我说道,心说不要小看我,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学习。

“是啥啊?”

“稻虱红螯蜂。”我说道。

胖子刚要开口,忽然脸上被虫子撞了一下,他一巴掌拍过去,然后给我看他的手心。

“是这个不?”

那确实是一只稻虱红螯蜂,看样子胖子也查过资料了,这玩意儿在稻田里非常多。

这是益虫,就这么被拍死了,我有点心疼,发出一声惨叫:“螯螯,你怎么了,螯螯,你死得好惨啊!螯螯!”

“我怎么觉得我们两个的角色对调了,你他妈现在比我还贫。”胖子怒道,在水里把手洗了洗:“四周的田里一打农药,这些东西就全都死了,你打算怎么干?”

我看了看四周,就说道:“搞一个螯螯避难所怎么样?”

胖子一副你是不是有大病的表情看着我,看了好久,才说道:“我替螯螯谢谢你。”

胖子显然觉得我是在胡闹,但他没有阻止我,用他的话说,我多少能创造一些奇迹。因为以前大部分他觉得扯淡的事情,我也确实能干出点结果来。

我问他是哪些事,胖子就说:“比如说你这个破性格,能活到这个岁数,也算是奇迹了。”

我反驳说:“以你的性格,其实比我更容易死吧!”

胖子就看了看我,对我说:“虽然但是,遇到百分之百会死的事情,胖爷我还是不太会去赌奇迹的。你就不一样,你在那种时候总有奇怪的自信,觉得老天可能会给你开个窗,所以你想怎么种这个田,就怎么种吧。”

于是我回去查资料,查到有一种可以引虫的灯,能同时吸引螯蜂和稻飞虱,我就买了一些灯,又打电话找了现在在某手机大厂工作的同学,让他帮我做了几个单片机。大概三天之后,灯就到了,我把里面的控制件拆出来,再把同学给我做的单片机重新焊进去。

这样一来,这个灯就能在晚上以亮一个小时,暗一个小时的规律循环。亮的时候,可以把四周的虫子都吸引到我的稻田里来,然后一个小时之后,灯灭了,它们就可以在黑暗中做一些快活事情,比如说互相吃一吃之类的。

我把这个灯叫做天黑请闭眼。

为了避免螯蜂撞击灯后掉落在水里,我在灯的下面放了一个以前用来罩剩饭剩菜的大罩子。罩子是用纱窗做的,我把它反过来,兜在灯的下方,这样如果螯蜂掉落,就会直接掉进罩子里。罩子是灯的十倍大,可以保证没有螯螯阵亡。

至于安装,我则是用一根钓鱼竿吊着灯,直接插到田里去,然后再在灯下面吊上罩子,就好像晾晒的渔网一样。

我一共弄了四十几个灯,胖子和闷油瓶来帮忙,花了一天时间把它们都装进田里。

天黑的时候,灯就自动亮了起来(这灯是太阳能的),田里出现了一个一个像光晕一样的光点,还挺好看的。

“如果明天不管用,咱们就撒药,好不?”胖子问我道:“我心疼钱。”

“好。”

“你知道为什么得撒药不?”

“你想说就说。”

“有机大米比普通大米贵三倍,所以你知道不打药和打药的产量差多少了吧。”胖子对我道。

“产量不是目的。”我幽幽地说道。

“所以,果然这地下是有东西的?”胖子也幽幽地问道。

“你是一直这么想的吗?”我有点诧异。

“我是一直无法理解,像你那么鸡贼的人,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亏本生意。”胖子说道。

“真的那么不好理解吗?”

胖子就问道:“那你说,产量不是目的,什么是目的?”

这地里种出来的粮食,换不了太多钱的,我心里很明白。

“你觉得,自己吃这个理由怎么样?”我说道:“我们再种点西红柿、黄瓜和茄子这些东西,我们就,自己吃——”

胖子拍了拍我,看了一眼闷油瓶,后者正被三只狗亲昵地围着:“你慢慢想吧,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意义的。”

我点点头,胖子就对我道:“哦,对了,阿姨明天要开始上正式的搏击课了,她现在状态很好,然后,你得兑现你的承诺了。”

“什么承诺?”我都忘记了。

“她儿子不是有一群狐朋狗友吗,忽悠他投KTV,你才会来接这个盘。”胖子说道:“那几个狐朋狗友不是挺有钱的吗?得让他们的爸妈掏钱资助比赛啊。”

“那KTV还没装修好吗?”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帮人天天打牌,也没有人盯工程,怎么可能搞得好。”胖子说道:“我看这几天,那儿子又开始跟他妈要钱,说是装修费不够了,要追加投资,估计也是被那几个狐朋狗友忽悠的。”

“你说,忽悠穷人家的孩子倾家荡产去投资,有乐趣吗?”我是不理解这些行为。

“其实,特要面子的人,身边一定会聚集越来越多的小人,因为这种品格的特点太明显,小人老远就闻到味了,要面子就比较容易受骗。”胖子说道:“像你胖爷我,虽然表现得特要面子,但其实极其不要脸,就等于是这些引虫灯,把小人引到身边,勾引小人向胖爷我下手,来忽悠我,然后我忽然翻脸,反向敲诈,上下其手。你知道吗,有一次,有一个傻逼用激将法激我、捧我,说我是大老板,让我去投资一个洗浴中心,占10%的干股,一共要100万,还说胖爷您如果有困难,可以投一半,我们知道最近餐饮不好做。这不就是激我吗,想侮辱我一下,让我硬着头皮答应。你猜我怎么对付他的?”

“你教教我,我去网上卖课去。”

“这时候,最大的忌讳,就是你还想维持表面关系,所以胖爷我直接就把手机拿出来了,让他把刚才的话,包括语气——你都不知道那贱样——全部给我重复一遍,我要录下来做凭证。”胖子点上烟:“他一看见手机,就变得很正经了,你就说怯不怯吧,这种人最怕自己的嘴脸可以反复播放。”

“后来呢?”

“后来我就坚持必须得符合他刚才那贱样,语气不对,眉毛不对,就给我继续录,录到胖爷我觉得满意为止。”胖子说道:“丫录了100多条,舌头都打结了,才意识到不对,就要黑脸,我直接说他出尔反尔要违约,把门一反锁,让丫把违约金给付了。”

小人遇到大流氓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我知道胖子的魄力。

“所以?”

“所以咱们家彩电换了,你不觉得彩电变大了吗?”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怎么忽然就换了一那么大的电视。”

我们聊着就回到车上,胖子继续强调:“我得有钱搞那比赛,你帮我搞定。”

“那你得把阿姨借给我。”

“她一中年妇女,你别让人家陪你去干黑社会的活儿啊。”胖子说道:“别吓着她。”

我心说她现在那个臂围,谁吓谁啊。

“不会像你想的那么用她的,只是让她帮我一个小忙。”我说道:“她也得熟悉一些新的社会规则嘛。”

胖子点点头:“接下来就要小哥教她格斗了,我教她摔跤,那你教她什么?”

“书法。”

“你丫别扯淡,说正经的。”胖子大骂:“比赛用得上的,她生活中用得上的。”

我坐在副驾上,心说闷油瓶教格斗,比赛用得上吗?尼玛闷油瓶随便哪个攻击性动作都是致命的。我统计过,一击必杀的占90%以上,其他的也是直接弄到对方残疾。

按这个情况,我得教她一些法律知识,让她不小心伤了人之后,可以被认定为是正当防卫。

“说啊。”

“我可以教她如何爱自己。”

胖子一脚把我从车上踹下去,大骂:“你丫自己走回去。”

我重新跳上车,和胖子两个人推搡打闹,大笑起来。

“行了行了,我教她心理威慑怎么样?”我说道:“我就教点儿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行吗?”

出发之前,我问胖子要了几根烟。

抽烟在某种维度上,代表着自身并不重要,猛烈地抽烟则代表着,完成某个目的,要比自己的生命和未来更重要。

如果你觉得这个人很靠谱,又抽烟抽得非常多的话,那基本上就代表着,这个人可能不太好惹。

当然,靠谱是第一位的,如果不靠谱,那这个人大概率就是成瘾体质了。

相较而言,不抽烟的人,容易让人感觉到他更加重视自己的安全,也就会让人觉得他比较怯懦。

当然,这种说法有错也没错,你说小花算不算重视自己的安全呢?他算是我们这里最谨慎的人了,但重视安全就代表着怯懦吗?觉得他怯懦的人都已经被他填在北海里了吧。

他能抽烟,但是大多数情况下并不抽。

早上起来我就跟阿姨在镇上的早餐店会合,和她一起吃早饭,她十分紧张,不知道我找她要干什么。

我一边吃着油条一边对她说:“你就在门口等我就可以了,我等下会把人带出来,你还记得那个眼神吗?就是那个杀人的眼神,你就用那个眼神盯着出来的人,一直盯到我让你走。”

阿姨有些莫名其妙,但我向她保证,目的只是让他们把她儿子的追加装修款拿出来,并不是去闹事的。但同时我又告诉她:你要表现得很坚决,就用那个杀人的眼神,那个眼神会显得你很坚决。

阿姨最终答应了。

我们两个人在9点半左右,一前一后去了她儿子的朋友中,最有钱的那个人的老爹那里。

这个富二代的老爹有两处产业:一个是瑞典的几家超市,应该是当年移民出去的朋友和他们家合开的;另一个是镇上的一家有色金属矿的二道加工厂。

我去的是他家厂子的营业部,就在工厂的边上,他们家的整个厂区都在郊区。

营业部是一座七层的楼,规模很大,应该是用厂房隔出来的,大楼一进门就是一个巨大的鱼缸,里面放着一个奇怪的像太湖石一样的装饰,还养着罗汉鱼。

大楼的保安是一个老头,上来就问我要干什么,我随口说了一句:“找老孙。”

气场一放出来,那老头就愣了一下,我头也不回地往楼梯上走了上去。

阿姨跟在我身后,她已经被这座楼的架势给镇住了,我嘱咐她:“这些都是身外之物,骗骗普通人的,不要被这种阔气吓到,他们不知道欠了银行多少钱呢。”

阿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跟着我继续往上走,每到一层楼我都会看一下,到了三楼,我觉得董事长办公室肯定在这一层了。

因为就这一层好好装修了。

楼层本身也不大,我来回一逛,就看到董事长办公室就在这一层的尽头,里面应该有客人,时不时能听到笑声。

我让阿姨待在门口,然后顺手点上烟,直接推门进去。

里面有三个人,我进门的动静很大,三个人都愣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哪个是老孙,就直接叫了一声:“老孙!”

看到其中一个人的反应,我立刻就锁定了目标。

我又看了看其他两个人,应该是客户。

老孙有点发愣:“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我对他说道:“让你司机把这两个客人送回去。”

老孙的全名叫孙耀族,平日里生意做得很大,自然不会那么容易就被我唬到,还是警惕地看着我,然后就要喊隔壁办公室的秘书。

我直接说道:“是你儿子的事,你现在把我赶走的话,我就去找你儿子,一样的。”

我说完就坐下了,沙发不大,我旁边的那个客人立即退了一下,沙发被他坐得很烫,有点难受。

孙耀族看着我,我补充道:“事不大,也就几句话,你儿子的脾气你也知道,你看你是赶我走,回头再去警察局解决,还是我们在这里就把事聊了。”

那两个客人立即站起来:“孙总,要么我们改天?”

孙耀族的反应很快,看来他儿子给他惹麻烦也不是第一次了,他想了一下,立即点头笑了笑,喊了秘书过来,把客人接了出去。

接着一转头,孙耀族的脸就阴了下来:“什么事情?”

“你知道那个KTV吗?”我问他道:“你儿子肯定和你说过。”

孙耀族能把企业做大是有原因的,他坐到我对面,低头发了几个微信,然后镇定地对我说:“知道,有事说事。”

我看了看窗外,淡淡地说道:“如果是你,你会找一个家里很困难的人,让他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合股吗?”

孙耀族抬眼看了看我,没接话,而是看了一下我的几个口袋。

我意识到他是怕我录音。

如果这么警惕,那他是不会轻易接话的。

我看了看手里的烟头,继续说:“我猜,你是不同意他开KTV的,看你实业干得那么大,应该不喜欢夜场生意,但你儿子想开一个KTV,你心中非常厌恶,就没给他钱。他手里的钱不够,又想出这个风头,就以公子哥的名义到处忽悠,然而他的水平有限,最后只忽悠到一个家里比较困难的马仔,让对方掏了大头。”

“那是小孩子自己的事情,和我没关系吧?”孙耀族说道。

“做生意以和为贵,为了开这个KTV,这家人连田地都卖了,现在资金用完了,KTV也没装修好,这事情眼看就要黄。你再想想,这家就一个妈妈和一个儿子,对他们来说这可是倾家荡产的事,接下来他们要怎么活,是不是要上‘法治进行时’了?”

“你就是那家的儿子?”孙耀族产生了不必要的联想。

“不是,他妈妈现在在我这儿打工。”我说道:“我是个开农家乐的,就是过来提醒你一下,这事会闹大,没那么容易收场,到时候你准备怎么办?我知道你能力通天,这些事情都能搞得定,但做生意的人,一定要闹到那种地步才干预吗?”

孙耀族看着我问:“农家乐?”

“是的。”

“你绝对不是开农家乐的。”孙耀族说道:“我见过的人太多了,你骗不了我。”

我咧开嘴,露出牙齿笑,这是和瞎子学的,对于这种问题我只能选择不回答。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孙耀族继续问我。

我看了看门口,说:“他妈妈就在门外,你儿子现在逼她儿子继续给钱装修,但他们家真没钱了,再逼下去,我担心他妈妈会找你儿子拼命。你不信的话,可以自己去问,或者去工地看看,我一不图名,二不图利。”说着,我把一张纸掏出来,夹到他书桌上的一本杂志里:“你问清楚了,如果想要处理这个事情,就去工地把装修队换了,那支装修队在讹人。然后你自己去盯,把这件事情赶紧办了,让KTV尽快开业。这事多少还算是合法合规,他妈妈也不想推翻这件事情,就指望他们能好好合作赚钱,如果亏本,也就此拉倒。”

他的秘书此时端上了茶,估计是刚才他微信安排的。

我看了看,是好茶叶。

秘书的脸色很不好看,应该是路过门口的时候,被阿姨的杀人眼神杀了一下。

孙耀族沉默了,就算他再理智,我的论调还是把他儿子贬得一文不值,他们毕竟是父子,没那么容易接受。

“我儿子没犯法,也没做错什么。”他缓缓道:“他没杀人、没放火,是你员工的儿子自愿合伙的,在法律上没有任何问题。从做事上来说,他欠考虑,也是因为他太年轻了,对方也太年轻了,他们应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这种人的习惯就是绝对不能承认自己家里有问题,他可以觉得有问题,但别人说就不行。

我并不打算激化矛盾。

“所以我也没有立场逼你,我只是让你自己选择。”我说道:“我们都知道这件事情肯定没有好结果,但就此放任下去吗?是不是能做点什么?”

“我如果不处理呢?”孙耀族忽然眼神阴沉下来,这是一种攻击信号,应该是想摸一下我的底。“你说来说去,就是要讹我嘛,你要么去让法院来处理,要么就接受现实,你这样不明不白地和我聊,我没法和你聊。”

“那我就走了。”我叹气道:“我只是来替他妈妈求助的,但是,我可以把接下来的事情告诉你:这几天,你儿子会给她儿子安排高利贷,把缺的资金贷出来,镇上那几家民间借贷你也知道,全都是黑社会,如果还不上,她儿子估计要断手断脚,而他也会逼妈妈替自己还钱,他们家免不了要发生流血事件。”

这其实都用不着过几天,昨天阿姨就和我说了,他儿子在和高利贷打电话聊利息,说是朋友介绍的,利息很便宜。

高利贷的利息,不懂数学是算不明白的。

“那是她自己没有把儿子教好。”孙耀族说道,听到我不会纠缠,他好像一下就无所谓了:“这种人我见多了,如果没有被我儿子骗,也会被其他人骗,我儿子至少还是想做点事情。”

说着,他就把我手里的茶拨开了:“你走吧,不要多管闲事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过来拉我的衣服,我的底盘岂是普通中年人可以拉动的,他一连拉了两下,我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黑瞎子说过,人类对于他人强悍体能的恐惧,是刻入基因里的,所以对方一旦意识到你比他强壮,会立刻感知到危险。

他马上就松手了,我笑了笑,站了起来:“我现在确信,那个KTV的装修公司做的假帐里,有一份是分给你儿子的。你断了他的财路,他现在手头紧,女朋友又多,周转很困难,但这种钱他都要赚,这就不算是合法合规了吧?而且那笔金额不小,再加上介绍高利贷,如果我猜的没错,那个高利贷应该是你的厂子放的,你们这是连钱都要赚绝户了。”

儿子给老子的高利贷介绍生意,估计他们家所谓的超市生意也是假的,只不过是非法集资的借口而已。

“你走不走?”他头发都乱了:“你让那女人自己进来说,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什么态度!”

“我可以让她进来和你说,这是你自己选的。”我说道,我等的就是这一句。

他看向门口,我就叫了一声:“阿姨,进来吧。”

阿姨是悄无声息走进来的。我叫她的时候,她并没有马上进来,而是隔了三秒钟,才从门外慢慢地走进来。

孙耀族本来以为能马上看到她,但因为这三秒钟的延迟,他没有反应过来,于是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等他再转头看向门口的时候,阿姨已经走了进来。

他自视甚高,打心底对穷人是不屑的,或者说,对于那些他觉得没有能力的人是不屑的。

这种心态,会在面部表情的细节中体现出来。

他抬眼去看阿姨时,想要让自己显得温和一点,但不屑和厌烦已经早一步浮现出来。

但他的表情瞬间就僵住了,甚至连内心真正的不屑都来不及完全展现出来。

阿姨的肌肉练得还不是很匀称,身体没有完全打开,又因为紧张,所以整个人的姿态是弓着背,向内收紧的。

同时她牢记着我的嘱咐,带着杀人的眼神走了进来。

这使得她的体态和走路的方式,像一只巨大的狒狒。

并不是说她平时也是这样,而是她在特别紧张的情况下,体态变形之后,真的就像一只处于攻击状态的狒狒。

她缓缓地走向了孙耀族,后者则连连后退,似乎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他花了几分钟才明白,眼前是一个非常强壮的女性,和他心中想的那种佝偻的老人不一样。

而她也非常争气地做出了有史以来最有杀气的眼神——或许她是真的恨。

她死死地盯着孙耀族,走到了我们的面前。

孙耀族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你就是我儿子、朋友的、妈?”

我对孙耀族说道:“你把刚才的话再和她说一遍。”

“什、什么话?”

“你评价她儿子的话。”我说道。

孙耀族说道:“我我我、我没评价过。”

“你这人,那你把我们刚才聊天的结果告诉她。”我说道。

“什、什么结果?”

“你刚不是说了吗,你不打算……哦对,你刚才自己说的,我是局外人,我说不合适。”我对他道:“反正我们穷苦人家,也闹不出什么你解决不了的事情,对吧?你说吧,说完了,我们就死心了,自己去找你儿子解决。”

孙耀族看着阿姨,阿姨也一声不吭地弓着背看着他。

孙耀族尝试冷静下来,黑瞎子说的没错,强壮能让人产生直观的恐惧。

但他冷静不下来。

“你说啊!”

“这和你说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们确实没钱了,你儿子他妈的在教唆别人去借你放的高利贷。”我说道:“你为什么会害怕?你想象中的一个人带大一个孩子的穷苦女性,是什么样的?肯定不是这样的,对吧?我觉得你得更新一下观念,时代不同了。”

孙耀族显然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但他这时应该也想到了,虽然阿姨非常强壮,他自己也有不少马仔,所以态度又慢慢地硬了起来。

但等他稍微恢复一点理智之后,他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不是笨蛋,肯定能想明白,眼前这个阿姨并不好惹,她的身体很好,可以去报警、可以去闹事、可以去上“法制进行时”、还可以去联系媒体。这种精神状态,不是随意打击就可以打垮的。

和他平日里欺负的那些人不一样。

最关键的是,这个阿姨是真的可以和他儿子同归于尽的。

一个佝偻的老太太无法用暴力解决问题,但这个金刚阿姨可以。

他本来就理亏,加上他儿子只是这小镇上的一个富二代,总不至于要找保镖。如今这个时代,如果他儿子真把人逼死了,总归是要背负责任的。

更何况,看这个阿姨的眼神,恐怕早就起了杀心。

“KTV的事情我来处理。”他笑了笑,把自己面前的茶推给阿姨:“我儿子不懂事,我来教训他。”

阿姨很单纯,听他这么一说,立即想要放松下来。

我赶紧给她暗示。

阿姨的表情松了一下,瞬间又发动了杀气。

他马上举起手:“别生气、别生气,我一定处理好。”

我点点头,让阿姨先出去,然后也不做告别,直接跟着出去,临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向孙耀族,说:“阿姨要参加一个摔跤比赛,需要一笔赞助费,账号我夹在你杂志里了,你如果觉得这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就帮一下忙。”

我说着,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杂志,孙耀族顺着我的眼神也看过去,等他回头,我已经和阿姨下楼,扬长而去。

说实话,孙耀族这个人不好对付,和我之前对付的那些傻子不一样,他身上有一股韧劲。

阿姨问我,他说话算数不算数。

我知道像他这种人讲话肯定是算数的。

但,这个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等他回去想明白了,就会来报复。

而且他一定是一个暗中报复的人。

我点上第二根烟——胖子不在我小过一把瘾——然后笑了起来,太久没有人害我了,特别是暗中害我,我真是有些期待。

我笑的时候,刚好和阿姨并排路过保安老头。

阿姨忽然转头,瞪了保安老头一眼,而我在同一时间露出了一个邪门的笑容。

老头直接摔了一个屁墩儿。

不过今天晚上,还有一件事情需要解决,就是阿姨的儿子。

她儿子肯定会收到消息,以他胳膊肘往外拐的性格,今晚肯定会来骂他妈妈。

今晚会很有意思的。

回到店里,正好是午饭时间,我们各就各位,客人已经陆续来了。

原本我开店的理念是:客人不需要太多,能够交个朋友就行了。但如今太穷了,这段时间我一直希望生意能好起来,所以格外卖力,推荐菜的时候,也开始推荐一些比较贵的硬菜。

但那天中午并没有太多客人,我们很快就忙完了,我看了看门口,空荡荡的,外面的马路上连车的声音都不多,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最近到处都有些不景气。

胖子从后厨出来,我们三个人坐在外面的露天桌子旁嗑瓜子,胖子就说:“真有一笔钱打到我们账上了,我刚给主办方打电话,拿去做赞助了,你这是宝刀未老啊。”

我把上午的情况和胖子说了,胖子就问:“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打钱过来,你这最后一句话算不算敲诈?”

“他妈的就是敲诈,我又不是什么好人。”我说道:“他既然答应了处理KTV的事情,就一定会答应赞助的事情,他的主要目的是息事宁人,多几万块钱对他来说不是大事,他现在比较着急的,是把自己转入暗处。”

“什么意思?”

“我们去找他麻烦的时候,我们在暗处,他不知道我们的底细,而他在明处,什么事情我们都知道一些。如果真的闹起来,他会吃亏,加上他认为自己家大业大,平安要紧,所以明面上他要让事情平息下来。”

“然后呢?”

“然后过一段时间,我们觉得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完美处理掉了,他就会偷偷地在暗处报复我们,这样我们就在明处了,而他在暗处,只要他做得足够干净,我们想要查到是他干的,恐怕很难。”我说道。

“你对这种人尤其有自信。”

“这是高级手段,之前我干掉的人里,多数是用这个套路。”我说道:“熟门熟路,而且这种人的气息都很相似,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在暗处,发起攻击的时间又不确定,难道我们要一直提防吗?我可没这体力。”胖子说道:“下次窝肥的时候,把他们全家都窝进去得了。”

这种意见你提了不止一次了,请不要再提了,我用眼神回答他。

胖子叹气,我说道:“你放心,对付这种人,我就没输过,我们还是先应付今天晚上吧。”

胖子看了一眼阿姨,阿姨显然非常焦虑,因为她也预测到,她儿子今天晚上会和她吵架。

从之前和她的沟通来看,她儿子最近几乎没有再打过她了,有几次拿起烟灰缸,看了她一眼,又克制住了。

胖子当时就说:“你看,也不是教不好。”

“我让她今晚在这里待着,看我们教育她儿子。”胖子说道:“我向她保证过了,不会动手打她儿子,所以今晚不能动手。”

“不用动手。”我说道,和闷油瓶对视了一眼,继续对胖子说:“我下午会写个书面的计划给你们,请你们务必熟读,我有信心让他们未来不用我们再操心。”

胖子点点头,对我说道:“烟抽了几根啊,大军师?”

我立即耍赖地笑笑。

晚上大概8点钟,店里的生意就差不多做完了,我们也不做外卖,干脆直接收摊了。其他伙计陆续都走了,阿姨把剩饭剩菜里狗能吃的东西挑出来,去喂狗子。

狗子们最近没有什么新鲜事情,逐渐表现出职业倦怠感,我打算让它们之后跟我顺着铁轨去更深的地方看看。

我们聊了会儿天,刷手机刷到9点多,她儿子就骑着电动车到了,我听到声音,立即冲胖子和闷油瓶使了眼色。

阿姨也按照我的安排,迅速背对着外面坐下来,我们在桌上摆了一堆西瓜刀和钢管,胖子早早在店外的墙壁上,贴了一堆平面图。

她儿子怒气冲冲地走进来,奔着他妈就去了,刚走近几步,看到桌子上的西瓜刀,瞬间就迟疑了。

我抬起头,装做一副沉思被打断的样子,看向他儿子。

胖子也转身,点上烟看着他,那儿子不是笨蛋,立即就明白,我们似乎正在谋划什么,但被他打断了。

沉默了几分钟,胖子就问阿姨:“你儿子也要分一份吗?妈的,一开始不是这么说的啊!”

阿姨没有说话,胖子就盯着她儿子,那儿子明显憋着一股怒火,想爆发出来,但理智让他意识到情况不对,他对阿姨说:“妈,回家,我有事和你说。”

“想走?”胖子就笑了:“要动手了,你儿子叫你回去,你把我们当什么了?”

阿姨回头看了看儿子,说道:“你回去吧,妈今天要做重要的事情。”

“你们要去干吗?”她儿子疑惑地问。

我站起来,走到她儿子边上,阿姨也想走过来——我觉得她是真的想走过来——但是我用手指了她一下,提示她按剧本演。

她忍住了,又退了回去。

在她儿子看来,我是一个很危险的人物,当我靠近他时,他妈妈想过来保护他,但被我喝退了。

那儿子整个人变得有些畏缩起来,我勾着他的肩膀,对他笑道:“是不是缺钱?”

他看着我,没有回答,我带着他来到墙壁上贴的图纸前。

他肯定是看不懂的,我就对他说道:“这是孙耀族的那栋楼,这里是财务室。”我指了指图纸上一个地方。

当然,这图是假的,是我在网上找的一张类似的图。

他依然很疑惑,但似乎有一点点明白了。

我继续对他说道:“这里有一个保安,是一个老头,晚上会换成两个年轻人;这里是监控室,里面有一个看监控的。UKey放在保险柜里,保险柜的密码孙耀族有,但他肯定没有财务明白,所以我们要在财务和他都在加班的时候动手,先把现金装走,至于银行账户里的钱,我们再逼他们打到我们账上。”

那儿子木然地看着我,我继续道:“你和他儿子是朋友嘛,你就说凑齐了钱,要给他送去。今天晚上孙耀族和会计都在,他儿子应该也在,你只需要给他儿子打个电话,让他儿子和保安说一句,把门打开。至于那两个保安,很容易就能弄死,带两床新被子,把人裹进去,血不会流出来的。”

他继续发着愣,又回头看他妈。

阿姨就说道:“儿子,富贵险中求,老板已经说服我了。但是老板,我儿子还有大好的前程,你不要拖他下水。”

我放开她儿子,看了看胖子,就笑了起来,胖子也笑着说道:“今晚孙耀族那边,我们不会留活口,连他儿子我也会做掉。你这KTV就多余开,开不成了。”

“你们开玩笑的吧。”她儿子说话了,他还是有点理智的。

但我和胖子的脸一黑,胖子到桌子前,拿起一把西瓜刀就盯着他看。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她儿子也不敢走,胖子拦着离开的路呢。

“是不是开玩笑,等下就知道了。”我沉默了一会儿,对阿姨说道:“给你儿子一把刀,他撞到我们开会了,必须一起去。监控室里的那个,就让你儿子来杀,否则我不放心。”

阿姨想了想,似乎下定了决心,站起来从桌子上挑了一把刀,递给儿子。

然后她自己也挑了一把。

我也过去挑了一把,胖子从旁边拿出报纸开始包裹刀,同时示意别人过来把刀包上。

我包完刀后,把车开了出来,胖子勾着她儿子的背上车,一行人就往孙耀族的工厂去了。

她儿子在车开到一半的时候,已经开始浑身发抖了。

阿姨按照剧本来安慰他。

当然,阿姨的演技其实是很拙劣的,但没有对比,谁也看不出来。

阿姨就说道:“儿子,等会儿手要稳,下手要快,妈在你边上呢!”

他犹如听到鬼在说话一样看向他妈,阿姨就给他做出了一个杀人的表情。

他肯定是第一次看到这个表情,整个人傻了。

我把车停到了白天去的那座大楼的墙外,然后透过窗户,开始观察整座大楼。

大门口和保安室的灯亮着,二楼全黑,三楼和四楼有几个房间是亮着灯的。

没有人说话,车里的空调也没有开,非常闷热,所有人都是一身汗。

大概安静地观察了10分钟左右,我和胖子都点上了烟,我递给阿姨的儿子一根烟,问他道:“你来找你妈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装作只是和他闲聊打发时间,继续问:“我问你话呢,你回答我。”

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孙耀族的儿子,说我妈去找了他爸,问我是什么意思,让我自己来处理。”

我看了一眼阿姨,对她儿子说道:“他活不过今晚。”

她儿子想说点什么,但一时间哽住了,我看了看手表,拿起用报纸包着的刀就打开了车门。

胖子拽着那儿子让他下车,这一次他终于反应过来了,死死抓着座椅不肯下车。

“你该不是没种吧!”我冷笑,然后看着阿姨,继续演戏:“你不是说你儿子很听话吗,这算什么情况?”

阿姨看着儿子,然后对我求情道:“老板,他是第一次,而且他是意外闯进来的。”

“你第一次的时候,也没这样啊。”我对她说道,然后又看向她儿子:“你妈第一次的时候,那一刀特别利索,人血根本止不住。”

他看着自己的妈妈,一脸错愕。

我心中默念,阿姨,到戏眼了,你一定要演好啊。

阿姨立即说道:“老板,你别这样,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我沉默了,心中觉得这句还不错,虽然不是我设计好的,但比较适合阿姨。

大概等了一分钟,我又问那小子:“你下来不下来?”

他摇头,死死地抓住座椅,阿姨就说道:“要不改天吧?老板,我多做几单,你就放过我儿子吧。”

“他不会说出去吗?”

“他不会,他是向着妈的,对吧,儿子?”阿姨说道,伸手摇她儿子的肩膀,她儿子立即点头。

我看了一眼胖子,胖子也觉得差不多了,点了一下头:“那算了,今天搞不了了。”然后转身说道:“小子,你要是敢和孙耀族家说这件事情,我就把你埋到田里,你听明白了吗?”

那小子立即点头。

我们重新上车,转头开回了喜来眠。下车时,那小子的身体佝偻着,整个人像蜷缩着的小鸡一样。

我对阿姨说道:“你带回去吧。”

阿姨点点头,忙不迭地把儿子拉走了。

我觉得她是真的心疼了,担心儿子被吓死。

我们三个在昏暗的灯下看着他们离开,胖子就说道:“能管用吗?”

“他应该信了。”我说着,嘴巴里叼的烟就被胖子拿掉,递给了小哥。

“你什么意思?”

“可以了,今天抽不少了。”胖子说道:“你就这么确定他信了?”

我点点头,我们三个人的气场其实是真的,根本没有骗人,对方肯定能感觉到。

刚才我自己都有点进入状态了,如果刹不住车,我还真的想冲进去。

当然我现在是守法公民,主打一个演技派。

“他真不敢打他妈了?”

“首先,他妈现在是我们这个团伙的成员,这个象征性的力量是很大的,他知道自己那些狐朋狗友的能力比我们低,而他妈所在的组织杀心很重,所以他绝对不敢看不起他妈了。这就和条件反射一样,因为他看到我们会害怕,每次害怕的时候他妈妈也都在现场,那么慢慢地,他看到他妈妈,也会害怕起来。”

“不错,是这么一个理。”胖子说道:“而且他应该也不太可能和之前那些朋友去玩了。”

“嗯,不过,他们这个投资还会存续下去,所以麻烦事情还是会有的。”我说道。

“最重要的是,要建立阿姨的绝对信心。”胖子重申了他的想法:“否则问题不会永久解决。”

我点点头,其实,最大的问题,是孙耀族。

过几天,他应该就要下手了。

他会从哪儿下手呢?

大概10天之后,如隔三秋中毒了,我这才意识到孙耀族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走运的是,那一天闷油瓶起得格外早,很快就结束了巡山锻炼,去店里开门喂狗,发现如隔三秋口吐白沫,一直在呜咽,已经站不起来了。

其他两只狗的食盆里,有来历不明的鸡腿,应该被人下了毒。饼在田里值班,逃过一劫,陆地巡洋贱也算争气,硬是忍了一个晚上,一口没吃,如隔三秋这只看上去最文艺的狗,反而没忍住。

闷油瓶迅速去山里找了草药,捣烂之后用筷子顶到了如隔三秋的胃里,让它把能吐的都吐了出来。

胖子把它送到镇上的宠物医院挂水时,如隔三秋陷入了昏迷。医生看了看拿去的鸡腿,初步判断里面放的大概是异烟肼,立刻进行了紧急救治,给它打了解痉药和b6,还做了透析,前后花了4000多,接下来要看如隔三秋的造化。

回到店里之后,我查看监控,发现昨晚有人偷偷地撬开窗户,用铁丝吊着把鸡腿放进来,那人带着摩托车头盔,看不清脸。

有毒的鸡腿被我用塑料袋装了起来,监控屏幕上一直循环播放着那人撬开窗户投毒的过程,而我则直愣愣地看着那个塑料袋。

胖子走进来,对我说道:“医生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就算救过来,估计寿命也会受影响。”

我叹了口气,胖子问我:“叹什么气?”

“我虽然早就想到了,但还是大意了,我们这些年遇到不少好人,偶尔遇到的坏人,大多也比较蠢笨。”我说道:“是我的问题,我忘记一些人有多恶心了。”

“毒狗不是什么大罪,而且没证据,找不了警察。”胖子和我说道。

我淡淡地说道:“我不打算遵纪守法。”

胖子也不拦我,我挠了挠头,站起来和他说:“今天不用等我,你们自己吃饭吧。”

孙耀族有在自己厂里的食堂吃饭的习惯,这样下面的厨师就不敢偷懒。

但他不坐在大饭厅里,而是有一个单独的包间,并且很多时候都是自己一个人吃。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往他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冒充某个领导,把他支走了。

之后我进到他的包间里,把那个有毒的鸡腿放到他的菜上面。

那鸡腿我事先用泥巴裹了一下,确保他不会真的吃下去。

当然,那种毒药对人的伤害并没有对狗那么大。

放完之后,我就坐在外面的角落等着他回来,三分钟之后,他吓得直接从包厢里跳了出来。

他先是很愤怒,对着大厅狂吼,把厨师叫来大骂,让人去查监控。

当然,他是看不到我的,他甚至连一个带摩托车头盔的人都不会看到,因为以我的潜入方式,是不会被摄像头拍到的。

但他很快意识到是谁干的了,安静下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立即离开了食堂,不一会儿,就有厨师把他的饭菜拿出来倒掉。

我站起来,原路离开了他的工厂。

大概三个小时之后,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没有接。其实我可以想办法拿到他的手机,让他的保姆今天晚上给他们家做三个和鸡腿有关的菜,但我觉得没有必要。

我在田边打发掉这个下午,也非常努力地压抑住了自己的杀心。

晚上回到店里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下午带着一群打手来围店。

我看了看店外面雨棚上的大洞,问胖子:“怎么回事?”

胖子说道:“孙耀族弄的。”

“他竟敢弄坏我们的雨棚?”

“不是,他摔在了雨棚上。”

“哦。”我看了一眼闷油瓶,“小哥下午在店里?”

“嗯,阿姨也在,学到了宝贵的经验。”

“孙耀族没死吧?”

“警察到现在没来,应该没死。”胖子说着,带我去看监控:“这人其实脾气挺爆的,小哥在睡午觉,他上去就想抽小哥的嘴巴。”

“哦。”

“结果他刚抬手就飞出去了,你看那边的车门。”

我顺着胖子指的方向看,发现我们那辆车的车门被撞得凹了进去。

“他带来的打手花了一分多钟才意识到出了什么事情。”胖子说道,“就上来围着小哥嗷嗷叫。”

当然也有不怕死的,但最先冲上去的两个人,刚停顿了一下,就发现闷油瓶不在原地了。

等他们回头,闷油瓶已经开始攻击站在他们身后的三个人,其中一个人被闷油瓶抓住头当武器,直接撞向其他两个人的头。

两声很可怕的声音几乎同时发出来,接着三个人翻飞着,摔出去三四米。

整个过程几乎只用了半秒,那三个人还没落地,最先冲上去的两个人又跳起来去打闷油瓶的头,闷油瓶让了一下,那两个人直接磕在了地上,闷油瓶抓住其中一个的后脖子往外一甩,刚站起来的孙耀族立刻被甩飞过来的人再次撞倒,剩下的那个去拿边上的椅子当武器,被闷油瓶一膝盖击到头部,整个人被拍在地上,昏死过去。

一共六个人,一秒钟内全被秒了。

现场只剩下孙耀族的儿子,这儿子很前卫,拿着一根棒球棍,应该是从PDD上买的。

闷油瓶走向他儿子,孙耀族为了保护儿子,凭借意志力再次站起来,朝着闷油瓶冲过来,发出了惨烈的吼叫声。

胖子此时才从里屋出来,没看到最精彩的部分,就看到孙耀族砸穿雨棚掉下来,所以前面的过程我都是从监控里看来的,单从画面上来看,对手太不经打了,闷油瓶几乎没怎么发挥出实力。

接着阿姨特别争气地拿着哑铃从锻炼的地方冲出来,和那个儿子打在一起,那小子毫无战斗力,刚用棒球棍防御了一下,棍子就被砸弯了,他丢下棍子转身就跑。

“他们得赔钱啊。”我看着车门说道。雨棚就算了,这车修起来很贵。

胖子点点头,因为有监控,所以我们不怕闹大。

但孙耀族一直没有报警,到了晚上的时候,我开始觉得,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那天晚上,因为怕人报复,我们都住在了店里,让狗躺在我们脚边睡。保险起见,我叮嘱阿姨去找一个宾馆睡,让伙计也多加小心,我得恢复到最谨慎的状态。

我一边问宠物医院如隔三秋的情况,一边和胖子聊天。

“孙耀族是当地人,你说他现在会怎么想?”我问道:“我有点没自信了,他们太业余了,看不出小哥有多厉害,所以未必会被吓到。”

“叫更多人喽。”胖子说道:“他只是一个厂霸,最多就是找100个人来围攻我们,你放心,他今天来只是想吓唬人,想打小哥的巴掌,给我们一个下马威,现在肯定还在医院里。”

“像孙耀族这种人,咽得下这口气吗?”我继续问道。

“咽不下。”胖子说道:“当地的翘楚么,如果只是斗殴,就会变成世仇,一直你来我往的,我经历过。”

我叹气,站起来去了镇上的医院。

我得把这件事情结束,而结束事情是需要技巧的,最重要的是,如隔三秋还没有醒过来,我的杀心也没有平复,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面对。

孙耀族确实是在住院,估计是骨头断了。

一个富贵的老太太在陪床,应该是他老妈,旁边还有一个护工。老太太已经睡着了,我把护工叫出来,打发她到镇的另一头买炸鸡腿回来。

然后我安静地坐到了孙耀族的床边。

孙耀族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知道他的意志力彻底瓦解了。

他直接尿在了床上。

我摆弄着他的输液控制器,一会儿调快一点,一会儿调慢一点,对他说道:“我现在很矛盾,要知道,在几年前,弄死我的狗是要偿命的,现在我回归社会了,我不知道还应不应该这么来思考问题。”

他的胸口显然很疼,没办法说话。

“你的混蛋程度,其实和我以往的一些对家差不多,我一向认为,我不能对普通人下手太重,但我现在不知道你还算不算是普通人。”我继续说道:“说实话,我他妈真想宰了你。”

他的胸口开始剧烈地起伏。

“这样吧,我们做个约定,你最好不要有什么举动让我有所警觉,你最好是一个安分的平民,不要让我感觉到,你会对我的朋友和生活产生致命的影响。”我继续说道:“那我可以和你继续玩平民斗殴的游戏,但如果你再做一些让我觉得过线的事情,那我就真的把你当成以前的对手来对待了。你放高利贷的那个公司,趁早关掉,那个公司已经害死过人了,还有,你最好祈祷我的狗能醒过来,否则我会把你像狗一样毒死。”

他浑身发抖,我看着他的眼睛,淡淡地说道:“生意兴隆,孙老板。”

此时,微信来消息了,我拿起手机看了一下:如隔三秋过了危险期,醒了。

我按掉手机,起身离开。

在夜色中走着,我觉得自己像是睡了很长的一觉,中途忽然醒了一会儿。

此时想再次昏沉沉睡去。

小花发来了一个快递号码,附言:对恢复宠物的肾功能和肝功能有特殊效果的特效药。

我回他:胖子和你说了?

小花打字回复:2300元。

我回他:分期。

小花继续回复:有尸体需要处理吗?

我回他:不要曲解我的性格,我只是今天心情不好,但还不至于毁掉在这里的生活。

小花又回复:和你说话的未必是我,注意分辨。

我回他:能不能不要那么幼稚?

如隔三秋在医院里住了一周,花了一万多,出院时精神已经好了很多,我给它用了小花给的特效药,也不知道最终效果如何。我摸着它的头鼓励它:至少活到12岁才能算够本,加油吧。

接下来,它还要继续休养一段时间,只能让另外两只狗忙碌一点了。

孙耀族后来就没了消息,不过高利贷公司确实是关门了,但我不相信他会改过自新。之后又听说他把厂子交给同族的人打理,自己跑到武汉做起了鞋子生意,应该是想避避风头。

高利贷公司肯定也会改一个名字,重新偷偷开起来。

这种人犹如杂草一样除之不尽,又不算大恶,只能归于卑劣。坚强隐忍而又卑劣的人,往往最麻烦,生而为人,只能尽量让自己站得比他们更高,至少眼不见心不烦。

希望他不要在汉中地区拜什么大哥来跨省报仇。

我们的生活再次恢复平静,阿姨儿子的KTV也顺利开张,结果还不到三个月,就因为假酒和一些桃色事情被取缔了。

我买地给的钱最终打了水漂,虽然早知道结局是这样,但依然会跟着阿姨心痛。

这段时间,我用平时装洗手液的瓶子装上地里的泥水,对着田里的稻飞虱喷,这种虫子一旦被喷上泥水,基本就废了。

生物治理之后,稻飞虱的数量确实大幅下降,但无法彻底根治,只能靠手动的方式持续灭杀。

很快,我就对农业有了深刻的认知:只有一亩地的话,这么干还行,但要是三十亩地,那就真的要了命了。

不靠化学和机械,一切都靠人工的话,效率太低了。

所以古人务农,每天早出晚归,拔草除虫,一晃眼就是一辈子。

我内心是有一些执念的,坚持手动完成了三十亩地的除虫工作,虽然腰肌劳损,但在田间劳作时,我脑中没有丝毫杂念,这样清明而简单的岁月,让我能全身心地感知周围的环境。

田中的一草一木、流水虫鸣都变得十分清晰。就像小时候我走在田间,连一只蚂蚱轻轻落在身后的动静都能感觉到。

如隔三秋养病时,饼和陆地巡洋贱在田间的运动量很大,身上的肌肉渐渐鼓出来,变成了非常强壮的狗子。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人在我们喝的水里下了类固醇的激素?

但我怎么就没什么变化呢?

除了变得更瘦了,头发也长得很长。

阿姨和儿子的关系慢慢恢复了正常,尽管阿姨内心仍然偏向自己的孩子,会习惯性地做一些过度的关心,但她儿子基本上已经不敢在家里放肆了。

毕竟妈妈虽然还是照常给他做饭吃,但切肉时的眼神极度凌厉,看上去让人非常不安。

妈妈切肉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其实没有什么,这不过是闷油瓶教她用刀之后,她集中精力使用技巧的表现。因为要控制很多肌肉,所以眼神就变得非常凶狠。

但不太利于格斗,因为对方可能会从你的表情中猜测到你的发力情况。

不过对付儿子足矣。

接下来,就要让阿姨重建对生活的信心。

比赛快到了,短暂的集训之后,她就会代表我们的店出征。

胖子定制了几件带有喜来眠Logo的运动服,对他这个主教练来说,这是在十里八乡宣传喜来眠商誉的最好机会。

而我的手动除虫,应该能让水稻坚持15天左右,新的虫卵要到15天之后才会孵化。我正好趁这个时间去帮胖子完成他的夙愿,回来之后,阿姨就会回归自己的生活,店里也将迎来淡季,而我们三个人,要开始正式面对这片田地了。

说到这块田地,最近我还生出一些感受来。

以前总以为,种地就是干不完的活儿,做不完的事情,收获也是这样,今天这个熟了就吃这个,明天那个熟了就吃那个。

如今我才真正理解了,所谓的农忙和农闲是什么意思。

这种营生,忙起来忙死人,闲起来也会闲死人。

在水稻生长期间,我不满足于移植浆果,又把目光瞄向了田和山相连的地方。我不知道那些坡地是属于谁的,但既然没有人种,我就在上面种上了黄瓜、西红柿、土豆、大豆这些常见的蔬菜。

但种完之后,又要经历一段等待它们长成的时光。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带着两三罐啤酒,和狗一起坐在田埂上看云,一看就是一整天。

有时候胖子和闷油瓶也会和我一起,我们似乎都很享受这样的生活,只是胖子会说:“天真,我想去广西了。”

当然,他不能去,因为阿姨还需要进行最后的训练。

后来,我们三个在那条铁轨上放了躺椅,看云时还被人拍了照片发到网上。村里在宗教节日的时候,会买一些烟花在田里放,据说落下来的烟灰可以除虫,我们就躺着躺椅上蹭烟花看。

我意识到,其实很多人,就是这样过完了自己的一生。

我也问过阿姨,村里的人在农闲的时候会做什么呢?

阿姨告诉我,聊聊东家长、西家短,看看小孩、听听戏。农闲的时候,每个人都努力去找一些好玩的事情做。

我忽然从中感受到一种琐碎的惬意,原来,这就是田野的本来面目。

“你天天在田里发呆,不觉得难受吗?”一次,一个伙计这样问我。

我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的云,似乎是一幅连环画。

“那是因为你身体不错,过往的经历丰富多彩,兄弟也都在身边。”伙计说道:“你这叫隐居,如果是这里的人,一出生就过着这样的生活,就会想去外面看看。”

我躺在躺椅上思考他的说法,恍惚又回到了很久以前在铺子里的时光,那个时候,我确实满心都是去外面看看的想法。

“如果,我是说如果。”伙计问我:“外面还有更广阔的、你没有了解过的世界,你还想去看吗?你还会重新出发吗?”

“你在哪儿学来的破词?”我有点惊讶。

“网上。”

我想了想,没有回答。

我对未知的渴求得到满足了吗?我觉得已经满足了,但如果未来我重新踏上旅程,肯定不是为了得到更多。

而是为了避免失去现在。

在阿姨出征前的几天,事情开始变得忙碌起来。

我和阿姨其实不太熟悉,出发前进行突击培训时,我在旁边看阿姨和胖子的交流状态,发现阿姨的很多习惯性动作,已经和胖子很像了。

虽然很难说出口,但我确实觉得他们像是亲生的,这感觉特别怪,有时候阿姨在干活,我觉得好像看到了女性版本的胖子。

闷油瓶也教了一些很好的技术,为了避免阿姨尴尬——阿姨也会有害羞的时候——我和胖子也一起跟着学。他的方法很简单,但是很实用,基本逻辑就是:每个人的腰部力量都很巨大,但自己是不知道的,所以在攻击的时候,抢先使用腰部力量进攻,会让对方措手不及。

最简单的方法当然是踩着墙壁跃起,然后借着惯性把膝盖落到对方的肩膀上,夹住对方的头180度转动腰部,直接扭断脖子。

但如果做不到的话,可以用低配的版本,就是跳起来夹住对方的腰部,然后借着惯性像鲤鱼打挺一样用腰发力。这样对方会直接被甩得失去平衡,之后就可以继续用摔跤技术得分。

没想到利用膝盖拧断脖子属于简单的攻击方法。

我就问闷油瓶,那复杂的攻击方法是什么?闷油瓶思考了一下,看样子应该很难描述。

我对阿姨的训练就非常简单了,主要是心理战。

在过往的岁月里,我开窍之后最先学到的,是一个很奇怪的定理:人和人是不同的。你不能按照自己的思维方式去揣测他人,因为对方很有可能和你完全不一样。

很多人都觉得,自己的想法就是别人的想法,别人可以看透自己。但这不是事实,事实上,大部分时候,你身边的人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会做什么。

当我明白这一点之后,立刻就感受到了一种最微弱的安全感。对方是看不透你的内心的,那么,在斗争中,你就可以使用诡计。

第一步,做出无数没有逻辑的事情,让对方无法看出你的动向。

比如说,在玩石头、剪子、布的时候,如果你什么话都不说,对方就会非常专注,拥有绝对的勇气和决断力,变成很难缠的对手。

但我会直接和他说:“我会出剪刀,一定会出。”

那么对方的大脑就会开始转动起来,最后猪脑过载烧掉。因为大脑是被动的,控制大脑需要严格的训练。

第二步,在无逻辑的迷惑中,找到那一丝进攻的灵感,然后立即发动。这一点很难懂,但善于在变化中寻找机会的人,对此会深有感触。

我教给阿姨一些能迷惑别人的简单技巧,比如在对方第一次进攻的时候,忽然拍手然后躲掉;在对方第二次进攻的时候,继续拍手,但手的位置放到和眼睛一样的高度,然后再躲。

这时对方一定会迷惑,进而思考:这是什么奇葩的习惯?

这四分之一秒,就是进攻的灵感点。如果运气好,可以直接秒杀对方。

当然,如果对方非常厉害,是不会被这些小伎俩迷惑的。受过训练的战士,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击杀对方。但在日常搏击中,遇到职业杀手的几率非常低。

我带着阿姨练了三天,她已经可以举一反三,除了拍手,有时还会忽然做出一些奇怪的手势。

我觉得阿姨是一个难得的奇才,如果当年换她入局,那汪家早五年就会被踏平,而且还是被彻底推平的那种。

我做梦的时候,还梦到阿姨站在汪家的废墟上,对面前的汪家人说:你已经死了。

就像健次郎一样。

随后我就梦到健次郎是崇明岛人。

于是阿姨在梦里就对面前的汪家人说:侬要紧西特啦咧。

几天之后,我和阿姨就随着胖子出征了。

我们在赛场旁边的酒店住下来,换上喜来眠的运动服,参加了开幕式。

主办方是一家体育用品厂商,这场比赛是和当地的政府社局合办的。

我们特意去看了第一场比赛,想看看赛事的烈度,但进场之后才意识到,这是很正经的赛事。

首先,人非常多,观众席几乎坐满了;第二,参赛队员里有很多人是少数民族。

一问才知道,这个比赛在当地很有名,就像很多村联合组织的足球赛一样,并且这里大部分的少数民族都有摔跤的传统。

我本来以为就是一个空荡荡的比赛场地,一个裁判加一些工作人员而已。

如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阿姨直接就怯场了。

第一场上来的是两个阿姨,如果不是长着中国人的五官,我都以为是两个黑人,虽然年纪看上去有点大了,但都非常兴奋。

比赛开始,两人瞬间打在一处,我们都看呆了,胖子说:“我操,我上去都不一定能赢。”

我回头一看,就发现阿姨不见了,赶紧和胖子追了出去。

阿姨没有跑远,就站在体育馆门口,我们追过去时,她往后退了几步。

胖子就问道:“怎么了?”

“胖老板,我觉得,我儿子现在挺好的。”阿姨说道:“这个比赛,太多人看了,我、我不行的。”

胖子又问:“你是怕人太多,还是怕会输?”

“都有一点,胖老板,我本来也没答应你,我一直觉得自己不行。”阿姨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看了一眼胖子,心说原来人家没有答应啊。

“不答应你还练那么起劲。”

“我们家的地卖得太贵了,我不好意思,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你。其实你说的很多事情,我都听不太懂。”阿姨说道:“这个比赛太正规了,我不行。”

胖子沉默了,他想了想,深吸一口气说道:“给你自己一次机会好不好,如果第一轮输了,我们马上就走。”

“胖老板,我真的不行。”阿姨说道:“你、你不能用你的立场来想我,我这辈子没在这么多人面前那个过,我、我不行。”

体育馆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应该出现了精彩的对决,阿姨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我明白这种恐惧,确实很难克服,但晚上就轮到我们了,如果阿姨短时间内无法克服,我们只能打道回府。

此时,我心里已经有了退意,我觉得阿姨说得对,她儿子的事情已经解决大半了,但我也知道胖子为什么坚持。

肌肉是会消失的,只有切身经历所激发出的自信,不会消失。

但我也知道,人是无法被勉强的,或者说,至少我不太会鼓励别人。

胖子想了一会儿,他也在犹豫,不到生死关头,我们都不喜欢逼迫别人。

就在这时,阿姨的儿子默默从旁边走了过来。

我完全没注意到这小子躲在哪里,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应该一直在体育馆外面徘徊,内心斗争很久才走进来。

阿姨看到他,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儿子会来。

这种家庭,她儿子应该从小到大都对她做的事不感兴趣。

“妈。”那小子看到妈妈站在门口,也愣了一下,脸跟着红了。

阿姨急忙走过去,我看到那小子手里捏着票,应该是偷偷买了票,过来看他妈比赛的。

母子俩都有点手足无措,阿姨把他拉到一边,回头看了看我们,眼神从来没有那么复杂过。

她的儿子,来看她的比赛了,他心里开始在意妈妈了。

我和胖子倚在栏杆上,我说道:“你看,终究,这是他们的家事。”

胖子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说道:“有点感动。”

作为妈妈应该很高兴吧,但我仍旧没有原谅这个儿子。

“那还比不比?”胖子问我。

“和我们没关系了吧?”

“我这几身衣服花了1200呢!”

“不然这样,我们去批发市场买点花生和猪蹄,拿到里面去卖,然后再发点宣传单之类的。”我说道。

“也行。”

胖子刚想告诉他们,我们打算弃权,阿姨忽然转身朝我们走过来,说道:“老板,我去做热身准备。”

“不怕了?”

“不知道,好像忽然就不怕了。”阿姨说道。

“说来说去,我们——”胖子想说点烂话,被我拦住了。

我们和阿姨的缘分到这里刚好,就不要再生因果了,无论现在的发展是否符合我的喜好,但对她来说是圆满的,既然圆满就不要再问出处了。

于是我点点头。

她儿子还是很怕我们,怯怯地走进会场,去看比赛了。

到了晚上,我们热身完毕,从后台直接来到比赛场馆,晚上的人更多,中场休息时还有舞龙和乡村的卡拉OK表演,也就是工作人员和观众PK唱歌,如果喜欢某一方还能买花篮送进比赛场地,花篮最多的一方得胜。

胖子上去唱了一首《刀剑如梦》,收获了几个花篮,我虽然在下面叫得很起劲,但胖子让我上去的时候,我忽然有些怯场,直接尿遁了。

闷油瓶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留意看台上的某一个方向,时不时就看一眼,也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我观察了一下,发现看台上有人时不时用镜子把灯光反射到台上。

在比赛的时候,这会不会是一种作弊的手段,用来吸引选手的注意力?

于是我去外面给阿姨买了一副墨镜,让她戴着上台,等她戴上墨镜,我还拍了张照片发给瞎子。

瞎子回复:不知道你想表达什么。

比赛很快就开始了。

阿姨没有丝毫犹豫,但她的对手是上一届的冠军,走上台时我和胖子都出了一身冷汗。

我曾经在电视上看到过那位对手阿姨,她之前是职业运动员,现在退役了。

她也有单独的赞助商,是一家武汉的品牌运动鞋,我看着,忽然觉得不妙。

我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下,果然,那个运动鞋品牌的法人是孙耀族。

不怕流氓有文化,也不怕流氓会武术,就怕流氓有毅力。

我不知道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因为他被迫赞助了这个比赛,觉得既然掏钱了,自然要让前冠军来给自己的新公司代言;还是说,他知道阿姨会参赛,特意来恶心我们。

因为这种做法不是直接伤害我们利益的那种纯粹的恶意,所以我没有升起绝对的杀心,只能说well play。

我先看了看看台,镜子的反光依然在擂台上晃来晃去,时有时无;然后又看了看对面那个自信的前冠军;最后看向阿姨,阿姨的眼神竟然非常安静。

哦,不对,她带着墨镜,看不到眼神。

胖子在我耳边说道:“不慌,这个前冠军虽然技术非常好,但肯定会轻敌,她来参加这种比赛,肯定没想过自己会遇到对手,所以我们有机会。”

我说道:“那进攻的速度就得快。”

比赛很快就开始了,这种村际比赛的流程本身也非常简单。

阿姨和前冠军先后上场,村里的人欢呼起来,还好观众是来看热闹的,所以态度很温和,给与了双方同样热烈的掌声。

两个人站在台上,对面冠军的肩膀比阿姨的还要宽。胖子捏紧拳头,有些担心自己的徒弟。

比赛铃一响,阿姨就做出了谨慎防御的姿势。

果然,前冠军非常淡定地慢慢走位,眼神死死盯着阿姨,两人都猫腰看着对方,我忽然看到有镜子的反光瞬间划过阿姨的眼睛。

光一闪而过,阿姨虽然带着墨镜,但还是迟疑了一下。话又说回来,按规则选手是不能带墨镜的,但有人用镜子反光闪擂台都没人管,墨镜自然也没人管。

不过前冠军并没有发起攻击。

两人开始绕圈,阿姨尝试用拍手来延迟前冠军的判断。

我觉得非常不妙,因为前冠军并没有做出完备的防御姿势,这是因为在她的判断里,对方的重量级和自己不在一个等级。

如果两人差了一个重量级,那么有可能阿姨冲撞上去就被直接按倒在地,无法再站起来。

不过胖子之前教过她,对手的重量级很大的应对策略,也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意识到,毕竟之前的陪练都是胖子。

就在我思考的时候,阿姨忽然发起了进攻,她上前直接掰对方的脚,打算之后接一个地滚,然后压在前冠军身上。

阿姨的速度已经非常快了,但掰脚这个动作,只让对方的身体略微失去了平衡,我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果然,前冠军直接调整重心把阿姨压住,失去重心加上对方的身体重量全部下压,阿姨瞬间就跪了下去,之后前冠军锁住阿姨的脖子,一翻身把她的双肩压在地上。

阿姨被死死地控制住,裁判直接读了三秒,我们失了第一局。

两个人被分开之后,阿姨的头发已经乱了,胖子在边上大叫:“用脑子!用脑子!”

阿姨点点头,喘着粗气来到擂台边上,我对阿姨说道:“这里的裁判不是专业的,计分也不那么精确,所以对面上来直接就用双肩落地的方法取胜,因为她不想麻烦,她所有的战术都是为了让你的双肩触地。”

“你说点能用的。”胖子说道。

我又道:“她对自己的技术有绝对的自信,只要你被她抓住特定部位,就会被她的力量控制,接着双肩落地,但这也是她的弱点。”

“只要她发起进攻,抓住了你,那么她接下来的所有举动,你都可以预测。只要比她发力快,你就能赢,因为她现在的发力速度很慢,她对自己的力量太有自信了。”

“对。”胖子听懂了:“虽然很危险,但你听懂了吗?一旦知道她要做什么,只要你比她快,就可以顺着她的发力方向,借力打力!”

第二局马上就开始了,阿姨点点头。

如果再输一场就不用比了,休息时间一分钟,一场比赛是两分钟,这些日子努力的结果很快就会显现出来,生活就是这么残酷。

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阿姨和前冠军回到擂台上,这次阿姨直接露出一个破绽,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前冠军就上前抓住了阿姨的前臂,开始慢悠悠地发力,就在那个瞬间,阿姨忽然变成了一道残影。

她极速调整动作,一下翻到了对手的背后,同时绊腿,前冠军从来没想过业余组的速度会那么快,身体瞬间被压倒。

胖子大叫了一声好,但前冠军的经验非常丰富,立刻单手撑住了自己,竟然没有直接贴地。

但这样就会进入防御阶段,阿姨未必能把她掰到战术认定输赢的位置。

我很快发现,阿姨压根就没想过这么做。

胖子可能根本也没教过:阿姨直接锁了对方的喉,墨镜也掉了,坚毅又充满杀气的眼神瞬间露了出来。

在业余赛上,应该从来没有人用过这招,对方确实轻敌了,毕竟很多人都会疏忽阿姨的臂力,前冠军挣扎了30秒,几乎失去了意识。

两个人很快被分开,前冠军被扶起来的时候,身子摇摇晃晃的,她和阿姨对视了一眼。

比分1比1拉平,阿姨的眼神让前冠军脸色发白。

场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可能从来没有人会想到,眼前这个阿姨竟然有这样的战斗力。

她那残影一样的反杀,观赏度很高。

胖子让阿姨对观众致意,他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到这里来,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让阿姨明白,自己能做到什么,自己值得什么。

全场的欢呼声震耳欲聋,阿姨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待遇,她也有些恍惚起来。

决胜局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现在比胖子更操心,因为我最在乎的就是决胜局。

我的人生一直是这样,先输后赢,然后无比焦虑地开拔进入决胜局。

我对阿姨说道:“冷静,一定要冷静,她现在对你有所忌讳,刚才太轻敌了,所以没看清你的动作。要知道,80%的胜负都来自于心理,她现在不明白你是什么情况,所以在思考和揣摩你,这种时候,要全力进攻,全力迷惑!”

阿姨一脸懵逼。

胖子大喊:“那姐们儿被你干傻逼了,糊弄她!她脑子一抽,你就直接把她甩出场外。”

阿姨立即点头。

两人在场上再次对位,阿姨直接连续拍手吸引对方的注意力,看台上的镜子反光也一直在阿姨的眼睛附近滑动,想要干扰她。

但他应该没有想到,反光一闪而过时,前冠军也会产生瞬间的疑惑。

拍手加上反光,让前冠军出现了一丝迟疑,一旦有迟疑则先手必胜。

阿姨立刻进攻,之前的胜利让她气势如虹,她直接暴露出自己的弱点,冲向前冠军。

对方完全可以直接抓住阿姨,像第一局那样压制她,但此时对方心中会有一个杂念——这会不会是陷阱?

会不会和第二局一样,直接中招被秒?

于是对方迟疑了。

四秒钟,阿姨就压制住了前冠军,而且她把时机掐得非常巧妙,前冠军一半的身体被压出了场外。

毫无意外,阿姨赢了。

本来看裁判的表情,似乎是想判阿姨犯规。

但我和胖子都盯着裁判,眼神里明白写着:你他妈根本不专业,连个回放都没有,犯规完全是你主观的想法,要不然你就是收钱了。

最终裁判宣布:阿姨赢了。

我们冲上台,胖子拿出啤酒,用力摇晃之后喷洒出去,想模仿赛车夺冠的场景,但啤酒只是咕噜咕噜地冒出来,被他喷到我脸上。

全场爆发出欢呼声,胖子把背上的喜来眠Logo展示给大家,大喊道:“欢迎大家去喜来眠吃饭,带着这一场的票根打八折!!!!”

之后我们就被保安请了下去,因为下一场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们在台下大笑,闷油瓶抱着双臂看着我们,胖子用啤酒泼他,被他轻松地一偏头躲过。

阿姨离场的时候,通道口聚集了很多人,纷纷和阿姨击掌庆祝。

体育运动就是这么热血,阿姨此时走路的样子,逐渐生出一种潇洒来。

她拿起一边的毛巾给自己擦汗,不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她浑身开始散发光芒,她所有的动作都不像之前那么拘束,变得轻盈自如。

这只是初赛,但我们已经拿到了属于我们的冠军。

后面的比赛,阿姨所向披靡,再无对手。

毕竟在第一场比赛的时候,阿姨就发挥出了潜力,当她用策略和体力互相配合迎敌时,普通人不是她的对手。

这件事情竟然真的做成了,虽然这只是一个乡镇企业举办的村际老年运动会。

但赛场良好的氛围,让我觉得参加这个比赛的开心程度,远超过看某些国际赛事。

听说这样的比赛,最近在十里八乡变得越来越多,时运变化,老百姓在农闲的时候,也开始肆意地寻找属于自己的快乐。

我原本以为,在赢了第一场之后,就会渐渐败下阵来,但阿姨比我们想的还要稳定。

她直接夺得了冠军。

回去之后,阿姨仍旧在店里帮了一段时间的忙,因为确实有很多人慕名来吃冠军菜,后来,阿姨在镇上有了个对象,是个搞黄金生意的,她就到镇上的金店帮忙了。

为了感谢我们,她对象送给我们一只黄金小猪,大概有大拇指那么大,是空心的,胖子有点唏嘘。

胖子宣布集训正式结束时,伙计和阿姨都哭了,那一天大家全都喝得酩酊大醉。

毕竟人不可能一直为了中老年摔跤比赛而活着,大家都要回归自己的生活。

阿姨走了之后,胖子格外空虚,一直提不起精神来,而我也再次回到那片田地上,继续看云。

天气渐冷,等我再次来到那片田地上,我忽然意识到,这整件事情给我带来的意义是什么。

我真正感觉到,这块田地是我的了。

之前,我内心里一直觉得,我在帮阿姨管理这块田地,终有一天,我是要把地还给她的。

但这次,阿姨和这块田地的链接断了,她走向新的人生,不再留恋过去了。

而我,正式接替了这块地原来的主人。

我竟然有一种感觉:在这一刻,这块田地接受了我。

果然,就在当天晚上,我又做了之前的那个梦。

这个梦和之前的几乎一样,但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的,我有记忆的地方,是在那个大礼堂里,月光从上面照下来,出奇的明亮,让人瞬间就意识到,眼前这一切是虚假的。

我大概是被火车带到这里的,外面那个废弃的站台,如今已经被山精野怪利用起来。

土地爷坐在我的对面,边上是一排黄鼠狼,它们手里举着横幅,还是白底黑字的那种——这种东西我只在很多烂尾楼工地上看到过,上面写的都是业主要求开发商退钱之类的话。

横幅上写着:吴邪淹了我家,十年经营毁于一旦,天理难容。

我有点莫名其妙,土地爷给我泡了一杯草药茶,悠悠说道:“你往田里灌水的时候,是不是忘了黄鼠狼洞还在里面?”

我愣了一下,忽然一股寒意从背脊冒上来——西巴,我还真的忘了。

我看向黄鼠狼,它们全都怒视着我,很多雄性小黄鼠狼几乎忍不住要上来干架,被大黄鼠狼们死死拦住,并对它们做出被黑金古刀砍的动作,表示对我下手会被报复,还有很多母黄鼠狼坐在旁边,全都眼泪婆娑。

“淹了?”我结结巴巴道,因为是在梦里,我还有点走神,发现它们的横幅上写了好几个错别字。

“现在已经是水下洞穴了。”土地爷说道:“不是让你种旱稻吗?”

“旱稻不是只在收获的那段时间,才不需要水吗?其他时间也一样需要水啊。”

“谁说的?这块山地的旱稻,是可以做到全周期不需要水的。”土地爷说道。

我心说这几个月的琐事那么多,我真的顾不过来。

助人为乐、勤恳耕地、财务危机、以暴制暴、夺得冠军,我很忙啊!根本没想过连黄鼠狼都要我来处理,到底你是土地还是我是土地!

“哎呀,我真的忘记了,大哥们,那咋整呢?兄弟我先陪个不是。”我只能认怂。

土地爷抬起手:“你看,黄鼠狼这事呢,我只是带它们来表达一下抗议,其实我已经替你处理好了,你们等会儿就自己商量赔偿方案吧。”

黄鼠狼们冲我比划着各种骂人的手势,然后纷纷离开,只有一只小黄鼠狼,忽然从父母身后探出头,举起一个粉红色的小横幅,上面写着:你做得没错,做你自己。接着就被父母拽走了。

土地爷又指了指自己的头发,我这才发现他头发里全是飞虫,他说道:“我这个问题更严重,你看看怎么办吧!”

“这是什么东西?”我凑到近前看,发现全都是稻飞虱。

“你还真是这块地的土地。”我喃喃道:“地上长什么你头上就长什么,你头发怎么就不绿呢?”

“这太不成体统了。”他看着我:“看在我帮你安抚了小黄的份儿上,还望您及时处理。”

我只能点头答应,之后又回到月台,月台上站着好几个陌生的神仙,她们都带着伞,安静地站在那里等车。我回头看这个车站,意识到这是上一个梦里没有到过的一站。

福建是千神之省,半城烟火半城仙,说千神都是谦虚的。我没有等车,而是选择步行回去,但车站边上都是虚空,任我怎么走,都走不出这无限大的月台。

再之后,我就醒了。

早上吃饭时,少了之前胖子要训练阿姨的那种急迫感和压力,氛围又变得十分惬意和放松。

早餐依然是油条、小笼包、豆浆、面线糊等各种点心,胖子举着滚烫的油条,一边发出嘶嘶声,一边大口大口地吃,问我:“接下来,搞什么?”

“我打算养蜜蜂。”我说道。

胖子梗住了:“为什么?”

我把昨晚做的梦跟他说了,胖子十分纳闷:“这和养蜜蜂有什么关系?你这么一搞,土地爷不是满头蜜蜂了吗?”

“这些虫子,未来一定会是一个巨大的问题。”我说道:“今天早上我刷牙的时候,想出了一个妙计,关键就是养蜜蜂。”

“我操,天真,我觉得我们他妈的好忙啊。”胖子抓抓头:“合适吗?”

“蜂农还好吧!”我装出一副无知的样子说道。

胖子说道:“蜂农要追花的,得满天下跑,否则——”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始摸起了下巴。

“怎么了?”

“我忽然觉得,小哥特别适合养蜜蜂。”他喃喃说道。

本来是我有想法,他迷糊,这下变成了他有想法,我迷糊。

我们两个互相看着对方,同时说道:“我先说。”然后我马上说道:“好,你先说。”

“不,还是你先说。”胖子说道:“你所说的养蜜蜂,和我想的可能还不是一回事呢,你先说。”

我想了想,觉得也对,就说道:“你看,因为我坚持种有机水稻,所以田里的虫害屡禁不止,我为此疲于奔命。我也知道,打药能解决这个问题,但打药之后,那些为我们拼命杀敌的小蜂也会死,这岂不是忘恩负义的做法吗?此时,道德感已经让我骑虎难下,所以我不得不把生物防治这条路走到黑了。在无数的午夜梦回中,我不停地思考,最后想出一个迂回但有效的方法——养蜜蜂。”

“哇,你现在说话就像胖爷我亲生的,真是报应,都怪我年轻时和你说烂话说得太多了。”胖子挠挠头,然后问:“这样做的逻辑呢?蜜蜂是吃素的,又不能帮我们除虫。”

“蜜蜂的巢里有很多腊屑,腊屑里会孵化出一种叫巢虫的虫子,这种虫子会危害蜜蜂,甚至导致秋衰(蜜蜂一到秋天,种群就开始衰弱,导致过冬蜂不够,开春时蜂巢覆灭)。而腊屑和巢虫,恰好是蚂蚁非常喜欢的建筑材料和食物。”我说道:“知道巢虫吗?学名好像叫做蜡螟幼虫。”

“我知道,巢虫称象么。”胖子说道:“三国时一个很有名的历史典故。”

我愣了一下,没听明白,继续说道:“我们把养蜂箱放在田埂上,一共放七箱,然后在另外一边的田埂上放蚂蚁窝,也放七窝。哦对,有专门的生物防治的供应商售卖整窝蚂蚁。蚂蚁窝和蜜蜂箱对望,再用鱼线连接蜂箱和蚂蚁窝,然后在这些线之间,继续连接更多的鱼线,形成网状结构,最后在上面抹上泥巴晒干。”

“你靠谱吗,为什么听起来那么专业?”

“我查过资料,当年在封开县有过类似的实践,当地有黑蚂蚁窝是筑在松树上的,当地人就把整个窝连同树枝一起砍下来,插到田里,蚂蚁通过稻和稻之间的交叉,把田里所有的害虫吃得一干二净。”我说道:“他们当时就是一亩地放七窝,但我们现在没有在树上做窝的蚂蚁品种,只能买本地的土窝版黑蚂蚁,因为蜂巢内腊屑的味道对蚂蚁的吸引力很大,加上它们喜欢吃巢虫,就不得不顺着鱼线从田这一边,爬到另一边蜂巢去,在路上,它们可以直接进入稻田里的虫区,基本上一周左右就能扫空所有的害虫。”

胖子陷入了沉默,然后慢慢说道:“想不到这么迂回。”

“你说小哥适合养蜜蜂是什么意思?”

“我是觉得小哥成天满山跑,肯定知道哪里有花。”胖子说道:“和你一比,是我格局小了。”

“那你觉得,我的想法是否可行?”

“你需要多少钱?”胖子目光炯炯地看着我问道。

“我不花店里的钱,这笔钱我自己搞定,怎么样?”我说道:“你就帮帮忙,咱们一起试试。”

胖子悠悠地看着我,忽然皱眉道:“干,你小子有私房钱?”

“没有,但我不要脸啊。”我说道:“搞点虫子我还是有门路的。”

“什么门路?”

“赊账。”

胖子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喃喃说道:“赊蜜蜂吗?”

一个包含优质蜂后、11000只工蜂和子脾的蜂箱大概是900块,当然,工蜂数量少的话,价格会更便宜,但为了这块田,我不想讲究这点钱。我发现自从感觉拥有了这块田之后,我就像一个变态一样,想把这块田的每一个角落都种满东西。

按一亩地放七箱蜜蜂算,光蜜蜂成本,一亩地就要6300多块,更何况我有三十亩地,这对我来说是一笔大钱了。

然后我还需要足够多的蜜腺植物——其实很多时候蜜蜂不用采花,许多植物的叶子上有蜜腺,也可以用来酿蜜,这是一种共生系统,吸引蚂蚁上来吃蜜腺的同时,顺便吃掉虫子。

我的生物防治灵感就来自于这个。

和蜜蜂不一样,蜜蜂是有产业的,但蚂蚁得去专门的蚂蚁养殖场里买,而且蚂蚁没有成箱的,只能自己去现场问价,估计也不会太便宜。

来吧。

继续努力吧!我心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说实话,这三十亩地得花将近二十万的蜜蜂钱,压力不小,如果我想要刷脸,就得去离我们近的蜂场,当面刷。我找了找,发现最近的蜂场在霞浦。

我琢磨了很久,思考是让小哥陪我去,还是让胖子陪我去,想了很久,最后决定把饼带去。陆地巡洋贱要照顾如隔三秋,饼长得圆滚滚的,可以增加我的亲和力。

但饼有点晕车,一直在后面趴着。就这样,我一人一狗一车,直接杀往霞浦。

霞浦以滩涂和落日闻名,之前我在这里干过一票大的,这次去都有点陌生了。到霞浦的时候,正好赶上落日,海边有路一直通往滩涂的远处,我在国道边停下来,跨过国道的栏杆朝滩涂走去。先是经过了一片几百米宽的塘田,里面养着鱼和蚌,周围是一人高的芦苇,蚊子非常多,远处的海被遮住了,只能看到天空的晚霞。

我带着饼顺着田埂继续往里走,走过塘田之后,是一大片不知名的草甸。

这片草甸应该是耐盐碱的,差不多只有半人高,大概绵延了几平方公里,中间有隐藏的小路,这里的海风很大,也能看到落日了。

整片草甸都是玫红色的。

我们顺着小路走到草甸的边缘,边缘连接着大片广阔的滩涂,更远的地方,还有很多钓鱼的架子,也就是一个L形状的木桩子,上面坐着很多渔民。

夕阳把整个滩涂映得犹如烈火一般,加上远处黑色的海水,形成了一幅人间极景。

我找了块石头坐下,饼的注意力被螃蟹吸引,开始在旁边追逐螃蟹玩。

我发了一会儿呆,等落日最美的时候,我拿出手机,小心翼翼地拍了一张照片,发到我们三个人的群里。

胖子很快就发了一张闷油瓶坐在店里的房顶上、正在修理雨棚的照片,他们那里的云和落日交相辉映,整个天空都是彩色的。

他们正在修理店里那些被损坏的地方。

然后胖子又自拍了一张,他也在房顶上,旁边摆着他晒的各种咸菜,还有很多灯笼。

哦,我忽然想起来,这几天有个当地的什么节日,店里也得装扮起来,我本来应该在店里帮忙的,但他们竟然放我出来折腾蜜蜂。

还真是挺纵容我的,或者说,我实在太能折腾了,他们现在有点儿不想看到我。

其实到了现在,我仍然不知道该如何靠刷脸搞蜜蜂,我只是到海边暂时逃避了一会儿,听听海浪的声音。

我要去的蜂场就在国道的另一边,有一条小路一直通到山上。据说那里有一个很大的花园,是当地村里的几个女生合伙搞的,霞浦的日照非常好,所以花也能长得很好。

后来旁边开了好几个蜂场,大家互惠互利。

等到太阳完全落下,我还是没有想出办法来,但我和蜂场约定的时间就快到了。

我看着饼,饼也睁着两只卡姿兰大眼睛看着我,它身上沾满了附子植物的种子。

如果在浙江,肯定全是苍耳,但在海边,就变成了一些类似于瓜子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又硬又尖,一眼看过去大概得有一万枚吧,几乎覆盖了饼的全身。

它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谄媚地看着我,似乎觉得自己很美。

我帮它撸完身上的东西,手上也被划了大概几十个伤口,还得花上近8个小时才能把它全部弄干净。

“你说说你这一天天的,到底在想什么?”我问它道:“说你会看家、护院、巡山,你还真就只会看家、护院、巡山,你怎么就不努力一下,学个Python啥的,出去补贴家用。”

饼子以为我在夸它,开心地转圈。

“行了,回去我就带你们三个打猎去。”我说道:“企业要改革,所有喜来眠的生物都得从事生产,一直到财务危机解除。”

饼子歪头看我,表情非常耐人玩味,让我觉得它虽然装出一副蠢样,但其实什么都明白,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他妈不就是财务危机本机吗?只要你不从事生产,财务危机就会自动解除。

我挠了挠头,带着它往回走,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零星几个路灯指引着回去的路。

所有的塘田都有人看守,他们在田边用五孔板搭成小屋子,里面会有一个老人,一边听着收音机,一边就这么安静地度过整个夜晚。

在路上,我已经想好应该怎么来完成这件事情。

我开车穿过国道,来到了蜂场。

蜂场里有很多蜂农,每个人都有一个像集装箱一样的小房子,蜜蜂箱就堆在房子四周。

小房子里有一张床、一个小写字桌和一台小电脑。

还有一个小的CCTV卫星转播锅,那个东西一般只能看CCTV 5的体育节目。

四周蜜蜂的嗡嗡声代表的是财富吧,饼子一直试图去追那些蜜蜂,被我叫住了,它这么粗的脖子可带不上那个什么伊丽巴拉圈。

蜂场的老大不住在这里,只是过来和我见面,那些集装箱房子围着的地方,还点着篝火,放了茶桌,很多人坐在那里聊天,一个看上去只有一米五左右的中年小胖子正在泡茶。

我走过去,他看着我点点头:“吴总?”

“冯总。”我也点点头,他继续操着当地口音问我:“您是来买蜂箱的?”

我点点头,他又看看我:“看你的样子,不像是干这一行的。”

我再次点点头,然后说道:“而且我还没钱,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吴总你真幽默。”冯总稍微有点意外,觉得我怎么会开这样的玩笑,但他还是用传统的寒暄方式应对了,气氛稍微有点尴尬。

“不是,是真的。”我的表情严肃起来,看向他,他则用一副疑惑的表情来化解尴尬,回看着我。

做生意的人,不喜欢耍太多花腔,但他们很清楚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不能按照对方的行为模式来选择生意伙伴,毕竟钱这种东西,最终是没有个性的。

我缓缓地说道:“我有一个新的商业模式,你看,你这儿已经有很多蜂箱了,虽然边上就是花园,蜜源丰富,但蜜源总有枯竭的一天,对吧?”

冯总瞬间就明白了,我是真的没钱,表情也阴下来,但他还保有一点商人的素养,没有马上下逐客令。

我继续说道:“你分100箱给我,我有蜜源,这100箱蜜蜂产的蜜,我们一人一半,而且我不用你付人工钱,你可以算一下。”

“你有蜜源?”他又看了看我:“你在电话里说,你只有稻田,稻田里可没有蜜。”

“稻田会开花啊。”

“你是真外行啊,首先,稻田开花的季节还没到;其次,等稻田开花,蜜蜂也要过冬了;最后,稻花有花粉,但没有花蜜。”冯老板示意我喝茶:“我这一箱蜜蜂,如果是出去帮忙授粉,租金是700—1000块一年,并且产的蜜都是我的。一箱蜂一年去两次的话,一次700,一年就是1400,我有100箱,一年的保底收入是8万多,然后——”他指了指一边:“我还直播养蜂、直播卖蜂蜜,这一项的利润就高得多了,礼物收收,再零售一下,一年又多7万多的利润,我现在连蜂王浆都自己零售,况且我这里远不止这么多箱蜂,你说我一年赚多少?”

“那你出售蜂箱,肯定是因为蜜源不够,否则收入那么好,你为什么要卖?”我说道。

冯老板的表情变了一下,我知道我说对了。

如果蜜源不够就会出现盗蜂,也就是不同巢的蜜蜂不去采蜜,而是直接去其他蜂巢里抢劫,这样一来两个蜂巢会爆发大战,有时候会直接杀掉女王,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混战中把女王保护得太好,女王被围得窒息而死。

“这里的蜜源丰富,你们本来是要满山跑着追花的,但在这里会轻松很多,所以你们也不打算继续发展了。蜜蜂一旦食物充足就会分蜂,新的女王长大后形成新的蜂群,竞争就会越来越激烈。”我说道:“所以你们得把每年新分出来的蜂群卖掉。现在已经是秋天,差不多是最后一波了,如果卖不掉,一旦开始过冬,就会有大量蜜蜂死掉,等明年越完冬,再想卖就要等蜂群数量恢复,这一等估计要等到深春,里外差了半年时间,搞养殖的,没必要这样熬,对吧?”

“你一分钱没有,说得再有道理也没用啊。”冯老板说道:“归根结底,你就是想让我白送啊,白送我是肯定是不会干的,我宁可这些蜂都死掉,也不会白送给你的。”

“不,怎么是白送呢?”我露出一个奸商的表情:“我那边的田,两边都是成片的山,山里蜜源很丰富,这样吧,你把蜂箱先搬到我那儿去,还能赶上收一波秋蜜。我现在确实现金困难,但我有一个农家乐,一年下来收入也不错,你看,这是什么?”

我拿出店里的代金券,加起来差不多有20万的金额,递给他:“我拿这个做抵押,如果明年我给不出你这些蜂箱的钱,你就把这些代金券放在网上卖了,我对天发誓,我们这个店,在旺季的时候生意很好。”

“这是你自己印的啊。”冯老板显然惊叹于我的骚操作:“天呐,吴老板,你真是一个神人。”

“怎么了?”

“脸皮太厚了。”他喃喃道。

“我觉得这个办法还是可行的。”我继续洗脑道。

他喝了几口茶,露出了福建商人特有的锐利眼神,慢慢和我说道:“这样吧,你说的有些话,不无道理,我可以先去你们那儿看看,到底适不适合放蜂。如果适合,我就搬蜂箱过去,但期间要是有新主顾来买,我还是会卖给对方,我只是暂放在你们那块地里。如果入冬前我还没出手,那么,就按你给的条件来,秋蜜一人一半,然后你在明年夏天之前付清全款的话,蜜蜂就归你。”

这是两头都占上了,但目前我确实没有其他办法,立即点头道:“行,就这么定了。”

他仔细看了看我,似乎想在我脸上寻找什么诈骗的痕迹,但这时候饼忽然呜呜叫着过来,特别委屈,我一看,它的脸已经被蜜蜂蛰了,现在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子脸。

我赶紧把饼抱起来,心说这是中了“面目全非脚”啊,我去哪里给你找“还我漂漂拳”。

冯老板看着我和狗,最终没有改变主意,可能确实是饼帮了我,因为狗随主人么,饼看上去实在是太忠厚了。

我连夜开车回去,饼委屈了一路,一直呜呜呜呜叫,我一边安慰它,一边骂它。

第二天,冯老板就到了,我带他去店里吃了一顿,然后又去田里转转,领着他把后山、以及那个废弃的火车站都看了。

我还问他,四周的田喷农药,会不会影响蜂群。他说这件事其实近几年来一直在打官司,农业本身就很艰苦,很难顾得上对方,但可以和附近的农民商量,让他们在农药里面加入驱避剂,当然,这个费用得我们来承担,然后在喷洒农药的前后几天,把蜂箱移到山里避开就好了。

这里应该都是手动喷药,所以关系好的话是可以商量的,如果对农药的种类足够了解,在密集喷洒的那几天,还可以给蜜蜂喂解毒饲料。反正只要不是飞机来喷,都是有办法解决的,当然,每年因为农药而死的蜜蜂也是损失的主要原因。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无法避免。

然后冯老板指了指那条铁轨,说道:“你其实可以把这条铁轨利用起来,如果有车可以顺着铁轨开,就可以很方便地把蜂箱在里面的月台和外面的田野之间做转运,比打药的时间提前一天转运就可以完美躲避掉。”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铁轨的商业用法,比起我之前的旅游规划,显然合理了很多。

这也是冯老板给我打开的一扇门,我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从蜜蜂开始,最终会带给我如此美好的一个结局。

冯老板对这块田野、后山还有废弃车站都很满意,我原本以为是我的商业策略发挥出了奇特的效果,后来才知道,其实冯老板曾经来过我们店很多次,对店里还是比较熟悉的,知道我们店的名声,也知道生意还不错。

所以我到他那里的时候,他一开始以为我们想做副产品生意,需要一些福建本地的蜂蜜,后来看我确实想空手套白狼,就很奇怪,觉得像我这样一个务实的农家乐老板,为什么忽然变得不靠谱起来,于是就跟着来看了看。

最终我把想法都告诉了他,他听完之后,表情很微妙。

我问他:“是不是我的想法确实太天真、太天马行空了,甚至违背了农业的本质?”

他对我说道:“我信佛,有一段时间,我在20里外的一个小寺里,供养一个老和尚,一直到他圆寂。这个老和尚和我讲过很多道理,他说修佛的人,看着人来人往,求菩萨这个、求菩萨那个,求什么的都有,也有很多人和他聊天,什么都会告诉他,所以他其实明白很多别人眼里所谓怪人的想法,你就属于其中一种怪人。”

“我是什么怪人?”

“老和尚说,像你这样的人,做那么多事情,是因为你心中隐藏着一种害怕,害怕你现在的生活就要消失了。”

我愣了一下:“我不害怕啊。”

“嗯,你肯定是害怕的,所以你做了很多事情,一直在加深自己和这里的联系,但是你害怕什么,恐怕连你自己也不知道,然而你的潜意识应该已经感觉到了。”

“老和尚聊那么高级的天吗?”

“老和尚看过很多书。”

“我的潜意识?”

“对,潜意识是一个探照灯么,你的思想能覆盖的,只是你想聚焦的那些地方,但有很多细节,虽然你的注意力没有注意到,但当潜意识扫过的时候,还是会记录进你的大脑。当你睡觉的时候,潜意识会自动扫描这些碎片,如果里面有什么危险信号,它就会提取出来,但它无法直接告诉你具体是什么问题,只会让你焦虑,所以你才会坐立不安,从而出现各种奇怪的举动。”冯老板说道。

我非常惊讶冯老板能说这么多,当然,我知道现在短视频发达,这种知识已经不稀奇了。

“你不如想想,你可能在哪些地方接收到了危险的信号,但自己不知道。”

我点头表示感谢,冯老板就告诉我们,蜜蜂就借给我们了,希望我的除虫计划能够成功吧,有事可以找他帮忙,后天其实产蜂蜜会更多,以及各种其他琐碎的事。

后面蜜蜂箱子就运了过来,我们穿着全副武装的蜜蜂防护衣,开始排布这些箱子,搞了整整两天。

闲暇的时候,冯老板先前的说法让我有点在意,所以一直看手机上的聊天记录和各种朋友圈。

我每次都会停在瞎子他们发给我的照片上。

他们染了头发,到底在做什么呢?

从和他们的沟通来看,他们越来越忙碌,我也发现,一张一张的照片里,小花的表情正在逐渐变化。

虽然他一直都是稳定的状态,但作为和他一起干过大事的人,我还是能分辨出来,小花他们的状态是越来越紧绷的。

我有很多不吉利的想法,但我阻止了自己的深入思考。

我告诉自己,这些只是多想了而已。

接下来就是蚂蚁的事情。

我开始寻找蚂蚁养殖场,当然,这东西比蜜蜂要难多了,因为它本身的数量就极其稀少。

我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家福建省内的蚂蚁养殖场,离这里非常远,但我还是带着饼,怀揣着奸商的盲目自信,上路了。

一路开去武夷山,其实比去霞浦还要远,我开了一会儿,就直接进到了山里,最后连马路都没有了,都是土路。

我的车技还可以,这条土路估计已经没有多少人开车走了,但也不算难开,只是路上有很多碎石没人处理,我不得不停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搬到路边,同时我还担心会不会有落石掉下来。

没有路灯,最后一段山路漆黑一片,竟然还起了雾,我干脆放起了同名恐怖游戏的配乐,沉浸式地体验这种气氛。

结果就出现了一幕特别诡异的景象:我的车灯忽然在雾气中照出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走路的样子很不正常,并且就站在马路的中间。

我停下车,就看到脸肿得像猪头的饼,从副驾上探出头看向前面,表现出一副好奇的样子。

我对饼说道:“你乖一点,我去看看。”然后打开车门下去,朝那个人影走去。

我手里还握着一根雷管,因为我不确定在这种地方,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的事情,我习惯以最危险的情况来预判。

万一是个来寻仇的姓汪的呢?

当然,我心中也明白,这种可能性并不高。

车灯在我身后形成了一条光的道路,我背着光走进雾中,雾气忽然浓了起来,眼前的人影就越发看不清楚了。

我对着雾气喊了一声,接着,我感觉到有人从我身后绕了过来。

我一转头,就看到一个人影快速地退入雾气里,消失了。

在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那个人影很眼熟,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它竟然有点像我梦里的土地爷。

我捏了捏自己,确定没有在梦里,一种非常不自然的心情,从心中升了起来。

应该是错觉,我心说,但是内心的底层警惕已经全方位恢复,我开始出冷汗。

回到车上,我又仔细地检查了一下,确定车里没有混进来什么人,然后继续开车前进。

我看了看手机,信号只有一个H,我尝试给胖子打电话,但始终打不出去。

我继续往前开,雾气越来越浓,不过再也没有看到人影了。

养蚂蚁的人就在山的深处,这里要详细说一下山路的状态:这条土路其实不是断头路,两边都通着大路,但养蚂蚁的人在这条路的中间,所以正好在深山里。

我看到路边的铁门时,觉得非常诡异,谁他妈能在这里生活?

下车推开铁门,雾气已经浓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我把车慢慢地开进去,单车道又开了100多米,就看到一座水泥房子。

是那种水泥农民房,灯也是黑的,我来之前电话没有打通,所以并不知道这里是不是早就停止经营了,我记得很早是有养蚂蚁的,这个风潮早就过了。

我慢慢地走进去,来到门口,就看到木头门上贴着一张年画。

那张年画上画着一个让我浑身直冒冷汗的图案。

那是一幅黄鼠狼的年画,画中的黄鼠狼穿着一身小孩子的衣服,戴了一顶帽子,手里还拿着一个西瓜,看上去十分妖娆开心。

说实话,这黄鼠狼画得挺喜庆的,但谁会在年画上画黄鼠狼啊!这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吗?

整座房子里一片漆黑,我判断一户农民的经济实力,主要是看农民房外立面的装修情况,大体上可以分为没有外立面、水泥外立面、瓷砖外立面、艺术砖外立面、镶金边的艺术砖外立面等。

这座房子的外立面是水泥的,住在里面的人生活肯定不算太富足。

我敲了敲门,心里想的是,如果里面真有人住,那半夜有人来敲门,被吓死的恐怕是他。

结果,我竟然真的听到了走路的声音,脚步声来到门后面,隔着门问:“谁啊?”

是个北方口音,我立即搬出我的模仿能力,操起东北口音说道:“是我啊,大哥,那个整蚂蚁的。”

门打开了,里面站着一个特别白的人,穿着背心、胳臂像人参一样,嘴巴里还叼着牙刷,应该正在刷牙,他含糊地说道:“我还寻思闹鬼了呢!”

“大哥,你咋在这儿生活呢?这里养蚂蚁特别好吗?”我问道。他打量了一下我,把我让进去,打开灯说道:“你想什么呢?我要是有选择,我会选择干这一行吗?”

我走进去,发现屋子里全是大罐子,里面装着晒干的黑蚂蚁。屋里很暖和,有很多煤炉在角落里闪着暗光。

“要多少啊?这么晚来买蚂蚁,咋了?风湿病犯了啊?是家里的老人?”他说道:“你如果要得少的话就随便抓一把,我这儿少于一罐就不卖了,直接送。”

“这怎么都是煤炉啊?”我问道:“不会中毒吗?”

“我在顶楼睡,没事儿,这山里太潮了,没炉子的话蚂蚁烘不干,都烂了,给你你敢吃啊!”

我这才明白过来,他的主要客户都是收中药的,还有不少附近的村民到他这里买蚂蚁泡酒,专门用来治疗风湿。福建的风湿病患者很多,疼起来很要命。

正想着,他给我拉了一把椅子,让我坐下,问道:“大兄弟哪儿的啊?听口音,感觉你像是随心所欲浪迹天涯的,东北、福建、浙江口音都有,你是逃犯啊?”

“我是杭州的。”我说道。他点点头,脱了拖鞋开始抠脚:“128一斤,微信还是支付宝?要是整多点儿的话,我给你打折。”

我思索了一下,发现情况有点儿复杂,这时候,我原本应该开始和他讨论共赢的商业理念,但满脑子都是外面贴的年画。

我太在意这件事了,根本无法专心路演我的商业版图。

“这个暂且先不提,我刚才看到外面贴了一张黄鼠狼的年画,想问一下,为什么要贴这种年画?而且,我觉得这种年画应该买不到吧?”我说道:“不好意思啊,我本来想专心买蚂蚁的,但那张画确实是有点吓人。”

那个白白的东北人忽然抬头看我一眼,点了一支烟,似乎有些纳闷,很快又笑起来,说道:“大兄弟,你能看到门上的年画?”

听到这句话,我的冷汗又开始呼呼地冒。

他闻了闻自己的指甲,缓缓地说道:“别理这东西,这是要债的人贴的。黄鼠狼给鸡拜年,我就是他们的鸡呗。”

高利贷?我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他说道:“吓唬人呢,估计是刚贴上去的,现在抓得严,他们没法弄我,就天天搞这种事情来恶心我。”

我想了想,忽然就想起刚才在浓雾中看到的人影。干,那哥们儿居然是放高利贷的吗?但为什么看到我就跑呢?不想被人抓现行吗?

“要是被我现场抓到,我直接把他按蚂蚁堆里去。”那个白白的东北人说道,然后看向我:“该不会是你贴的吧?”

“不是不是不是。”我说道,心说要是我的话,逾期的第二天,你一睁眼就会发现自己在一个坟里埋着,还不出钱就在里面待一辈子吧。

我忽然想起了解雨臣的伟大和宽容,又默默地赞美了他一下。

“买不买?”他有点不耐烦。我放下心来,说道:“其实,我也是一个高利贷受害者。”

然后我抬起头,给出这辈子最真挚的一个眼神,眼底全是贫穷。

我不知道高利贷的受害者对另一个受害者,会抱有什么样的感情,反正这个白白的东北哥们儿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

显然,民间高利贷在这里是很普遍的事情,我记得有段时间,这边镇上的人不是借高利贷的,就是放高利贷的。

这让我觉得有点儿出师不利,但我还是很耐心地把之前发生的事和他说了。当然,我并不想骗他——与其骗还不如抢劫呢——所以我刚说自己也是受害者,其实算是间接的受害者。

他默默地听着,表情看不出一丝波澜,我和他对视,发现他的眼光非常淡然,根本没有拿出感情来和我共鸣。

完了,我心说,碰到油盐不进的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尴尬地说道:“所以,我想从你这里赊几窝蚂蚁。”

“按你的说法,可不止几窝那么简单。”他说道:“你的方法是可行的。不过,再等上几天,禾苗出穗子后就可以下鸭子了,就用不着蚂蚁了,你要么再熬熬。”

“我觉得它们撑不到出穗子。”我先前和店里的客人说种田的事,他们都认为我今年肯定颗粒无收,这属于第一次种田必经的挫折。

“我可以给你蚂蚁。”他说道:“这里的东西本身也不够它们吃,你养得好的话,蚂蚁就分窝分得特别多。我也有你要的那种在树上做窝的黑蚂蚁,很好运输,但是你得有东西做抵押。蚂蚁这东西,说便宜也便宜,说贵也很贵。”他打开手机,给我看了一个购物网站,上面有很多卖蚂蚁工坊的,一窝卖2000多。

他的手机卡是电信的,电信在这地方居然有信号,厉害。

“这一窝没几只,算下来差不多六七块钱一只。”他说道:“我那一窝的数量有几千几万,你说值多少?”

“蚂蚁工坊最值钱的地方,是蚁后从出工到族群发展大的过程。因此它的价值不是蚂蚁本身,而是和蚂蚁原始积累的共情。”我说道:“你是卖药材的,和这种卖‘共情’的能一样吗?”

他皱起眉,显然听懂了但是不想懂。

我又说道:“大哥,你这儿的东西本来就不够它们吃了,你得分出去,所以你应该——”

“我用开水烫死也不会给你,我可不是养蜜蜂的,别来这一套。”他看着我说。

我吸了吸鼻子,因为他抠脚抠得味儿太大了,我有点难受:“没必要吧,都是穷人家的孩子。”

他抬手让我闭嘴,然后说道:“我现在很需要钱,所以必须要抵押品,否则就别聊了,我还得应付高利贷。没办法,大家都是苦命人,所以只要你能想办法让我产生收入就可以,无论是什么办法。”

“你为什么不把蚂蚁给高利贷?”

“这玩意儿难卖啊。”他说道:“他们不要这东西,正好你要,那你就拿东西来换。”

“你要我抵押什么?”

他看了看门外:“你是开车来的吧?”

“我这车不便宜,你自己都说蚂蚁难卖。”我说道:“你想啊,高利贷来要债的话,你把车给他,之后肯定拿不回来了啊,我要是来赎车,你拿什么给我?”

“那就要靠信任了。”他说道:“不然你就走吧,反正没有抵押是不行的。”

我企图继续用贫穷的眼神感化他,但他直接站起来让我走了:“你这田不如租给集体企业,他们没你那么多心思,你拿点租金就行了。一亩地的租金现在能有250块呢,不错了,你自己种的话第一年未必有这么多。”

我被推了出去,就在他关门的时候,我上前把门顶住,说道:“你要的东西,得是高利贷认的,对吧?”

“当然,什么蜜蜂和米,我都不要。”

“我有一个东西,高利贷一定认。”我说道:“怎么样?想不想知道是什么?”

那白白的东北哥们儿回头看着我,眼神非常冷静,完全不被我的语言控制。

这不是一个普通人,我其实从最开始就很清楚,只不过我无法分辨他是普通的有故事的人,还是真的有特殊的背景。

但是他抠脚,我觉得他就算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也是一个抠脚的有故事的人。

他看了我一会儿,才说道:“那你说,是什么?”

“我可以把你的债务接过来,你欠了多少钱?”我问道:“我可以用我的信用来做抵押。”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就你?”

“嗯。”

“你连蚂蚁都买不起。”他说道:“凭什么?”

“你先告诉我,你一共欠了多少,我再告诉你,我凭什么。”我说道。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28万。”

“本金是多少?”

“7万,我已经还掉11万了,但利息实在是太高了。”他说道。

“好,明天那个高利贷会过来和你销账,如果销了,你就把蚂蚁亲自送到我的店里,然后帮我全都整顿好。”我说道。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说道:“你有那么多钱,大可直接买蚂蚁,那些高利贷并不好惹,你何必惹一身麻烦呢?我不觉得这是一个明智的做法。”

“你就说答不答应吧。”

“明显不可能办到的事情,我答不答应有区别吗?”

“既然如此,答应了对你也没有什么损失,对吧?”我说道。

他还是默默地看着我,良久才说道:“你随便吧。”

说完就把门关上了,连对方是谁都没告诉我,显然没对我抱任何期望,不过好在,我根本不需要知道对方是谁。

我回到车上,看着车里已经睡成死猪的饼,对它说:“成败在此一饼了。”

饼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着我,仿佛在说,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很天马行空,你确定你做的是正确的吗?而且忽然对我天降重任是怎么肥四?

我一直这么天马行空,只不过从前都是在古墓里发挥这种性格。在那种地方,我已经算是正常中的正常了,而且,大部分人看到我做出奇怪的决策,都以为我是被严峻的环境吓傻了。

在现实中,我的这些行为,就很像神经病中的神经病。

但我都是有理由的。

我开车在路上狂奔,来到刚才看见奇怪人影的地方,然后把车停在路边,打了双跳。

下车后,我带着饼来到刚才那人站的位置,让它闻了闻地上的气味,然后对它做出一个追踪的手势。

饼感激地看着我,眼神中的意思是:你终于把我当狗看了,真好,可算干上本职工作了。

饼顺着山路开始一边闻一边追踪,如果我猜得没错,刚才看到的人影在东北哥们儿的门上贴完年画后,应该是步行下山的。

这很容易理解:如果你开车开到门口,对方马上就知道有人来了,然后进入高度警惕状态。

但他也不可能从县城直接走到这儿,毕竟这是放高利贷,不是跑马拉松,所以肯定有同伙的车在附近接应,也就这最后一段路,他是摸黑步行的。

但仅仅只贴一张年画,威慑力太小了,所以今天他肯定还会做更多的威胁动作。这东北哥们儿欠债欠那么久了,应该对这些人身威胁已经习以为常了,所以现在唯一能让他抓狂的,恐怕是那些蚂蚁。

这就是威胁的逻辑,就像反派总是去找主角的孩子一样,所有喜欢威胁别人的人,都时刻关注着对方的“七寸”。这个东北哥们儿现在只有这些蚂蚁了,那是他翻身的希望。

至于为什么如此笃定,是因为他看到我的车灯后直接跑了。只有那些打算继续行凶的人,才害怕被别人看见。

饼带着我一路进入山里,在各种小路上穿行,很快,我就看到一排一排用猪圈改成的砖头房子。

那边有手电光,我带着饼走过去,发现他们正在往这些房子上浇汽油。

“烧了这些东西,对方拿什么还钱呢?”我问道:“你们这样只会逼出一个杀人犯来,这笔高利贷的大头你们也赚不到,何苦呢?”

对方用灯照着我,我也用手电照回去,两边对峙着,我凭借呼吸声,知道对面有三个人。

我这边只有一个人加一只胖狗。

对方开口了:“你是谁啊?”

声音很有底气,不骂人的恶人,得高看他三分。

“这里面有我的股份。”我说道:“你们烧了的话,我的损失就大了。”

“那他欠的钱,也有你一份喽?”

“可以这么说。”

“那你替他还啊?”

“我今天来,就是和你们沟通这件事的。”我说道。对方笑起来,大概是觉得还钱有望。我继续说道:“我的结论是,我不想还了,你们的利息已经超过了法定利息。”

“别来这一套,我们不讲法律。”对方骂道,被我气得够呛。

“真巧,我以前也不讲,今天,我也不打算讲。”我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关节:“并且我也不想用脑子,就……打到你们报警吧。”

对方有些莫名其妙,说道:“我们不会报警的,报警的应该是你吧,但报警是没用的,我告诉你,我们股东里——”

“不,如果不报警,那今天你们就完了。”我说道:“只有警察能救你们。”

饼是受过实战训练的战斗犬,虽然胖,但是无比凶猛。

而且它的体型不大,动作非常灵活。

那天晚上我没有使用任何计谋,在泥潭中,我和饼互相配合,先是打废了他们反击和霸凌我的企图,然后追着他们一路进了深山林子,他们只能继续往更深处逃,越逃越远。

我只是玩乐,而且难得兴致高昂,这似乎让我又回到了崇山峻岭之间。

整整一个晚上,我不停地伏击、殴打、放他们走,然后再次进行伏击,直到把他们从野山的另外一边打出来。

这期间逼得他们整整逃亡了10公里。

他们精疲力尽,最终选择报警求助。审讯的时候,因为太困太累,加上牙都快掉光了,他们也没有力气撒谎,直接坦白了放火和高利贷的事情。

最终,他们的高利贷债务被取缔了,不仅是东北哥们儿的,还包括其他超过法定利息的高利贷,连借条都被没收了。

我接受了调解,坐在警察局门口目送他们离开,警察让我早点走,我告诉他,会有人来接我的。然后我就默默地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拳头:拳峰上的皮全都破了。

自此,我心中所有的恶气全都发泄了出来。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在朋友圈里。

黎簇在下面打了一个问号。

苏万回复:要去拍个片子。

瞎子立即也发了一个朋友圈,他受了非常严重的伤,笑着坐在一个天台上,背后有一棵非常大的杉木,也不知道是在哪里。

附带的文字是:真正的受伤是这样的。

照片应该小花拍的。你们两个到底在干什么啊,我心说,又放大照片,看他墨镜里反射的影像,小花似乎也受伤了。

闷油瓶打车过来接我,我们直接去了镇上的一家社区医院。我在山里折腾了一夜,脸和脖子上也被灌木划出很多细小的伤口,医生帮我一一清理之后做了消毒。

细细的刺痛感让我有些犯困。

医生时不时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我,觉得我是一个地痞流氓,但以我的气场,至少也应该是个黑社会头子,她似乎不太明白为何我混成这样,要亲自去行凶。

我靠在椅子上,任由医生给我做消毒和包扎。其实她的动作比较粗鲁,弄得伤口有些疼,但此刻我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梦游的状态,完全没有在意。

闷油瓶靠在社区医院的门边看着我,我也看向他,用眼神问他: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

他没有回应,只是偶而看一眼趴在他脚下呼呼大睡的饼。

最后,医生又给我打了一针破伤风,表示我们可以回去了。

我们回到之前我停车的地方,重新开车踏上归途,途中路过一座地方上的小庙,我又停下来替朋友圈里的那几位烧了香,希望他们那边一切顺利。

做完这些,已经是第二天晚上快10点了,我毫无疲倦感,只觉得自己像是在梦游。第三天天快亮的时候,我们终于回到村里。胖子留了一桌子菜,早饭、中饭、晚饭都有,我坐下来,就着油条吃了点儿油焖土豆和两块红烧肉,还喝了杯豆浆。

饼累得吃了几块白肉就直接趴下睡了。

我没有吃得太撑,因为我知道接下来要睡很久。

洗完脸后,我拿起一本书躺到床上看,这本书是中国农业大学出版社的,书名叫做《蚂蚁养殖技术》,刘明山著。这个叫刘明山的哥们儿还养蜗牛,之前我特意了解过,知道他专门搞特殊养殖。

但只看了一秒,我就失去了知觉,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场睡眠犹如深坠一样,梦境好几次想要开始,都被无边的疲倦淹没了。

我一觉睡到下午,醒来后发现他们都不在,饼也被带走了,桌上的菜还剩在那里,胖子给我留了张条子:自己热热。

我挑了几盘,在灶台上随便热了一下,一个人默默对付了一顿。

等我吃完饭溜达到店里时,已经是黄昏了,感情这几天我就没见过多少太阳。

店里的生意还不错,我一走进去,就有很多人跟我打招呼,应该是老客带着朋友来,我开了瓶酒敬了敬他们,就去后厨接替胖子开始炒菜,闷油瓶也走进来帮忙备菜。

一切忽然就恢复了正常。

忙完之后已经是晚上8点了,我下了一大锅面条,和几个伙计坐在店外吃,三只狗在外面绕来绕去,把草堆里的蚱蜢扑出来,然后又咔咔地吃下去。

然后我就看到那个东北哥们儿走进院子,有点儿疑惑地看着我。

我对他笑笑,他也笑了笑,走过来坐下。胖子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还是起身给他盛了一碗面。

他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开吃,我们都习惯了有人忽然过来——因为也不知道老板平时在干什么,所以都在自顾自聊天,他坐在旁边默默地吃面,我也没主动招呼他。

吃完后,他让我跟他一起出去,路边停着一辆破旧的老卡车,车斗被改装成了一个铁皮箱子。

“蚂蚁。”他说。

“我带你去田里。”我说道,他点点头。

我坐进车的副驾,指挥着他把车开到田边,田里都是灭虫的灯,看上去很漂亮,也很高科技。

“你是铁了心不打农药吗?”他看着田里,点上一根烟问我。

“骑虎难下了。”我说道。

他走到车子后面,打开车斗,里面放着一箱一箱的蚂蚁,他说道:“我带来的都是小窝,这样它们的掠食性强,增长得快,效果会比较好,我现在教你怎么放。”

我们没聊其他任何事情,只是在单纯兑现一个约定。

我们俩把蚂蚁一箱一箱搬下来,放到田梗上。他说也不知道我是从哪里听说一亩地要六巢蚂蚁的,在他看来,一亩地放一巢就够了。

东北哥们儿告诉我,古时候就有用蚂蚁治虫的记录,他甚至还能背诵那篇古文:广南可耕之地少,民多种柑橘以图利,常患小虫,损失其实。惟树多蚁,则虫不能生,故园户之家,买蚁于人。遂有收蚁而贩者,用猪羊脬脂其中,张口置蚁穴旁,俟蚁入中,则持之而去,谓之养柑蚁。

我用手机查了一下,是宋代庄绰写的《养柑蚁》,于是就问他:“所以我这算是宋代的古法?”

“不止。”他说道,“早在《南方草木状》里就有详细的记载,所以这种方式不是你原创的,别老觉得自己是天马行空。”

“《南方草木状》不是晋代的农书吗?这岂不是更悠久了?”

“嗯,只不过古时候的农民,都是用‘繁竹索引’或‘藤竹引度’。我建议你把竹子劈成长条,搭配藤条去做引渡的架子,而不是用鱼线做连接网,毕竟蚂蚁看到那么细的东西,也会心生恐惧。”

我看着他,不禁对这个抠脚大仙产生了一丝崇拜。

“这个古法在岭南非常流行,那时候有专门卖蚂蚁的交趾人,他们用草席把蚂蚁窝包裹起来,再一包一包地卖给汉人。”

我摸着下巴,心说,这么说你不是交趾人喽,传说交趾人全身上下只有一个孔,呼吸、吃饭、拉粑粑都用这一个洞。

“你不要走神啊,唐代刘恂的《岭表录异》、宋代庄绰的《鸡肋编》、清初屈大均的《广东新语》里,都有用蚂蚁除虫的记录。既然你要用古法,那就好好研究研究。”他继续说道:“古时候的人们用的是柑蚁,但这种蚂蚁如果放在田里,什么虫子都不会剩下,所以还是得用黑蚂蚁,至少能和蜜蜂共存。”

我点点头,他又指了指水渠——这道水渠犹如一条楚河汉界,把我的田分成了两边。

“水渠的这边叫做槐安国,放黑蚂蚁;水渠的另一边叫做檀萝国,放尾巴比较长的那种蚂蚁。这样的话,两种蚂蚁就不会打架。”

“有什么典故吗?”

“你自己去查吧,既然要用古法,那就风雅一点。”他说道。

于是我们按照一亩田一窝蚂蚁的标准,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把蚂蚁放置好了。回到店里后,他带着我去后山砍竹子,当场给我表演了一番怎么分解竹子,再把它们连接成所谓的“繁竹索引”。

用竹子给蚂蚁做桥竟然还挺有学问,还有一些诸如“二十四桥”这样好听的别称。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就准备离开了,我给他拿了一点鸡蛋表示感谢,他摆摆手说不用客气,我才是解决他大问题的恩人。

看他坐进卡车的驾驶位里,胖子就道:“如此高手,为何会沦落到抠脚?”

“可能,这只是他对俗世的最后一点倔强。”我说道。

我们目送卡车离开后,三个人蹲在砍好的竹子边上,开始学做“二十四桥”。胖子说道:“我本来以为你瞎几把玩呢,现在倒好,真成古法种田了,对吧?”

“对,而且非常风雅。”

“有多风雅?”

“反正是不打农药的风雅。”我说道。

胖子就笑,觉得我说这些烂话,纯粹就是闲的。

“那这个抠脚才子,还有没有什么别的金玉良言呢?”胖子继续问我:“我觉得他平时对农业应该是有思考的。”

“他问我是不是一直找不到和这块土地的连接。”我说道:“或者说,我一直搞不清楚,对于现代人来说,一块土地带来的究竟是什么。最早拿下这块地的时候,我可能只想在稻田成熟时,看到那幅前田后山、白鹭掠云的风景,只想和朋友在这里泡茶,看稻浪青风。然而没想到,种田和盖房子并不一样,盖房子的话,每天都能看到变化,能看到自己心目中的家一点一点在变好。但种田不一样,田里每天的变化非常小,我期望看到的美景,只有在最后的收获来临时才会出现。所以这一天天的,我简直焦虑得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干什么。”

“那他怎么说呢?要怎么解决?”

“他说,土地是雄厚的,是善于馈赠的,农民对土地最深的依恋,从来都是从土地上获得的馈赠,也就是地里长出来的那些美妙的食物和资源。这些馈赠不是用钱买来的,是人这种生物最早的生活方式。因为我已经习惯用钱来换取东西,已经不理解土地对人的意义了,所以我得重新试着去寻找这种喜悦。”

胖子沉默了一会儿,也没做评论,只是说道:“那我等你从地里拿馈赠回来。”

我看了看闷油瓶,他很认真地在处理竹篦,他应该已经非常熟悉从土地中寻找直接的馈赠,于是我悠悠地说道:“行,从今天开始,我们活得接地气一点。”

那天晚上,我查阅了很多有关“繁竹索引”的资料,这些资料非常晦涩难找,直接搜索根本查不到,只能在老书的电子扫描件里看到。

我也由此知道了“繁竹索引”中的“二十四桥”比较适合旱季,“烟雨竹廊”则比较适合雨季。如果在旱季使用“烟雨竹廊”,就会导致蚂蚁因高温而窒息。还有一种叫“探骊获珠”,是用弯曲的竹子在水下的泥土里给蚂蚁搭桥,可以躲避台风——不愧是岭南人的方法——不过这种方法只在汞橘林中才会用到,需要非常仔细地进行搭建。

在那堆资料里,我还惊讶地看到了关于那个东北抠脚大师的一些信息——当然并不是在老书里,而是在一些相关联的新闻里。

那是一篇只有豆腐干大小的新闻,说他家从祖上一直到他这一代都是研究蚁戏的。蚁戏属于玩虫的一种,先在沙地中搭建出各种地形,让两窝不同品种的蚂蚁各执一方,分别给它们插上将帅旗,引两方进行交战。围观的人则纷纷下注,还会如刘邦大战项羽般日日播放战报,直到一方剿灭另外一方才会兑现赌资。

还有让双方大将通过一个竹片1V1单挑的,相比之下,这种单挑模式更为热闹和激烈。

想想也很有意思,小时候我也做过统率蚂蚁大战的梦,如今,蚁戏的传人变成了一个抠脚大师,也是让人唏嘘。

虽然查了很多资料,但我发现除了“二十四桥”之外,还是什么也不会。最终,我决定先好好练习大师教的基本功。于是第二天,我们三个先去后山砍了些竹子,开始在田间一点一点地搭建“二十四桥”。

做完第一亩田的“二十四桥”后,我直接把它命名为“地震之后”,因为所有的桥都是歪七扭八的,看上去似乎在给蚂蚁制造难题。但大师教过我们,在蚂蚁巢的四周挖几条小水沟,只留出桥口,蚂蚁就会自然而然地顺着桥行动。

等全部弄好了之后,蚂蚁果然开始顺着我们造的地狱之桥往稻田里爬了,我和胖子两个人犹如上帝一样,如痴如醉地看着自己建设的世界,喃喃自语道:“真的有用欸,真的爬上去了。”

小蚂蚁们顺着“二十四破桥”,慢慢进入稻田之中,这些竹篱丝穿过一茬一茬的稻苗,让蚂蚁们得以在稻田中纵横捭阖。

去吧,我的勇士,我在心里中二地喊道,去狩猎吧,去拿取你们的荣耀,你会进入英灵殿的。

后来,桥建得越来越好,第一天结束时,我们大概完成了五分之一的面积。回去前,闷油瓶看着我,似乎想知道,在土地里劳动一天后,我会找到什么奖励。

我说:“刚开始,就用小时候干过的事情,来取悦自己吧。”

所谓小时候干过的事情,就是在田间挖野菜。这里的野菜指的是一种特定的植物,我并不知道它的名字到底叫什么,从小到大,母亲一直称它为野菜,我们基本上都是用这个菜来包馄饨。

把野菜和鲜肉一起切碎后,包成薄皮馄饨,吃起来非常鲜美。

我无法形容这种野菜馄饨的味道,我向来对鲜肉大馄饨中的肉味持保留态度,认为只有被野菜中和了肉味的肉,才是真正的香。

早在我第一次来到这块田地的时候,就发现田埂上长着很多野菜,小时候家里的长辈只要看到这个菜就会挖走,我之所以没有遵循这个传统,是因为在记忆中,这种野菜挖回去之后,基本上只够吃一顿。

我那时还没有接受自己已经拥有了一块地这个事实,总觉得挖野菜这种行为,就像是窃取了什么东西一样。

如今我终于可以非常坦然地带着他们两人去挖野菜,闷油瓶自然是会的,我觉得几乎没有他不知道的野味,胖子对此就比较新奇了。我们顺着田埂,挖了大概够吃一顿馄饨的量,带着回了村屋。

回去之后,我们在水龙头边上一边闲聊一边洗菜,胖子去取了臊子,剁碎后和野菜混在一起,包成一个一个薄皮馄饨,然后到灶台开始生火烧水。

和记忆中的一样,出锅的馄饨只够我们吃一碗。

野菜混在肉里,透过馄饨皮呈现出一种像葱花一样的墨绿色,我咬了一口,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我忽然觉得无比幸福,这就是土地的馈赠吗?

似肉非肉的口感冲击着我的味蕾,我还没反应过来,一碗馄饨就吃完了,就连那种遗憾和怅然若失感,都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把馄饨汤也喝得一干二净,汤里带着一股野菜的味道,仿佛是一种余韵。

胖子一边仔细品尝,一边频频点头,说道:“不错,不过我们弄那么多野菜,基本上一半的田都被扫荡过了,也就吃这一顿,看样子所有的野菜只够我们吃两顿的。”

而且只在秋天有,我心说。这种味道,弥足珍贵,作为我第一次从土地中取得的馈赠,甚至可以加入我们私房小厨的菜单了。

可惜,这道菜永远不可能上喜来眠的菜单,我之前吃过人工种植的野菜,完全不是这个味道。

所以,我们一年只能吃两顿吧,想想又觉得有些难过。

不过,每天都是不一样的,我安慰着自己,明天继续探索这块土地,争取试一试365天不重样。

我们花了四天时间,才把“二十四桥”全都架设完。等最后一块田完成之后,我再去看第一块田,发现虽然搭得惨不忍睹,但很明显,稲飞虱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所有的“二十四桥”都是连通到对面的蜂箱的——其实放置好蜂箱之后,我就再也没有靠近过,我其实很不喜欢靠近蜂群,这些蜂箱给我带来了很大的压力。

事实上,到达蜂箱的蚂蚁并不多,大部分蚂蚁都消失在了稻田中,隐藏自己,建立功绩。

尽管知道蚂蚁肯定会生效,但没想到会那么有效,我发现不光是稻飞虱的成虫,就连它们的卵和若虫也都不见了。

现在只能在某些稻苗的根部,看到稻飞虱产过卵的痕迹。

我和胖子干脆把灯去掉了,事实证明,用灯吸引虫子的方法不管用,而且灯的损坏率很高,但蚂蚁却能事无巨细地清除掉一切。

那几天,我还从田里弄回来一些井虾,这种小虾米很小,是纯白色的,犹如玉一样,基本上都是顺着水游下来的,数量很多。我用一个簸箕,在稻田的边缘绕了几圈,就兜上来大概一盘的份量。

回去之后,把它们洗干净,放在盆里吐完泥,加点白酒白灼,吃起来一点腥味都没有。

虾端上桌后,再配上一碟香米醋,我们三个人开始精细吃虾。

胖子这次是不满意的,对他来说,这些东西都属于封建糟粕,补充的蛋白质还没他耗费的体力多。因此他就是蘸了醋之后,直接当炸虾干嚼,觉得没什么爽感。

闷油瓶会把虾头咬掉,再吃掉整个虾身,而我则会直接在嘴巴里把虾壳剥掉。

对从小吃水产的人来说,用舌头处理虾壳和鱼刺是轻而易举的事。我可以在吃一块巨大的鱼肉的同时,把里面所有的鱼刺保存在口腔的某个位置,等鱼肉全都吃完之后,再一次性把骨头吐出来。

当我发现连闷油瓶都做不到这一点时,不由得心生一种南方人的优越感。

这对于胖子来说,简直就像是书里所写的江南糜烂生活,而我就是娇生惯养的登徒子。但小醋白虾,从小就是我家餐桌上的一道风景,父亲一个人带我的时候,往往就是一小碗饭、一碗小白虾和一碗醋。

我还从田里弄回来过两条黄鳝,个头不大,吃肉有点困难,胖子就烧开水,加了一串大蒜和咸肉,煮了一锅鳝筒咸肉汤。这种汤的关键,是要把大蒜的味道煮到完全消失,吃起来就和杏仁豆腐一样。

那一碗白汤,我记忆犹新,就着一连吃了好几碗饭,没吃过的话,是很难形容那种味道的。

而且我们没有吃鳝筒,胖子把它们裹上面粉,直接连汤底一起油炸了,又炸了些葱花,放进猪油拌饭里吃。

这算是一个热量炸弹,但味道很不错。虽然我提出抗议,说应该用汤底下面,但胖子坚持说既然有了猪油,就必须吃拌饭。

当然,所谓的365天,天天不重样,很快就失败了。田里有很多东西可以吃,但我们总不能天天都在田里待着。

大概又过了七天,当我再次回到田里的时候,发现“二十四桥”的工艺还是非常强悍的,稻苗没有遭到任何损害,蚂蚁彻底解决了病虫害的问题。

不光是稻飞虱,什么虫子都没有了,只剩下蜜蜂还在。

但最让我高兴的是,稻子开始抽穗了,这意味着稻子开始变得强壮,我们有更多事情可以做了。

丰收,似乎有望了。

那一天,我们的收获是四五个不知名的蛋,也不知道是不是蛇蛋,胖子想了半天,最终决定还是不吃了,放回原地。

稻田抽穗后,稻田就变得更加漂亮。我让胖子和闷油瓶站在两边,撑住他们的肩膀,双脚离地眺望远处。

是时候规划规划观景台了,我想着,青山已老,白鹭横空,这里很快就会进入到深秋最美的时候。

我的朋友们,马上也要来了。

哎呀,胡萝卜!我忽然想起小花的话,从他们两个的肩膀上摔了下来。

我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个问答网站的页面,上面的问题是:如何快速种出胡萝卜来。

胖子坐在我书桌旁边的懒人沙发上,一边磕着瓜子一边说道:“胖爷我去农贸市场给你买一点不就得了,到时候给丫寄过去,我就不信他能吃得出来。”

“解雨臣没那么好糊弄。”我给自己泡上一杯茶,来到窗前,闷油瓶正躺在院子里闭目养神,还有一点点天光从池塘里反射出来。

“怎么,他是皇帝舌头?”

“他会到地里来亲自拔萝卜的。”我说道。

“大忙人怎么可能有时间。”

“你不懂,他提过的事情,就一定会记得并亲自验证。”我说道:“虽然当时他似乎只是随口说说,但事后你就会发现,他是认真的。”

“也就是说,他是认真地想吃萝卜?”胖子显然不相信。

“是的,看似是在闲聊,但到了最后,他就会告诉你,当时确实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这个人就没有闲聊的习惯。”我说道。

“那我买点胡萝卜现在埋下去?胡萝卜没那么好种,你也看网上的答案了,短期内不可能速成,入冬之前要是成熟不了,你就得搭大棚。”胖子说道:“干脆就去镇上买点埋在地里,等他来了带他去挖就好了。”

“那叶子怎么办?”我悠悠问道。这么做肯定是不行的,但胖子说得对,现在种胡萝卜的话,等成熟的时候,已经入冬了,它们可能全都会被冻死。

“那你可以告诉他,我们这个是新品种,叫做拇指胡萝卜。”胖子说道:“我们现在种,等他来了就拔,不管有没有成熟。”

倒也行,虽然我知道瞒不过解雨臣,但总归可以让他体验一下田园生活。

这事儿就算讨论完了,胖子说他明天就买种子去,但到底种哪儿还得想想办法。毕竟田地被那些从山上移植过来的灌木浆果树包围了,果树已经开始出果子了,不好再去动它们的根基,得找找其他地方。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来找我们?”胖子忽然问我。

我回头看着他:“你觉得他不会来吗?”

“他和瞎子在做一件大事吧,我咋觉得他们今年不一定能来呢?”胖子说道。

我陷入了沉默,竟然还有点嫉妒。

以前都是我们三个做大事,其他人担心吧。

等天黑透之后,我拿出了速写本,开始在上面涂涂画画,打算设计一个能容纳足够多朋友的观景台。

我忽然间有了一个欲望:希望秋收的时候,所有人都能来。

都来替我收割水稻。

我就用村里流水席上的大锅,像过去地主对待长工们那样,给他们烧板栗排骨,等他们吃饱了,就去田里给我割水稻。

我记得过去的长工只能在割水稻之前吃几顿肉。

我还要建一个很大的观景台,在开始劳作之前,所有人在观景台上席地而坐,欢享盛宴。我要让他们品尝我这里的各式野味,畅饮我们自己酿的酒,欣赏这里美好的风景。

我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但刚才胖子的话,让我忽然生出一种情绪:我希望有尽可能多的人,来这里参加这场聚会。

这种情绪不知道从何而起,或许是因为我的邀请,可以把他们从各自的危险境地中拉出来,暂时在我这里获得一些安全的时光。

我撕掉了原本画着一个小观景台的草稿,重新开始画一个更大一些的——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我认识的人也不是很多嘛,不用大得夸张,但起码要比我之前想的那个仅供三个人勉强坐着洗脚的台子大。

邀请谁呢?

我的手在纸上画着,脑子却开始神游天外,想着邀请函该怎么发。

这个人,可以帮忙做饭。

这个人,是壮劳力,可以去村口杀猪。

这个人,熬猪油去。

这个人,负责开车接人,所以他得早点来。

这个人……这个人只能去割稻子,因为刀快。

这个人,备菜可以,很细心。

还得有人活跃气氛,只有我一个人可不行,像胖子这样的人得多一点,否则气氛会显得压抑。

哎呀,脑子里已经出现画面了,一定要成真啊。

由于水稻种得晚,等它们成熟时,天气应该很凉了,得在观景台放一些取暖的小炉子,这样大家在吃饭喝酒的时候,可以穿得少一点。

观景台的屋顶要只建一半,也就是说,一半露天,一半有屋顶。得用经过特殊处理的茅草做顶,还要加工得非常结实。

天气好的话就露天而坐,一直吃到太阳下山、寒气上来,再到有屋顶的地方,垂下保暖的草帘子,把里面的炉子生起来取暖,此时估计大家也就开始喝酒作诗、打牌吹牛、互骂傻逼了。

不过这个季节的天气非常晴朗,阳光肯定不会太差。

那么菜单呢?我们研发出来的很多菜已经过季了,得再找一些好吃的当季菜品,这个事情估计得交给胖子去搞。

主要的菜品最好还是用从田里收获的东西来做,这样会更有参与感。比如说,年糕肯定得有,这算是主食,我买的稻苗里混了很多不同种类的稻子,有江米也有糯米,可以做不同口味的年糕。

还有果酱,我从山里移植出来的浆果树已经开始结果了,很快就会成熟,我们可以留一些新鲜的果子吃,剩下的则用来做果酱。

野果做成的果酱非常美味,如果用烤年糕沾着一起吃的话,味道会变得十分神奇,但是做果酱需要一定的能力。

我开始搞农业之后,看了不少文章,总算知道了防腐这件事的重要性:所有防止食物腐烂的技术,在古代都是关键的军事技术。

田里的野味,可以在吃饭的前一天去找找,如果现在就采摘回来的话,是保存不到那个时候的。

哦,对了,还有蘑菇。到了那个时节,闷油瓶还是能从山里搞七八种蘑菇回来的,关键是他还知道怎么处理毒蘑菇,很多吃法都是正常人类想不到的。

不过还是不要让客人吃毒蘑菇了。

蟹酱还有不少,到时候应该也能酿出一些不太醇的酒,不过没关系,在冬天喝甜酒也挺好的。

我想了想,发现不够,菜还是不够。他们都是大忙人,远道而来,总不至于就获得这么点儿体验,而且他们几个都太能吃了,肯定得叫外卖。

这可不行,我都能想到解雨臣的眼神。

肯定是那种“嗯,虽然你做事情很用力,但毕竟是吴邪,总归会留点纰漏出来”的眼神。

他们爱吃的东西,我最好也都准备一些,比如说青椒,青椒就到菜市场买吧,惯出毛病来不好。鸡是不是也得杀了?说起来,胖子前段时间给我熬的菌菇鸡汤,也不知道是不是杀的自己养的鸡——他忍心开杀就好。

还有养的蜜蜂这边,就用蜂房炒蛋吧,蛋倒是多的是。蜂蜜的话,可以放在果酱里面,这样就不用给果酱额外加白糖了。

其实蜂蛹也能做得很好吃,但毕竟算不上是宴会的菜,算了,万一有人不爱吃,多影响气氛。

菜还是不够啊,我挠挠头,走到窗口继续看远处的山。

不知道黄鼠狼能不能吃啊,我起了歹念,要不要上山去搜刮一次,看看还有没有野猪、眼镜蛇、野生的板栗和各种坚果。

以前看《霍比特人》的时候,看到他有一个很大的柜子,里面都是从山上收集的各种坚果和食物,那种感觉让人很幸福。

生活,就是挑挑拣拣,占占土地爷的便宜。

还有住宿,也得好好规划一下,那么多人挤在这座房子里,估计得打不少地铺。而且谁和谁一个房间呢?女生和男生怎么划分才更合适呢?想了想,我不由得感慨,厕所还是造得太少了。

我继续埋头设计,先把观景台画好了,采用了河姆渡人设计房子的思路,也就是干栏式建筑。河姆渡人的房子,只有十分之一的构建用到了榫卯,那我也只用这么多,毕竟这个观景台,在明年台风来之前肯定要拆掉的,否则就要去观赏云顶天宫了。

我还需要一个整齐的柜子来收纳菜品,那就意味着,我要在别馆里找一个地方,搭出一个较大的空间来,放置可以保存的野味。

我伸了一个懒腰,觉得无比惬意,生活终于回到了正轨。

敲敲打打的工作永远在我的舒适区,房子盖起来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动过这些工具,此时翻开油纸头,当时的回忆立刻就涌上了心头。

我并没有那么细心,这些油纸还是胖子给我包上的,他当时就料到我会有重新打开的这一天,尽管我信誓旦旦地表示,盖完房子就收手。

当然,这也不算是破戒。

我去镇上买了些杉木板子,第一天先用铅笔在上面画上参考线,试着下了几锯子,发现手法已经变得生疏了。

大概搞了三天,木头柜子就一个一个地立了起来。我在山上的循环水池和太阳能板旁边,用竹子盖了一个窝棚,然后在上面蒙上大棚薄膜,也无所谓美观,暂时先这样将就着用。

接着我拉上胖子,把柜子一个一个搬进去。胖子一直骂,说为什么要在山下做柜子,然后再搬上来,你就不能在山上先盖好窝棚,在窝棚里做柜子吗?

我告诉他,把原材料搬上来一样重。胖子就说他绝对是做一个搬一个,把苦难分散到每一天,总会好一些。像我这样一次性搞完,仿佛所有的破事儿都挤在每月的最后一天同时发生,感觉人类没活头了。

我没理他。

到了晚上,我们三个去跑山,我拿着超级亮的手电,开始在山上到处找可以采摘的坚果。

我一直记得山顶有野生山核桃树,从前就算路过我也不去捡,但现在不同往日,而且是自己的后山,不采白不采。我积极地把它们一颗一颗捡起来,都藏到自己的背包里。

回去后,我把包里的野山核桃装进网购的玻璃瓶里,整整装了两瓶,然后对胖子说:“这些就让他们在这里唠嗑的时候,当零食吃。”

“你得挑挑。”胖子又把山核桃全倒出来,摊在塑料薄膜上:“明天先挑,把好的挑出来之后晒一晒,用糖和椒盐来炒,然后还要再晒,最后再装到罐子里。否则你这黄曲霉菌超标,等于是把他们集中到一个地方,方便你复仇。”

我点点头,确实,仔细看就发现有很多山核桃已经彻底发霉了,不过发霉发成这样,他们自己也能挑出来吧。

我想了想,感觉还是不尽兴,又拉着他们两个来到田里,顺着铁轨往废弃的车站走去,那里面有很多松树,现在正是有松子的季节。

水稻长得很好,我们穿插在其中的“二十四桥”,几乎已经完全被水稻覆盖住了。

再往前走,铁轨两边的苎麻似乎也该收获了,颜色开始发黄,长得十分茂盛。如果白天顺着铁轨漫步,风景一定很好。

最终,我们越过了当时我探索的极限:穿过那个废弃的大站,进入到更深的山里。

这里的落叶更厚,几乎没有人来过,铁轨已经看不清了,所有的地方全长着灌木。在这里行进和我们以前在野山里活动没有什么区别,周围还有一种很刺人的藤蔓,几乎覆盖在每一棵灌木和树木上,这东西特别粘,衣服一碰上就会被粘住。

胖子兴奋起来,走在最前面,走着走着,他忽然喊了一声:“黄大仙。”

我愣了一下,看到前面的灌木晃动起来,起码有十几只动物从灌木下逃窜。

“这么多黄大仙?跑什么呢?”胖子说道:“我们又不做什么,就是路过、路过。”

“可能是前几天我想着拿它们做菜来着。”我说道:“南方的山里,吃的少啊。”

“吃的不少,只是北京人吃不惯。”胖子说道:“蚂蚱、蝼蛄,都能吃。咱们在山里久了,都吃得惯。”

我想起胖子在山里烤蝼蛄吃的样子,叹口气。

蝼蛄的味道真的一言难尽,当时我为了维持体力,最起码吃了100多个。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好像是和猴子有关的一个case。

“《本草纲目》里有黄鼠狼,你说李时珍吃过没有?”胖子忽然问我。

“我不知道。”我不想聊这个。《本草纲目》里还有人粪便和人肉呢,我知道胖子想把话题往这里引。

又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一座大山,中间有一条隧道,铁轨应该是一路通进隧道里了。两边彻底没路了,我们要继续往前,只能走进隧道里。

我们三个在隧道前徘徊了好一会儿,也没下定决心是否要进去,一来不知道隧道有多长,二来也不知道有没有野生动物栖息在里面。虽然我们都带着手电,但这个时间点,也差不多该结束闲逛,回去看书睡觉了。

但我仍然意犹未尽,总觉得山中不该只有山核桃,而是应该还有别的坚果,霍比特人的柜子里起码放了十几种,难道福建就只有野山核桃吗?

板栗肯定是有的,我记得之前跑山的时候,总有板栗砸到我头上,胖子就说这是母山魈在勾引我,让我不要管,那母山魈差不多有三米多高,我无福消受,恐怕会折在山野。

犹豫了半天,我们最终还是走进了隧道。我心说有闷油瓶在,各位山精野怪应该是肃静、避让,像山魈这种东西,那不得搞个六菜一汤招待我们一下吗?

隧道很深,里面的铁轨没有被埋住,保存得非常好。

一路上没看到任何人造的东西,只有这么一条孤零零的铁轨。一般来说,被废弃的地方鲜少有这么干净的,基本上都会有标语、被水泥加固的建筑残骸、钢筋啥的——但这里什么都没有。一直走到中段,我们才看到一截火车。

说它是火车,也不算是火车,而是一节火车斗,已经锈得几乎烂掉了。七零和八零后应该都看到过,就是绿皮火车头后面跟着的敞篷煤车斗,里面装满了煤,开一路撒一路。我小时候经常在铁路边捡这些碎煤,带回家去打煤炉用。

很久没有见过这个东西,我和胖子都兴奋得跟什么似的,顺着车斗就爬了上去,弄得一身红锈。

由于这里没有阳光,车斗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长,只有一层一层像木耳一样的铁锈。

“这要是卖给收废铁的,值老钱了。”胖子贪婪地说道。

我心说哪家收废铁的能收这东西,这东西一直放在这里没人处理,估计就是因为处理的成本要远远高于收入:光是找人过来把它气割成碎片,就得花十万块吧。

“再往里走走,可能还有火车头。”胖子的热血少年心完全被点燃了:“咱们合个影然后发朋友圈。”

“为毛啊?”我不明白他的逻辑。

“浪漫啊,火车头多浪漫!这不得羡慕死那帮傻缺。”

“这世界上会有人因为火车头而羡慕咱们吗?”我怒道。

胖子就说:“啊,你不羡慕?你对火车没执念啊?”

在我的记忆中,火车里全是方便面的味道,应该有很多人觉得火车特别浪漫,可惜我对那个味道的印象过于深刻了。

正想着,胖子已经继续往里走了,边走边冲我们喊道:“如果这里有火车,我就不跟你们住了,我以后就住火车上,快走!”

我和闷油瓶对视了一眼,然后撑着他的肩膀从车斗里跳下来,跟着胖子往深处走去。

大概又走了15分钟,我们从隧道里穿了出来。另一边被封死了,全都是铁丝网,但上面有破口,而且锈得十分严重,铁丝变得很脆,可以用手直接掰断。

铁丝网上爬满了菟丝子和其他一些藤蔓植物,还有很多带刺的植物,它们要比铁丝网更麻烦。况且铁丝网的另一边已经没有路了,全都是灌木和小树。

就像是被丧尸围攻过的场景一样。

我们从铁丝网里钻出来,硬撑着往前走了几步,就看到先前小孩子们说的废弃的兵工厂。

此时月光倾泻下来,能清楚地看到,这个工厂已经彻底荒废了。但胖子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一个兵工厂,而是一个普通工厂,究竟是造什么的还不清楚,但绝对不是造军事设施的。

我们艰难地在灌木中前进,顺着铁轨走了一段后,我发现铁轨贴着厂区的围墙绕了过去,并没有进入厂里——或者说,至少这一段没有进入,于是我们就离开铁轨,在废旧围墙上找了一个破洞钻了进去。

月光照在厂区的建筑废墟上,最高的楼房也差不多只有三层,外墙全被菟丝子包围了。

胖子喃喃道:“这看上去怎么像一个学校。”

“这不是一个单纯的学校。”我说道:“以前这种厂区很大,里面有医院、学校、体育馆,几乎是一个小型的生活园区。”

“建设兵团呗。”胖子不屑:“这事难道胖爷还没你熟?”

月光下,我们看到最近的废墟楼房前是一大片空地,应该是个运动场,上面的草已经长到了腰间。这么茂密的草丛,里面肯定会有蛇,胖子就找了根棍子打草惊蛇。

走到楼房前,我们踏上水泥地,发现木质的门和窗框都腐烂了,里面确实是教室,竟然还挺干净的。

课桌都还在,我们三个走进去,胖子看到门边有条塑料的老式灯拉线,就伸手拉了一下,本来没报任何期望会有反应,结果灯竟然亮了,还是那种发黄光的白炽灯,胖子露出惊喜的表情:“竟然还有电。”

“可能这个厂区的级别很高。”我说道,“所以在电力局还开着户,电应该是通过地下电缆送过来的。”

“那这灯泡和电线的质量可真好。”胖子说着,去看墙壁上的电线,工业厂区里的重装基建确实非常扎实,电线差不多有手指头粗细。

我环顾这间教室,前后都是黑板,前面是老师讲课用的,后面则是用来出黑板报的。墙上还贴着很多纸,上面写着人名,有值班表、卫生评比表、奖状、通知等。

这些人现在都已经年过半百了吧,可能有些人已经不在了。我以前看到古人的生活痕迹,总会想:几千年前的人,他们的生活状态是什么样的?他们在想什么?他们能料到未来有一天,我会和他们在某个地方发生交集吗?

我记得曾经在一个地下的逼仄空间里,看到过一张桌子,上面还放着几只碗和一壶酒,仿佛在桌子对面坐着一个当时的人,正在看着你。

很惊悚,也很神奇,会让我起鸡皮疙瘩。我敢打赌,对方也会起鸡皮疙瘩。

当所有的一切都腐烂殆尽,你仍能从这些细节里看出活人的温度来。

如今我看到几十年前人的生活痕迹,那种感觉和古人又不太一样。

躺在古代逼仄墓里的人,虽然他们的一生各有高低,但这个归宿已经说明,无论如何,他们都算是不虚此生的人。

而普通的人,草席一裹就埋了,荒山野岭就是归宿,哪会有什么墓。

但当年在这个教室里上课的孩子们,他们的人生如今仍在继续,这些孩子现在都在干什么呢?生活是否幸福呢?

而我的朋友们又在干什么呢?在这一刻,我仿佛感觉到了所有人,感觉到我们在这个时空中同时存在着,同时顺着命运在往前走着。

在同一时间,有那么多人活着,有那么多情绪发生着,那么多痛苦、那么多喜悦、那么多爱和恨存在着。

这样的时空,根本不需要一个主角,存在本身就是微不足道的。

我们走到黑板前面,讲台上的粉笔已经受潮,变成一堆一堆泥巴一样的东西。

胖子拉开抽屉,里面还放着几包未拆封的粉笔,尽管最外层也烂掉了,但掰开之后,中心部分竟然还能用。

胖子看着黑板问:“写点什么?”

“干吗,看到黑板就要写点啥吗?”

“我以前上学的时候,黑板就是老师的绝对领域,胖爷我只能看,要是敢随便写几个字,就是大罪。我就想,总有一天,我要在上面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我其实和胖子有一样的想法,虽然我俩年纪不一样,但对黑板都有同样的敬畏。

现在终于到了亵渎的时候,虽然已经晚了。

胖子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真名——他很少写自己的真名——然后把粉笔递给我。

我也写上了我的名字。

接着我又把粉笔递给闷油瓶,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也似乎在盘算。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是什么,他就是张起灵,他在成为张起灵之前,似乎也没有名字。

他会不会写下他的真名呢?还是说,会写那个早就不存在的古早的小名?

这是一个让我心脏狂跳的时刻。

……

……

……

……

最后,胖子在我们三个的名字后面,补上了“到此一游”四个字。

我不会说出来闷油瓶到底写了什么。

在福建山里一个废弃学校中某个教室的黑板上,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这个世界上,只有那块黑板上有那几个字,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或许……

这只是无数个假名中,他最喜欢的那一个。

又或许……

这仍旧是那个耳熟能详,如雷贯耳的称呼。

无论是什么,都有其他两个名字和这个名字并列写在一起,告诉这个时空,我们一起存在过。

有过堂风穿过教室,我们三个像调皮的孩子一样,逃离了教学楼,就好像这里从未荒废一样。

出了教学楼,我们继续往里走,来到了厂房区。

这些房子都没有房顶,里面长着茂密的树,还有很多房子里开满了各种各样的花——福建的阳光好,很多灌木都会开花。

月色很凉,这时候景色已经不那么分明了,用手机也拍不出什么好看的照片,也许等阳光好的时候,可以在这里出不少片。

我在厂房后面找到十几棵巨大的板栗树,树下掉满了板栗,我贪婪地蹲在地上搜罗着,胖子却觉得很荒唐,以往在这种地方,应该都有点什么事情等着我们:厂房里放着棺材啊、板栗树下面的落叶中一层一层铺着被压扁的尸体啊……如今走这么远,却只为了捡一些板栗。我觉得是因为他意识到这些板栗都得他去炒,所以开始心生怨恨。

野生板栗外面都是毛,并不是我们平时在店里看到的样子,我捡了一背包,又继续往里走。厂区后面贴着山,我们爬上山,搞了一些松子,还折了一些松枝。松树里有很多油脂,可以用来熏点肠之类的——胖子认为弄点下水可以让那些傻逼快点吃饱,这样菜就不用搞那么多了。

那晚我们一直到三点多才回到村里。

第二天,胖子很早就起来晒坚果,村里的大妈起得早,和胖子讲话的时候把我吵醒了。

我刷着牙,看到院子里摆着三个从大妈那里借来的扁簸箕,里面装着昨晚的战利品。如果在原始社会,这就是果糖、蛋白质和油脂了。我们折腾了一晚上,搜索的区域已经非常广了,结果就装了三个簸箕,差不多够我们三个人吃三到四天左右。

大自然物资丰饶,却也是吝啬的。在100公顷的地界上,三个人完全可以生存下来,但如果是三十个人,自然产出的物资就不够了,所以人类才需要农耕。

胖子让我帮忙把霉烂的挑出来,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到他边上,把板栗一个个剥出来,再挑出已经霉烂的山核桃。但南方的松子太小了,我扒拉了半天,发现确实没法给人吃,打算拿去喂鸡。

等挑得差不多后,胖子拜托大妈在天黑时帮我们收起来,就跟我一起去了店里。最近生意廖廖,天气凉起来后,旅游的人就少了,估计大家都开始总结和冲刺完成各种kpi,无暇顾及其他。

下午我来到田里,打算搞点浆果,野山楂已经熟透了,我全都摘了回去,准备晚上就开始熬果酱。

稻子长得很好,一眼望去犹如各种纪录片和图片里的景象一样。我去看了看蚂蚁窝,规模已经比之前大了一倍,我又穿上带纱的斗笠看了看蜜蜂,按照蜜蜂老板给我们的tips,再过一个月,就要考虑收蜜了。

闷油瓶直到下午才姗姗来迟,我等胖子也来了之后,才告诉他们,我打算在哪个地方搭观景台。

之前插秧的时候,因为经验不足,有好几块地方被我们搞秃了,后来我要么在那里补上其他品种的稻子,要么就算了。现在看来,补种也不是很成功,长得很慢,大概率是收不起来了,于是我就打算在那些斑秃的地方做文章。

最后,胖子从中选了一块风水宝地。首先,这里秃了很大一块,正好可以用观景台覆盖起来,让整个稻田看上去更整齐。

其次,坐在那里看后面的山,视角极佳,景色特别漂亮。胖子形容道:“现在的山已经很漂亮了,如果今年下雪的话,会更漂亮。”

我心说还是不要下雪了吧,这里的人不习惯。

四周的稻苗长得很高,我们的繁竹索引已经被淹没,完全看不到了,在这里做观景台的话,那四个方向的景色就都齐备了。

“明天王盟就到了。”胖子在田头抽着烟:“陆陆续续会有人来,请帖都发出去了,来的人就得帮忙。”

“你咋不先问问我,就发请帖呢?”我说道。

“害,你就那点人,等你想明白,胖爷已经累死了,我把能干活的都叫来了。你找人来聚会得早点,人家得先安排工作才能出来,难道都和我们一样,天天没事找事干,闲得拉屎都得写首诗。”

我点点头,也对,我这辈子还没有邀请过别人来参加这种无所事事的聚会、单纯为了消磨时间而吃饭,以及毫无意义的远行。

一次都没有,是我唐突了,我没有经验。

“怎么分配房间,他们都睡哪儿?”胖子就问我:“今晚你得好好想想,屋里所有的空间,连客厅都得睡人了。”

“嗯。”确实,这个我也没有想到。

“还有他们上厕所的顺序,如果大家都在同一时间排便怎么办?厕所进不去,一起去屙野屎吗?瞎子肯定会霸占厕所的。”

这个我也没有想到,这些人一个个人模狗样的,还需要上厕所吗?不应该都是餐风饮露、光合作用吗?

“连被子也没有,要么就让他们全都睡帐篷,就当下地了。要不这样,就骗他们说稻田下面有个斗,让他们睡田埂上。”胖子继续胡说八道。

“也不是不可以,但我觉得他们可能吃顿饭就走了。”

“那还得去买睡袋和被褥,他们会自己带刷牙的东西吗?”

“这件事在你眼中为何困难重重,我想象的是他们在这里收收稻子,吃顿好吃的,大家坐下来一起聊聊事情这样美好的画面。”

“你的美好是建立在胖爷我这个大内总管的痛苦上的,事儿不用人干啊,大少爷?”

“行行行,按你说的,让他们一个一个来,我们可以逐步修正招待方案,并且来的人多了,脑子也多了,他们也能帮忙想办法。”

胖子点点头,表示我领悟得非常好。

当天晚上,我在书房给王盟准备了一个地铺,我粗略算过,这里至少得睡三个人,至于室友都是谁,我打算让他自己搞定。

是的,书房的寝室长就是王盟了。

看第二个来的是谁吧,先把书房住满再说。

晚上,胖子开始熬制山楂酱,香味几乎飘得整个后山都是,感觉都要引来野生动物了。这玩意儿要熬到天亮,胖子就拿了面包,让我沾了酱尝一口,然后他就去睡觉了,换我来守锅。

热的山楂酱特别甜,吃得我很上头。

闷油瓶今天没怎么说话,也没见着人,是不是他也在思索,要叫点人来。

锅边很暖和,我弄了把躺椅坐在那里,看着山楂酱一直熬一直熬,到了胖子规定的时间,我把火灭了,开始冷却和收纳这些果酱。

搞完之后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睡不着,干脆开车带着躺椅、饼还有如隔三秋去了田里,我在田埂上生起篝火,躺在那里看着天空。

银河璀璨,这么久以来,我终于又迎来了一个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用做的时刻,听着篝火的声音,听着田里的虫鸣,完全放空地看着天上。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但我知道自己已经融化在了四周的一切里。

王盟是第二天下午到的,自己带了铺盖,在书房里折腾了好久才整理好。

傍晚的时候,外面的夕阳很好,但感觉又要下雨,风吹得店外的灯咯吱咯吱直响。灯是吊在雨棚上的,好在雨棚是新换的,否则应该早就掉下来了。

“经济确实不好。”他一边给我看最近的账,一边喃喃地说道:“老客户倒也硬气,没赖账,但要是仔细算算,也只能支撑到年底,明年恐怕会更差一点。年底把贷款还上,过个安稳年,明年也要保守起来了。”

“吴山呢?”我问道:“那边不还有几个楼,都做起了电商。”

“不太行,冷冷清清的,有两三家十几年的翡翠老店都关了。”王盟说道:“关店的时候,老板都哭了,好在我们那些铺子,二叔收租子收得不勤快。”

“收了也有我的一份,左手换到右手而已。”我说道,没想到这一行没落得那么快:“花儿爷呢?总不至于只有杭州落寞。”

“花儿爷赚的十份钱里,只有一份是古董的,人家投的行业多,风险是对冲的。”王盟说道。

我陷入了沉默,想着我怎么就没对冲点什么,但看了看身后的店,又觉得其实也不是没有,只是冲的方向不太对。

晚上吃饭的时候,胖子开了一瓶黄酒,天气凉起来了,他把酒热了之后打进去一个水蛋,庆祝王盟的到来。四个人一起吃饭,一下就热闹起来,王盟很自在,不停地问东问西,胖子就一直吐槽我,我也不在意。就像胖子说的,我的这些行为在地上看起来很古怪,在地下却是能救命的,农民只是我的副业。

吃完饭,王盟把礼物给了我们:给我带了一副眼镜,据说可以防蓝光;给胖子带了一根新的台球杆;给闷油瓶则带了一双旱冰鞋。

我实在不明白送旱冰鞋是怎么想的,但我也不想知道了。

新来的客人要洗碗是这个房子的规矩,但我们也不太好意思留他一个人,就在旁边陪着他聊天,他一边洗,一边和我们聊接下来的客人。

“苏万肯定会早到。”王盟说:“他就在杭州,本来要跟着我的车一起来,但临时又有事。不过我估计那事不会耽搁太久,应该这几天就到了。他忧心忡忡的,可能有事要向你请教。”

“他是学什么的来着?”胖子问。

“好像是医生。”

“那正好,胖爷我最近得了痔疮,让他给我开点药。”胖子说道:“狗的肠胃也不太好。”

“杨好还在和黎簇约时间。”王盟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道:“应该都会来吧,毕竟苏万要来,他们三个也很久没见了。”

我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闷油瓶,没人接我的目光,似乎这就是我自己的事。

“坎肩现在在缅甸,联系不上,但我把消息传过去了。之前你跟他说的时候,他回你了吗?”王盟问我。

我点点头,坎肩当时说,等打完下一个镇子就回来,也不知道在打什么。

“老车应该会和苏万一块到。”王盟继续说道:“不过他把苏万放下之后,还要去一趟厦门,花儿爷在那边也安排了事情。”

“花儿爷的手伸得真长。”胖子喃喃道:“拿了人家的手短,被拿的手长,唉,没辙。”

嗯,绕地球三圈的手,我心说,看来整个家族都在替我还债。

“其他人呢,都说说。”我继续问王盟。他摇摇头:“有些人我不熟啊,老板,你可以把我当成是这个系统的狗腿子,但我不是整个系统的狗腿子。”

“说那么难听干吗?”

“不不,现在叫狗腿子的话,别人会害怕。”王盟说:“以前刚接手时,其他人都用这个贱名叫我们,后来我就想,花儿爷的衬衫在外人看来好看,行里的人看了却害怕,那么贱名也可以慢慢变成让人害怕的名字,于是就接受了。”

胖子拍拍他的肩膀表示赞同,问道:“胖爷在道上被如何传说啊,说出来让胖爷开心一下。”

“现在都说您退休去当厨子了。”

“是不是隐退的高手厨子,就是只要得罪我,就会被做成菜的那种?”

“不是,都说您是一个好厨子,当年入错行了,导致餐饮界到现在才出现像您这样的人才。”

胖子面露不悦,指了指我:“他呢?”

王盟就说道:“他们说老板在憋什么大的呢,都在拭目以待。”

“憋什么大便?”胖子没听明白:“为何如此不堪?不行,天真,我们要杀回杭州,把屎拉他们头上。”

我大笑起来,笑得肚子疼。正说着,外面又有车到了,车灯滑过窗户,胖子打开窗,就看到苏万正背着一个大行李包从车上下来,他长高了,面相倒没怎么变,留着长发,看着像搞乐队的一样。

苏万下来后,车就直接掉头开走了,确实是车嘎力巴的风格。苏万看向窗户,冲我们摆了摆手。

他路上没有吃饭,胖子从冰箱里找了个剩菜,又拿了一把挂面,给他下了一碗烂面。他从包里掏出自己带的筷子,呼噜呼噜地吃了下去。

我安静地看着,王盟也洗完了碗,过来问他:“我刚说你明天才来,你怎么晚上就到了?”

“车总忽然就说要提前出发,我也没办法。我好几天没睡了,在车里睡的。”他说道。

我也不知道该和晚辈聊什么,等他吃完,我就问他怎么留了长头发。他说:“没时间,而且也在做一个和头发有关的论文,自己得留长头发,否则没有对比组。”

在我的印象里,苏万一直比较乖巧。他吃好后,仔细洗了碗就乖乖地坐下,看着我们四个,并且还想刷卡付钱,意思是:虽然大家有深厚的友谊,但创业这个事情他知道非常艰苦,所以钱还是要付的。

我很敏感,能感觉到他平静状态下隐藏的忧虑,就先问了一些日常的问题,比如,黎簇是怎么说的,他和杨好准备来吗?人现在在哪里?

苏万一一作答:黎簇已经决定来了,这个小子在下决定之前,其他人根本不知道他会怎么选,他好像永远任何事情都是55开,没有什么偏好。杨好应该会开车和他一起,但时间还没定下来。

杨好的能力据说已经非常强了,苏万非常忙碌,既要应付师父的事情,又有很多学业要对付。

我直接问他:“你有话就直说吧,否则你憋着我也难受。”

苏万看着我们几个,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我觉得,师父即将要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嗯,你和他认识那么久了,我觉得‘即将要做’这个词不准确吧,他不是一直在做非常危险的事情吗?”

“不,这次不一样。”苏万说道,他从背包里翻了半天,翻出来一本笔记本,里面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也不知道是什么:“这些都是我和师父通话的时候,师父说的文字细节。他的话里有很多细节是非常有用的,但他并不会强调,事后我没有发现的话,他又会戏弄我,所以我就全都记录下来,之后一个字一个字地研读。”

我知道他这是在训练人抓取语言细节的能力。

这种能力有什么用呢?

在打架之前,和人嘴炮的时候,语言细节会直接暴露对方心里是不是有底,所以对方所说的话的细节里,有很多情报可以获取。

“最近的通话里,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五倍。”

王盟看着那本笔记,说:“这么细节?你这算不算也是一种变态?”

苏万没理王盟,看着我:“您也熟悉师父,这是不是不正常?”

我也沉默了,当然,这的确是不正常的。

“他最近找你做什么事情?”我悠悠地问道。

“买意外保险。”苏万说道。

胖子在边上大怒:“这肯定不正常啊,这还要靠计算沉默时间才能发现吗!”

我眉头皱了起来,苏万就对我说:“您得干预一下,我觉得至少我们得知道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他们,自然是指小花也在事件之中。

“受益人是谁?”胖子在边上问道:“那个意外保险。”

“不重要,因为没有公司能受理,他买不了这个,都在黑名单上。”苏万说道。

我看了一眼闷油瓶,闷油瓶歪头靠在墙壁上看着苏万,也被这个话题吸引了注意力。

我拿出了手机,打开小花的对话框,想了想,又跳到了瞎子的对话框,我觉得可能问瞎子还会有些结果,问小花的话,他滴水不漏,我不会得到任何信息。

但想了几秒,我还是跳回到小花的对话框,打字道:“胡萝卜可以了,来吃吗?”

“胡说。”小花秒回。

“你来了就给你看。”我打字回复道。用说那叫嘴硬,打字我也不知道叫什么硬,又问道:“最近在做什么?来看看我的田总有时间吧?”

小花没有秒回,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他打字的速度非常快,但凡有犹豫,肯定心中有事。

大概隔了两分钟左右,他回了一句:“苏万在你那儿吧?”

我看了一眼苏万,这次轮到我犹豫了,但他没给我思考的时间,苏万的手机紧接着就响了。

苏万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看了看我。

我示意他接吧,这种推理我既然能做到,小花自然也能做到:苏万之前肯定非常担心他们两个,而且表达过担忧,但他们并没有给出令人足够信服的解释,所以苏万的担心没有消除。在这种情况下,我忽然发了一条关心的信息过去,他很容易就能猜到我和苏万碰头了。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小花如果要编个故事让苏万安心是非常简单的,为什么他没有做到?

这说明苏万肯定知道了什么事情,所以他不相信任何故事。

苏万接起电话,嗯嗯回答着,对面很快就挂了,苏万看向我,说:“花儿爷说让我不要传播焦虑,他会亲自过来和你解释最近的情况。”

我松了一口气:他能这么说,说明事情还在可控范围内。苏万也明显放松下来,说:“终于能见到他们了,他们最近一直在飞,很难联系上。”

“走吧,你先好好洗个澡,我去给你打地铺。”我说道:“我准备了被子,你可以先挑喜欢的颜色。”

“啊?我自己带了。”苏万感谢地点点头,背上背包,跟着我一起来到楼上的书房,一进门就看到了王盟的铺盖,王盟也挤了进来,问他睡哪块区域。

苏万选了一个靠近书柜的位置,然后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铺盖、全套牙具、洗发膏、小台灯、一些帮助入睡的书、几篇论文和课本。我看了看他的背包,发现里面还有吊床。

“为什么带吊床?”我问道。

苏万说道:“我不知道有没有地方睡,要是地上没有位置了,我可以找两个柱子挂吊床。”

“你倒是想得周到。”

“如果来的人太多,我可以把吊床给后面来的人用。”苏万说着,又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萨克斯管。

我拿过来看了看,已经有些老旧了,看样子苏万一直在练习。

“你其实是萨克斯成精吧,这就是你的原型。”王盟在边上说。

苏万就问道:“那你现在还玩扫雷吗?”

“这有可比性吗?”

“这东西可以让所有熟悉我的人,知道我没有变,还是以前的我。”苏万说道:“现在人和人一旦分开,要隔很久才会再见面,久到每次重逢,首先要做的就是确定对方有没有变化,我不想让我的朋友那么麻烦。”

“你跟黎簇、杨好也会生疏吗?”我问苏万。

“不会,但我会怕。”苏万把头发扎起来,看了看我,“你最近还抽烟吗?”

“不多。”我发现他此刻换上了医生的神态,下意识就紧张起来。

接下来的十分钟,我躺在书房的椅子上,苏万用台灯做照明,给我检查了鼻子的情况。

“想要长寿,关键在于鼻黏膜,不要吃辛辣的,也不要抽烟,千万别觉得自己又能闻到东西了,就掉以轻心。你整个呼吸系统,从外层粘膜到最里面的组织,都受过严重的创伤,新长出来的组织虽然有用,但肯定比原生的要脆弱。”他用手机的手电辅助,仔细地检查:“你鼻子里面的情况,仍旧不太好。”

“我觉得没什么,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你只是苦惯了,哪里知道正常人的鼻子是什么样的?”他关掉手机的手电,又替我检查了甲状腺和耳朵后面,最后按了我的肺部几下,让我深呼吸去抵抗他的手。

我照做之后,他叹了口气,问道:“你多久没体检过了?”

我愣了一下,的确很久很久了。

“你的鼻子必须得定期检查。”他说道:“下半年还得去,坚持半年检查一次。”

我点点头,看他的表情,我目前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他开始认真做笔记,之前每次见面,他都会给我做一次基础检查并记录下来。

“你要不要给胖子也看看?他说他有痔疮。”我站起来,揉了揉鼻子。

苏万就说道:“痔疮不用看,更重要的应该是他的血脂和脂肪肝吧!”他忽然低头看了看我手上的伤疤,我不知道他在意什么,就把手摊开给他看。

“怎么了?”

“没什么。”苏万说道:“今天有个球赛,可以去客厅看吗?”

我们来到客厅里,胖子用小碟子装了花生之类的零食,又拿出几瓶啤酒打开倒进杯子里,五个人坐下来开始边喝边聊天。闷油瓶早早就离开了,他想休息的时候,谁也拦不住他。

苏万看的是斯诺克台球赛,倒是很符合他的性格。不过说看球赛,还真的就是看球赛,期间我们没有聊任何闲天,所有的话题都和球赛有关。

比赛结束后,我分配了一下洗漱顺序,大家一个接一个去洗脸刷牙。

王盟和苏万很聊得来,他们今晚肯定会聊很多事情,不过这两个人都保持着非常严格的作息习惯,所以不会发生因为聊天而忘记时间的情况。

入睡前,我仔细揉了揉鼻子,还没有好吗?我心说,我以为,自己已经好了。

果然,真相和感受不是一回事。

半梦半醒时,想到瞎子和小花要回来,我暗自开心了好一会儿,但随即又想到了胡萝卜,开始背脊发凉。

第二天,我带着王盟和苏万去田里参观,还向他们介绍了我的观景台计划。

苏万看着稻田,发出了“你竟然真的开始种田”的感慨。

“为什么那么难以置信?”

“总感觉你不会来做这么放松的事情。”

“种田真的不放松。”我对他道:“你太小看种田了。”

“现代农业其实解决了古代农业会遇到的很多难题,大大减轻了人们的体力劳动,你只要做好充足的准备,按照手册来种,还是可以丰收的。”

“我用的是古法种田,没有打农药。”我说道。

苏万回头看了看我,有点不敢相信,然后又回头看着田地。这时,王盟看到了那些繁竹索引,也招呼他去看。

苏万蹲下去,看到了田中隐藏的“二十四桥”,发出了感叹:“你真的有把简单事情做复杂的天赋。”

“历史上,只有在骄奢淫逸的时代,才会发展这种天赋。”我说道:“这说明我还处在人间好时节。”

“有一种分子料理,会把一颗樱桃打成粉末之后,重新做成了一个樱桃的样子,而且还卖一百块三颗,我觉得这就是一种资本主义的把戏。”苏万说道。

“只有你小子常吃分子料理吧,我们平时只吃馒头。”我说道。

苏万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向另一边的山和白云,瞬间意识到了这里的漂亮。

他开心起来,转头看着我笑了:“我理解你。”

“有没有一点崇拜?”

“我很羡慕。”

“为什么?”

“在这个世界上能苦尽甘来,是需要智慧的。”他说道:“我爸总说,上半生和下半生,得过成两种样子,这样一辈子才算是值了。”

王盟已经走到离我们很远的地方,那里放着很多蜜蜂,他又转身跑回来。

我拍了拍苏万,让他跟我一起顺着田埂巡视田地,往我准备搭观景台的地方走去。

“你小子最近说话,有点儿像庙门口解签的。”

苏万笑起来:“为什么?”

“就是听上去很有道理,但你还不到能懂这些道理的年纪。”我说道。

“我只是最近想得比较多。”苏万说道:“但你们这些大佬的人生,也不是我能想明白的。”说完,苏万就小跑着追向王盟。

只听到王盟在前面大叫着:“有铁轨,有铁轨!”

苏万跑过去,无比兴奋地和王盟一起看铁轨。

“通到哪儿?”苏万冲我喊道。

我指了指山里,两个人同时说了一声:“我操。”

我跟在他们身后,顺着铁轨往山里走去,到了废弃车站附近,我引导他们离开铁轨,爬到旁边的山上。山腰处有一片老竹林,我从背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砍刀,递给一脸懵逼的他们,当下就带着他们开始了砍竹子、收集建材的工作。

要搭建的是一个很大的观景台,所以我起码需要十根碗口粗的老竹子,这种竹子长得非常高,被砍倒的时候,声势浩大。

他们砍完一棵,非常兴奋,我没有犹豫,直接告诉他们:找一样粗细的竹子,继续砍伐。

我们三人埋头苦干一番后,十根老竹子一一应声而倒,苏万忽然问:“额,这林子我们有产权吗?”

“没有。”

“那我们有可能犯法哦。”

“不会,我给林子所属的村里打过电话,价格已经谈好了,我们先把竹子拿走,后面再结算。”我说道。

苏万看了看四周,就算在阳光最好的时候,林子里也很阴,他识趣地拜了拜四方。

我带着他们,把毛竹的叶子和分叉全都砍掉,只剩下一根杆,然后三个人分成前中后三个位置,三根一抬,先把十根竹子从山上抬下来,放到铁轨上。接着又五根一抬,分两次抬到了我选好的搭建观景台的位置。

竹子放好后,我拿出铅笔,开始教他们怎么画线、怎么量长短、怎么弄水平和搞垂直。

然后我们把竹子分尸,截成我设计好的长度,分类放好。

搞完这些后,苏万和王盟脸色惨白,直接坐到田埂上休息,之前他们还对泥巴十分小心,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但我还是注意到,苏万特地穿了一双旧鞋,王盟穿的则是一双雪白的新鞋——曾经是。

苏万叹道:“腰、腰疼。”

农活和建筑活,对腰部肌肉的要求非常高,都市人平时使用腰部力量的机会不多,如果贸然用很强的力度使用腰部,就可能形成慢性劳损。

我坐在竹筒堆上看着他们,苏万就说道:“明天得带个护腰,你这里有没有理疗?今晚必须得理疗,否则就没法睡觉了。”

王盟问道:“听说村里有泡澡的地方?”

“你们想都别想。”我说道:“那是私人浴缸,想泡澡我可以带你们去河里。”

“这个天气,岂不是要冻得我们半身不遂啊!”苏万哀叫道。

我看着他们直笑,当初盖房子的时候,我也是这个德性。笑完我就对他们道:“来吧,今天我们把地基打出来。”

啊?

两个人同时发出惊叹,他们本以为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想多了,农村生活是充实而忙碌的!”我跳起来:“我们是这次聚会的基石,得习惯这个工作量。”

苏万忽然看向远方,说:“啊,我忽然明白为什么车总抛下我就走了,车总肯定有经验!”

我哈哈哈大笑起来,带着他们用粉饼在地上画线——其实是在水上画线,因为这个观景台大部分是建在水上。

这就需要快速把竹子打到选定的点位上去,我用稻草包住石头,一下一下地把竹子打进淤泥里。

那段竹子和一个成年人差不多高,我把它一直打到脚踝处,才算是彻底敲结实,打桩成功。

弄完十个桩,天已经彻底黑了。

我这才让他们收工回店里吃饭,他们两个一共吃了三碗米饭、两只鸡、一斤猪肉,肚子都撑得鼓起来。

回到别馆后,我本想和他们聊聊明天的计划,但等我推门进去,发现他们手机玩到一半,就已经彻底睡死了。

我进去给他们盖上被子,把两人的手机放到枕头边上,无意间瞄到苏万好像给黎簇发了微信:

SOS!!!

臭小子,我心说,谁也逃不掉。

第二天我是到屋里拽他们,才把两个人从被窝里拽出来。

早饭我已经买好了,全是碳水:油条、小笼包、羊肉烧麦、牛肉葱汤、油饼、萝卜饼,外加红烧的板栗红糖收汁大排。

他们睡了一觉之后,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但看到如此可怕的碳水压迫,还是有点头皮发麻,我对他们说:“知道今天要面临什么了吧?”

苏万和王盟对视了一眼,开始埋头猛吃起来,之后我把没吃完的全都打包放进包里——我可以保证他们早上吃的这些东西,坚持不到中午。

我们是七点出的门,闷油瓶跑山还没有回来,今天他和胖子都会来帮忙,我估计他们要处理好备菜之后才过来,所以要好好利用早上的时间,为今天的框架搭建打好基础。

来到田地里,我对两个扶着腰的年轻人说道:“今天的工作,是搭建框架,建筑材料等一下胖爷会运过来,我们要做的事情,是先把竹子烘干。”

本来要先用一些药水浸泡,去掉竹子里的糖,再进行烘干,这样竹子会变成黄色,更加耐用。但这个观景台对我来说就是一个临时建筑,所以只需要将横梁部分烘干就可以了,柱子可以直接用现在的生竹——而且绿色的竹竿会漂亮一点。

这个工作其实不累,但我们需要先在铁轨上做三四个很长的土灶台。

玩火非常开心,不过这里原本的垃圾已经被我烧得差不多了,我们只能去远处的山里挖来各种烂木头和烂树叶,然后在土灶台里生起火烘烤竹子。

搬运燃料也非常累,很快,他们体内的血糖就消耗光了,我把早饭拿出来,贴在灶台里面,烤得滋滋直冒油,烤热一个就吃一个,然后继续跑山。

中午的时候,闷油瓶和胖子到了,胖子来了之后,立即又搞了第五、六、七个灶台,加快了进度。

苏万和王盟很快就偷跑回车上睡午觉了——一个人如果体力消耗得恰到好处,中午就会困顿。

烘着竹子,我们三个就看到稻田已经开始结穗,黄绿相间,虽然绿色更多一点,但我也没想到,最终真的会种出稻米来。

自己种了那么一大片地,和天上的云朵呼应着,远处还有连绵不断的青山,阳光下,清冽的空气让我不由自主地自豪起来。

“那话怎么说的?”胖子说道:“我问青山何时老,青山问我几时闲?”

“不是这么说的。”我说道:“是我问沧海何时老,清风问我几时闲。”

“啊,不是青山吗?”

“不是。”我说道:“不过,我们就是此时闲了。”

胖子就说道:“好,那这个观景台,就叫做几时闲如何?和你的离人悲相比,如何?”

离人悲?谐音梗啊,当时不知道。

我笑了起来,看了看闷油瓶,想看他的意见。

闷油瓶也看向我,我便问他道:“有没有建议?”

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随即又看向远处的山,没有回答。

几时闲啊。

我也看向远方,如果我年纪小一点,会认为清风问更好,如今,我却觉得几时闲很好,很符合这次聚会上所有人的心情。

闷油瓶似乎并不同意,但胖子已经觉得很妙很妙了。

我愿沧海喜来眠,清风送我几时闲。

胖子看了看手机,忽然说道:“明天有新客人来,你得去车站接,是坐火车来的。”

我把车开到火车站外的停车场,苏万坐在后座,我靠在驾驶座上,看手机里的各种新闻。

黎簇和杨好拉着行李出现在停车场入口的时候,苏万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转头看过去,发现两个人都黑了,身形精瘦。

苏万下车,跑过去和他们拥抱,非常开心,看得出很久没有见了。他们走回车边,苏万打开后备箱,帮两人把行李箱放进去。

杨好给我递了瓶饮料,坐到了后座,黎簇看了看副驾,没有上车。

我看着他问:“还有人?”

“我不坐副驾。”黎簇拍了拍车门,让杨好下来,自己坐在了杨好的位置。

杨好坐到我身边,看了我一眼,一脸无可奈何,说道:“他最近可凶了。”

“最近几天,还是最近几个月?”我问道。

“最近几年。”杨好说道。

我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回头递给黎簇:“这是最近的资料。”

黎簇接过去,打开文件袋翻了翻,我又对他说道:“最近6个月我求证过的有关你爸下落的各方消息,都在那里面。”

说完,我带上墨镜,启动车子开始往回开。

路上的时间,黎簇一直在翻看资料,苏万则一直在问杨好问题,似乎他们之间有很多未落地的八卦,苏万想听后续的进展。

车里很聒噪,杨好说话时的口水喷到了我的手背上,我把手在他衣服上蹭了蹭,对他们道:“福建国道两边的风景很好,能不能安静点,享受一下田园?”

“我们也见过世面了。”杨好说道:“这一次主要是来蹭饭的,风景我们在国外看的多了,对吧,亚历山大?”

我看了看后视镜里的黎簇,他一边仔细看着文件,一边冷冷道:“别扯你给我起的这个破英文名,约翰。”

我笑了起来,苏万笑得人仰马翻,我问杨好:“道上有一些传言,说你现在很能打,算是最能打的?”

杨好说道:“我不知道,但你可以试试。”他打开车窗,刚掏出电子烟,黎簇就“啧”了一声。

杨好就对我说:“你看,还让不让人活了!”

到了之后,我们刚下车,王盟就上去和他们击掌,胖子也出来捏他们的脸。

我发现闷油瓶没有出现,他不喜欢热闹,也不知道在哪里。

我知道黎簇会尽量避免和我单独相处,相对来说,如果人多,那一切都能维持正常。

卸下行李,我发现他们的行李里全是铺盖这些东西,显然苏万已经把情报传了出去:想要过来睡得好,得自己准备被子,仅靠吴邪的爱心是无法支撑的。

紧接着我就带他们去了田里,估计每次有人来,我都要重复一遍这个流程。

因为风景很好,苏万和王盟也跟着一起来了,一行人站在田埂上,仿佛一排挺拔的苦力们,看得我想加班。

杨好是最没有文艺气息的,他插着口袋看了看田,回头问我:“附近有景点吗?有没有好吃的店?”

“景点就是这儿,好吃的就是我的店。”我对他道:“不准去其他地方。”

“这不就是田吗,算什么景点?”他说道。

“风景不好吗?”

“哪儿有风景?”

“这些啊?”

“这不是田吗?”杨好继续重复。

我很气,但也没有办法,就听到黎簇问:“装普通人?”

我看着他:“怎么说?”

“感觉,你很想忘记一些东西。”他看着田:“种田、尘埃落定,很爽的样子。”

我叹口气,他转头看了看我,就被苏万和王盟拉去看铁路了。

“有铁道!有铁道!”苏万在那儿大叫:“很长的铁道,一直通到山里去。”

我回头看杨好,他已经拆掉了一条繁竹索引:“哎,你这田里长竹子啊,你是不是没种对东西?上面还有蚂蚁,打农药啊!”

我捡起旁边的“泥巴”就去甩杨好,杨好头也没回,一抬手接住了,慢慢地站起来说道:“我说过,我是新起之秀里身手最好的。”

他说话的时候,似乎还有风将他的头发吹起来,然后他一下捏碎了那块干“泥巴”,任其从手里飘落,似乎身体里的内劲正在生发出来。

我没有理他,而是说道:“那是牛粪。”

他立即低下头看,发现果然是牛粪,立刻发出了一声惨叫,去田里洗手:“你竟然用牛粪丢我,你自己不觉得脏吗?”

“我是农民,牛粪是很好的燃料。”我一边拍拍手,让所有人跟着我往工地走,一边说:“你成天到处跑还怕牛粪,我还以为你们在外面干活的时候,都应该吃过牛粪了。”

“不是,我如果只是干活,当然不在乎,但万一等会儿我要小便呢?我满手牛粪,怎么那个?”杨好说道:“这点卫生你总要关注的吧。”

杨好之前在霍家,霍家的那些男人,对卫生应该有比较高的要求。

一行人跟着我到了工地,杨好还在和苏万告状:“他摸牛粪,他会亲自做晚饭吗?他做的菜怎么吃,胖爷会摸牛粪吗?”

苏万轻声和他说牛粪都是植物纤维,很干净的。我让他们集中精力,开始和他们讲搭建观景台的事情。

黎簇和杨好是壮劳力,两个人把衣服一脱,穿着背心就开始干活,他们身手很好,效率一下就提高了。按照设计图,很快我们就用烤干的竹子搭好了观景台的地板框架:先去掉所有可能会划伤人的小凸起,把表面打磨到不会硌脚;再把所有的竹桩用大概手臂粗的竹子连接起来,形成网格;然后在网格上铺一层更细的竹子做龙骨;最后在龙骨上铺上一片一片的竹子地板。这个强度可以达到我们所有人站上去,都不会下凹的程度。

虽然我都给竹子地板标好了尺寸,但是他们劈竹子不熟练,所以并不是每片都一样,大大小小的,我也就不计较了。之后再找些垫子来,应该不会硌屁股。

我们又把柱子一根一根立了起来,因为主要是为了观景,所以并不需要墙壁,把框架搭完,今天的工作也就结束了,明天就是上梁了。

上梁是一个复杂的工程,我把工作的原理简单讲了一下,让他们大概有个了解,之后就在夜色中,带着他们回去吃饭。

今天我就像是大学里的教书先生一样,觉得十分满足。

上车之前,三个小鬼跟路过的农民讨了烟抽,看得出他们一直在戒烟、电子烟和乏了之后来一根的不同心态中沉浮。

黎簇抽了一口,抬眼看看我,我靠在车边上,表示心如止水。

然后他们就自顾自地聊了起来,我发现不管是圈内事还是圈外事,如今都已经听不懂了,而王盟一直在后视镜里看自己长出来的胡渣,说忘记带刮胡刀了。

回到喜来眠,我去帮忙胖子做饭,人多了之后,一个人已经忙不过来了,黎簇和杨好体力很好,也进来帮忙。

杨好是过来洗手的,洗得比苏万还专业,感觉马上就要上台动手术。

黎簇炒了三个菜:芝麻油焖茄子、油炸丸子和毛豆雪里红。

他的手法和胖子一样熟练,两个人一人一个灶台,有点互相比试的意思。胖子非常满意,一直在夸他。

杨好则在备菜,我看着他备菜都觉得是门艺术。后来一问才知道,他们没钱的时候,杨好有一年多的时间都在北京的一个饭馆里备菜,切菜切得刀都看不见。

我把自己的拿手菜做完,闷油瓶终于带着几条鱼出现了,我意识到他可能去山里的水库给我们加菜了。胖子立即去料理鱼,黎簇看了一眼闷油瓶,闷油瓶则看了一眼窗外,似乎那儿有人刚刚离开,杨好此时鬼使神差地递了一根烟给闷油瓶。

我替闷油瓶把烟接了过去,搭到耳朵上,再一回头发现闷油瓶离开了,不知道是不是去入席。

杨好就问我:“大神在这里都得打鱼吗?”

“怎么了?”

“没什么,我现在觉得,我们过来吃席需要自己搭房子是应该的。”

我看了看窗外,发现黎簇也看着窗外,似乎也看到了什么。但外面太黑了,确实看不清楚,于是我们又同时转头继续工作。

胖子开始煮鱼头汤,料酒和辣椒的味道蒸腾起来,迷蒙了我的眼睛。

从厨房走到我们吃饭的桌子,大概三十步左右,就这么点距离,杨好还能和胖子聊一些悄悄话。我在边上听得很清楚,杨好问胖子有没有办法让他和闷油瓶私下切磋一下。

胖子就问他想干什么。杨好说他现在应该是这一带最强的,想试试自己和闷油瓶的差距。

于是胖子建议他晚上吃完饭和闷油瓶去夜跑巡山,等到了山上人少的地方再提出建议,可能会被采纳。

当然,如果闷油瓶想一个人跑,那么可能他跟着跑三十秒后就找不到人了。

杨好是个社牛,我总觉得他今晚会尝试的。他端着菜上桌的时候,我问胖子这样好吗?让杨好去挑战百岁老同志,这好吗?这不好。

胖子说:“就让他自己好自为之。”

此时我们已经走到了桌子边上——胖子特地找出一个大桌子——这样每个人都能有一个舒服的带靠背和扶手的椅子,不用坐板凳。

闷油瓶确实上桌了,杨好努力地表示晚上想一起去跑山,闷油瓶就看着他,杨好非常紧张。我觉得两边的沟通肯定不通畅,但也不想管了。

晚上的气温有些低,我在边上点上篝火,把狗也放了出来,它们一直在我们四周徘徊——等待心软的人丢点东西给它们吃。

所有人全部入座,热闹这个词语,开始从大量餐具碰撞的声音中生发出来。虽然我们平时关店也会聚餐,很多员工都是吃过饭才走,也很热闹,但如今王盟这些人带来的热闹,肯定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们更加精力充沛,带着更多新消息和新故事,嗓门更大,玩笑也更下三滥。

胖子平日里话最多,我排第二。如今胖子都不用开口,杨好、苏万、王盟像三人群口相声一样,我们三个老家伙就听他们讲这些年的事情,时不时互相看一眼。

发生了好多事啊,我心中有些感慨,我一件都不知道,这个江湖波涛汹涌,在我离开之后,丝毫没有停下。

油炸丸子确实是黎簇的拿手菜,虽然京菜我不是很能吃,但吃了几口后,我发现是可以接受的,主要是油香把握得很好,于是开始盘算让他去熬猪油。王盟开了啤酒,气氛在一瓶一瓶啤酒之后,逐渐北方化。

他们聊得起劲,胖子在酒精的作用下,也放下前辈的架子,加入了他们。我则开始享受这种气氛夹缝中的惬意,并顺手把明显吃不完的菜,丢给三只已经馋哭的笨狗,然后看着篝火发呆。

这时忽然就想起耳朵边有一支烟。

在这种场合,我往往会涌起抽烟的欲望,不是烟瘾,而是通过抽烟和酒精,回到那些我完全失控下坠、失去理智、全靠本能的岁月里去。

大部分时间,我喜欢的是清醒和警觉,但它带来的感受,是大量需要我去计算的后果。这种时间长了,不计后果、按照本能去做事的欲望就会涌现出来。

但我没有抽,我摘下烟,直接垂手一弹,把烟弹到了篝火里。

它瞬间就消失了。

杨好后来确实跟着闷油瓶去跑山了,苏万喝了很多,但完全没有喝醉。

我看着他的时候,他正大笑着讲烂话,说特别冷的笑话,但眼睛里的底色无比冷静。

他不像黑瞎子,反而像另外一个人。

我时常会想,他在每一次出发之前,一个人在房间里思考背包里要放什么时的样子。我能理解他的想法,他需要想很远很远、很多很多,这对他来说,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

我觉得未来,他可能会比我们这一派里想得多的那几个人,想得更远。

黎簇的话不算多,喝的也不多,很快就睡着了,但又是自己走回房间的。

杨好完全在发酒疯,苏万在他跟着闷油瓶上山之前,把自己的手表给了他——那个手表可以和手机共享位置——这样杨好如果在山里醉死,可以从心跳和脉搏的监控上及时发现,并知道其位置。

闷油瓶本身就喝得极其少,我和他一起洗完碗后,他才开始跑山。

苏万负责安排新来的人:弄铺盖、分房间,以及设施的介绍。王盟和胖子大醉,他一一妥善处理掉。

我把碗筷归位,又打扫了厨房,放狗回屋,接着关灯、锁门、灭篝火。

回到客厅,我躺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小花发了”胡萝卜“三个字给我,下面还有一个航班号。

刚才喝的酒有点上头,我眼神有些模糊,发现苏万还建了一个群,群名字叫做:吴邪的鸿门宴。

要来的人正一个一个地进群,苏万是群主。

我想发一个红包到群里,看到小花先发了一个,就赶紧去抢,动作熟练得自己都心疼。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醒的时候,我确定是被下面吵闹的声音吵醒的。

这个楼设计的时候,没有想过会来那么多聒噪的人,所以隔音并没有特别好的处理,他们所有的说话声我都听的到。

我睡眼惺忪地下楼,看到早餐已经做好了,苏万做的,是西式的,鸡蛋牛奶这一套,不过其中还有一些买来的小笼包,他自己煎成了生煎包。

宿醉的早上吃面包和牛奶其实挺舒服的,我头发很乱,挠着头,就去看杨好,正看到他眉飞色舞的说着昨天的事情。

我坐到对面,就听着他讲他在林中如何追着闷油瓶,并且在山顶过招,丝毫没有落下风。

我有些意外,我以为他会被打的左脸红肿,并且对于武学这条道路,悟出新的道理,但他似乎还真的身手不错,和闷油瓶有来有回的。

如果真是这样,他的战斗力不是逼近瞎子了吗?按我的理解,是不可能有普通人可以逼近他们的。

闷油瓶留手了?不可能。

闷油瓶不是武术家,他并不保护后辈的心灵,而且如果他真的和杨好pk了,我觉得杨好能说出的,只有“快”这个字。

闷油瓶的动作轨迹和人类是不一样的,所以普通人是不可能和他打的,你能想象他冲到你面前的时候,整个人贴着你转弯,到你背后直接反肘跳起来转体凌空打你的脑干吗?

整个过程他是不卸力的,所有的力量全部在堆积,脑干会从嘴巴里被打出来。

我盯着杨好,看他心虚,就知道了他的套路。

闷油瓶反正不会辩解,他只要说他自己的版本就行了,估计昨晚没有跟上人。

苏万也来拆台,说杨好昨晚的心跳一直在180左右,心跳不过两百,是不可能和闷油瓶打的。

“你怎么知道?”

“只有到达这种心跳,体温才会升高到纹身出来,张老师纹身都没出来,这都没超级赛亚人第一阶段呢,你打个鸡毛你,而且运动员是能到200的心跳的,你和张老师pk,你180的心跳就够了,你是太极张三丰还是李慕白啊?”苏万说道。

杨好喝着黄瓜汁说道:“非也,电子产品也不能完全相信。”

苏万看了我一眼,我们两个人都知道杨好在吹逼,但都没有继续拆穿了。我从冰箱里拿出我的一些收藏的酱,递给杨好:“好了好了,很优秀,这是小哥喜欢的大酱,奖励给你。”

杨好听不出好坏话,接了过来,注意力被大酱吸引。

胖子很早就吃完了,一直在外面,我走出去,看到他在练甩手,就去聊天。

“怎么样,喜欢么?”胖子问我。

我愣了一下,“喜欢什么?”

“热闹?”

我想了想说道:“我现在挺喜欢的。”

小时候春节过完,所有的客人都走了,家里一下就会变得特别安静,就好像刚才的热闹都是假的,只有电视的声音,家里人在收拾东西。”我说道:“但很快,不用过多久,鞭炮就起来了,然后会一直响到第二天,天一亮,新的客人就又到了,所以也不觉得寂寞,但鞭炮不让放了之后,聚会一结束,整个城市特别安静,就好像热闹这种东西,是假的一样,这种感觉我特别讨厌,所以,不敢喜欢热闹。

但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开始喜欢热闹。

不过,今天最重要的还是盖房子。

黎簇从楼下下来之后,我就走进门去,让他们准备出发,黎簇就看着我,他还没有吃早饭。

我看着黎簇,他也看着我,苏万赶紧和我说:“油还没加,我先去加油,你们等我。”

于是他去加油,我们等着,黎簇在这段时间里,吃完了早饭,慢悠悠地把碗碟放到厨房。

搭梁柱是技术活,如果不想在我们唱着小曲吃火锅的时候,整个观景棚的屋顶塌下来,就得保证所有的搭建细节都是对的。

具体细节太过繁琐,就不提了。总之我在所有屋梁和柱子衔接的地方,都做了三重三角支撑,每搭完一根,就让杨好悬挂上去,做几个曲臂回环,如果整个观景台没有晃动,才算验收合格。

接下来是屋顶的搭建。黎簇和杨好站在横梁上,我们在下面把竹竿一根一根地递上去,他们先用钉枪快速搭出人字形的房顶雏形——就像所有古代的房子一样,两面都是坡,用来下水——然后再用竹竿做成网格,最后在网格上铺上干草,一个干草屋顶就完成了。

所谓的干草,就是用干稻草、芦苇和石楠等制作而成的。按照规矩,整个制作过程非常复杂,但我们就随便弄了弄,并没有进行过多的加工。

我从资料上看到的警告是:如果干草处理得不好,里面会藏有大量的虱子。不过如今虱子已经不常见了,我相信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到这里,整个观景台差不多就搭建完成了,因为今天的进度很快,我索性要求他们一次性全部搞完,所有人都在闷头干活,到了后面几乎都没人说话了。

苏万还做了一个小设计,就是去镇上直接买一些草席,用来做卷帘。

晚上温度低的时候,放下草席,把观景台的四周盖起来,里面的暖气就不会跑出去,外面的冷风也不会进来。

胖子来送饭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我们干脆在观景台里进行了第一次实验性的聚餐,虽然餐具全是一次性饭盒。不得不说,里面还挺暖和的,未来再放几个炉子,估计坐在这里还得脱衣服。

苏万有些不满意,他说其实席子可以挂两层,里面那层的表面还可以粘上挂毯,这样才会真正暖和起来。我想着天气确实会越来越冷,就让他去好好准备。

胖子看着茅草顶,就问我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之前也没看我准备过。我没有和他说实话——这些都是我建筑系的同学工地上的尾料,我出了点运费弄了过来。

因为当时设计屋顶的时候,胖子让我用塑料蔬菜大棚,说是省钱。但我自然是不会认命的,就算那个同学在大学是偷偷举报“热得快”的角色,我还是去讨要了帮助。

劳动是愉快的,最大的愉快就是晚上会睡得很香。洗澡的时候,我发现手上有很多小口子,都是稻草和芦苇割伤的,这些伤口太细小了,碰到水才觉得疼起来。

我看着自己的手,发了很久的呆,因为白天太专注,导致我现在的思绪有些涣散,直到杨好敲门说轮到他了,我才反应过来。

我来到客厅,其他人都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发和地上看电影,啤酒也开了好几瓶。

我找了个缝挤进去,发现电影是黑白的,叫做《四百击》。这种片子到底是谁提议看的,我开始在心里猜测,但所有人都不说话,看电影的看电影,不看的低着头玩手机。

我转头看了看,旁边是苏万,他正看得目不转睛。

我也努力地看起来,但很快就睡死了。

那天晚上我是睡在沙发上的,因为沙发太软,起来的时候腰酸背痛。

我努力地挪动身体坐起来,抓了抓头发,不知不觉中头发已经长得很长了,胡渣也长了出来。

没找到手机,我打开电视,发现才7点多,于是又把电视关了,想着是不是可以再睡一会儿,但坐起来的瞬间,我觉得自己已经非常清醒了。

我披上衣服,从厕所里拿了洗漱的东西,一边刷牙一边走到店里,在厨房里吐掉牙膏,洗了洗脸,觉得头发太长了,还是有点不舒服,干脆在厨房的水龙头下洗了个头。

我洗得很快,结果低着头洗完才发现忘记拿毛巾,只得一边把头探着关掉水,一边琢磨该怎么办。是保持鞠躬姿势,让水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走进厕所去拿卫生纸擦头,还是干脆抬起头,直接脱掉T恤擦头发,再跑回去换衣服?

正想着,闷油瓶跑山回来,他打开厨房的门,就看到我一副被水鬼附身、溺死在水槽里的样子,愣了一下。我转过头,他救星一样把毛巾递给我——他这几天也会在厨房洗漱,所以都会带着毛巾。

我接过来把头发擦干,看了看手表,和他说:“胖子今天应该起不来了,我们去买早饭吧。”

他点点头,我披着毛巾上车,他坐在副驾上,我们开始往镇上开去。

太阳已经出来了,低悬在山后面,广播里播放着今天的交通情况,我听着听着,就低声问他:“你这边有客人会来吗?”

他看了看我,没有回答。

“你如果要找他们,该怎么做?有没有类似于张家卫星这样的东西?”我问道。

他还是没有回答,只是说:“没人来是好事。”

我大概明白是什么意思,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一旦有家族里的散人到访,往往意味着发生了一些变故。

路过自己家田地的时候,我放慢了车速。

稻穗已经长得非常好了,像模像样的。我竟然种出了一大片稻田,心中不由得有种异样的自豪感,就在这时,我忽然发现不对——铁轨上出现了一辆火车。

我一下子愣住了,感觉就像做梦一样。

我把车停下来,和闷油瓶跳下车冲到田埂上,就看到一辆黄色的火车停在铁轨上。

我看了闷油瓶一眼,闷油瓶则看向一个方向,我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就看到苏万、黎簇和杨好这三个小子坐在火车上。

这不是火车头,而是一节火车车厢,和正规的火车车厢一样大。只是我们田里的铁轨比正常铁轨要窄一点,所以火车轮子和底盘看上去要小一点。

我以为他们还在睡,结果起得比我还早。

苏万正朝我挥手,我走到火车边上,就问道:"什么情况,哪里来的火车?你们在这里搞什么?"

“送你的东西。”苏万说道:“胖爷说,你琢磨这条铁轨很久了,前面的山洞里有一个火车底盘,胖爷就跟我们说,可以修好后试试看。你记得车总吗?他去厦门买了一节废的火车车厢皮过来,我们每天晚上都会偷偷跑出来,花了几个晚上把这东西组装起来了。”

我愣住了,他妈的,年轻人之间这么能玩,感动福建吗?

我心里确实希望,这个铁轨上能有一辆小火车,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真的可以看到这个愿望成真。

胖子竟然看出了我的心思。

我看向闷油瓶,心想,你小子到底知道不知道?他则望向了别处。

“哎呀,我们每天晚上出去,肯定瞒不了张老师,大家只是瞒着你而已啦!这火车皮的消息还是花儿爷提供的。”苏万说道:“你看看这火车,是什么颜色的?”

“黄色?”

“是胡萝卜色。”有人说道。

我抬头一看,黎簇在车顶,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胡萝卜色?

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此时也不愿意细想了,黎簇发现我的表情有些惊慌,似乎有点得意。

我立即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先围着火车转了一圈。

其实,最初看到火车生锈的底盘的时候,我也动过这个脑筋,还在网络上查了哪里有废弃的火车车厢卖。某电商网站就有很多淘汰的二手车厢可以买,价格从1.2万到22万不止。

但运费就不得了了,到这里估计得小十万。

再加上吊车的费用,实在是不合算,而且当时太穷了,干脆直接放弃了。

这是80年代的老车厢,里面很破旧,但勉强还能用。我踩着台阶进入车厢里,就看到硬座的外皮都已经被拆掉了,座位是木板的,很多地方都有修补的痕迹。

我们常见的绿皮火车里会有一股浓重的气味,但这个车厢里没有。

可能橙色的火车当年是要比绿色的火车价格高一点,因为材料用的不一样。

车总正在里面扫地,回头看了我一眼,连招呼都没有打。

我坐到一个靠窗的座位上,打开车窗,发现车窗用高压喷枪清洗过,一切都打扫得非常干净。而且我发现火车里还有一些标识,竟然不是中文的。

接下来,我又发现了更多细节,和我之前对车皮的理解不一样:这个火车的内部装修,和我童年记忆中的很不一样,似乎不是国产的。

这二手火车皮是进口的?

“缅甸退下来的老火车,是当年从法国进口的。胡萝卜,缅甸人就叫车胡萝卜。”车总看我发愣,就解释道。接着,从我身后的座位忽然跳出来一个人,一把抱住我:“老板!!”

我回头就看到坎肩用头在我肩膀蹭:“生日快乐!”

我拍着他的头,让他松手,对他道:“今天不是我生日。”

“啊?那大家为什么要给你惊喜?”

“我不知道。”我说道:“也许是因为,我这辈子没有经历过这种惊喜,胖爷想让我感受一下——不过,他为何如此熟练?”心中的波澜让我有点语序不稳定。

坎肩挠挠头,自言自语:“也对,我记得你不是今天生日,我还以为我脑子不行,记错了,那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日子?”

我拍了拍他:“这是你从缅北搞来的?”

“跟着船一起回来的。”坎肩说道:“胖爷的提议,花儿爷的关系,我去缅甸买了运出口,车总在厦门的港口进行进口清关。然后这里的小分队秘密组装,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哦,不,不知道是什么礼物。”

“国内也有啊,为什么非要去缅甸买?”我摸着火车的座位背面说道:“当然,这个礼物那么用心,我很开心,只是有点奇怪,花儿爷做事情总是有理由的。”

“那当然是因为。”坎肩跑到车门口,按下一个开关,整个车厢里的灯一下都亮了。

这些灯都藏在椅子的扶手、火车顶的缝隙、还有窗户的缝隙中,五颜六色的,还会闪烁。

“这种车里面的照明系统是特制的。”坎肩说道:“非常漂亮,全世界只有缅甸那几年的火车是这样的,我们可以在车上狂欢。”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复古得犹如教堂里的灯光一样的车厢,过了一会儿,示意他关掉。

“我觉得不是这个原因。”

“啊,不是吗?”

“没事,他自己来了我再问他。”我说道。杨好和苏万也上了车,他们到我边上的座位,和我一起往窗外看去。

从火车里的视角看,稻田好美,因为铁轨的高度低于路面,我们似乎隐藏在稻田中间的田洼中一样。

“目前这个是固定景观吗?”

我刚想问,火车忽然动了一下,竟然开了起来。

如果说刚才我还能稳住心中的惊喜,做出尴尬和惊喜的表情,并且还能自洽地笑出来装逼,但现在完全绷不住了。

我几乎是叫了出来:“我操,还能开?”

苏万和杨好别提多得意了,两个人都做出一副工程师的表情:“你以为呢?”

为什么能开呢?

我觉得无比的神奇,但我随即就想到了,这车厢里的灯能自己亮起来。

这就说明这个车厢起码是有蓄电池的。

但是火车用电来驱动吗?不可能。

我为我自己思绪的迟钝感觉到一丝烦躁,以前我看到灯亮的时候,就会开始思考电源是怎么来的,刚才我的反应是什么?竟然是:哎,这灯光土的有一种热带风情。

我来到车厢的前方,打开车厢正前方的小门,就看到了这一节车厢确实是有火车头的,但这个火车头上堆满了竹子——他们做了掩护,刚才我只看到了车头位置堆了加固用的竹材。

等我上车之后,有人偷偷把竹子移开。

火车头并不是真的火车头,而是一辆火车检修牵引小车,也很老了,这应该是附近铁路局淘汰下来的,大概只有一个面包车的车头大小,或者说,更像一台高尔夫球车。拉起车厢来很吃力,所以火车走得很慢。

黎簇是从车顶跳过去开动的火车头,他也不回头看我,非常享受开火车的乐趣。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冲到火车的尾巴,打开后门,就看到闷油瓶没有跟过来,他站在原地铁轨的中间,插兜看着火车,我扶着火车尾部的一个栏杆看着他,虽然两个人都没有动,但我仍旧不停的远离他。

“小哥没上车啊。”我对车厢里喊道。

“铁轨很短,很快我们就开回来了。”苏万说道。

虽然火车很慢,但也很快离开了稻田区域,进入了山谷之中,过了第一个小月台,就了麻杆地,那些麻杆子也长的很好,应该很快就要收割了。

非常美,不在火车上,无法感知到这种美感。

为什么呢?因为我在铁轨上走的时候,我觉得,是自己选择了自己的方向,自己选择了自己的步调。

不管目标是哪里,终点是哪里,都是我自己选的,我自己走出来的。

我永远的更加注意自己的前方,注意自己的终点。

风景虽然很美,但它只存在于我的眼角。

现在在火车上,我忽然意识到,铁轨这个东西,其实早已规定了我的方向和终点,在火车上,即使我一步也不动,我仍旧会朝着这个这个方向,缓慢的前进。

我终于开始正眼去看,以前只在眼角里的那些路边的风景。我终于认真的去看了,映入我眼帘的终于是全部的美,而不是那些匆匆的色彩。

接着我们路过了那个废弃的露台和教堂。

火车没有停下来,它继续开着,往前又进入了隧道,又离开了隧道。

我本来以为到了这里就会停下来了,因为我已经看到了之前的那个废弃的学校和厂区。

然而火车还是没有停下来,他们竟然整理出了那么长的一条的铁道。

火车继续往前,苏万开始招呼,他们开始从窗子爬出去,爬上了火车的顶部。

从车尾的位置也有上车顶的小钢丝梯,就是用钢筋焊上去的一个一个U形踏脚。

我也爬了上去,来到了车顶,从这里可以看清那一片巨大的废墟,那里隐藏着一个只属于我们三个人的秘密。

秋风吹来,我在这个高度能看到这片废墟的宏大,这里之前可能住了几千人一万人吧。

火车慢慢地远离这片废墟,我听到了噗呲一声,回头看,杨好打开了一瓶啤酒递给我。

我接了过来,发现我的手在抖。

这是愿望实现,过于开心了吧。

拥有一辆小火车,这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我可以用尽一切的注意力,去做出梦想中的庭院,却从来没有想过,真的拥有一辆火车。

我们坐在火车顶上,所有人都开心的发出一声一声的呼啸,很快我来到了我之前没有来到过的区域。

那是一片沼泽,火车的铁轨已经被沼泽淹没了,火车直接顺着铁轨开进了沼泽,沼泽犹如镜子一样平静,火车犹如一把利刃,把镜子切成两边。

我有一些恍惚,觉得自己又中毒了,又发现没有,原来现实中发生的事情,比我中毒的幻觉更加离奇。

我往沼泽望去,沼泽倒影了整个蓝天,我们的火车似乎开在云彩上,犹如梦中的奇观。

这一段开了有10分钟,终于,铁轨的尽头出现了,那是一个水泥墩子横在铁轨上。

再往后,没有铁轨,禁止通行了,但有一个人站在哪儿。

闷油瓶竟然此时已经到了终点。

火车不快,他是从边上的山上的赶上来的,黎簇探头对他说道:“张老师,末班车,来吗?”

车总也终于打扫完了车厢,爬到了车顶,他拿着一个乐器,开始了呼麦一样的歌唱。

从年少开始,少有像今天这样开心和愉悦,以至于我回到房间之后,仍旧在余韵之中。

车总根本不想住我这里,宁可开车自己去镇上住招待所,坎肩则没有带任何装备和被褥,大喇喇地就住了进来,笑着接受了我的招待大礼包,并希望和苏万共用牙刷,但苏万自然有备用的给他。

之后坎肩就开始做家务,他活力无限,我只能不停地提醒他:所有的资料绝对不能收拾。因为品类太多了,只要移动了位置,我就会忘记。他忙不迭点头,同时把我的资料全部丢进了垃圾桶,我不得不把他踢出去,不让他进我的书房。

接着坎肩又开始打理庭院、修理太阳电池板、更换各种水管、去店里修锅和炉灶、清理灶台上的油、打扫狗窝、给狗洗澡、刷狗牙、剪狗指甲、整理调料,修所有的座椅、检查线路、清点碗的数量、清理空调、冰箱去味整理……等等等等。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眼里有那么多活儿,本来这个别馆和农家乐已经出现了很多小问题,但坎肩走过的地方,一切又变得结实、稳定、干净、有序。

坎肩随即开始给所有人理发。

我和胖子看得目瞪口呆,胖子说:“我以为我是勤劳的象征,和这小子一比,我就是一得过且过的混蛋。”

我看着被他一张一张贴得非常整齐的、来吃饭的客人在店里的合影,心说他该不会是强迫症吧!闷油瓶来到自己收银的位置,发现笔筒里的笔,笔芯全都被按了进去,并且统一笔头朝下。

我们三个人决定离开坎肩的视线,我不知道他到底学了多少家务技巧,但我们觉得目前还是不去干扰他,让他尽情地发挥。

躺在店外的躺椅上,我就对胖子说道:“谢谢。”

胖子转头看了看我:“感动吗?”

“不能用感动这个词。”我说道:“但——”

“别放屁,感动的话,记得回报胖爷我。”胖子说道:“胖爷我的梦想是,打WNBA。”

我看着他:“这个是不是得靠投胎啊?”

“我帮你实现了梦想,你就这个态度。”胖子说道:“我不跟你好了。”

“那行吧。”我说道:“我把你床头药换了,帮你快点投胎。”

胖子指着我的鼻子,我笑了起来,对他说:“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我洗碗。”

胖子想了想:“也行。”

我就去看闷油瓶站的地方,心想是不是也得和他说一声谢谢。

他靠在一根柱子上,看坎肩替别人理发,我走过去:“谢谢。”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表态。

我等他的下一句话,但他就看了我一会儿,又转头去看坎肩理发,我只能回到胖子边上。

胖子就说道:“你得用东北话。”

“东北话怎么说谢谢?”

“都在酒里。”胖子扬了扬他手里的瓶子,他开了一瓶红星二锅头。

我叹气,这个语境可能闷油瓶还没有开发完毕吧!我躺下来,打开微信对话框,想感谢一下小花同志。虽然在场的所有人都出了非常大的力,并且我可以待会儿在喝酒的时候亲自感谢他们,但我很清楚小花在整件事情中的关键调度力量。

当我打开对话框的时候,忽然手就开始发抖。

我想到了一件事情。

他们非常用心地对待我,但是我竟然没有种胡萝卜。

我似乎能看到他就坐到对面,悠悠地和我说:“这是人品问题。”

这是人品问题。

这是人品问题。

我魂飞魄散,摆烂的灵魂被撕得四分五裂。

第二天的工作安排是:黎簇带队进行工程的收尾,我则带着王盟去镇上的菜市场。

我在吃早饭的时候,和黎簇讲了工程收尾的细则,还给了他一份我在晚上做的笔记,让他逐条开展工作。

他翻着笔记,表情明显写着:又来?

但我没空和他深入交流了,带着王盟一脚油门往镇上开去,并在路上和他讲了我的计划。

“如果不对胡萝卜进行采摘,让它一直埋在地里,最后会变成什么?”我问王盟。

王盟还没怎么睡醒,捏着自己鼻子:“啊?”

我重复了一遍,王盟说道:“胡萝卜的话我不清楚,但是我知道萝卜。我有个朋友种了萝卜,忘记收了,结果第二年萝卜长成了一棵树。”

“真的假的?”

“反正是一棵高大的灌木,说树可能夸张了。”王盟说道:“老板,你有什么阴谋?”

“我要去买现成的胡萝卜,然后重新插回土里。”

“那些胡萝卜的叶子都被拔了,不现实啊。”

“我先去找卖胡萝卜的菜农,然后顺藤摸瓜去找批发商,再找到胡萝卜的种植户,最后把整块田平移到我们田里。”我说道。

王盟看着我:“老板,你和花儿爷承认错误不就好了吗?”

“不行,这是南方人的倔强。”我说道:“就是对发小死不认错,不能让他用北京话说是我人品的问题。”

王盟莫名其妙:“是不是背后有故事啊?”

我脑子里闪过小时候的一段模糊记忆,那时候小花和我在院子里玩,我俩手里都抓着方糖饼(方糕),那是我从南方带过去的礼物,他很喜欢吃。

那天特别冷,下着大雪,我很不习惯,手上都是冻疮,而且衣服还穿的少——对北方的冬天认知不够。

小花就想折了家里的梅花树,点火给我取暖。

现折的梅花树枝当然是点不着的,而且梅花的枝条很有韧性,以我们当时的年纪也不太能掰断,花坛又高,折腾了半天也没成功。

小花就把没吃完的方糖饼给我拿着,锲而不舍地去折梅花枝,一定要给我取暖,

当时我冻迷糊了,直接把他那块没吃完的方糖饼给吃了,结果小花忙了半天,弄出一个篝火堆后,发现自己的方糖饼没了。

他气坏了,想哭又哭不出来,等我离开的时候,他郑重地告诉我,我的人品不行。

那时我们年纪很小,说的也都是从大人嘴里学来的话,而且我确实也冻发烧了,纯粹是在脑子一片空白的情况下,做出的缺德事。

但我知道小花这一年肯定再也吃不到方糖饼了,因为北方没有这个东西。

我非常内疚,内疚了很久,也没有什么弥补的举动,因为过完年,南方也没有这个东西了。

后来和他再次相认之后,我时常会想起这件事情,也给他寄过一些方糖饼,但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估计是忘记了,又或是他自己根本不拆这些东西,都被其他人吃了。

我之所以对这件事记忆深刻,一来是和他再次相认的时候,我努力把这件事反复回忆了很久。二来是小花当时非常努力地给我生了一个篝火堆,而我却吃掉了他的方糖饼,这在我做人的逻辑里,简直不可原谅。他那时比我还矮,爬上那个花坛的时候,特别吃力。

说起来,先前他让我种胡萝卜时,我压根认为他是在开玩笑。

随口给我一点压力,是他的一种语言特征。以前他经常会用这种方式,锁住我很多天马行空的想象。比如有一次我告诉他:

“我觉得我这一次可以接受直接死亡。”

“彻底放下了?”他问。

“嗯。”我说道。

“那你现在把小拇指切下来。”

“为什么?”

“彻底放下就是毫无侥幸,毫无侥幸就是接受了现实,认为自己必死无疑,那身体的残缺对你来说就没那么重要了。”他当时在核算一笔账目:“你显然不敢切,说明你打心底认为,这一次你仍然能侥幸活下来,那不如做一个能活下来的计划。”

不知不觉中,胡萝卜变成了小花给我的一个陷阱,怎么就从玩笑变得那么真实,给我那么大的压力呢?

是火车。搞火车不就折梅花的重演吗,我最终还是把方糖饼给吃了吗?

绝对不可以被隐喻到。

“种胡萝卜,未必要从种子开始,可以从种小胡萝卜开始。”我说道:“还有时间,等米收上来,我给他做胡萝卜方糖饼,旁边搭着梅花。”

王盟惊讶地点头,喃喃道:“好吃吗?”

“这不重要,南方人在送礼上是不会败的!!”我脑门上的青筋爆了出来。

当我带着两卡车土方回到田里的时候,苏万和黎簇他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他们正在用泥巴互相打架,并没有好好工作,但是我心说算了。

土方里都是正在成熟过程中的胡萝卜。大概可以这么描述:我把每一块土都切成一个正方形,胡萝卜就种在这个正方形里,我把胡萝卜连根带土方一起带了回来。

苏万跑过来,帮着搬下来一个,就问:“《我的世界》吗?”

我告诉他,其实土里面还有一个纸做的筒状容器,胡萝卜就种在里面——这种筒种的方法,其实是为了能够快速移植。在胡萝卜刚长出来的时候,根系还没有长到筒外,可以直接把筒从土里挖出来,连筒带泥移植到其他田里去。

但现在里面的胡萝卜已经快成熟了,所以连外面的泥也得带上,这些泥是特制的,用铲子很容易铲下一个方块来。

不过田已经快满了,没什么地方可以种植了,我们干脆打上了铁轨的主意,在铁轨中间的枕木之间,挖出一个一个正方形的洞,把这些土方一块一块种下去。

全部种完之后,正好把这一段铁轨覆盖住,一格一格地铺开,每一格里都是胡萝卜的叶子。

我给每一格还追了一次肥,然后蹲在铁轨的尽头,看着一整排胡萝卜——火车停在了里面的废弃车站里,最近村里来和我交涉这件事,我让坎肩去处理了。

我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拿出手机,当下就想给解雨臣发过去:

@解雨臣 来吃。

但我想到了他的观察能力,决定等胡萝卜适应一段时间再通知他,免得被他找到破绽。

等到我开始检查黎簇他们的工作时,我的想法已经变成:不,我就是要等他来到这里,看到胡萝卜,才和他聊这个事情。

我必须耐心,我心态的每一个变化他都可能算计到。

嗯。

我终于放下心来,开始背着手,围着观景台看,为了看临水的那一面,我还脱了鞋站到稻田里。

黎簇几人非常潦草地坐在观景台里看着我,这几天他们晒得更黑了,看上去就像是难民一样。

苏万和黎簇的配合还是很好的,我之前就一直觉得,他们两人能够把每个方面都考虑得非常到位。至此,这个观景台已经基本上成型了。

“明天晚上,试开张。”我检查之后发现没有破绽,就对他们说道:“晚饭我们到这里来吃。”

“我们到底是客人还是服务员啊?”黎簇说道:“感觉没来的才是客人,来了就马上打黑工啊。”

“搞完了,之后就带你们到处去玩。”我说道:“明天差不多是最后一天了,如果这观景台不塌,接下来就是接待时间。”

杨好探出头来:“有什么好玩的,我查了,这儿的景点就是你那个破店,最好玩的就是你这辆火车了吧。”

“总之,让你们满意。”我说道。

其实我心里也没什么底,想说这里有土地爷可以带你们认识,后来意识到先前自己是在做梦。

说着说着就下雨了。

我也上到观景台上避雨,雨水打进稻田的声音非常不一样,稻子已经黄了好多好多,只剩下一些星星点点的绿色还在坚挺,再过几天肯定全都黄了。

天上开始打雷,我们都有些害怕,如果一个雷劈到这里,那整个棚子都会烧起来。

苏万拿出几副牌,看着我:“玩拖拉机不?”

天色越来越暗,我知道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就点了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那雷声让我有些恍惚,我看了看店的方向,闷油瓶今天在看店。

如果有新客人来,也只有他去接待了。

收工的时候我收到了短信,说胖子的房间已经腾出去了,胖子要回村里去睡。

我知道有新客人到了。

今日份的收工回屋,感觉就像是下班回家。因为雨很大,比起之前大家回去之后聚在一起打屁,所有人在门口沥干雨水后,就各自去洗澡和烘干自己,苏万还给大家熬了姜茶。

今晚还是个游戏日,之前说好要玩集体游戏,据说是一种狼人和村民的游戏。

闷油瓶在店里还没有回来,应该也是因为雷雨。大家吃完饭都在等雨停,新客人应该也在店里。

最后,是闷油瓶一个人回来的,我看看他身后,没有跟着任何人。

我和他对视了一眼,就知道自己猜的没错,他开口说道:“刘丧来了,又走了。”

“为什么?搞的和头七似的。”我说道。来来回回的,这人总有一些别扭的行径,来都来了。

“他说太吵了,等吃饭的时候再过来。”闷油瓶说。

嗯,确实会有吵这个问题,这我倒理解。

“他有送礼吗?”我问闷油瓶。

闷油瓶递给我一个蛇皮袋大小的塑料包,然后就上楼去了。

我看着那个包,刘丧是习惯性会带礼物的,当然礼物不是给我的,但他的送礼品德非常低劣,经常会幻想自己的偶像需要什么,然后就幻想到一些幺蛾子的地方去,所以送过来的礼物常常让人无法直视。

我拆开塑料包,从里面掏出一个鹏程万里的木雕、一个钓鱼凳子——就是那种像一个折叠的拐杖,有一个屁墩在上面,到了地方直接往地里一插,就可以当小凳子的东西,一包五彩斑斓的鱼食、一个香薰机、一叠上面印刷了特殊图案的纸。

我摸着下巴,开始思索他是怎么想的。

我拿起那一叠特殊形状的纸,发现是用来叠纸飞机的A4纸,上面还印着线,是教你怎么叠的。

纸上印着很多人的名字,好像都是来聚会的人。我打开手机,发现刘丧也在那个群里,他把每一个来的人的名字都印在那些纸上,有些还带点平面设计。

这应该是聚会玩具,刘丧应该是觉得,如果每个人都要提一个聚会游戏,那么闷油瓶肯定会因为生活经验里没有这个部分而无法提出,所以他提前准备了一个游戏——叠纸飞机。

看谁飞得远是吧。

在这些纸飞机的尾巴上,还带着一张纸条,那张纸条在飞行的时候会迎风抖动,应该是用来写自己的愿望的。

如果聚会是在高处举办的话,大家还可以玩许愿。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的话,钓鱼的装备是不是考虑到如果聚会太无聊的话,闷油瓶可以离开聚会自己去钓鱼。

那香薰机是为什么?

哦,是因为这么多人,太臭了对吧?这个群里是不是有在他认知里体臭严重的人?

还有这个鹏程万里的木雕,这个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呢?

我摸着下巴,那玩意儿是一个木头做的鹰,还是机器雕的,也不值钱啊。

我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答案。

不过这也好,等他来的时候,可以看看他到底要怎么表演,我实在是太期待了。

“如果这个鹏程万里不好笑,我就在你的饭里放鼻屎。”我对着门外说道。

我知道他有可能在附近,能听到我说的话。

他当然不会回答我,但我洋洋得意,把这个木雕放到了书架上。

接下来坎肩开始主持游戏,大家都兴奋起来,开啤酒的开啤酒,开薯片的开薯片——最近吃饭开销特别大——坎肩喊道:“发牌了!看牌了,天黑请闭眼。”

我闭上眼睛,摸着我手里的牌,盘算着今天晚上要去杀谁呢?

这个游戏其实挺适合我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多次在观景台吃饭,观景台也经住了我们的折腾,屹立不倒。

天气越来越凉,水稻也越来越黄,我开始关注起了天气预报,村里的人纷纷过来,提醒我们要注意收成的时间。

如果说之前来的人都属于是这场聚会的原始股东的话,那么从刘丧开始,来的人则更像是纯粹的客人,很快,别馆就住满了。

我们三个人只能回村屋去住。

小花到的那天,我和胖子开车去接,飞机晚点了,直到凌晨3点才落地。

他和瞎子是在贵宾口出现的——也不知道是大飞机的头等舱车送过来的,还是商务机直接降落的。

贵宾口是一座小楼,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在主候机楼的边上,还有一座独立的像博物馆一样的小候机楼,只供最重要的客人通行和候机。

和我们一起等在那里的都是好车,我们的车看着就像被核弹炸过一次的皮卡,在里面显得很有个性。

怎么说呢,我的生活固然惬意,但偶尔窥得解雨臣的生活,还是会让人迷茫。

田园牧歌真的好吗?难道不是我摆烂的借口吗?

他们两个把行李丢到车后斗里,坐到了后座,我们四个人互相看着,都非常隆重地审视了一下对方。

“欢迎来到喜来眠,两位贵宾请系好安全带,车门侧边放的有水,请谨慎辨别胖爷有没有喝过,我们出发啦。”回程是胖子开车,他一边打屁一边说道。

我问小花:“怎么样?事办完了吗?”

“办不完了。”小花看了一眼瞎子,后者趴到我的座位后面,咧着嘴笑:“先不聊,好不容易回国,不聊破事,有机会会和你们讲的,先清静一下。”

“可以。”

“听说你差点破产了?”小花就问。

“啧,唉,没发生的事情,不要道听途说。”我说道。

“从法律意义上讲,你一直在破产。”小花说道:“所以你再次差点破产,让我很疑惑,你是怎么在破产的状态下再次破产的?”

“农业非常艰辛,超出了我的想象。”

瞎子翻着手机,看那个聚会群:“我看了一下人头,不是所有人都来么,也有好多人不来,看样子还是有一些人弃你而去了。”

“你想说什么?”我说道:“人在某个时间点的关注半径内,最多只有5个人,5个人之外就是虚空。所以同一时间,我们只有5个人在一个世界里而已。”

瞎子说道:“哑巴真的和你们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我实在是没有想到。”

他摇开窗户,让小花去看月光下的福建夜色。

福建的月亮特别亮,照得群山轮廓分明。

“难道不应该享受生活吗?任何人都有权利享受生活,张起灵也不例外吧。”我说道。

“托你的福,我们也蹭一点。”瞎子懒洋洋地靠回到座椅上,我把啤酒往后递给他,他罕见地没接:“今天喝水。”

“你们两个肯定在干什么大事。”我说道:“如果你们不告诉我是什么事,我只能默认这事比我们之前完成的更大。”

瞎子点点头:“你默认好了。”

“你确定不说说吗?村里全是人,你未必愿意多说哦,车上安静。”

“我说了,我们是来享受生活的。”瞎子就笑起来。

中途到休息站时,我们把车停在一边,坐在花坛上休息,正好天上有一片火烧云——现在是晚上,火烧云是白色的,月亮从云和云的缝隙中露出来。为什么说这是火烧云呢,因为回来的路上夕阳正好,我认得这片云。

瞎子给我们四个人拍合影——他的手长,可以当自拍杆用——然后把照片发到群里,做为他即将君临村下的预告。

休息站还有福建的小吃——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福建的——类似于烤年糕,我们四个勉强吃了一点后,继续上路。

一路上聊了很多,除了他们最近在做的事,我们把能分享的都分享了。

到了店里,闷油瓶正在打烊,转头刚看到瞎子,瞎子就冲了上去。

“从东边来了个哑巴,从西边来了个瞎子。”瞎子说道,“瞎子看不见哑巴,哑巴叫不醒瞎子。”

瞎子勾住闷油瓶的肩膀使劲摇晃。

我听着他们不知道哪个年代在江湖上的“石楼根”,觉得很唏嘘。

坎肩第一个过来帮忙卸行李,然后是苏万,苏万也被瞎子勾住肩膀不停地摇晃,还被揪了辫子。

这两位是重量级的人物,我们搬着行李走到别馆门口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出来迎接了,除了黎簇,他正打电话联系自己的业务。

小花看着眼前的人,就和我说道:“聚集了那么多人,仇家拿把AK对着房子扫射一遍,我们的朋友圈就清零了。”

“有狗,放心吧。”来的人多起来之后,我就把三只狗放出去自由警戒了,吴家的狗在警戒方面是不会出问题的。

今天晚上,我、胖子和闷油瓶就都得回村里住了,别馆彻底住满了。

夜宵还是在店里吃,圆桌已经不够了,我干脆把小圆桌摆成一长条。按照规矩,刚到的人要做几个菜,解雨臣少有的把衬衫卷到胳膊上,做了一个豆嘴炒粉条,我一边帮他备菜,一边调侃他为什么那么爱做主食。

解雨臣只是看了看我。

然后是瞎子的青椒肉丝炒饭,因为每人一份,所以要炒好几次,我和苏万在边上把所有的青椒都切完了。

瞎子的个子太高了,厨房对他来说有点废腰,最后几份就由苏万来负责。据说苏万学到了80%的精髓,我特地把苏万炒的和瞎子炒的各夹了几口,发现主要的区别是瞎子炒菜时锅铲的翻动速度。

瞎子炒的时候,可以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保持菜一直在飞而不是贴着锅,这样炒出来的肉非常嫩。

接下来就是吃饭、打屁、喝酒,瞎子和胖子一唱一和,气氛好到我都想去收门票。

杨好表示想和瞎子切磋一下,看一下自己这个本时代第一和前辈老妖的差距到底有多少。瞎子就喝着啤酒笑道:“打架就算了,如果你真想知道差距,不如打球吧!我和哑巴分成两组,你们感受一下。”

我和小花对视了一眼,那我们两个只能做后卫组织进攻了,我说道:“你们不可以远投,只上篮的话,可以试试。”

杨好在边上继续作死:“我和黑爷一组,我做小前锋,然后我们可以打17个球,所有的队员围着黑爷和张老师换一轮。”然后他就挑衅地看着黎簇,黎簇正把他的青椒肉丝炒饭喂狗,说道:“你没弄明白吗,你打这场球就是娱乐他们。”

胖子属于唯一一个体型比较胖的,就没有吭声,表达了对黎簇的赞同,两个人干脆击掌表达了抗议。

“你们无不无聊,要比就比牌品,打牌啊。”胖子说道。

杨好已经开始在网上找篮球了,说要买个贵一点的,以免被打爆。

我看了看小花和瞎子,发现他们完全沉浸在这个气氛里,似乎一点心思都没花在自己的事上,不由得有了一丝小小的宽慰。

看来这二位真的是来享受的。

杨好的行动力非常惊人,第二天早上我被敲门叫醒的时候,还以为他们把别馆烧了。

出去一看,原来杨好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个篮球,闷油瓶一早已经被拽到球场了。

我昨天喝了点酒,睡得有点沉,他们热身完毕,看我还没起来,杨好干脆来敲我的门。

胖子和我起得一样晚,我们两个昏昏沉沉地被拽上车,拉到村里的球场上,杨好说本来球场上全是牛,已经都被坎肩赶出去了。

我一直迷迷糊糊,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下了车才发现他们都穿着各式各样的运动服,我看了看自己,除了脚上的球鞋,全身上下都是休闲服,杨好就从后备箱拿了一套球服给我。

我仔细一看,发现是我们上次参加运动会的应援服,球衣就放在书房的柜子里,这小子在翻我的东西。

算了,不和他计较了,我心说。

换了衣服上球场,苏万正在运球,看到我直接客气地把球传过来,让我热身。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运了几下球,然后投篮,球没有碰到篮筐,而是砸到篮板上,被小花接住了,他很放松,直接把球又丢回给我。

“你状态怎么样?”

“你让我手上再拿根棍子,我都能打。”小花说道。

“想得美。”我说道。

我此时才发现所有人都在一个半场里,于是看向另外一个半场。

那半场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黑瞎子,一个是闷油瓶,他们在玩一对一。

我看了一会儿,就知道为什么没人过去。

过去会死的。

我咳了一声,他们两个才停下来,黑瞎子看到我来了,就笑起来。

接着我们就开始自由分组,第一个17球,我、黑瞎子、苏万、坎肩和胖子一组,对面是闷油瓶、小花、黎簇、杨好和车总。

开球之前,我们进行了一个小部署,黑瞎子和我们说:“他们有两个攻击点,一个是杨好,一个是哑巴。黎簇非常聪明,他可以配合花儿爷做攻击点的转换,只要球传到杨好和哑巴手里,他们肯定会得分,所以我们得利用这一点。”

“利用什么,师傅,利用这一点让他们赢得开心点吗?”苏万问道。

“不能让球到哑巴和杨好手里。”

“防张老师不是你的任务吗?”苏万说道。

“田忌赛马。”瞎子笑得非常诡谲,竖起一根手指:“他们进攻的开始点是花儿爷,所以我首先要让他传不出球来,就算传出来,也是导球,而不是进攻传球。然后,”他看着我:“你去防黎簇,但你不一定防得住,这样球会被黎簇运到前场,他一定优先传给哑巴,我去卡哑巴的位置,直接断球。接着我们快攻,坎肩在外线不要进去,我冲进内线上篮,这时哑巴一定在准备拦我。”

“快攻的话,您先启动的,为什么张老师能回防你?”

“因为我要卖个破绽。”瞎子说道:“让哑巴误判我的速度,我会故意放慢速度,这样他就会和我有很大的距离,然后我直接把球秒传给坎肩,远投三分。”

我点点头,觉得靠谱,整个思维方式非常清楚,所有人都互相表示OK。胖子摸着下巴,说道:“这打球需要那么复杂吗?”

我回头看了看,对面根本没有开会,而是鄙夷地看着我们这群龌龊胚子。

第一球开打后,我们就傻了,闷油瓶竟然打后卫,直接开始运球。瞎子正盯着小花呢,眼看着闷油瓶就进内线了,但瞎子反应非常快,瞬间回防,闷油瓶在篮下一个急速转身运球,避过了瞎子,但瞎子直接跃起,封住了上篮线。

他们都控制着自己的跳跃能力,闷油瓶立刻传球给杨好,苏万早已就位,直接封住杨好的接球线。杨好整个人贴着地面,从苏万的胳肢窝下翻出来,凌空拨球,球就到了解雨臣手里。

此时解雨臣和我面对面,他对我笑了一下,而我还在惊讶杨好刚刚做的那个动作。

那是闷油瓶的动作,杨好竟然学会了。

解雨臣把球传到车总手里,车总接球后直接背靠胖子硬打到篮下,苏万忽然发出了一声叩齿声,车总顺着声音刚转头,苏万已经到了另一边,一下把球断了,开始往后快攻。

苏万过中线的瞬间,瞎子和闷油瓶都已经到了三分线,我一看还田忌赛马呢,就他妈是斗牛。

苏万此时传球肯定会被闷油瓶断掉,于是他想直接传给坎肩,小花此刻移到了封位,杨好也逼了上来,苏万完全是凭着对杨好的理解,提前半秒一个后撤步,杨好那一下必中的掏球才落空。接着苏万凌空射篮,杨好竟然提前起跳,封住了上篮线。

但苏万并没有要偷懒,直接反手传球给我,我没有接,而是一拍,把球传到坎肩手里。车总和胖子此时才到位,车总上去防坎肩,但坎肩碰到球的瞬间,同样一拍,球又回到了我的手里。

我站在最佳进攻位上,冷笑一声,立刻中投出手,结果就看到一个黑影风一样地跃起,啪的一声把我的球封盖出边界。

那一声巨响响起的瞬间,我感觉球都冒烟了。

闷油瓶落下时我差点摔倒,被背后的苏万扶了一下——他正就位等我传球,结果却接到了我。我咧嘴看了看其他人,又看了看胖子,胖子也咧了咧嘴,表示被吓到了。

瞎子去捡球,准备前场发球。我想了想,打17个球,这第一个球就感觉要送命了,真的要打17个吗?

瞎子发球之前,我已经汗流浃背了,黎簇在对面看着我,刚才那轮进攻,他白跑了一个来回。我和他对视了一眼,他的表情非常自然,但我看出其中藏着一丝狡黠。

这小子的狡猾可能只有我看得出来,这个球他要搞事情。我心说。

打篮球就是这样一种运动,你可以完全依靠本能,做一个无脑的、靠肌肉去打球的人,这样打起来很舒服、很放松。

但如果真想打好,还是要靠脑子,并且不比江湖斗争轻松。

我看了一眼闷油瓶,他的状态非常简单——这么长时间以来,终于有一个对手可以让他放开手脚锻炼了,自然不能错过。

所以他的注意力都在瞎子身上,也许他们会在对方身上,互相实验一下最新琢磨出来的招数。

此时,边上开始有村民聚集起来围观,大姑娘和小媳妇也多了起来。

瞎子发的这个球,是苏万到他面前接过来的,因为闷油瓶盯得紧,苏万只能到瞎子面前把球直接接走。

依然是我们的进攻权,苏万勾手把球传给了在外线的胖子,胖子做了一个球场耍帅的动作——用手指比了一个1的手势,然后侧边运球看着全场,意思是,这个球我们得好好打,稳一点。

他这是要让大姑娘和小媳妇以为是他在控制全场节奏。

接着胖子就开始强行突围,我和苏万非常惊讶,坎肩甚至露出了一个敬佩的表情。

胖子冲入内线,瞎子死死卡着闷油瓶的位,不让他去防胖子,胖子来到一个中投的距离,忽然毫无逻辑地撤步跃起。

所有防御他的人都没还到位,他直接一个魔鬼勾手投篮,球居然进了。

懂打球的人都知道,这三个动作之间毫无逻辑,每个动作都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用,但偏偏球还进了。

接着胖子双手指向我,做出“Gangstar”的表情向我走来,逼迫我和他击掌。

我只能和这个乡村“Gangstar”击掌,胖子继续装逼,拍拍手和所有人一起回自己那半场,好像这个比赛有转播一样。

对面的车总开始发球,把球传给了小花,小花运球跑到我们前场,瞬间加速切入,我上前防守,但他一过三分线就直接起跳了。

他跳得非常高,几乎是滞空在空中横着飞,我心说解雨臣你他妈疯了,你是要三分扣篮啊!

但并不是,他在空中直接换手,从背后一甩,球就飞向了黎簇。黎簇在球场的另一面,苏万冲上前断球,但没成功。小花传球的速度非常快,黎簇单手接住后,还要收一下手缓冲力量,然后才转身后仰跳投。

瞎子毫不犹豫来了一个盖帽,啪的一声巨响,球砸在了杨好手里,杨好完全可以直接跳投,但他没有,而是运着球来到了一个安全位置,和胖子一样,也比了一个1的手势。

打球这项运动,最容易检验出谁是骚货。

接着杨好开始单切,而且走的是瞎子这条线,他这是要逼瞎子防他,想要来场真男人的对决。

就看杨好穿着一件黄色的球衫,身形如电,直接做了三个我无法形容的动作,贴着地运球,想找突破口。

瞎子每次都被他闪过,但每当他闪过之后想跳投时,就发现瞎子又回到了他面前。

到了第四次,杨好忽然一个后撤步,用了胖子那招:一个勾手。

勾手的抛物线很高,规则上是不太允许防御的,我们所有人都等着球落下,结果球直接打在篮板上,高高弹出,瞎子去抢篮板,闷油瓶一个飞影凌空搂球下来,只用了四分之一秒把球传给了黎簇。黎簇接球后立刻上篮,我和坎肩跳起来防守,但黎簇直接在空中换手,把球轻轻拨进了篮筐。

两个球之后,我汗如米浆。黎簇也学起胖子,举着1的手势满场跑,非常讨厌。不过这是他少有的几个高光了,也是我能感知到整个球场最清醒的几分钟了。

之后,双方就彻底打开来,一开始我还进了几个球,组织了六七次不错的进攻,靠瞎子在篮下轻描淡写地拉扯,轻松得分。

到后来,我就有点看不清人了,只觉得他们越来越快,球几乎都不停。

我本来以为像他们这种体能高手,是绝对不会那么快传球的,但我发现,都是刀口上舔血的人,这些人只在乎结果,根本不在乎自己是不是C位。

我逐渐开始迷离起来,靠自己的本能开始阿巴阿巴,只要拿到球就远投。

我们大概打了三个轮换,一共17×3个球,打得很焦灼。

我在第二轮的时候,和胖子还有闷油瓶一队,我们三个人的默契还是非常好的,基本套路就是胖子单打之后立即把球传出来,我再秒传给闷油瓶。我的位置选得很好,小花拿我没办法——我一直在闷油瓶旁边活动,拿到球就直接往身后一送,自己则挡住小花的协防。

闷油瓶拿到球就进内圈和瞎子一对一,瞎子起跳慢他必进,瞎子起跳快他就立即传给苏万,苏万后仰中投的命中率也很高。

坎肩投了几个三分,杨好和黎簇最惨,感觉似乎被针对了,几乎没怎么进过。

第三轮我就没有参加了,基本是小花的天下,他开始耍所有人玩,根本不知道球要传给谁。我让王盟替我,自己则坐在一边的树下观赛。在场外看更离谱,感觉不像在打球,更像在躲避球,因为大家都不运球。

杨好在第三场尝试单挑闷油瓶,闷油瓶这次还是心善,示范了一下他们这种人真正的速度。

就在杨好运球准备突破的时候,闷油瓶忽然动了一下,接着就在原地消失了。

同时杨好手里的球也不见了,接着闷油瓶的影子就过了中线,同时瞎子的影子也到了。

两个人在三分线的地方急停下来,这时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都还在防御杨好。

杨好拍着不存在的球还美滋滋,另一边,闷油瓶忽然再次加速,直接切到篮下,和瞎子两个人同时跳起来,凌空按住球,球随之落地摔出场外。

两个人也落地打滚站起来,开始找球,此时杨好才发现球不见了。

我这个时候忽然想起来,我还没吃早饭。

于是便一个人一瘸一拐地到村里的小卖部买了几个茶叶蛋,坐在店外的板凳上一边吃一边发呆。

忽然,我发现不远处的山上有一棵大树,大树上还坐着一些人,也在看这场比赛。

太远了,我看不清这些人的样子,但感觉有几个人很熟悉。如果我没来买茶叶蛋,是看不见他们的。

那棵大树很高,普通人是不会这么从容地坐在上面的。

不是说不来吗,我心说,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但拍得非常模糊。

我不知道这些张家人的来意,但我选择吃瓜,默默地、毫无波澜地坐在小卖部门口继续吃茶叶蛋,吃完三个还是觉得饿,又去买了根烤肠。

最后我还买了一箱运动饮料,回到球场才发现他们已经结束了。

我把饮料搬到球场放下,就看到所有人都在看那棵树。

树上的人在树影婆娑间,慢慢地隐入茂叶里消失了。

“这个海市蜃楼cos得好啊。”胖子喃喃道:“张家人这是开发了新业务。”

我过去发饮料,走到闷油瓶边上问:“什么情况?”

闷油瓶没回答我,只是拿了一瓶水。

看样子不是他偷偷叫的,闷油瓶看向我:“没事。”

张家人的出现一度让气氛变得很紧张,但他们随即就消失了,加上闷油瓶说没事,气氛又缓和下来,所有人放松下来喝水,黎簇和苏万便去调戏杨好,杨好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我还是时不时看看那棵树,张家人忽然出现,却不是闷油瓶邀请的,那他们就是有事而来。

大规模的张家人聚集在一起不是好事,就看他们会不会再次出现了,如果出现,那就是有事需要闷油瓶解决,如果不出现,那就是他们自己可以解决。

但为什么去解决事情之前,要来我们这里一趟,还来了那么多人呢?

我不敢往下细想。

那天上午,我们只做了半天生意就关店歇业了。我一觉睡到晚上七点,起来后就开始准备明天的聚会大餐。

整个晚上我都在备菜,把一些不怕隔夜的菜先弄完。

直到夜里入睡前,我还在门口等着,刘丧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别等了,他们上午就走了。

他果然在附近偷听,这个龌龊胚子。

张家人并没有再次出现,他们没有干扰任何人,只是远远地看了我们一眼,就走了。

就像神仙飘过一样。

这么多人,难道是要去打封神榜,害怕自己会死,所以才来看一眼人世间的族长,做最好的告别吗?

呸,不能这么不吉利地想别人,也不能把别人想得那么悲壮。

他们一定是去团建了,团建的地方就在某个特别深的洞里,风景特别漂亮,然后有人忽然发现:族长不就在附近吗,干脆过来看一眼。

不过,他们没有让闷油瓶去帮忙,倒让我松了一口气,我躺在躺椅上,给刘丧回消息。

“不冷吗?”

他没回。

“看着别人打球,自己无法参与,是不是心里很酸?”

他没回。

“其实,大声说出自己想打篮球,很难吗?”

他没回。

他是不会回了,我揉了揉肩膀,胖子端着花生米坐到我边上:“今天真不错。”

“你不是不爱打球吗?”

“今天带劲啊。”胖子说道:“人多就是热闹,我已经把皮裤都租好了,等明天他们吃完,后天就开始收稻子。”

“可以收了吗?”

“大后天要下雪,必须得收了。”胖子说道:“年味也慢慢重了。我还搞了一个比拼,谁收的稻子多,可以得到一个荣誉。”说着,胖子拿出一个奖杯,底座上刻着俩字:粮王。

“这荣誉是不是太大了点?”我怒道。

“荣誉越大,动力越大。”胖子擦了擦奖杯:“谁生产粮食谁光荣,记住了。”

第二天,终于到了一行人去田野里玩的时间了。我和胖子穿上特殊的防护服,开始收蜂蜜,胖子一直问我:“小哥是不是可以徒手收蜂蜜?”

我心说:“我昨天做了个梦,闷油瓶来的时候,蜜蜂自己把蜂蜜抬出来上贡。”

让他来收蜂蜜,蜜蜂都得疯了,到时候过冬蜂死了,明年还得重新买种蜂。

其他人则开始玩火车,我特地指了一下铁轨格子里的萝卜叶子,对小花说:“呶,你的萝卜。”然后扬长而去。

整个过程我表现得十分轻松、自然、随意、浑然天成。

小花拔了一颗,站在那里掂量,我用余光看他,心中那个美啊。

哎呀,这个B给我装的,荡气回肠、连绵半年。

在蜜蜂的环绕中,我觉得超级舒爽,干脆招呼苏万给我和胖子拍照,因为身上爬着那么多蜜蜂,发朋友圈有面子。

蜂蜜采摘下来之后,我们带着蜂房、蜂蜜、蜂王浆等新鲜东西朝他们走过去,身后还跟着紧追不舍的蜜蜂。我本意是想让他们直接吃新鲜的,但他们看我们走过来,一个个就开始跑,周围充斥着接连不断的大笑声。

随着胖子的一声大喊:“吃饭啦。”

我们准备已久的宴会终于开始了,我们还在那小小竹棚的四周嬉闹,听到胖子的叫声,所有人都朝着胖子走去。

而我则停在原地,那一刻,我有一些恍惚。

我永远喜欢开席之前的时光,所有的聚会都会有三个阶段:开席之前,朋友陆续到来的阶段。

开席了,大家肆意欢笑,吃酒喝肉唱歌。

吃完了,会有第一个客人说:今天就到这里吧。接着,就到了客人开始陆续离开的阶段。

其实我有一些意识到,我这一次宴会的准备阶段,很长,长的有一些不正常,我也知道,这也许是我故意的。

永远不开席,故事永远不进入最高潮,那么一切都可以那么平安下去。

因为一旦进入了最高潮,我们凭借个人意志,是无法退出的,酒一旦开喝,一定会有人喝醉。

但还是开席了,还是胖子来吆喝,他永远是这样,在这种我会迟疑的时刻,直接把一切推入事情应该的发展阶段。

我们接下去,应该欢笑,喝醉,然后分别。

这是世界给我们设计好的,永恒不变的规则。

走进那个竹子窝棚里,正是风景最好的时候,天上的白云在今天格外的浓烈,等一下会有漫天的彩霞,但此时阳光正好,稻田成熟,米香四溢,连风的大小也刚刚好,催动稻浪微微摇摆,不冷不急,好像朋友的头发不经意的划过手臂。

棚里的菜全部都上桌了,酒一瓶一瓶的打开。

我忽然彻底恍惚了,我在想,我当时为什么要举办这个一个宴会,好像,最开始,仅仅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这么做过。

我从来想过,举办一次没有意义的聚会,但好像世人都会这么聚会,于是就觉得应该怎么做。

我们这样出生入死,难道不应该这么做么?

而他们也毫无疑问的来了,没有人问我,聚集的目的是什么。

再者,我想有一件事情,把他们从正在经历的危险中,脱离出来。

我看着解雨臣和黑眼镜,解雨臣正在研究胖子炒的胡萝卜,黑瞎子拍着闷油瓶的肩膀,端着远山净儿酒瓶,在光线下,一半像一个菩萨,一半像一个酗酒的凡夫。

胖子在逼黎簇吃蜂房,蜂房里有一些黑色的点点,黎簇不知道是什么,杨好和苏万架住黎簇的双臂,撕开他的嘴,胖子站起来把蜂房塞进去。

王盟和坎肩在做气氛组,把菜传递到所有人面前,刘丧被吵的脸直接扭曲出现川字纹,车总竟然酒量不行,喝的多了在尝试教会狗喝酒,巡洋贱惊恐的像哈士奇表情包。

其他人都在聊天,聊以前的事,以后的事,我的嘴也在动,完全融入在这个气氛里,但我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一直到闷油瓶给我敬酒。

他端着酒杯递到我的面前。

我激灵了一下,所有的声音忽然在我耳边出现,我回到了当下,就看到胖子,小花和瞎子都在同时给我敬酒。

“这么客气?”我惊讶道。

“喝一个。”胖子说道:“我们五个,今天必须喝一个。”

我看了看闷油瓶,他的眼神一如既往,小花也是——除了瞎子,他已经人来疯了,在那里说:“满上,满上,不准养鱼啊,养鱼逐出师门。”

“这么正式。咱们不说点啥,讨点彩头。”我说道。

胖子说道:“那我代表福建帮讨这个彩头,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吴邪不再破产,小哥不事生产,胖爷搞个三产。”

我笑了起来,心说他妈的,全部都在讽刺我。

我看了看小花,小花笑了起来,他笑的非常非常特别,犹如云一样轻:“年年有今日。”

我没有追问,五个人把酒一饮而尽。

边上的人立即抗议:“赞助,我们也要赞助,你们老头喝什么私酒,搞论资排辈对吧。”

我们只能满上再喝。

夕阳照出晚霞的时候,所有人,都喝的有点多了,有些人看不出喝多了,有些人没喝多,但醉的比火烧云还厉害。

黎簇已经开始指着我的鼻子骂:“退出历史舞台!谢幕!给年轻人让路!谢罪!”

胖子拽着他,否则黎簇手指就要插进我的鼻孔了,苏万认真的看着我:“急性酒精中毒,这就是急性酒精中毒的表现,记住要考。”

杨好指着闷油瓶和瞎子:“你们两个一起上,三分钟内我没被打死,就算你们输。”坎肩在边上抱着刘丧大哭:“你知道么,楼外楼那个女的大厨,她去海南酒店里做了。”刘丧大怒:“那你哭什么?”坎肩说道:“我看那个大堂经理,每天看着厨房的窗户,每天看每天看,颠锅依旧在,春风已南去,太惨了。”

我吃的很饱,靠在一遍的竹柱上看晚霞,刚才我们把经历过的所有事情,全部都从头说了一遍,说的我嗓子都疼了。

胖子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好多镰刀,对着我们说道:“兄弟们,吃完饭了,该给地主老爷,收稻子啦!”

夕阳下,胖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两个音箱,开始用小火车上的电源播放音乐。

我们在音乐中,开始劳动。

酒精让我们都很暖和,吃的很饱,体力都很充沛,火烧云到了此时,散漫整个天空,犹如一副疯子的水彩,可以称呼一声壮美了。

所有人都变成了泥腿子,在稻田间工作,音乐悠扬而轻盈,是用的车总训狗的音乐,对于胖子来说,天下皆狗吧。

大家相隔的都很远,偶尔从稻田间抬头上来,远远的看对方一眼。

每个人都在天空的云霞之下,好像普通的农家,一个一个退出江湖的庄稼汉。

当然,我也怀疑有几个在我的稻田里偷偷呕吐。

后来太阳越落越低,我们也越来越变成剪影,火车上的灯都打开,田埂的稻子越堆越多,气温越来越低,边上的篝火也燃烧了起来。

稻子被一捆一捆的背到路边的车上,有村里专门打稻子的车直接运走处理,有一些,处理完直接变成钱,打到我们的账户,还有一些我们留的口粮,运到喜来眠的后厨库房。

夜晚十二点左右,稻田全部割完,一切回归到了播种之前。

故事的高点,总是短暂的,伏笔最漫长,后记最深情,唯独顶峰转瞬即逝。

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知道,当所有的稻子都被收割完之后,风吹过田野,不再有声音,空气中的米香也会消失。

即使在黑暗中你也知道,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客人们开始离开。

都是孤悬于人世的奇葩,一个一个都活在自己的世界上,自然也就不会有热泪盈眶,依依不舍。

三个小朋友远远的对我们招了一下手,就上车走了。

“回见。”苏万在喊,黎簇已经发动了汽车。

车总把三只狗带走了,我还想撸一下,车总没有给我这个机会,只是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算是给我的面子,只有三只狗狗慌张和不舍的大叫。

“我会来看你们的。”我对着狗子大喊。

王盟和坎肩带着餐具回喜来眠洗,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们把别馆打扫了一下,也早早的告别走了。

“记得交年终总结。”我提醒他们。

他们哈哈点头,面露难色。

刘丧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也有可能累死在稻田里了,谁知道呢。

只有小花和瞎子还贴心,呆到了第二天的晚上,那天中午,我们一行五个人,一起到山上去走走。

我们来到一个悬崖,把刘丧送的那些纸飞机,写上各自的心愿和祝福,飞入悬崖,看谁的飞的远一点。

闷油瓶没有参与,他的纸飞机是我飞出去的。

我以为瞎子和小花也不会参与,没想到,这一次他们认真的参与了。

我发现刘丧还很贴心的用了环保的纸,一下雨就会融化掉。

瞎子的飞机飞的好远,一定可以飞到山神的面前吧。

他们心中的愿望,都飞入了山谷之中,下一场露水之后,会融入山中,毫无痕迹。

那天晚上,胖子送他们去机场,我目送他们离开,小花关窗前和我说:“胡萝卜的事,以后和你再论。”然后扬长而去。

胖子是在3点左右回来的,都没睡。

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都没有说话。

谢谢小花的贴心,让散场拖延了一天,胖子说,他们本来也是当晚就走的,小花提议多呆了一晚,还是发小靠的住。

别馆,很安静。

它原本就是这么安静的,我从来也没有觉得这种安静有什么不对,现在却不习惯起来。

明天不用买一堆早餐,不用去想怎么安排这些大爷,不用思考他们的娱乐活动。

明天什么都不用做了,我有点懒洋洋起来,什么都不想思考。

有一种疲倦袭来,我忽然就困了起来,很困很困,在沙发上蜷缩着睡着了。

这些天,这片田野会不会全是我的一场梦么,我在失去知觉之前,这么痴痴的想着。

好想来一只烟啊。

我睡了很久很久,那种感觉很神奇,和以往的熟睡不一样。

我心中有一个预感,这个预感埋在我的其他念头下面,我本来想要在睡着之前和胖子说的,但一种巨大的疲惫没有让我开口。

预感是:我要接下来去做那个梦了。

在我的思绪里,那天晚上,我会从沙发上被唤起,在山野中犹如烟雾一样穿行,重新来到了那条铁轨的边上。

闷油瓶早就在那个小小的神龛边等我,浓雾中的火车如约而至,这一次,火车不再空空荡荡,里面挤满了各种各样的神仙。

他们好奇的从所有的车窗里探出头来,看着我们,我局促的登上火车,这一次,我们只看到了两个空座,其他的位置上,已经坐满了各种各样的山中精怪。

我和闷油瓶坐过去,火车就开始开动了起来,窗户开着,晚风应该是冰冷的,但如今却是温暖的,它们灌入车厢内,吹动我的头发。

我们重新冲上云层,我在进入云层之前,看到了自己的火车就在地面上,灯光还亮着,音乐忘记关停,还在不停的播放。

接着,有山精开始来到走道上,开始表演一些舞蹈,他应该是一种龙王一样的东西,舞蹈很滑稽,众乘客哈哈大笑。

表演完了之后,这个人来疯邀请闷油瓶一起在走道上跳舞,闷油瓶拒绝了。

那东西就转而邀请我,我被后座的山精一推,就被拉将了出去,于是只好学着跳舞。

我在此时还知道自己是在思索,后面就完全变成了梦。

一路没心没肺的哈哈大笑,然而,到了一站,就有几个人下车,到了一站,又有几个人下车。

车上的娱乐活动也从跳舞唱歌的大众活动,后来变成了下棋这种清冷的活动。

我以为我们也会半途下车,去拜访土地爷。

然后并不是,这个梦似乎是另外一个逻辑。

车没有再到土地爷这里,而是一路向前,我们最终到达了整个线路尽头的一个小小的神龛——那里供奉着一只螺壳。

神龛是在海边,火车停在海面上,往前再没有凌空的铁轨。

水面下,全部都是五颜六色的花朵,这些花都散发着荧光,好像是在高原上的格桑花,如今却在海水下,有很多绿色的犹如柳条一样的小鱼,在其中游动,游动的时候,小鱼是细细的柳条,停下来,会忽然生出凤凰一样的尾翼,变得五彩斑斓。

几乎没有一点浪花,乘客都下车了,车上只有那颗人参和我们两个,还有几只黄鼠狼背着书包不知道为什么也一直没有下车,我坐在车门的楼梯上,脚在海水上方一厘米晃荡,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接着,我就看到了土地爷从水面上走来,他剃了平头,像一个运动的少年,但不是走向我们的车,更像是路过这里。

他的前前后后,有很多很多的人,我在梦里知道,这些都是和他一样的土地爷,他们说说笑笑,路过车站,往另一边走去。

土地爷年会要开始了么吧。

“今年就这样,收工了哦。”我对路过的他说道。

“嗯,收工啦。”

“我说的是我。”我对他怒道。

他笑了起来:“谢谢你,那年终奖,我也就,按自己的意思发放了。”

接着他张开手,让我看到他手里有几只纸飞机,我还没看请,所有的土地爷都沉入了海中,消失不见了。

整个海面下的花朵被他们惊动,全部都亮了起来。

我回头看了看闷油瓶,有点莫名其妙,看到他靠在门边,强光让我看不清他的脸,忽然我就醒了过来。

睁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的缝隙中透了进来,我看了一会儿,一动不动,再次闭目睡着。

这一次,再没有做梦。

这一天真正清醒之后,我们三个人回到了田野中,整理了蜂箱。

竹条索引已经全部散落在田中,收拾起来,燃起篝火,二十四桥成为灰烬。

没有下雪,如我所料,胖子说的时间表,是骗我的,懒的计较了。

按照之前的约定规则,完成了各种交易之后,还剩下的蜂蜜上了喜来眠的菜单。

清洗了狗用的盆子,放进了纸箱子。

胖子搬出了石臼,掺米,蒸米,开始拿出种出来的大米和糯米做年糕,我们都来帮忙,新奇的很。

胖子什么都会,闷油瓶看上去也很熟练,只有我一直在捣乱。

在休息的时候,我忽然看到,我们店外面的一些墙缝和石头墙的根部,长满了五颜六色的小花。

我走过去,发现那是最早的时候,顾客寄给我们的礼物种子。

不经意的时候,也开满了我随手撒的地方。

我走过去,忽然想起了夏天的那一刻,我拿到这些种子的时候。

我在土地中种出了稻谷,而这些朋友给的种子,也在喜来眠种出了花来。

有一些是刻意的,有一些是不经意的。

胖子和闷油瓶都在我两侧蹲了下来,我们都看着这些漂亮的小花,胖子说道:“长的真好,她再来的时候,能认出自己寄来的花么?”

“也许早就来过了,又已经走了。”我说道。

忽然,一股年糕的香味飘来,胖子动了动鼻子,我看了看闷油瓶:“好像好了。”

闷油瓶摇了摇头:“还没,耐心一点。”

“你喜欢怎么吃?”我问他道,他看了看胖子,似乎是问胖子的意见。

胖子说道:“汤年糕,炒年糕,烤年糕。”

他又看了看我,我说道:“撒白糖清蒸。”

“甜的?”胖子惊讶。

“甜的。”

“南方人。”

“嗯,爱吃这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