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至

老九门

老九门·序

当年江边的老人都还记得,开春前的第43天,长江边有一段漂着一挂血线,那是血中的油脂被江水冻凝,吸附在江堤边缘,有几个月时间,马火庙的墙角靠着一块百文杀一人的烂板,在那个角落的房檐梁柱下挂着一挂一挂的百文吊,上面贴着黄纸写下的名字和地址。

然而,那个收钱杀人的叫花子,却不见了踪影,有人说被当局抓去,上了前线,有人说他灭完黄葵的当晚,就死在了冻雨里,还有人说,他去了长沙,有人装了一个大金马蹄,让他去长沙杀一个人。

陈皮阿四的这些事儿,到了解放后长沙仍有人提起,正如喜七所言,杀死了炮头的陈皮,已经不是以前的陈皮,他已经懂得了自己的价值。

另有传言,长沙大疫前七年,长沙老九门红府收了一个南方徒弟,那小子当时坐在红府内院的飞檐上,对着正在修剪三朵红花的二月红说道:“你就是长沙最厉害的人?”

二月红抬眼看了他一眼,回答道:“小伢儿弄错了,长沙最凶的姓张。”

“等下再去找他。”话音未落,一只九爪钩瞬间到了二月红的面门,犹如鬼爪一般张开。

二月红抬手轻轻的一拍,九爪钩的速度极快,但是他的手竟似乎是缓缓的扣了上去,犹如拈花一样凌空捏住。

在那个瞬间,只有房檐上的那小子能看到,二月红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而是看着这种武器面露出好奇的神色,顺势手指转动,九爪花开,机括退进,二月红手中的九爪勾犹如花瓣枯萎一样脱落下来,散落四周。

据说这个目中无人的小子,名字也叫陈皮。后来成为了红府唯一一个南方的徒弟,这武侠小说一般的故事,也来自于长沙民间,距今久远真实已不可考据。

实际想来,二月红和陈皮的初见应不会如此,且不说时间是否正确,文字的描写平添了很多浪漫色彩,但凭当时九门的习性,有人踩上内院的屋瓦,陈皮应该不至于能够活着离开。这其中应该还有很多故事,如今都无法追究,只凭想象了。

老九门这个事件年代久远难辨,和普通人经历的不同点,大体是其中的浪漫,由此可见,人总是需要浪漫的,在老人的口口相传中,当年那些历史中的棱角,都被柔化了,犹如暖灯下的羊毛沙发,适合在初冬的时候品读,而不能生生沥血而歌。

当吴邪在福建的农村里,和张海客排起张家族谱,分享听到的各种老九门的故事时,张起灵对于张启山这个名字的长久凝视,也让人浮想联翩。他们是否见过,在张家漫长的生命中,为何张启山选择了如普通人一样死去,而张起灵却不得不活到万古洪荒。他们如果有短暂的交集,他们会聊什么呢?

在沙海中,由张启山督建的“最伟大的工程”,埋藏了本世纪最大的一个秘密。众人在各自的命运中翻滚,又最终交织在一起。吴邪就如同一个无法避开的扣子,最终看到了整个世界的终极。

很多人说盗墓笔记的故事已经结束了,对于我来说,这才刚刚开始。

尹新月剥着石榴,一边的副官在等书房中的张启山出来,尹新月看着副官手里厚厚的文件,冷冷道:“批批批,每天批奏折,你们都是死的啊?”

副官一本正经道:“夫人,如果我们自己私下批,那才是真死了。”

尹新月瞪大眼睛,几乎要把石榴丢过去了,但是她最终还是忍住了,她烦躁的站起来,眼珠一转,问副官道:“张曰山!你这名字是什么用意,你怎么着你爹妈了,给你起这个名字?”

副官仍旧一本正经,笑了一下:“夫人,曰山生于白山,以长白山音,去一首为敬,佛爷启山,高一首为势,佛爷的山高,夫人不要取笑我的名字了。”

尹新月被说的一愣一愣的,半天缓过来,呆道:“岂有此理,这么会说,你怎么不去做太监。”

老九门·引子

1903,日本人大谷光瑞,以宗教考察的名义进入中国腹地,进行地理勘探方面的情报工作。

在途径中国长沙时,他所带领的探险队分支,在日本商人鸠山美志的带领下,在长沙城北一百六十公里的一座山镇里停留了将近三个月时间,离开的时候,考察队只剩下六个人。一周后,鸠山美志向日本日清贸易研究所转外务省提交了一份16页的报告,史称鸠山报告,报告中提到了这个山镇底下埋藏的“东西”。

1949年8月4日,国民党长沙绥靖公署主任、湖南省政府主席程潜,第一兵团司令陈明仁在长沙起义,湖南长沙和平解放。第二天第四野战军进入长沙。当天晚上,我作为中央特科长沙部门的负责人,紧急召见了一个老人,谈话3个小时。

这个老人的名字叫做顾庆丰,从23岁起,就是长沙老火车站的看更,我向他问起了10多年前长沙火车站发生的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从老人的叙述中,我逐渐看到了当年那件传播甚广、神乎其神的诡异事件的开端。

第一章·鬼车

在老人的回忆中,那一天长沙刚刚入冬,已是十分寒冷。日本人已经打到长沙附近,城里十分萧索,西南有亲戚的人都投奔亲戚去了。运力有限,入冬之后往西南都是山体滑坡,很多人走了又被困了回来。

顾庆丰当时还是个中年人,负责在卖票室值班。那天晚上,那列黑色的076开进站的时候,正好是他当值。那个时候,应该不会有火车靠站,他也没有提前收到任何的通知。

那个年代,很多军列因为战备的原因忽然抵达,也是经常发生的事情。但往往会有提前通知,而且,军列事宜一般由军队统管,此时整个月台上应该已经满是兵警戒,准备接货。

但他看到月台上一个人也没有,火车就这么开了进来。如果不是这个庞然大物不可避免地发出巨大的动静,他甚至都不会发现。

顾庆丰打起风灯,披上军大衣走上月台,昏暗的灯下,黑色的火车犹如一条巨龙,横卧在月台一侧,身上满是干泥和锈斑,犹如挖掘出来的腐烂龙鳞。他捏了一把干泥,万分疑惑。

“哪儿来的火车莫?”

他裹紧大衣走到离火车近一点的地方,惊讶地发现火车的所有车厢,包括车头,全是铁皮焊死的,丑陋的焊接缝隙粗大且满是气泡,说明焊接的时候对焊程度程求不高。他用肘部铲掉覆盖在车皮上的泥巴,看到火车头上的涂装和076的字体,他意识到,这是一辆日本人的军列。

这种军列都是日本侵华期间在东北造的,一度开到西北,后来缴获了不少,现在都归国民政府管辖重新涂装,但是这一列,褪色的日本军旗的图案还印在车头两边。车身各个部分都有大量的铁锈和干淤泥,简直像是像被埋在地里,最近才被刨出来的。

从东北方向开来的铁路早就被炸断了,现在联通长沙的,只有西南几条铁轨,都已经被军队征用了,但看车头的朝向,确实是从东北方向开来的,这坨铁疙瘩怎么飞过被炸烂的铁路桥的?

“鬼儿子,车上是哪个鸡巴?”顾庆丰敲了敲车皮,对着四周喊道:“莫停在这儿撒,后面火车来喽,你屁墩要被咬喽。前面有个铁轨,再往前开点儿撒。”

火车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四周也不见有火车上下来的人,他走到火车头,攀爬了上去,惊讶地发现火车头的门也是焊死的,蒸汽烟囱四周还是滚烫的。这一块温度变化,起了露,车身很潮湿,一抹一手的红锈水,像在渗血一样。

顾庆丰有点害怕起来,看更那么多年,少有这么奇怪的事。他最近听西北的人说,火车站有半夜开进来一些没有人的车,一査这些车都是被日本人炸掉的,但车上一个人也没有。都说是鬼车载着被炸死的人在开进阴曹地府前把人先送回故乡。一到早上,车就消失不见,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很多车都是被炸塌的山土埋在山坳里,难怪有这么多土。

他吼了几声想叫醒警卫,忽然,他听到火车头里有扑腾的声音。火车头的窗子被泥巴糊住了,他用力抹开泥巴,抬起风灯。他看到浑浊的窗玻璃里头,蒙着什么东西,似乎是一张惨白的猪皮,绷紧了包在玻璃上,把里面都遮了起来。

猪皮上面,有一条细缝,大概有巴掌宽,顾庆丰努力想贴近细缝,想通过这条缝隙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

风灯不停地打在玻璃上,撞下干土,铁锈和泥腥让他作呕,他发现那条缝隙有些异样。

他眯起眼睛细看,这张“皮”大概是被风灯撞的松动了,一下掉落了下去,瞬间,他看到了火车头内,有一个悬浮着的人,漂在空中。再看,他就意识到,那是一个吊死的人,穿着普通的劳工服吊在火车顶上,正冷冷地看着他。两只浑浊的眼睛里,眼珠极小,犹如黄豆那么大,剩下的都是眼白。

顾庆丰第一眼只看到那双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他大叫一声,翻下火车,摔在月台上,翻身爬起来,就往警卫室爬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辆鬼车,要到长沙来拉人了。

第二章·齐铁嘴

齐铁嘴趴着车窗,车来到长沙火车站外面,他看到宪兵围了一圈又一圈,看热闹的老百姓还没聚集起来就被哄散了,心里就泛起了嘀咕。

这佛爷五更天刚过,就差人把他从铺子里揪起来,不妙不妙,佛爷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没什么事情等不到天亮之后再说的,他这也没洗漱,啃了个萝卜就被叫来,说明佛爷急着见他。如果佛爷都掉腚,他这口小香炉还不得颠翻了。

齐铁嘴看着车外,想着有什么借口可以开溜,车已经开进了管制区,车门一开,佛爷的副官已经迎了上来。

这副官也姓张,平日里少言寡语,据说是佛爷从东北带来就一直带在身边的,不好得罪,佛爷派他出来接人也是少见。齐铁嘴下车就点头,副官很恭敬:“八爷,佛爷让你尽快,听说您还没上早,咱们暂且忍忍,宅里已经炖了猪蹄莲藕,咱们完事回去给您伺候着吃顿结实的。”

“这是什么情况?早饭吃猪蹄莲藕?不齁吗?佛爷最近是马吊输糊涂了吧。”齐铁嘴埋怨了一句,心里是明白的,佛爷是个律己严苛的人,这猪蹄莲藕,根本不是早饭,恐怕是晚饭。佛爷料定了这事估计得办到晚上吧。

到底是什么事儿呢?他擦了擦头上的猴急汗,跟着副官一路穿过火车站的候车室,看里面都是当兵的,很多货仓都封了,一些商事在和当兵的沟通,推推攘攘地。来到月台,一抬眼,齐铁嘴的就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看到了一辆黑色的,几乎被铁锈和污泥覆盖的老式火车,停在铁轨上,那火车就像从地下被挖出来的一样,活像他熟悉的那种被泥石流冲出地表的老棺材。

齐铁嘴是长沙城里最有名的算命先生,精通风水和命理,但他有三不看,外国人不看,纹麒麟的人不看,还有奇事诡闻不看。余下的,百无禁忌。

逻辑很简单,外国人看不懂,也不归中国的神神佛佛管,奇事诡闻不看,是因为这种事情多有巨大的阴谋,容易招惹是非,纹麒麟的人不看,则是祖上的规矩,据说不知道几代前的祖宗遭遇了奇事之后,定下的铁规。

这铁车算是奇事诡闻,齐铁嘴看着越发觉得不吉利,急地大叫起来:“吓死人了,吓死人了,张大佛爷你知道我的规矩,这车太吓人。我回去了!我回去了。”

“回去?你回哪儿去?”张启山的声音从铁轨下传了上来,“副官,算命的敢踏出这个火车站一步,一枪给我毙了!”

副官看了齐铁嘴一眼,齐铁嘴也看着他,副官说道:“八爷,这么死不好看。别了。”

齐铁嘴知道张启山从来不开玩笑,特别是这种情况下,气的一跺脚,小跑到月台边,就见张启山在月台之下的铁轨上,看着火车头上的撞痕。

“佛爷,这怎么回事?”

张启山指了指火车头上的一个位置:“你看这是什么?”

齐铁嘴转头一看,只见火车头上,挂着一面镜子,是一面青铜古镜,已经腐朽得很厉害了。张启山说着就用佩刀去捅,齐铁嘴大叫:“不要!”

把张启山吓了一跳,张启山怒目看向他,齐铁嘴满头冷汗,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他淡忘很久的事情。他对着副官说道:“车从哪儿开来的?”

副官摇头,齐铁嘴看了看怀表。

“你什么意思?”张启山伸手,副官拉他上月台。他脱掉自己的军手套看向齐铁嘴,齐铁嘴说道:“头悬青铜镜,是有典故的,这是高人报信。”

第三章·甲東四墓

齐铁嘴和张启山说道,齐家一派,古时候分阴阳,定乾坤。白天帮人处理算八字,选阴宅,寻龙脉,锁尸棺,晚上则是观山点星,做盗墓的行当。

到他父亲这一代,算是资质最差,道行最浅,他则更弱,只学得父亲一点皮毛,但已经是长沙九门老八,这说明齐家祖上的学识和能力,深不可测。

这一派规矩众多,据说窥得太多天机,所以要锁口避世,其中很多有趣的事情,到了齐八这一代,已经变成床头故事了。他父亲临死的时候,迷迷糊糊,和他说了一些晦涩难懂的话语。其中就有一个规矩,说的是齐家的高手,进一些十分凶险的地方,发现自己求生无门,会让自己的马匹头悬青铜镜,带着专门的法图逃出,以求后世知道自己死于何处何因。

张启山听完,看了看身后火车,憋出了句长沙话:“绊哒麻痹,现在不是马,是辆火车哦,这高人不知道是去哪里寻死,动静有点儿大。”

齐家所传不多,想到同宗有人又死于非命,齐铁嘴心中还是有些不舒服。觉得家族所传,恐怕又断了几篇,后世永不得知了。但同时他也涌起了一些好奇心,这火车不知从何而来,在车头挂上青铜镜的人,又遇到了什么事情?

一边有军车直接开上月台,下来不少工兵,齐铁嘴数了数越来越多的兵,知道自己走肯定是走不了,不如卖个面子,于是问张启山事情的来龙去脉,先做个参谋再说。

副官在一边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大体和他说了,说罢道:“司机吊死在火车头里,应该是进到长沙界之后就把速度降了下来,算好距离上吊自杀,没有人添煤,水冷下来,火车一直往前趟,机头滑进站里,撞散了三十几个沙包堆,停了下来。”

所有进出火车的门都被铁皮焊死了,工兵下车就开始在火车头和车厢两个地方开始气割,把铁甲割开。

“这开车的是个老手,否则估算不会那么准,车绝不能那么准确地停进站里。”张启山道,“这个人说是吊死的,但死状有些蹊跷。”齐铁嘴爬上火车头,从擦干净的车窗里往里看去,看到吊死的尸体悬在那里。张启山说的蹊跷,是他的两只眼睛,瞳孔只有黄豆大小,看着就像黄鼠狼一样。这不是人的眼睛。

整辆车都被焊起来,封的像个铁桶一样,也不知道大小便如何处理,实在奇怪。

他和张启山都是直觉很强的人,等了片刻,车厢的铁皮先被割开。铁皮掉了下来,哐当巨响砸在月台上,露出一个大洞,张启山略微挥手,边上的警卫兵已经全部举起了冲锋枪。

空气中弥漫着气割的烟雾,因为车厢所有的窗口和缝隙都被封住,车厢内一片漆黑。只能看到被割口处,外面光线照进去的一块。

齐铁嘴捂住嘴抵御气割的废气味,边上副官拿了三只风灯,递给他一只,然后自己先跳了上去,伸手要拉他上来。

齐铁嘴摇头,把风灯递给身边一个警卫,警卫没接,他就把风灯挂在了警卫的机关枪枪管上,然后转头对副官做了一个:“我挺你。”的手势,表示自己不上去。心说我当军师就不错了,张启山你还想我当开路先锋,想得美你。

副官叹了口气,转身进了车厢,齐铁嘴刚松了口气,一边的张启山把风灯从警卫枪管上取了下来,和自己的那只一起单手拎着,另一只手抓住齐铁嘴的手。

“怕什么?到了长沙的地界,没什么东西能比我凶。”

说着就拉着齐铁嘴跨了上去。一进,外面亮里面黑,齐铁嘴的眼睛猛一盲,猛揉了一下才适应过来,一睁眼,他就愣住了。

车厢里非常黑暗,但并未完全密封,光线从各处细小的焊接疏忽的缝隙中透进来,照出了空气中的气割废气颗粒,副官走过扰动空气,这些颗粒猛烈地涌动。齐铁嘴想起了自己家老宅的阁楼,小时候他经常在里面找东西玩,阁楼瓦片缝中射入细小的阳光,会看到漂浮的灰尘。

光线照不到的地方,因为那些细小漏光点的存在反而更加暗,看不清楚。副官用风灯去照,风灯的光暗淡昏黄,照出了黑暗里车厢两边的巨大架子,在这些架子上,齐铁嘴看到了一具一具被铁箍固定的棺椁和棺材。

这些棺椁棺材很多都盘绕着树根的干泥,有些是木头的,已经发白膨胀,腐烂开裂;有些是石制的,压得架子都变形了。从表面和腐朽程度来看,全部都是古棺,都是从古墓里面盗挖出来的。不知道什么原因,棺材和架子之间,有大量的蜘蛛网,像一层棉絮把这些架子和棺材都粘在车箱壁上。显得古老而神秘。

所有的棺椁棺材上,都用红漆写着汉文数,数字排列并不规则,写得很随意,似乎是有人在整理编撰。草草一看,最大的数字是四十七,也就是说,最少这里有四十七口棺。想到这节火车一共七节车厢,后面的几节,如果都是这些东西,那恐怕棺椁总共会超过百来口。再看数字边上,还随意地写着“甲四墳东室段二道”的标记。

“齐先生,你看。”张启山指着这些字。

“同行啊。”齐铁嘴心中暗想:“这是票大买卖,都快赶上整老九门一年的收成了。”这些棺材一看就是淘沙盗出来了,为了记录盗出的墓室和区域,才进行了标号和注释。齐铁嘴有些疑惑,长沙这边南派盗墓,杂乱无章,不说识字不识字,就算是大手做这么大的买卖,也不会去记录从哪儿盗出来的。对于他们来说,沙货的区别只有价钱。

他们缓缓前进,看棺材的样子都出自不同的古墓,张启山面露疑惑的表情,但没有说话。

第四章·最后一节车厢

“爷。”前面的副官指了指通往下一节车厢的门,门被蜘蛛网覆盖着,弄掉蛛网,能看到门上漆着几行奇怪的文字。

“是日本字。”

“看的懂吗?”

“勾拐,勾点。”副官瞄着门上的日本字,“勾——勾蛋。”

“看不懂就直说。”张启山训了他一声,副官不好意思压了一下帽檐低头,拔出手枪上膛,就去开门,发现门已被死死地焊上。

那个时代的火车,车厢和车厢之间靠巨大的铁褡裢相连,从这个车厢到下一个车厢,需要跨过一段露天的区域,电影《铁道游击队》里对这种火车的结构描写很清晰。但是日本人武装起来的火车,为了防止爆破,这个部分也用铁皮包了起来。甚至包括了车底项链的褡裢下方,下面也有装甲。

三个人只得原路返回,齐铁嘴下了火车,凉气袭人,他却好似很热,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就长出一口气,下一节车厢的铁皮正好被割开。铁皮这次往车里翻倒,闷哐一声砸在车厢里,佛爷停也不停就走了过去。齐铁嘴暗骂一声,只得继续跟了上去。

下一节车厢的大洞开着,里面同样一片漆黑。张启山也拔出手枪,举着风灯,慢慢走过去。齐铁嘴咽了口吐沫。“佛爷,你手下兵那么多,干啥要自己打先锋?咱们下去喝茶吧。”

“现在战事逼近,城里全是日本人的特务,士气最重要,这种说不清的怪事,最好少让军队里的人知道。”张启山轻声说。

齐铁嘴立即意识到张启山的担忧,如果让人传出去:长沙来了一辆鬼车,车上装满了棺材,鬼知道会被编出什么故事来。这件事情如果在平时,确实不用那么兴师动众地处理,但现在是大战前夕,战争面前是没有小事的。

三个人鱼贯进入到了下一节车厢,还是堆满了棺材和蜘蛛网,挑开能看到棺材上的编号越来越小。张启山仍旧仔细察看了一遍,表情越来越阴沉。就这么一路检查,一直到最后第二节车厢,铁皮一被割开,所有人都捂住了嘴巴,因为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爬上去 ,能看到里面挂满了蜘蛛网,阻挡了车厢通道前进的方向,只看到这节车厢的两边,是双层板床。板床上下铺都躺着什么东西,已经完全被蜘蛛网包裹住了。

“这蜘蛛怎么闹得那么凶?”副官轻声疑惑,齐铁嘴看到挂在床架上的衣服,很多的日用品,杯子,筷子,都被蒙在蜘蛛网里。张启山用手枪剥开棉絮一样的丝线,一点一点靠近床边,风灯探过去照出床上,光从轮廓看,似乎是趴着一个人。

这个人蜷缩在一起,一动不动,一看就知道是死了。张启山把风灯递给副官,反手甩出军刀,看的出这把军刀对于他来说太轻了,像根芦苇一样。他捅了下床上的尸体,剥开尸体脸部的蜘蛛网。齐铁嘴看到这人果然是趴着的,一张歪脸露了出来,嘴巴大张着,下巴垮在枕头上。

齐铁嘴退了一步。他倒不是怕尸体的人,只是这句尸体的“脸”上——如果还能称呼为脸的话——上面全是藤壶一样小孔。

“佛爷。这是烂了?还是干了?”

“蛀了。”张启山若有所思,对副官说:“找人准备白布袋子,带防毒面具,尸体得密封起来,这些东西都得烧了。要是传染病就糟了。”

副官点头,往回走着对外面吩咐,齐铁嘴不安地看着张启山:“佛爷,我们不用带吗?”

张启山看着他,挤出一个笑容:“不用,你我都习惯尸毒了,这点小风险冒得。”说着便又拉住他的手往前走去。

齐铁嘴苦笑,心说您真是心宽,您习惯了,我可不习惯。我从小就是一脉单传。

张启山拉着他,迅速将这节车厢里十二张床位查看了一遍,上面都有尸体,让齐铁嘴疑惑的是,所有这些尸体,都是趴着死的,他们的手缩在自己的胸口,就好像背上有什么东西,死死地把他们压在床上。

这么睡不正常,十二具尸体都是这样,肯定有特殊的原因,难道是有人将他们摆成这样的。他心中的恐惧,此时已经被好奇逐渐取代了,心说:难道是那个高人做的,这是风水设置?他为什么要这么摆放尸体?

张启山沉思了片刻,用军刀挑掉一个人脚部的蜘蛛网,能看到尸体的大脚趾弯曲*,这是穿木屐形成的,这说明这个人以前长时间穿木屐。

*看脚是这个时代区分日本特务的方法,日本特务在卢沟桥之前,大量潜入中国内省活动,收集情报,有些潜伏已经几十年,方言行为和中国人一模一样,不靠这些特征很难分辨。

下了车之后,张启山对另一个姓王的副官吩咐了几句,那个副官转身径直离开了,应该是去向司令部通报这些信息。张启山一言不发,想继续前进,此时沉思中的齐铁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拦在了他的面前。

“佛爷,你看这最后一个车厢,和前面几个有何不同?”

第五章·铁棺椁

张启山看去,立即停下了脚步。刚才他心思松动,有些恍惚,齐铁嘴一提醒,他也觉得有些问题。

明面上的不同,最后一截车厢,装甲是重点加固过的,更厚,焊接更加严密。但张启山隐约感觉到另外一种不同,但他思量再三,仍旧抓不住那种不适的感觉。

“算命的,别卖关子。你说说看,有道理,这最后一节车厢你就不用进去了。”

“佛爷小看我。”齐铁嘴瞟了张启山一眼,刚才被张启山强拉了两次,很下面子,他得讨回来。于是拉住了张启山的手,拉着他往月台里面走了几步,转身指着火车头,一节一节地解释过来。

“这第一节车厢里,多为散乱的各种老寿材,有些带着石椁,有些只有裸棺,上面都有编号。”齐铁嘴道:“从上面的标记文字来看,这些棺椁大部分来自于同一墓穴,不知道佛爷有没有发现,这些棺椁的大小,总体来说都差不多,所以,都应是陪葬的副棺,再往后是住宿的车厢,所有压运的人都住在这个车厢里。押运车厢再往后——就是最后一个车厢了。”

“你是说,这火车的车厢,就是陪葬墓室,一车人守着最重要的最后一个车厢,应该就是主墓室,里面装的,应该是——”张启山顿了顿:“墓主人的主棺?”

“正是,佛爷,长沙附近的大沙兜子,里面的大椁和房子一样大,您来这里少说也进过几个了,你看这最后一节车厢的形状大小,想不想一只巨大的棺椁?”

张启山转头对张副官说道:“车站里所有不姓张的,全部出去。”

张副官点头,上前开始呼喝,很多“不姓张”的士兵出列,小跑着跑出车站,都看似放松了一口气,这火车邪门,不是干这一行的,谁都不想沾上关系。一个带着放毒面具的士兵跑过,张启山一把抓住,把他的面具扯了下来,递给齐铁嘴。

齐铁嘴把头一横,不要!“佛爷您又小看我,前几个车厢都没戴,这最后一个咱就省省吧。”

张启山失笑,自己戴上防毒面具,径直走了。齐铁嘴一看懵圈了,心说张启山你个王八蛋,你不按理出牌啊。立即又抓了一个当兵,夺下他的面具给自己戴上。

跟着佛爷走向最后一节车厢,齐铁嘴隔着防毒面具一路查看,心中不免思量,之前他一直以为这是日本人的装甲列车,车里面有重要货物,怕游击队爆破铁轨才要铁皮甲封闭起来,但宿舍车厢也被完全焊接铁板封死,而里面的人全部横死。这怎么看,怎么邪性。

刚才那些尸体死状恐怖,恐有寄生虫或者传染病,日本人特务将这么一节车厢开入长沙,是想长沙瘟疫,瓦解长沙军队的斗志吗?

但为何火车上又有那么多的棺椁呢?难道传染病是来自于棺椁的?佛爷恐怕是想到了这一点,才戴上防毒面具的。不过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最后一节车厢的铁皮被焊开之后,果然如齐铁嘴所料出现了木头椁,木头椁的表面烂酥了,里面已经石灰化,张启山让人用枪托砸碎,露出了一个大洞,齐铁嘴这次第一个爬进去,发现椁里面高度不高,地上垫满了稻草,两三具背枪的尸体趴在地上。齐铁嘴低头看,就看到尸体的动作和趴在床上那些一模一样,他心中凛然。

就见尸体后面一口巨大的石棺,放在车厢椁室的中心,因为沉重,底部的椁面都有点凹陷。整个车厢里,只放置着这一具棺材。

张启山举着风灯靠近,看到了棺材上的花纹和一些奇怪的痕迹,那是一块一块黑铁,浇筑在棺材的表面,覆盖了棺身和棺盖之间的缝隙。

黑铁上,刻了很多类似于道符的符号,非常复杂,张启山和齐铁嘴对视了一眼。

“棺有皮,皮带铁,铁包金,哨子棺。”齐铁嘴念着老一辈流传下来的口诀,他已经开始意识到这辆列车上发生的事情了。这最后一个车厢,就是一个完整的椁室,日本人将整个椁室挖了出来,然后覆盖上铁甲,伪装成一节车厢。这些带枪的尸体,应该是值班的卫兵,似乎是在值勤的时候直接死亡的。

这行为实在是匪夷所思,日本要一整个墓室做什么,如果为了财产盗墓,那打开棺椁获取金银就够了。墓室就是一堆烂木头,实在喜欢,拆了也方便运输,何必整个椁室直接挖出来整体带走呢?

齐铁嘴觉得,这一定和椁室中的这具石棺有关,石棺已经被铁水封闭,这是古代盗墓贼的一种手段。传说古时候,山水凶恶,很多福地的风水被破坏时候,地下古墓的尸体容易尸变。盗墓贼土夫子如果遇到养尸地或者带着邪气的棺椁,都会就地挖坑,烧融兵器,铁水封棺,只在棺材的顶部,留下只容一只手通过的孔洞,等铁水凝结,他就以单手入棺,探取棺中之物。如果棺中有变,就自断手臂保命。

因为棺材上有一个孔洞,像一只哨子,所以这种棺材被叫做哨子棺。后世看到这种棺材,其实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当时哨子棺已经被取空了,所以这是一个空壳,毫无价值,一种是当时哨子棺有变,有人断手而走,棺材里的东西还在。所以后世淘沙淘到哨子棺,未必是空棺,也许棺材里的东西原封未动。

但再伸手进去,也要看自己八字硬不硬。齐铁嘴的口诀,就是由此而来。

这只石棺上,还涂有数字:壱,下面有一行字:墓室正。棺压的地板都要塌陷了,里面肯定装满了东西。

“铁水封棺,铁皮上刻了字,这些这是火车上挂镜子的那个高人刻下来的。”齐铁嘴擦了擦眼睛戴上,露出风水先生特有的那种表情:“脚下三步内必有铁钉,副官,现场属蛇的,全部撵走。”

说罢低头,张启山退开几步,果然,两人都看到棺材四周的椁面上,钉满了一圈钉子,将石棺围在其中。

第六章·持锣

人都说行里横行外怂,有些人平时看着窝窝囊囊的,一到自己熟悉的领域就会变一个人似的。张启山看着齐铁嘴,心中喜欢,笑而不语,想看他有什么说法。

那张姓的副官此时略微有些不安,直看着张启山欲言又止,张启山不解地问:“你紧张什么?”

“佛爷,我属蛇的。”副官小声道,张启山差点笑出来,随即冷笑:“张家人八字不硬的都死在东北了,给我呆着,你都没被我克死,谁都克不死你。”

“佛爷!”副官立即立正敬礼,似乎是表示克死他,他也心甘情愿。齐铁嘴看的直摇头,一边已经蹲了下来,抚摸地上的钉子。

这些钉子都不是普通的铁钉,钉子的饼头雕刻着各种复杂的字,里外围着棺材在地板上钉了三层。钉子深深的打入木头里,齐铁嘴手划过一圈,满手墨粉。看样子这些钉子原来是存放在墨汁中的。

古人入殓都不用钉子,而是使用皮条捆住棺材,三根长皮条,两根短皮条,十字交叉捆紧棺木,所以形容别人有事,都会用三长两短。到了后期铁器普及之后,棺材钉就代替了皮条,被称呼为镇钉,或者子孙钉,一共用七根为吉数。

广东广西那边的有老习俗,死者入殓之后十年二十年不等,要起棺捡骨,拔出棺材钉打开棺盖,尸骨换一个棺材重新入殓,拔出的棺材钉中保存尚好的,会被收集起来,打成手镯。

这种用祖先棺材钉子打的手镯,可以辟邪。而对于广东那边的风水先生来说,这种棺材钉子用处更大,收集这些,在危急关头可以定风困水,救命用的。

这里外三层的困水钉,把棺材的煞气封在圈内,这些钉子大小不一,定是那位高人几十年所得或者祖上传下来的,这次是下了血本。齐铁嘴不知道对方在钉子上有没有做过文章,以前用棺材钉之前,会把大公鸡直接用钉子钉死,连同鸡的尸体一起钉在人家棺材的四周,四周没看到有鸡的样子,不知道钉死了什么东西在木头里面。

一个模糊的想法在齐铁嘴心中满满成形,漏夜进入长沙站的破旧火车,被铁皮封死的车厢,车头上的青铜镜,铁皮封死的棺椁,棺材钉打满的椁室。

齐铁嘴转头看向张启山:“这位高人是冲着你我来的,佛爷。”

“何以见得。”张启山也蹲下来问道。

“青铜镜是齐家的传统,齐家人游历天下,所知甚广,您长沙张大佛爷的名声这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张家人双指探洞是北派一绝,当年如何处理哨子棺的规矩,就是张家祖先定下来的。这一只哨子棺材用铁皮封在椁室之内,外面打了几十根棺材钉,里面的东西非同小可,这位高人锁气封棺,将这只棺材送到长沙,就是知道长沙有您在。这青铜镜,就是让我这个齐家后人,能告诉您此事的严重性。”

张启山看着巨大的棺材,问道:“为何这齐家的后人不亲自来。”

齐铁嘴心中悲痛,他心说早前看到火车之时,就应该想到,齐家家训里,身怀绝技的风水先生和半个神仙是一样的,他们在山野中看到凶穴野坟,都要封山平土,是为当地的百姓免去患难,其墓穴中的物品因为封穴而被取出,常不忍丢弃,就在集市换取盘缠,倒斗淘沙的勾当,就是这么慢慢开始的。

很多齐家祖先,是死在荒郊野外,被当成盗墓贼收敛,尸骨无存。所以齐家人和九门其他家族不一样,除了五爷年纪尚轻,不知道天高地厚之外,其他家族都苦大仇深,和他们聊天吃饭会压力巨大。

而齐家是少有的几代传下来,都很乐天知命的家族,因为风水先生洞悉天机,不受凡人疲累,自知福报,不畏横死。只是自己之前那畏畏缩缩的样子,让他觉得丢了齐家的脸。

他看着张启山,正色道:“此棺非同小可,齐家后人不敢不来,如果我猜得没错,这齐家的后人,已经死在火车头里。”

张启山动容,皱起眉头,齐铁嘴继续说道:“现在战备,军列来往密切,这口棺材无法一直停在站里,而这口哨子棺没哑之前,绝对不可以移动,佛爷,要劳您张家的绝技了。”

张启山自小的经历就和大部分人不同,从军之后,见过太多死亡,对于生死,其实已经麻木。如果遇到野路子的土夫子,会说这口棺材不知其中何物,但丢颗手榴弹进去,里面是人是鬼下场也不会有太大差别,然而张启山知道,此事必然不会那么简单。

副官在他耳边耳语,提醒这是日本人的陷阱,作出这么一个局面,棺材里面装满了炸药,伸手进去,一下触发,整个火车站都会炸飞,就是为了炸死他这个布防棺。

张启山摆手,所谓双指探洞,就是专破各种细微的机关,就算是个炸弹,以张家人的功力,也能直接用双指直接把机关拆了,这些炸药就在开战的时候直接还给前线了。按道理来说,哨子棺如若实在凶险,就地起火直接烹了也就罢了,以哨子棺犯险,大多为了私财。齐家人特地送来长沙,要他出马,恐怕里面的蹊跷不只那么简单。

出了铁椁室,三个人拆下防毒面具,张启山看了看日头,饷午尚早,对副官叹道:“我们家多久没有动那把剪子了?”

“三年零四个月了,佛爷。”副官道。随即轻声道:“下午有四辆军列过站,这辆货车必须移走。”

“那就别等了。”张启山看了一眼齐铁嘴,“算命的,你来帮我持锣。”

第七章·双指探洞

齐铁嘴见张启山说完往站外走去,心中恍然。持锣用以惊马,张家人将双指伸入棺材洞口之后,如遇棺内异变,往往伴随尸毒,侵害全身,所以张家人在施展绝技之前,用一只琵琶剪卡住洞口,琵琶剪有索连着马缰,马耳后七分处放置一只鸣锣,只要棺中有异,立即敲响鸣锣,惊马狂奔。马带动机括在瞬间收拢琵琶剪,将手臂剪断,可以保命。

持锣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差事,鸣错了,或者鸣晚了,都是天大的膈应,张启山让齐铁嘴持锣,这是在警告他,让他仔细想想自己的判断是否是正确的,不要轻下判断。齐铁嘴一下冷静了下来,明白自己刚才说错了话。

“佛爷,佛爷。”他追上去,跟张启山并排,自己之前一时情绪起来,是希望张家使用双指探洞的功夫,但张家从东北带来的熟手,很多都已经死在了战场上,本来就青黄不接,张家人又血脉亲近,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要让张家人冒着断臂和丧命的危险,自己那么轻佻地讲出来,确实是不合适的。

“佛爷,老八说错话了,在兄弟们面前没有细考虑就把张家架了上去。”齐铁嘴道。张启山转头边走边对着手下的副官挥动了几下手臂让他们动作起来,问齐铁嘴道:“怎么?不敢持锣?”

“老八混江湖就靠一张嘴。佛爷你撕了它,免得我再说错话。”齐铁嘴心中暗愧,只好认错。

张启山停下来看着齐铁嘴,眼神如炽,却没有怒火:“老八,我要你仔细想想,你说的家事是否有谱,如果你有六成把握,你就持锣,无论出任何的事情,张家没有人会怪你。”

齐铁嘴点头:“佛爷,我能说出那些话,也确实是心中所想,句句都有根据。”

张启山转身继续前进,对副官道:“听到八爷的话没有?我们回府。”齐铁嘴跟在后面:“佛爷,佛爷,可是我紧张啊,我要是紧张崩出个屁来,惊着马连累了兄弟怎么办啊?”

张副官跟在后面就乐了:“八爷,我们都是战马,枪响都不惊,只听锣鸣而动,您屁有那么大动静?那您不用持锣了,持屁就行,我去给您准备红薯。”

“你懂什么,兴许会被熏跑呢?”齐铁嘴被调侃郁闷,就见一行人抬着各种撬棍麻绳圆木跑过,心中讶异。此时三人已经穿过了候车室,来到了马路上,就看到一辆军用卡车已经翻开了后斗,火车站四周都是帆布支起的帷幕,不让围观的老百姓看到。

“佛爷,我说这棺材不能动,只能在火车上,但您这卡车,您这是要搬回府上的意思吗?这里面的东西,动不得。”齐铁嘴冷汗都下来了。张启山来到吉普车跟前,叹了口气,拍了拍齐铁嘴:“算命的,它火车都坐过了,坐汽车怎么了,能不能不要那么迷信。”

“不要迷信,不要迷信你让我来干什么!”齐铁嘴被推进车里,就见张副官没有上车,而是转身脱掉了自己的外衣。朝火车站内走去。齐铁嘴拉下车窗,就见那副官正在解开自己手掌上的绷带。还没看清楚他想做什么,车已经开动。

一路上都是准备离开的老百姓,车开得很慢,到了张启山府上,齐铁嘴已经熬过头了,从极度的紧张变成了魂不守舍的状态,用过午膳,喝了点酒才镇定下来。一直到日落西山,那棺材才运到院子里。

用滚木将棺椁平放到院中,四周立即拉起帷帐,院子大门紧闭。张副官满头是汗,大吼让卫兵上哨台加强哨防。

齐铁嘴看到棺椁之上,有几道血迹,沿着棺椁的缝隙涂抹,不知道从何而来。帷帐没有合拢之前,能看到在夕阳照射在生铁斑驳的棺椁表面,显得格外丑陋。

琵琶剪和鸣锣早已备好,张府是布防司令部所在,张启山当上布防官之后一直住在这里,节约警备力量。齐铁嘴提着锣,来到马的边上,非常尴尬。他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琵琶剪,之前他以为要马儿跑一段路才能转动刀锋,其实这把卡剪只要马往前一奔,立即就能卡死,非常灵敏。

“马儿,我们合作无间,合作愉快。”齐铁嘴有点哆嗦地摸了摸马的脖子,马一阵躁动,拉动后面的琵琶剪抖动。

齐铁嘴立即松手,看了看四周,所有的张家亲兵都冷冷地看着他。他终于又重新紧张起来。却见一个张家的亲兵已经光着上身,在用烧酒涂满自己的左手。张启山围着棺椁走了几圈,似乎在预估棺椁里面棺材的尺寸。

张家亲兵全部用烧酒涂抹均匀之后,跳到棺椁之上,来到棺材孔处,转头看了一眼齐铁嘴。

齐铁嘴背对着他,亲兵看了一眼张启山,张副官上前:“八爷,反了,你得看着。”

“哦,我看,我看。”齐铁嘴这才转过来,和亲兵对视了一眼。心中凛然,这孩子年纪很小,估计才十六七岁,张家人果然人丁凋零。佛爷你不生个二三十个,你这一身功夫将来传给谁?

张启山过去,伸手,那亲兵把头伸过来给张启山摸了摸。

“莫要害怕,仔细点。”张启山说完坐到了那孩子刚坐的地方,也脱掉了自己的外衣,露出了一只胳膊,将烧酒倒了上去。齐铁嘴知道,这是告诉所有人,如果这孩子失败了,张启山会亲自动手。不由头皮发炸,手上的汗都滴落到锣上。

那孩子看着张启山,眼神变得非常坚定,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把手,伸进了棺椁上方的那个洞里。

他们缓缓前进,看棺材的样子都出自不同的古墓,张启山面露疑惑的表情,但没有说话。

第八章·夕阳鬼棺

此时的齐铁嘴,浑身发凉,感觉时光仿佛凝固。见那孩子将手缓缓的深入哨子孔中,很快整支手臂都沉了下去,身上的烧酒因为体温的上升快速蒸发,竟然出现了水雾。

四周没有一点的声音,齐铁嘴连大气都不敢出,手上的汗水浸满了提着铜锣的麻绳。

这几分钟时间,好似几个小时,忽然,那孩子的脸色一变,似乎摸到了什么东西。几乎是瞬间,他发起抖来,抬头看着张启山。

张启山站起来,死死地盯着他,见孩子的另一手比划了几个指语,张启山立即摇头。那孩子虽然脸色惨白,非常害怕,但始终没有把手抽出来。

齐铁嘴的心脏几乎跳到胸口,他内心一直祈祷希望是虚惊一场,但现在看来,自己的推断是正确的,棺材中确实有异,但到底那孩子摸到了什么,他看不懂张家的指语,无从得知。

张家的小孩,之前听佛爷也说过几次,说在东北族楼,对张家孩子的训练非常严苛,那些孩子的喜怒哀乐大多都已经消失了。在长沙出生的一代虽然同样严苛的训练,但心性上软弱了很多。

齐铁嘴识人面相,一看就知道佛爷说往事有很多保留,但对于孩子这一说,应该还是有感而发。不过齐铁嘴认为孩子就应该软弱点,如果有一个孩子从小就冷静异样,这孩子的一生,恐怕会凄惨而不自知。

张家人,即使是所谓软弱的孩子,在战场上之凶狠,他也是有所耳闻的。这个孩子虽然年纪不大,定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张启山看着孩子继续打的指语,脸色阴沉下来,他做了个手势,这个手势齐铁嘴大概看得懂,是让孩子把手取出。那孩子发着抖却露出了倔强的表情,似乎还要继续。

齐铁嘴脑子转得飞快,心说你们到底在交流什么,是孩子摸到了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让他无比害怕,张启山让他拔出手换自己,他却不愿让佛爷犯险?几乎就在齐铁嘴心念思索的瞬间,那孩子忽然浑身一震,叫出了声。接着就见他的整个肩膀猛地往哨子孔里一沉,似乎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了进去。他用另一手死死压住棺身想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但棺中的力量极大,他毫无办法,瞬间半个肩膀都被拖了进去,能听到整个肩头被挤压发出骨干爆裂的声音。

剧痛让这个亲兵大叫了起来,张启山跃上棺椁,托住孩子的脖子,用力一抬,手上的血管鼓出,将孩子拔出了半尺,就见孩子手臂上一片红疹爬向肩膀,张启山暴起大叫:“算命的!”

齐铁嘴完全懵了,被这大喝惊吓,手里的鸣锣落地,咣当一声巨响,身边的大马抬脚往前狂奔。只是瞬间,齐铁嘴眼前一片空白,只听见琵琶剪合拢的金属摩擦声和那个孩子撕心裂肺的惨叫。

鸣锣的声音在他的耳边不停地回响,眼前的空白淡去之后是满棺椁的血和冲上来的医官。齐铁嘴一翻白眼,差点晕了过去。

“八爷!”没等他缓过来,那面铜锣却又被副官塞进了手里,一边的大马也牵了回来扣上机扣。张启山甩掉上衣蹲在棺椁上孩子刚才蹲的地方,将左手放到了琵琶剪刀中间。

还来?齐铁嘴浑身哆嗦,几乎要跪下来,张启山的声音非常平静,一点也不似刚才大吼过:“老八,看着我。”

齐铁嘴抬眼,张启山已经将断手取出,整只手已经被血染红,他将断手丢给医官,接着将自己的手狠狠地插入哨子孔内。齐铁嘴脑子一片空白,满鼻子的血腥味让他几乎要立即呕吐出来。为怕手软鸣锣落地,他死死的抓着这只锣,不让自己背过气去。

就见张启山的身体猛得一震,似乎也摸到了什么,他却没有丝毫的害怕,脸色阴沉,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齐铁嘴看到他的脖子和胸口,抹过几丝暗红色的线条,似乎是体内的血管里的血色被酒气带了出来。接着张启山的整只手臂自己往棺椁内猛得一拧,没有人听到任何的声音,但却能感觉到这一拧的气力之大,接着,张启山慢慢地把手臂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他的手中全是污黑的东西,不知道是血还是棺材里的秽物,能看到他把那个东西,放到夕阳下观瞧起来。

第九章·龙骨随葬

齐铁嘴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是何时,他发现自己睡在布防司令部的客房,床头放着一杯水,别无他物,整个客房除了必需品,一点装饰都没有。

记得之前看过留洋的谭采复写过一本书,里面提到过普鲁士皇帝卧室之内只有铁床和一只梳洗的铁盆,以保持铁血持军的传统,不知道佛爷的卧室是否与他一样。如果如此,佛爷平日里的专注倒也有了解释。

这水杯是景德镇早年一个客商为谢卦烧的,带彩瓷的一共七十三只,他在九门堂会的时候,送给了佛爷。现在就那么随意地放在客房里,估计佛爷也是直接拨给了司令部当餐具用了。如此看来,以后送佛爷东西,要看前线是否得用。

将水喝了,冰冷的水温下肚,齐铁嘴才觉得胸口舒缓一些,他也知道这种压抑并不来自于病痛,而是来自于他见到的惨烈场面,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一番话造成的。

齐家人乐天知命,虽然他知道自己没有错,佛爷家也不需要他心有凄然,自己责怪自己。但想起那孩子的眼神,他心中还是堵得慌,一条手臂,对于那么年轻的一个孩子,失去一条手臂实在是——

他披上衣服走出客房,就看到有卫兵在门口等他:“八爷,您休息好了?”知道佛爷肯定没有休息,还在做事,自己肯定要去帮忙。

齐铁嘴对卫兵哈了下头,“兵爷带路。”

一路行到了张启山的办公室,另一个士兵和他擦身而过离开了办公室,一晃看到士兵的脸,和刚才探洞的小鬼很是相似,估计是嫡亲的兄弟,年纪要大一些,齐铁嘴心中难过。现在中国,多少这样的孩子,连命都没有保住,战事逼近,也许下次见这孩子,就是在战场上。

张启山的办公室以前是土阀的府邸,很是宽敞,张启山开着台灯,桌子上放着一只托盘,里面他从棺材中取出的物件,已经清洗干净了,这是一块黑色的动物甲片,上面有一些奇怪的花纹,似乎是龙骨的碎片。

光绪二十五年,王懿荣染疾服药,偶然在中药中的龙骨上发现了古文字。王懿荣是一个金石学家,也是古董商、国子监祭酒,说来也巧,之前的药商龙骨成药的收购规矩,就是不要带字的,所以药农采集到龙骨之后,都会用刀刮掉上面的文字才去售卖。

王懿荣喝的药应该是劣质药材,理应不是他这样身份的人会遇到的事情,但也因为这个巧合,甲骨学才会出现。否则只以一味“龙骨”的中药现世以来,中国商代大史就全部被人吃进肚子里了。

可为何这只大棺之中会有甲骨的碎片,是以中药防腐吗?但龙骨的药理中可为吸脓愈合伤口使用,但是以粉剂使用,甲片直接熬成药渣的用法,治的都是内病,很不雅观。

如果不是,那这只棺椁中的陪葬品,难道都是甲骨片。这倒是有意思,用甲骨片陪葬,难道甲骨上记录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信息?

齐铁嘴来到张启山身后,低头看甲骨,因为只是碎片,所以并不能看出具体的问题。

睡前,他问了佛爷那小孩到底摸到了什么,才会如此害怕。他记得张启山的回答,也让人耿耿于怀,张启山当时疑惑道:“我也没有想通,下去第一指,我摸到尸体是趴着的。”

张家人双指探洞奥妙很多,齐铁嘴知道的零零碎碎,有一点是毋庸赘言的,哨子孔是开在棺材里尸体的脸部上方,因为古尸口中含玉和珠子,往往是最珍贵的,北派盗墓传承自发丘中郎将,不会将棺中的东西取光,所以双指探洞是对付凶棺最经济的方式,从古尸手中拣起宝珠之后立即抽手,这是最早的方式。后来张家人发展出自己的手指功夫,手指力量极大,入棺之中,往往第一件事情,就是用手指按碎古尸的下巴,让尸体无法咬合。

但如果单手下去,尸体是趴着的,确实有违常理,齐铁嘴当时就想到,在火车中,他看到的那些日本特务的尸体,每一具也都是趴着的,他深思起来,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第十章·黑毛漆棺

与此同时,张启山也在思索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千头万绪,因为直觉告诉他,在日本人兵临城下的这一年,出现这样的事情,背后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在齐铁嘴休息的时间,火车里的棺材和尸体已经全部被卸了下来,棺材全部进了张家的库房,尸体进了军医院。这些事情都是张副官的操办的,齐铁嘴不过睡了半个小时,几件事情办得井井有条,张启山不由心中安定下来。

从东北一路颠沛流离过来,如果不是身边这些人帮自己,这局面怕要窘迫很多。生在张家幸而不幸,都因为这个姓氏。

当时他的手入到棺木内的时候,发现古尸趴在棺中,拧过尸体的头部探入,还发现尸体的喉咙里被钉了三十七根反打的牛毛钢针。

双指探洞是在尸体尸变的情况下,用最快的速度从尸体口中取出陪葬的珠宝,以免被棺内的东西咬到。在喉咙里反打钢针,一般都有剧毒,是专门的防盗措施。

这具尸体早年可能有尸变的迹象,但现在已经“干涸”了。那小兵摸到尸体之后,把手指反勾进尸体的嘴巴里,触感受了影响,把这些钢针误以为是尸体长出的黑毛,紧张之下中了钢针上的剧毒。但那小兵并不承认,他说那尸体的喉咙里,藏着会动的东西,他被那东西咬了。

很少有墓主人怕别人盗窃自己嘴中的古玉而在喉咙里设置反打的钢针,这过于阴狠而且亵渎尸体,喉咙里反打上牛毛针更像是怕食道里有什么东西爬出来,这小兵的话让张启山有些在意。

张启山自己三根手指压住钢针,另外两根手指探入了尸体的喉咙深处,摸到了这片甲片,甲片挂在里面的针上,并没有感觉到小兵说的会咬人的东西。不过他仍旧觉得有蹊跷,按碎了尸体的下巴,将颈部拧断,只等开棺看个究竟。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这片鳞甲。

古时候鳞和甲是有区别的,一边薄一边厚为鳞,中间厚四周薄的是甲,这一片中间最厚,一边稍厚,一边很薄,带着一股奇怪的腥味。甲片发黑带白,上面有着貌似甲骨字的花纹,甲骨字很是模糊,无法分辨意思。最让他觉得奇怪的是,这片鳞甲虽然已经干透,但似乎是新的,不是化石。

思索着就见齐铁嘴不声不响地摸到自己身后,自己已经劳烦这家伙一天了,不过形势所迫,九门里能帮他的屈指可数,老八的性子温顺,思维敏捷,也只能继续委屈他,便问道:“睡得可好,睡够了来帮我掌掌眼,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做了好多噩梦。”齐铁嘴实话实说,“这一个月恐怕会做更多噩梦。”说着拿过甲片:“佛爷你的眼力九门绝冠,我帮您掌眼不是给人笑话么?”

“漂亮话说再多,我看不出来还是看不出来。少说这不管用的破词。”张启山起身来到窗前,下面帷幔围起,亲兵正在开棺,见气割的火焰不时闪亮,这铁哨子铁浆融入棺材纤维里,很是结实,看来还得需要一些时间。

“看似甲骨,又像是天然的花纹。以前听说有些乌龟背上会有天然的洛书图案,来历不明。这种鳞甲不是乌龟的,也不是兽骨。”

齐铁嘴拿过片甲片看了半天,摇头:“甲骨学最老资历,是江苏淮安的罗雪堂,罗老现在在满州,是叙勋的一位,已经跟了日本人。罗雪堂办有东文学社,有一学生王国维,也是甲骨学的大家,民国十六年在颐和园跳湖自沉了,罗老持的丧。现在如果要找,还有一位董作宾先生,现在正在长沙,此前我有一批甲骨,正好卖给这位先生,不过他马上要启程去昆明。不过他不喜欢当兵的,我可以替佛爷去拜会一下。”

“跟了日本人?”张启山沉吟了片刻,“你对甲骨不识,对甲骨的大家倒是满熟悉的。”

齐铁嘴盯着甲骨,喃喃道:“佛爷你不要笑话我,甲骨占卜是一家,我收的甲骨不比您家的佛像少。不过佛爷,咱们现在不能陷在这堆棺材里面,您觉得,这一火车棺材,日本人到底想做什么,是为了盗宝么?”

张启山皱起眉头,这也是他关心的点,一路南下,张大佛爷起家淘了那么多沙子,蹊跷事早就让他见怪不怪,只是这些棺材都来自于一个大墓,日本人在一个有问题的古墓中活动,才是让他最头疼的部分。

日本人进西南门户是想以战养战,他们的目的是这里的矿产,日本人的文化掠夺也猖獗,但盗掘古墓这种事情在现在这种时候发生非常违和,让人隐隐觉得必有隐情。

两个人在沙发坐了很久,齐铁嘴几次劝他休息,忽然外面来报,棺椁外面的铁皮终于被完全切掉,两个人立即出去观看。

几个亲兵上去,用撬棍插入棺椁的缝隙,用力翘起,巨大的棺椁盖发出崩裂的声音。

此等场面齐铁嘴和张启山都经历得多了,但此时两人仍旧屏住了呼吸,见椁盖慢慢被撬起,艰难地被推到一边。足足折腾了半个小时,才露出了里面的棺材。棺盖早已和椁盖烂在了一起,所以一起被揭开。缝隙出现的时候,齐铁嘴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棺材是红漆黑纹,犹如毒蛇的皮一样,上面有很多人俑的图案,椁盖翻到一边,终于发出崩地一声,落地。棺材里的粉尘全冲到空气里。

众人捂住口鼻,副官招手,四面举着煤气灯放置在棺材四周,将棺材里面照亮。看着棺皮上的纹路,齐铁嘴已经大概确定,这副老棺应该出自南北朝时期,因为棺身有两个人俑画像,一个兽面一个人面,惟妙惟肖,是南北朝比较常见的装饰。

从棺椁大小来看,此人肯定是一品朝元或者贵族,应该地位很高,当时连年战乱,这样的葬制已经算是比较奢靡,但因为所有的衣物都腐烂了,所以无法判断细节。

哨子棺棺材上已经打孔,所以棺材里面很干燥,齐铁嘴凑上去,看到棺材里面全是在火车上看到的蛛网,像一层被子一样蒙在棺材里的尸体和陪葬品上。

张启山和齐铁嘴对视一眼,拿过一亲兵的步枪,将这些蜘蛛网挑开,蛛网下全部都是黑色干涸得像沥青一样的污渍,应该是尸体脱水腐烂和棉被、丝绸等腐烂物,一具干尸裹在这些污渍里,能看的出是趴着,头的角度很不自然,应该是被张启山强行拧了一圈,下巴已经粉碎。尸体的表情因为没有下巴,看上去非常狰狞,尸身高大,身有一层细细的黑色绒毛。

亲兵习惯去掏陪葬品,张启山脸色冰冷,说道:“什么都别动,看看它喉咙里有什么。”

第十一章·一月花开二月红

张家人显然对此有经验,一个小兵用刺刀撬开尸体的喉咙,齐铁嘴上前观察,就看到喉咙里果然有密集反打的牛毛针,针尖对着喉咙的里面,如果喉咙里有任何的东西出来,都会被卡在这些牛毛针处。

他扶了扶眼镜,让亲兵拿了老虎钳过来,拔下最外面的一根,放到煤气灯下仔细观瞧。

这枚针是红铁制的,虽然上面已经有了锈斑,但锋口还是非常锋利。针体没有生锈的部分发蓝,应该有剧毒。

针尾部的腐烂程度不高,齐铁嘴思索了一下,低头去到尸体的颈部,果然有很多细微的针口,这说明这些针是后人从脖子外刺进尸体去的,刺的很粗暴,不像是入殓时候所为,更像是盗墓贼的亵渎尸体的行为。

有可能是当年做这具哨子棺的第一任盗墓贼如此设置的,这说明他们当时发现了尸体的体内有东西,但没有办法处理尸体里的东西,只好用针困住。

这也可以解释,为何这么大的棺材,尸体嘴巴里没有东西,应该在当时已经被取走了。

亲兵从厨房拿来一只铁篱框,罩在了古尸的头上,然后用枪托敲击尸体的胸口,喉咙和腹部,敲击了半天。几个人盯着尸体的喉咙看,没见任何东西从喉咙口出来。尸体的胸口和腹部不见波动。

“开膛。”张启山看了一眼张副官,张副官点头,翻身双脚踩住棺材的两沿,拔出了一柄短匕首,开始从背脊刨开古尸,尸体的外表已经干涸,但是副官一匕首下去,能感觉里面还是有水分的。

副官非常小心,将古尸从后背到腰部解开,里面都是沥青一样的东西,只有少许水分,像快干透的粥。张启山眉角挑动,他发现古尸体内的所有脏器上,都是被蛀空的小孔。这具古尸虽然外表很正常,但体内和他们在火车车厢里看到的那些日本特务的尸体一样,千疮百孔,犹如白蚁蛀烂的木头内部。

“佛爷,没有活物。”副官用匕首在古尸探索。

张启山和齐铁嘴对视了一眼,如果没有活物,那之前断手的小兵可能是因为惊吓过度,将针扎误认为了虫咬,但铁针的存在说明尸体内部肯定有过东西,这古尸内部和那些日本特务的尸体如此相似,可能是因为火车运输途中,颠簸将活物逼出了棺材,将整火车的人都杀死,火车失控,撞入长沙。看这古尸的状态和日本人的死相,这活物可能是一种会吐丝的虫子。

古墓之中多有古时候的寄生虫在尸体上,很多已经灭绝,盗墓贼很多不得善终,都是因为感染了古代疾病或寄生虫,这些东西因为天敌随着它们的灭绝也灭绝了,一旦重见天日,会是一场大灾。

“找人用喷火器,把火车里面整个喷上一遍。注意火车站附近的医院,张贴告示,如果有这种病症的死者立即上报。”

张启山拍了拍棺材:“这具棺材给我清棺,所有的东西,包括棺材,都埋到石碱里。尸体里面填满石碱,腌熟了再好好验。”战事逼近,如果城里出了瘟疫,这仗也不用打了。日本人在一座有着怪虫的古墓中活动,他们想干嘛,用脚趾头都想的出来。

“佛爷。”这一次副官没有下来办事,而是蹲了下来,似乎发现了什么:“佛爷,你看这是什么。”

说着副官用匕首在古尸的体内挑出一块沾满了黑色沥青的东西,边上的亲兵拿出水盆将那东西上的污垢洗净,交到张启山手里,副官下了棺材,也过来细瞧。

那是一个发黑的指环,齐铁嘴第一眼认为那是一个戒指,入手之后才发现不是,这东西不是一个装饰品,是有实用价值的,这是一枚“顶针”。

顶针在古代做针线的时候,套在中指的第二节手指,用来做保护,使得绣针可以刺破厚的衣服,而不会因为无法控制力道刺入体内。这是一根大户人家用的银质顶针,如今已经发黑了。这枚顶针造型奇特,显然不是粗鄙的手工而作,黑色的银斑已经很厚,形成很多的坑坑点点,上面刻着一朵“杜鹃花”。

齐铁嘴心中一动,这不是很古的东西,这种材质的风格,虽然说不出具体的年份,但从小出身的古玩世家,齐铁嘴能敏锐的感觉出,这东西的年份不老,最多也就是近五十年的东西。齐铁嘴拿出刚才的牛毛铁针,一对就知道,这些钢针和这枚顶针是一套东西。都属于最早烧融这个哨子棺材的盗墓贼。

而最让他浑身冷汗的,是上面的这朵杜鹃花。顶针常见,但是杜鹃花,在长沙老九门有着不一般的地位。

“一月开花二月红,二月红开没爹娘。杜鹃花又称呼为二月红,这是二爷家的东西,怎么会在古尸体内?”齐铁嘴有些胸闷,二月红九门排行老二,听这首民谣就知道,二月红此家早年杀人灭家是多么凶横,到了近几代,倒是低调了很久不闻消息。

但名声在外,行里人是不太愿意触这一家的霉头的。如果他们的顶针出现在棺材里,说明这个棺材最先铁水封棺的就是这一家。长沙九门九个方向,地盘口分的清清楚楚,几十年未曾变过,如果他们动了二爷地盘上的棺材,此事可大可小。

“佛爷,二爷家本身就好南朝北朝的东西,几代人都是大家,这棺材就是南朝的,如今这顶针又出现在棺材里,这铁针封尸有可能是二爷家祖传的手艺之一。这事估计二爷多少知道一点。”

二月红谱花原是红水仙,后来因为红水仙太过特别,在身上非常招摇,才换的杜鹃。二月红家内屋种的都是红水仙,外屋子有杜鹃花树,已有百年,开花的时候花团锦簇,非常好看。从这种习性就看的出这个家族的性格非常精细,哨子棺本来就是失传的手艺,但二月红家是真正的老派沙客,祖传的手艺里有很多是外人不得知的。

张启山眉头紧锁,此事疑窦重重,越来越有玄机,他思索了片刻,问齐铁嘴道:“二爷今天在哪里,你可知道。”

第十二章·月满湘江

二月红在戏楼里走着,这边的戏楼是西北的沙客捐建,送给他的戏台,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听过他的戏,不声不响就送了个戏台,可惜不懂规矩,台口朝西。

朝西的台口称为白虎台,破台之前不可开戏。偏偏又是人送的,送签的契子是三天前送到的,今夜不开场,也是不吉利的事情。

他稍有愁容,和伙计点了几处灰脏,就来到后台,管家正在搬晚上唱戏的戏服箱子,也是一脸愁容。兵器架子贴墙安好,迫不及待地就上去点香。回头一见二月红,就迎了上去。

“这破台是来不及了,当家的,您看是不是请八爷来帮我们出出主意?”管家擦着汗问道。

二月红接过来香,来到神龛前,恭敬地插起来,拜了三拜,静静道:“他做的是分阴阳的活,戏台他都能管?”

“这不是其他先生都说没办法嘛。”

“多给三个洋元,人人都有办法。”二月红叹了口气看向窗外。戏台后面有个院子,院子后面就是后门,后门外就是湘江的河滩,此时月头刚起,月光往江里落,能看到渔船有靠在滩边休息。

江对岸,就是自家的码头。现在还是灯火通明,人头涌动,都是离乡往西南而去的老百姓。

之前坊间一直在传,但都觉得日本人打不到这里,没想到,转眼间连炮声都听得到了。二月红心重安定,变迁对于他来说是一种折磨。

他听着江水声有些出神,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等回过神来,前台已经响了锣,说明有客人进场,长沙的戏客都熟悉,戏客彼此之间也多有往来,于是收拾心神,不再思索。

前台的管家被这锣惊了一下,虽说爷的戏场是名场,但这锣鸣的这么早,这白虎台也未破,让他心惊肉跳。撩了帘子出去,就见来了四五桌子客人了,其他几桌子都是熟客,但在后排当中,有一行人都穿着西北皮袄,带着少数民族花纹的皮鞑子帽,腰间围着马带皮鞭,其中有一个为首的,内里穿的金钱豹的背心,身上挂着乱七八糟各种大链子,也不坐下,背着手打量着戏台上下,面色很有玩味,对手下说道:“南方的东西虽然好,但还是看着局促,小小气气的。把我送的戏楼建的和皮影似的,难怪我送的时候,这二月红几次不要,好不容易要了,我来了他也不亲自出来迎我。”

手下哄然大笑,惹的其他几桌子都投去异样的眼光。

管家一听,心说这就是送着戏楼的沙客,当时送的时候推辞了好几次,就怕是这种人麻烦,立即吩咐小厮带着瓜果上去。他倒是不慌,如果是寻常的戏楼,遇到这种豪客总是心惊胆战,但这是长沙二月红的地头,只这小厮就有的是办法。

见小厮上去,端了果盘给几个人作揖,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几个豪客慢慢安静了下来。回来后管家问他如何应付的。小厮道:“管家爷,我和他们说二爷在做功课,戏唱完请他们吃酒,到时候唱花鼓给他们听。”

管家皱眉:“你这孩子,二爷怎么能做这事。戏唱完了他们又得闹。”

小厮说道:“管家爷,戏完了二爷请走,小的带他们沿江走去东边月满江,小的伺候就行了。”

管家叹气:“你可不要又伤人性命,二爷不喜欢这样。”

小厮看了一眼那些豪客,冷冷道:“是,只把这事情办了就回来,刚才他们说,这戏台朝西就是因为他们打西边来,这是让二爷朝贡着他们。就这一句话,我听的心中气闷。”

管家脸色沉了下来,也不作答应,只是吩咐了一句:“这些人就不用通报给二爷了。”说完就回了后台。

二月红已经开始上妆,淡淡的问道:“你和陈皮在外面嘀咕什么?”管家忙说没事,心想这白虎台唱戏,二爷是要硬压,总是不妥,现在端倪都起了,恐怕之后还有事,又急赶着给祖师爷上香。

这一边二月红上台开唱,满场戏连楼道都坐满了,张启山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座位,他就远远站在后排,并闻到一股酒气,见后排几个沙客,看着满堂喝彩,已经很不耐烦。一直等到终场,听客互相作揖告辞,管家一个一个送客。张启山就往台前挤去,对管家道:“通报一声二爷。”

管家一看是张启山,心中一惊心说果然要出事,还没等他搭腔,忽然张启山身后猛抽来一鞭子,正打在张启山脸上,张启山稍微一个躲让,脸色还是被挂了一下,抽得生疼。

“傻逼,先来后到懂不懂?”那金钱豹举着长鞭子站起来,“给爷爷滚一边去——”。说着还要举鞭。张启山转身,冷冷地看着他,金钱豹一看来劲了,鞭子一抽,手下都围了过来。

第十三章·上马吊

与早年评话里的草莽故事不同,满清之后拿鞭子抽人的事情明显少了,除了西北西南一些马帮。用鞭子做武器需要大量的训练,远不如弄一只土枪有效,张启山心中有事,加上对于飞鞭并不熟悉,所以这一鞭子打来,他虽然已经躲过,但方寸之间还是被刮到了一下。

这一鞭子颇有份量,张启山往边上一撤,打在一边的座位上,座位被打了稀巴烂。管家惊得直跳起来,忙叫:“爷,东西打坏了,东西打坏了!”

金丝豹踹翻座位就围了上来,揪住的管家的脖领子:“老子捐的戏台,老子想砸就砸。蛤求日的猪仔仔,老子听的烦了,你他么是个瓜球。”边上的手下立即对管家呵斥道:“去球,叫二月红出来唱花鼓。”管家立即摇手:“二爷刚下台子,不能上台了。”

金钱豹明显喝多了,酒气冲天,将管家往地上一推,管家就一个跟头摔了个屁股着地。看张启山瞪着他,扬鞭子就要劈头盖脸再抽,一边的副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的身后,枪管子一下对准了他的太阳穴。

也是个人物,竟然立即就反应了过来,鞭子扬了起来,就硬生生没敢放下来。四周的手下也僵了,他们喝的实在多了,刚才丝毫没有注意副官腰间的配枪。

张启山摸了摸脸冷冷地看着他,心中不悦,倒不是因为自己,日本人兵临城下,城里还满是这种人物,他想起就心寒。眼见他的嘴唇发抖,咬牙切齿,显然是内心的戾气一点也没有消,只是忽然被这把手枪把酒给吓醒了,这才看清张启山的短带打扮,一看就是军营里的人。

如果心中没事,张启山可能会训斥一番,但此时他没有一点心情,看了一眼副官,就往后台走去。副官会意,对道:“算你们运气好,滚。”

金钱豹放下手里的鞭子,酒确实醒了大半了,看副官放下枪了,却也不走,就踩着座位,一边吐痰在座位的绸子上,说道:“原来是军爷,等等。”

张启山没有理他,对着张启山喊道,“我说是什么人排在我前头,军爷,长沙九门张大佛爷是我拜把子兄弟,您给个名号吧,让兄弟是哪路军爷,咱们有来有往,来日方长,老子不吃吐不出来的亏。”

张启山一下回头停了下来,就见金钱豹饿狠狠地看着自己,忽然笑了:“我听说,张大佛爷的兄弟,只打日本人,这位兄台那么抬举佛爷,要不要我替佛爷帮脱掉你们的皮,送你们上前线?”

金钱豹脸色突变,他一个手下还没醒酒,就骂道:“你他么等着瞧。我们家爷捐过大饷,张大佛爷那是欠着人情,等时候收拾你。”一边副官已经把枪又举了起来,金钱豹阴着脸哼了一声:“你他么等着。”说着转身就走。

管家看张启山没有走往后台,只是来到了前排,知道他懂礼仪,就给副官点头哈腰:“爷您自己伺候着你们家爷,外面这么大动静,东家肯定听到了,卸了妆保不齐就出来了。我把那几个丧门星给送出去,庙小得罪不起土地爷,您别见怪。”说着就去送一行沙客。

这一行人骂骂咧咧的出了戏台子,转头吐痰,一个就说:“爷,这他妈的二月红,给他一戏台子,见都不见我们,还找一个当兵的挤兑我们。这他妈的一点都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当我们怂子。”

金钱豹的脸色黑的铁青,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却见戏台门口坐着一个长头发的乞丐,满头的油污。管家跟了出来,转头带着刚才金钱豹他们一样的果盘出来给乞丐。乞丐看了不看,拿起来就吃。

接着管家过来,点头道:“不好意思,见谅几位爷,这这这招呼不周,快走吧,您们挡着他看灯了。”说着就指着那乞丐。

金钱豹回头,看到他们身后后面有一桩花楼,也不知道是生意,上面挂着很多彩灯。那要饭的一边看一边吃。

“这对要饭的都比对我们好。”他一个手下道。

“去个瓜球!”金钱豹越想越气,感觉自己是故意在被羞辱,一下对着乞丐就是一鞭子,这满肚子的邪气,就下了杀手。这一鞭子要是打在人身上,一下就皮开肉绽,没个半年都好不了。

边上的哈腰的管家闪电一般伸手,一下在半空中揪住了鞭子,金钱豹猛往回扯鞭,竟然完全扯不动。

他的手下一看老大吃亏了,刚想上去,那管家笑道:“几位爷,您还是快走吧,您再不走,就把九门里最不能得罪的都得罪了,这是上马吊阎王跳,您们几位十三幺的倒霉催的,赶紧往东城门一路就去吧,这句话算是二爷谢几位的戏台子。”

第十四章·催鼓三响

金钱豹拽着鞭子,被那管家死死捏在手里,怎么都拉不动半分。如若是在平时,他肯定能明白这管家,绝不是省油的灯。但如今几杯酒下肚,又被人侮辱,心中的邪火一下就上来了。

这乱世中人,军爷是万万不能得罪的,现在在打仗,就算自己认得多少达官贵人,也不及人家手上一杆枪值钱。

可这二月红家的管家,竟然也如此欺人,这口气万万咽不下去,金钱豹一手拽着鞭子,一手已经从马褂的褡裢下,摸住了自己的短刀,嘴里恶狠狠道:“得罪,既然是红府的管家,不如再送上我们几步,我们酒足了有点找不着道。”

他身边的手下看金钱豹的动作,知道老大动了杀心,都阴沉了下来,纷纷将手伸入褡裢下,管家一看,立即堆笑放下鞭子,赔罪道:“不瞒几位爷,这我还得回去伺候,这样我让我家小厮送各位,不是怠慢。”

说着陈皮走了出来作了个揖,管家就交代:“送几位爷出城,路不急,往着江边走走,让几位爷醒醒酒。记得这是送我们戏楼子的几位爷,不要怠慢了。”说罢,便急转身往屋子里走,金钱豹哪肯,上前就要揪住管家,那个叫做陈皮的小厮上前一搭手挡住了金钱豹:“爷,夜风凉咱们快走。”下一句话管家没听见,自己已经回到堂内。

张启山正站在台前,心中琢磨刚才的事情,二月家府都是老人,跟着好几代,都是亲眷似的关系,对于二月红忠心耿耿,但也不免啰嗦。刚听管家回来,想让他去催催二月红,却听台上帘子一挑,二月红穿着便装,戏妆未下,走了出来。

“稀客啊,佛爷不是不喜欢听戏么?怎么想起到我这梨园来了?”二月红对管家打了个手势,管家就退下了。他打量着张启山,眼神清明,却隐隐透着很强的威仪,下地之人能有这么干净的眼神,还是让张启山心中动容。

“有事相求。”张启山实话实说,聪明人面前,任何的犹豫都会让对方起防备。

二月红笑了笑,张启山也暗笑,他有事求人,其他人可不敢随便答应。长沙九门势力庞大,日本人打来不管是走是避,他们肯定会有牵连,自己在这种时候找来,肯定和这些事情脱不了干系,只要做了,没有一件是小事。

于是不等他追问,便将上午火车站发生的事情,和二月红和盘托出。随后道:“这长沙城里,南朝北朝的货件,二爷是行家,所以特来请教。”

听完之后,二月红不动声色,默默的看着他道:“仅此而已?佛爷我们交情不浅,话不用分上下句说。”

张启山记得二月红和他说过,第一次见到他这个北方人的时候,二月红就知道他背后有着太多故事,交朋友就是因为有故事的人有趣一些,总不是坏人。

那句话让他很感动。所以他话说半句,是因为这顶针背后的故事,也许不是对方希望提及的。既然二月红那么问起,自己也许多想了。

说着便将顶针抛向二月红。二月红抬眼一看,眉头就一皱,用挂袖隔着手背,手指一弹,将顶针弹了回去,准确地打向张启山,张启山举手一接。二月红就道:“佛爷,你知道我很久不碰地下的东西了,这个忙我帮不上。”

“这东西在棺材里发现,属于红家,那日本人下的盘子,很可能和红家有关。”张启山说道:“二爷不感兴趣么?据我所知,红家极少失手,这东西留在棺材里,说明在近代有人那个墓中折过,二爷这支两代当家,不可能不知道,只要有一二线索,也不至于我毫无头绪,如今日本人逼近,这种事情也许会阻碍大局,求赐教。”

二月红看着张启山手中的顶针,沉默了下来。“我家的家事,恐怕帮不上佛爷什么忙。如果帮的上忙,我肯定会和盘托出的。”

这时,管家在后台敲了三声鼓,催着二月红下台了。二月红淡淡道:“佛爷,我的戏散场了,请回吧。”

说完,眼中的威仪,竟然柔和了不少,似乎是在恳求。

张启山内心叹了口气,早就听说二月红为了夫人不再下地这件事情,没有想到自己也会被拒绝。此时他倒有些抱歉起来,九门中人能下这样的决心,非常不容易,自己不成人之美,反而有点过了。

他把顶针放到一边的八仙桌上,说道:“此物属于红家,就此物归原主,我自己想办法吧,如果二爷回心转意,可以——”

“下地的事情,恐怕不会回心转意了。”二月红说道。

话已至此,张启山只得行礼之后转身离开,走了两三步,二月红忽然道:“佛爷,我奉劝一句,此事凶险,不要贸然行事。”

张启山回头,看着二月红的眼睛,二月红却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放在桌子上的顶针。

副官想再问,被张启山阻止了,他压了压自己的军帽帽檐,走出了梨园。正见陈皮回来,他看了张启山一眼,也不行礼,就径直走了。后台的管家就喊起来:“怎么这么快回来了,人送出去了?”

回到街上,张启山让车在后面跟着,矮身丢了一个大洋给外面的乞丐,想自己走走。张副官就道:“二爷必然是知道什么。”

“如果是小事,他早已告诉我们了,二月红不愿意说的事情,啧,那辆车背后,怕是真的大事。我要仔细想想。”

第十五章

张启山在车中沉思,他刚到长沙之时,拜访各方地头,当时二月红父亲刚刚去世,两个人在棺材前喝酒相交,之后张家在长沙立足,少不了红府的推举。

革命政府起义,收编长沙地方武装,也是红家出力最多,二月红不是一个是非不分,轻重糊涂的人。今天如此缄口,想必更多是因为家事。

张启山不禁想起当年的二月红,当时两人身上都没有家国情重,一盘棋可以下三天三夜,也不见有人催促,这种日子,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

此时外面长沙城冷清了不少,沿街的铺子灯都灭了,却也有不少小摊挂着煤灯摆了出来,多是米粉辣、荷兰粉、甜酒冲蛋这些暖食,也有牛肉馓子、三角豆腐、脑髓卷、龙脂猪血这些小吃。张启山早年刚刚入职的时候,前三个月也是代秘书官,晚上下班晚了便在路边吃上一些这个。

副官看得仔细,问道:“佛爷,要不要我带一点回去?”

张启山摇头,挥手叫停了车,摇开车窗。

车停在一个摊位前,那摊主认识他,看他一袭军装在车窗后笑起来,愣了一下:“哎呦喂,佛爷,好久不见,今天冒的猫鱼喽(今天没有腐乳),要不还是老规矩?”

张启山点头,扯掉手套,很快摊主的女儿就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馓子,递进车里,几年不见,这姑娘已经十二三岁了,却也不生分,趴在车窗上问他:“佛爷佛爷,你打日本人去了?”

张启山点头,给出钱去,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小女孩问:“日本人会打进来么?我爹爹说,我们要去西北喽,长沙守不住喽。你跟我们一起走嘛。”

摊主一下就很尴尬,张启山失笑:“小芽儿,跟着爹爹,佛爷也要跟着爹爹嘛,你去乖点儿,不要闯祸,打完了日本人,佛爷去西北找你们的摊子。”

小姑娘点头,给张启山招手,张启山笑着,车一开动,窗一关上,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眼中露出磐石一样的坚毅。

回到府上,喝了杯苦茶,也没有睡意,便问进展,得知老八去了太平房,张启山心中一暖,刚才的郁结舒缓了一些。

火车中的文件被整理出来,拿了药水浸泡,在一边晾干,屋子里来来去去有十多个人,晒了一屋子的文件,他就站着一一查看,却都是日文。于是便问副官,秘书处有哪些懂日文的秘书,信的过的,挑一个上来办案。说完便往太平房去了。

刚到房门口,就看到一个无量法台,两边火盆炭灰一大堆,推门进去,就见一干军医都缩在角落中,火车上几具尸体全部都原样搬到了这里,脸部朝下,算命的穿着道袍,在地上用白线画符咒。把整个房间包了起来。

“拖出去。”张启山一眼就火了,上去几个亲兵一把拽住齐铁嘴,自己几脚踢开外面摆的石头,走进阵里,齐铁嘴忙叫道:“佛爷,你今天若不信我,以后都不用信我了。”

张启山听他话说的很重,心中一沉,摆手让亲兵放开。齐铁嘴拍了拍被弄乱的衣服,俨然一副风水先生的派头:“佛爷,你这次必须得信我,不仅要信我,你还得谢我,夸我,奖我。”

副官失笑道:“八爷,你要真有大发现,要佛爷亲你也成啊。”

“有什么发现?”张启山跟他跟前,就见两盏台灯下,一具日本人的尸体从后背被打开,里面的内脏被浇了一层热蜡。热蜡渗入所有的缝隙和小孔,能看到脏器上全是孔洞。

“这些日本人和棺材里的古尸一样。那个墓里应该闹尸蛾子,火车里那么多蜘蛛网,都是尸蛾子吐的丝。咱们接触的人,所有人,都得用我的方子,泡个三个时辰,还得喝拍尸酒。”齐铁嘴轻声道。“否则,不出六七日,咱们小解的时候,都得尿出丝来。”

尸蛾子是一种古墓里特有的蛾子,早在十多年前,他听人唱过徽州龙门盘当地的一老曲目,叫做《三尸经》,里面说的是当地一个赤脚医生给皇帝治病的故事,其中提到了古代的一种虫病,和尸体一起入殓之后,成虫在棺材里孵化,从尸体的喉部爬出,被困在棺材中,吐丝结茧。

所以很多棺材开出来,回看到尸体上部被虫丝覆盖。江湖上也有人另说这种蛾子的翅膀上带着菌,人吃了这种蛾子的卵之后,蛾子在体内孵化,人感染得病,死后身上长出的虫丝。

“可是尸蛾子并不立即致命,而且如果仅仅是尸蛾子,二爷不致于如此危言耸听。”张启山看向齐铁嘴,区区尸蛾,应该也不至于让他如此邀功。

齐铁嘴将道士帽的褡裢往后一甩,“佛爷,这火车上的死尸,多数看上去死于蛾病,但是有一个人却不是,你跟我来。这鬼火车的关键,就在这个人身上。”

他们转过几具尸体,来到太平房的正中间,这里放着一具尸体,用白布盖着,从轮廓看,是唯一一具,面部朝上的尸体。齐铁嘴深吸了一口气,对尸体行了个礼。然后道:“大家做好准备,行走江湖那么多年,我还未看过那么匪夷所思的东西。”

老九门 | 十六章

齐铁嘴小心翼翼地把面上的麻布卷起,露出下面的尸体。脸一露出来,张启山就意识到,这一具就是在火车头里吊死的那个人。此时身上衣服已经全数剥去,双眼仍旧睁着,两只黄鼠狼眼一样的小眼珠,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却已经浑浊不堪。

就在齐铁嘴掀开麻布,露出他脸的瞬间,这对眼睛竟猛然一转,看向靠近的张启山。

张副官一下被惊着了,立即退后拔枪:“没死。”

“死了。”齐铁嘴唏嘘道:“副官你这点出息。”

副官冷冷的看着尸体的眼睛,齐铁嘴才把尸体身上的麻布全数卷起,就看尸体身上上上下下,几十处地方,都被打进了棺材钉。在棺材钉的伤口四周,写着很多道符。

张启山和尸体对视,丝毫没有任何的畏惧,他绕着尸体转了个圈,来到了尸床另一边,尸体的眼睛迟疑了片刻,立即又转了过来。

“这位就是齐家的高人,把火车送到这儿,可谓舍生取义了。”齐铁嘴叹道:“一共二十七根材钉,钉在自己身上。”

“这是什么用意?”

“具体我真不知道,我只听说,有东北请仙,把狐狸、黄鼠狼、蛇、刺猬四仙请到身上,俗称‘老神仙’。后来到了中原,有上身做歹事的,被大风水先生用棺材钉钉死在身体里。东北老神仙上身最多一个时辰就得出来,这位高人估计为了把火车开回来,托了黄仙帮忙上身,然后钉入棺材钉把黄仙钉在自己体内。高人体内必然也中了蛾病,在奄奄一息之时做的法术。”

“真有法术?”张启山略微有些惊讶。

“有没有法术,我起钉之后,就有分晓,但是佛爷你得帮我一件事情,这黄仙被钉在体内,其实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齐铁嘴咽了口唾沫:“就是这黄仙不听话,可能很邪性,高人怕放出来害人。”

张启山从东北来,这些事情多少听说过一些,仍旧没有那么感兴趣,他反而对于伤口边上的道符产生了兴趣,这些道符的笔画之间,互相相连,在身体身上连上了很多道暗红色的线。

看似没有齐铁嘴说的那么简单。

“我在这具尸体四周已经画了三圈符咒,张家人体质特别,估计是不会有事,黄仙出来很可能上我的身,到时候佛爷可以问它来龙去脉,如果问完它不走,就要劳烦佛爷,用一根棺材钉反打我的咽喉。”

张启山接过棺材钉,递给副官,副官掂量了一下。齐铁嘴就有些害怕:“佛爷,你这手下没轻没重的,这活你可不能假手于人。”

“不用你拔。”张启山对副官使了眼色,副官上前,翻上尸体,双指伸出,小心翼翼的捏住尸体上棺材钉子的尾部,不用任何工具,直接一点一点拔出。伤口中的钉子一拔出,马上就有一股气从中涌出,发出一声放屁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恶臭,张启山心说还真是黄仙,就看尸体越来越苍白,所有的钉子拔完之后,尸体已经完全干瘪了下去。副官回头看了看张启山,又看了看齐铁嘴。就看齐铁嘴脸色苍白,捂着自己的嘴巴。非常紧张的看着四周。

房间里静默了半天,也不见齐铁嘴有什么动作,张启山的脑门跳了跳青筋,低头看了看尸体的眼睛,眼睛确实是不动了。

“黄仙呢?”副官跳下来问:“八爷,你是不是被人家嫌弃了?人家根本不想上你的身,你就是自作多情。”

齐铁嘴脸就红了,他看了看四周,不知道该说什么,忽然在他们身边三张床远的一张尸床上的尸体,猛的抽动了一下。齐铁嘴立即跳起来大叫:“别走!”,张启山一下跃起,踩着两具尸体跳到那张尸床边上,一把拉开抽动尸体上面的麻布,就看到尸体的眼神已经涣散了,眼珠全部浑浊塌陷了。但是嘴巴竟然张开了。

张启山上去抓住尸体的下巴一挤压,露出了舌头下,舌头的深处,竟然藏着一个东西。他拿了出来,是一块腐烂的甲骨片。

尸体的嘴巴迅速的垮了下去,张启山冷冷的看着手里的甲骨片,想起了之前在棺材里发现的那块,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一把抓住不停拜着四周说谢谢黄仙留信的齐铁嘴,提溜着他的脖子就往外拎起。一边对张副官喊道:“把全省的地图,所有乡的,全部调出来。特别是标着地矿的,一张都不能少。”

这边副官立即招呼的忙开,眼看就要到半夜,司令部所有人都被叫起来。另一边二月红正从外面路过,远远一瞥看到布防司令部里灯火通明,心中也若有所思。

一路进了老城,回到自己的老宅邸,管家准备了一些豆腐和粉丝,他匆匆扒了几口。就来到自己的把式房,踩着几只箱子瞬间翻上了房梁,打开了房梁上头的瓦片,然后探头翻了上去。

瓦片之上竟然不是房顶,而是一个暗格房间,虽然只有一人高,但是里面摆满了各种埋在灰尘中的箱子和古籍。自从不下地之后,这个暗格他已经很久没有来了,他拿出张启山给他的顶针,来到在一只长箱前,打开那只三米长的箱子,能看到上千只一摸一样的顶针,整齐的放在布满灰尘的托格内。 其中有几只格子,里面是空的。

二月红吹掉格子里的灰,就看到格子的底部,画有花的图案,他把这只顶针上的花的图案和格子的底部图案对比,找到了一个空格子,图案一摸一样。

老九门 | 第十七章 湘十九香

二月红家的顶针,从立家以来,一共一千零二十七只,每只上头的雕花皆不相同。这只千挂箱子,底子是用软油打的,出师之后,家里有人会打出顶针,用力把花纹的那一面往格子油底里一按,就留下个印记,人死后顶针交还放入格子,还是当时的那一个。

有这个规矩是担心顶针流落在外,外人冒充红家人行事,往往牵连甚广。

即使如此,外头也有不少人雕刻假顶针惹事,近年来这些事情因为张启山主持九门的缘故,日渐少了。如今这一只与盒子能对上,确实是真的红家遗物无疑。

红家家传绝学,近几代已经少有人横死,这里面少的几个格子,属于唯一在几十年前一次下地中,没有回来的那几人。那几人至今下落不明,这只顶针再现,说明当时的先人肯定已经折在墓中。

那时他们去寻找的深山古墓,记得是从湘西附近的老林大笼岭进山,离长沙既无铁路,也不能开车,行骡子也要两周才能到达谷口。

大笼岭延绵一百多公里,往后是湘鄂边境的广袤大山,全是深山老林。此事发生后,二月红的父亲曾多次试图营救,但那个古墓奇险万分,进了几次都无奈退出。不知道父亲在其中经历了什么,出来之后,竟然将这个古墓的所有资料全部烧毁,不准红家子孙再去涉足。如今过了那么多年,草木重生,山体变化,就算有人带路,要找出具体的地点,也非一朝一夕的事情。

二月红自己的顶针,上头是一枚水仙,也放在箱子里,这是他决心不再下墓的象征。他抚摸了一下,惹得一手灰尘,转头点起一盏水皮影灯,挂上顶梁,灯用小水獭皮所绷,其中为马鲛鱼的皮影转动,水光鱼影中照亮了房间的角落——那里有一个用稻梗搭建出来的烫样,是个古墓的内部模型。

他深吸了口气,默默的看着这个烫样,父亲每次从大笼岭回来,都会在这个密室中用稻梗搭建烫样,似乎想把那个古墓的结构搭建出来。说明父亲当时非常想要征服这座古墓,但最后一次回来之后,却烧毁了所有资料,据当时同去的老伙计说,父亲最后一次独自深入到了古墓的深处,那一次他一定是看到了什么。

二月红几乎在密室中呆到二更天,思绪万千,过去的种种想了很多很多,回到院中,却见卧房的灯还亮着,不由有些抱歉。急急的梳洗了一下进房,就看到自己的妻子,正斜卧在床头,看苏曼殊的《断鸿零雁记》,看得迷了,几乎不知道二月红进来。

这个娇小的姑娘,小名丫头,可能是长沙最遭人妒的姑娘,也许是被人嫉恨多了,身体常年赢弱。

二月红慢慢躺下,丫头才惊了一下,把书放下,就把灯吹了,依偎到二月红怀里。

“鸳鸯蝴蝶的书好看么?”二月红轻声在她耳边问。丫头摇头,闭上了眼睛。

月光从外面透进来,二月红睁着眼睛,听着丫头的呼吸声,帐子在月光下,闪烁着奇异的,轻微的点点碎光。他抬起手,想拉一下帐子,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上竟然戴上了顶针。

他愣了一下,意识到就在刚才发呆的时候,自己已经习惯性的,不知不觉,把自己的顶针重新带回了手上。

这一边鸳鸯蝴蝶,另一边张启山已经在办公室内贴满了湖南的各类型地图。他则坐在办公桌前,看着十几块甲骨片,时不时拿起一片闻闻。这些甲骨片都是从日本人尸体的胃里发现的,大小都如同指甲。

一惊一乍的,加上已经到了半夜,齐铁嘴老困犯了,给自己泡壶浓茶,却把茶水倒在了地毯上。见副官没注意,立即把边上的茶几搬过来挡住。一边一个姓施的参谋副官正抱着翻译完的资料,紧张的等着张启山召见。齐铁嘴就把他招过来,看他手里的文件。

从火车上缴获的文件,大多与这些棺材的出土地点及第一次初步鉴定相关。这些资料非常详细,几乎每一只棺材,都可以追溯发现的地点,出土的时间。

“算命的,算命的。”张启山忽然叫他,齐铁嘴忙跑过去,到了边上立即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张启山一下把一片甲骨放到他的嘴巴里。

齐铁嘴一惊,忙吐出来,指着张启山,恶心的说不出话来。

“你皇帝舌头,什么味道。”张启山问他,齐铁嘴狂吐口水,眨巴眨巴了嘴巴,“挂辣灌十九香,紫苏酱子油,这是湘西洞口那边的调味?”说完脸色一紫,就想呕吐。

“龙骨随葬,这些骨头中熬有中药,用来防止棺材内的尸体病变,在入殓的时候传染。这些日本人得病之后,也希望龙骨中的药能治疗他们体内的虫病。但是哪个缺心眼的熬药时灌了酱子油和十九香?一定是你家高人故意为之,告诉我们火车来的地方。”张启山冷冷道:“你家这个高人,戏弄的这批日本人团团转。和你一样,扮猪吃老虎。”

齐铁嘴指着张启山满房间找茶叶,秃鲁着叫骂:“我怎么就扮猪了!”

施副官闻着齐铁嘴吐出来的味道,脸色也开始发紫。张启山来到大地图前,看着湘西湘北:“火车从这个方向过来,到鄂区铁路已经被炸断了,火车肯定是从这一片山区中来的,山区中能有隐藏铁轨的,大多和矿山有关,整个这片区域全是矿山,但是十九香只有少数几个区域的土家人食用,这里,这里,和这里。”张启山指了几个地方:“火车肯定来自于这些地方,把这几个地方的详细地图找出来,我们一寸一寸去找,明天出发。”

齐铁嘴看着张启山,一边漱口,一边摇头:“佛爷,我受了心灵创伤,我不去。”

张启山没有回头,默默道:“长沙布防至为关键,你族人报信,通知你我,连命都丢了,想必路上还有很多齐家的信息,这一趟你百死莫辞。”

十八章 进山

张启山行事迅速,是军寮里人尽皆知的事情。

三更天入的睡,第二天天不亮,副官已经在院子里点清随行的亲兵,都是一身短打,盒子炮藏在马鞍下面,用水袋子压着,后背腰间横着刺刀。

张启山检查了自己的柯尔特,眼看太阳升起,就让马夫带着马先去郊外。自己和几个亲兵随汽车,分散离开。日头上到八点多的时候,他们一行人在郊外铁道边的土坡上集合,全队一共十四人。一组六人伪装成商队先行20里,第二组四人伪装成茶商往四周查探,张启山,副官带两个伙夫殿后,一路汇集情报,排查方向。

两队人走后,等了半天齐铁嘴才姗姗来迟,张启山和副官穿得犹如贩槟榔的商贩,还带着烟草的箱子,齐铁嘴一身算命先生的道服,提溜着毛驴就来了。

好在长沙几代以来都是交通要道、往来枢纽,到处是南来北往的奇人异商,这种样子也不算稀奇。

倒是毛驴走的太慢,常走一段就落下两三里地,张启山他们要等上半个时辰才能赶上来,张启山忍了半路,叹气道:“算命的,我让你乔装改扮,你骑个毛驴做什么?”

“佛爷,算命的不骑个毛驴,难道骑个高头大马,那不是昭告天下我这儿有事么?您可千万别小看我这身行头,越往山里走。这小道我越管用。”

副官入山之后,神色一直十分的警惕,有鸟飞起他都会停马看上半天,听齐铁嘴这么说,难得回过头来道:“这山里的道士,早已经穷的绝了种,所谓道士多是落单的山匪,躲在深山废弃的道观里装神弄鬼,偷村里的孩子回去养成悍匪。你这样子,见人恐怕被打死。”

“非也非也,他们是悍匪,只有蛮力。我可是黄庭祖师亲传,齐家之后。”齐铁嘴说着拍了拍自己的百宝袋:“这百八神通都在身上,到哪里都是活神仙。不然佛爷喂我吃那甲片,我早已毒发身亡了。”

“那些甲片早已用我的血蒸过,否则怎么会用手去拿,不怕传染么。”副官幽幽道。

传说张家的血和常人不同,能辟毒去病,齐铁嘴茶聊时常问张启山取证,总被嘲笑,如今副官竟然直接说了,他不由半信半疑。刚想追问,却见副官受伤的绷带,放血伤口仍未愈合。心说用血蒸,不会成血豆腐么?

一边的张启山勒停了马,看了齐铁嘴一眼,似乎又要嘲笑,齐铁嘴把问题吞了回去。

一路往湘西而去,也无法一直跟着铁轨,入山之后在山脊上只能远远跟着铁轨前进,遇上几次泥石流,齐铁嘴的衣服就脏的不成样子,倒是像极了在这一带活动的野道。

三天之后,他们来到了地图上划定的第一个矿区。

湘西多产水银,这里矿山有十一二座,伴生各种杂矿,矿工吃住在深山中,两个月出来一次,有专门的马夫每日来回运输矿石。这里大多是苗族,各种侗、寨,分布于深山中,基本都是自治状态,完全是野生的苗疆边境。

开矿的除了矿局,还有和当局合作的德国人、日本人,现在日本人已经都撤了,矿工多为当地混居的汉人,民族情况非常复杂。

铁轨已经在两里地之外了,舟车劳顿暂时也没有人回报,几个人进了一个山腰上的侗村,便找早年茶马古道上的古驿站,已经由当地人经营,多为商旅杂居补给,往往一个地方聚集几百人,各种民族,人物汇集。

这个侗村修在山腰,驿站却沿着悬崖边的山路凌空搭建,长长的一条长草檐子顺着山路凌空延绵了半里路。里面如龙一样长的通铺,睡满了几百人人。枕头下面就是万丈深渊,甚是吓人。

齐铁嘴面如土色,摇头道:“佛爷,这半夜小解,一脚踏空,可就粉身碎骨了。”

张启山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驿站的栏杆前,看向外面的广袤山谷。

十九章 九鬼踩莲花

张启山早年刚到湖南,游历过湘西一回,这里的山水层峦叠嶂,在半山峭壁上,还能听到悬崖下密林中溪河的声音。入暮之后,山中的也不会完全黑下来,能看到一层薄薄地冷光打在所有的山上。中间薄雾忽浓忽淡,看不分明。

先来的人已经多方探查了他猜想的几个方向,都分布在这个山谷的几个角落中。火车,一定是从这个区域的某一座矿山开出去的。

张家人入湘以来,遵循张家传统,在整个湖南民间放了很多的眼线,这些张家人多和当地各种职业的人混迹在一起,张家出去下地,都会有非常熟悉风土人情的人做接应。

晚上驿站各路商贩都升起了炉灶,在悬崖的石阶上烤馕的烤馕,煮胡辣汤的煮糊辣汤;有猎户烧烤野味,用上各种辣子粉,香味传遍整个山谷。这一条长龙般的通铺顶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火灯风灯,远远看去,就如同聊斋小说中的狐仙鬼市。

张启山和衣休息,冷风从木架下的悬崖灌上来,副官已经在附近吹起了蝙蝠哨,等待当地张家人回应。齐铁嘴则被南北东西各种香味迷的神魂颠倒,提溜着钱袋到处讨要,不一会已经抱着各种串串火烧回来。

张启山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他就道:“佛爷,佛爷,得亏跟你来了,想不到这荒郊僻岭还有如此盛世,要不你来几个尝尝?”

张启山默默道:“出来行走江湖,乱吃东西,老八你让贤吧,反正也活不久。我看吴家铺子那边,吴老狗的狗都不吃这些。你应该去吴家点卯深造一下。”

齐铁嘴看了看手里的食物,又看了看四周南来北往的商客,轻声问道:“不至于吧,佛爷。我看这儿民风淳朴,老乡一个个多可爱啊,江湖险恶,我又不是没经历过,你们张家人太过谨慎。难怪讨不到老婆。”

正说着,副官回来,带回来一个脚夫模样的中年人,张启山眼睛一亮,翻坐起来,“老倌,怎么样?”

“这一带是霍家的地盘,湘西霍酒香,这里最近出了几个大买卖,霍家的盘口油的很,半截李的人一直想找借口把这个盘口清出去。霍家的高手全守在这儿。启山你的脸大家熟悉,你要小心。一入村很容易被人发现。”张老倌落下来点烟,他的手指已经熏黄,不是开口的官话,都不会相信是张家人。

齐铁嘴愣了一下,擦了擦嘴边的酸汤油,说道:“呦,佛爷,我还真没想到,这儿是霍家的地盘,霍家当年掌管九门,你一个北方人,来了就变了天换了皇帝,霍三娘不会轻易就范。您现在靠的是长沙布——”他话未说完,副官一下轻拍了他的下巴,把他打了一个磕巴。

齐铁嘴立即反应过来,忙四处看了看,轻声道:“您是靠着枪炮的脸面,光论下地的功夫二爷家和霍家都是练的童子功,霍家可不服您前后三百年的风水。咱们在这儿出现,三娘会不会认为咱们在帮着半截李对付她呢?”

张启山靠住栏杆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朗月,他根本没有思考霍家的事情,事实上一旦长沙保卫战打响,将不会有九门的分别,城里只有中国人和日本人。

他看向张老馆:“其他让你查的呢?”张老馆道:“火车的事情没那么简单。这里山势复杂,如果有矿山铁道暗中在林子里修建,起码几年时间,且这里草木茂密,这边修了那边就被灌木藤蔓覆盖,没有一两个月的前期休整,也是无法忽然启用的。我问过这里各个寨子守夜的,都说没有听到过火车的动静,倒是好几个人都说,他们听到过另外一种奇怪的声音,不应该在这个地方出现。”

“是什么?”齐铁嘴忙问。

张老倌道:“他们在这个月某天晚上,守夜的时候,都不约而同的听到山谷中有几百个人一起打铁的声音。几个人听到的都是回音,都说不知道是哪个寨子里有那么多人在打铁,整个山谷都听得到。还有说是山里藏了一块天铜,有神仙在这里锻剑。”

张启山看了看山谷,齐铁嘴刚想继续追问,他就摆手:“铁轨在地下,这些山中可能有几段是中空的,干涸的地下河里没有树木,这里的矿很多都是日本矿主,他们在这里经营了那么多年,在河床藏一条铁轨应该不难。打铁的声音,是火车开过,铁轨和河床紧压的动静。”

“不错,就是如此。”张老馆道:“启山,这风水盘褂,回声和山势有关,只有几个地方能听到地下的声音,找个好的风水先生,应该能算出铁轨在地下哪个方位。”

张启山转头就看到背过去的齐铁嘴,“八爷。”齐铁嘴摆手:“奇文诡事不看,佛爷你也懂风水,你没看出来么?这条山,叫做鬼踩莲花,前面一共九个山头,九鬼踩莲花,那是我们九门提督的鬼门关。”

二十章 倒挂仙

暮色月光下,确实有九个山头叠在一起,张启山挑了挑眉毛,微笑不语。齐铁嘴还在那儿啰嗦:“虽说是我家族人报信,但人都死了,齐家出力也出到了,你们张家虽说也是人丁稀疏,总比我这光棍强,不行不行,我没娶媳妇之前,肯定要谨记祖宗遗训。”

张启山看了看四周,也不强求,问道:“老八,你看看这里,你觉得,你家高人为何会卷入火车运古棺的事情里去。如果他确实是齐家人,应该也有惜身保命的原则?”

“难道,种不同,骨气也不同。”副官揶揄道,齐铁嘴也不生气,掐指算了算:“这里是苗族和土族的聚集地,就算有人讲风水,也不如中原那么规矩,多数都是巫医作祟,我家先人在这里出没,如果不是隐居,就是游历到此。又或者,是被某些人请来的。”

齐铁嘴说的某些人就是日本人,这里如果要动土,肯定以矿山为掩护,有可能矿中出现了什么日本人无法解决的事情,才从外地请来了高人。

从尸体胃的甲骨片来看,高人确实也想了一些方法,但最终这些人还是难逃一死。

如果当事的日本人已经死绝了,火车上到主铁路之后,从矿山中延伸出的分叉铁轨,必定没有人去拆掉隐藏,否则前面的队伍肯定早已经找到。

所以,日本人就在附近。这里是驿站,如果是自己布局,这个点肯定也会安插人手。他们身边肯定有日本人。

张启山默默的看着四周,副官已经心领神会,他做了几个手势,几个人摸出去看脚,一边张老倌敲了敲烟,看着齐铁嘴,又对张启山耳语了一些消息。

半盏茶的功夫,一边的蝙蝠哨子响了。应该是副官传来消息,找到了几个脚型有蹊跷的,应该是穿过木屐。张启山也含上蝙蝠哨:半夜动手。

一入夜,一条长龙灯光变得稀疏,齐铁嘴睡的死沉,张启山翻身起来,和副官对视了一眼,压低身形就猫腰快速前进。另几个人找了个缺口,顺着悬崖就爬了下去,挂在铺子下面的崖壁上,跟着张启山的影子前进,很快就来到他们盯上的人附近,副官做了三个动作,表示躺着的人的位置,一共三人,张启山摇动手指,做了一个三二一的倒计时。

就在张启山手指落下的瞬间,张启山、副官和张老倌三个人猛的跳起,踩着通铺上的人一下冲到那三人附近。所有人被惊醒的瞬间,那三个人猛的睁眼,已经来不及,就算他们保持了十二分的警觉,也看不清张启山的动作。张启山用四分之一秒抓起一个人的领口,就一个翻滚抱住他跳出了栏杆。

在半空中那人完全清醒刚想惊叫,被张启山一下捂住了嘴巴,几乎是瞬间,趴在通铺下方横柱上的亲兵一把探出手,抓住了张启山的脚。

另一边张老倌和副官也是完全一样,三个人犹如蝙蝠一样被亲兵抓住了腿,倒挂在万丈深渊上。

上头乱成了一团,但是打亮了灯四处一看,因为人员混乱,谁也没有发现,通铺上少了三个人。下面被抓的人看着自己头下是万丈深渊,一下都不敢挣扎。张启山冷冷的在那个人耳语说:“我说你答,只要我一个不满意,我就把你抛下去。第一个问题,这里藏着的一段铁轨,在哪里?”

他的手指松开一条缝,那人深吸了一口气,恐惧让他发抖,然而他闭上了眼睛,不说话。张启山刚想继续问,忽然那个人猛地用头往后撞,然后用力挣扎,双脚乱蹬,上头的张家人手就滑了一下,差点脱手。几乎同时,那人就要大叫出来,声音还未发出,张启山一下拧断了他的脖子,他整个人吱了一声,被抛入深渊。

上头的人一拽,张启山翻身抓住一边的岩壁,看向另外两人,其中一人几乎吓傻了,完全不敢动。副官手中的另一个被吓的半死,也想挣扎,副官紧紧的捂住他,不让他乱动。动作之大,上面的人已经支撑不住,一边的刚才抓张启山的,都上去帮忙抓住副官另一只脚。

张启山轻声道:“一个就够了,不听话的丢下去。”张副官回道:“佛爷,我这个是个女的。”

张启山打起火折子,探身去照副官前面的人的脸,果然是个女子,他冷冷的说:“那又如何?”

“八爷不是说他还没有媳妇么?”副官轻声道:“而且,我发现她身上有些不对。”说着副官拉起女子的下巴,让张启山看女子的脖子,在那女子的脖子上,有好多细小的孔洞,似乎是虫蛀一样。和火车中的尸体一模一样。

二十一 雷山小过

张启山看着女子脖上的孔洞,心中一紧,他本是不打算留任何活口的,但这女子的样子让他有所警觉,他看了一眼另外那个日本人,张老倌也拉起那人的下巴,能看到完全一样的症状。

张启山对副官点了一下头,副官猛用力将女子的下巴拉脱臼了,用虎口回扣打了咽喉,让她暂时说不出话来,接着松手用自己的嘴解开了手上的绷带,用手一挤,就有血从伤口出来,抹到女子的脖子处。

瞬间女子痉挛起来,不能发声但整个人弓起,副官的力气极大,死死的抱住她,她的双腿乱蹬,就看她脖子上所有的静脉全部都拱了起来。接着,脖子上的血,被上面的小孔全部吸了进去。女子瞬间翻起白眼,开始喷射似的呕吐,孜然味,酸汤全部从半空中挂了下去。从脖子上小孔里,开始爬出很多白虫。

张启山冷冷的看着,心中知道要出大事了,他思索了一下,这两个人不能杀。只能找地方好好审问。

栈道行人很多,就算是半夜,自己押送几个人也容易被人发现,往下是万丈深渊,虽说不致于下不去,但是,耗费时日也容易出意外。于是上去,偷偷拽了几条麻被破毯下来,将两个日本人对着崖壁直接撞晕,用毯子裹上挂上马,才悄悄翻上山路。偷了齐铁嘴的铁嘴幡开路,装成是湘西背尸的人。

齐铁嘴睡的正香,他也是久惯行走江湖的主,这种地方也睡的踏实。张启山蹲下来看了看他,他感觉到了气息,眨巴了一下嘴转过身去。张启山怕叫醒他惊到其他人,一下被子一卷把他也裹了起来,丢到驴背上。

一行人拉着马摸黑下山,张启山吩咐:“调动附近所有的张家人,去查查最近一段时间丧事有没有频发,各处苗寨有没有疫病多发的情况。看看生病的人,身上是不是都有同样的蛀孔。找人回去通报长沙严查湘西来的商客,布防两个防卫连把这几座山给我围了,任何活物都不准放出去。”

背上的齐铁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颠醒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说话以为被绑了,一听是佛爷的声音,立即大叫起来:“佛爷,不可啊,你派兵把这里围了,九门以为你要挟军令吞这里的盘口,长沙必乱。”

“挟就挟了,国事面前皆是小事,炸平这里所有的山头,把这种虫子困死在墓里。”张启山看了一眼毛毛虫一样的齐铁嘴:“你不下来自己走么?”

“没事没事,我白天骑的屁股疼。”齐铁嘴只有脖子能动,其他手脚都被裹在毯子里,他努力探头出来,边上便是深渊,吓的又缩了回去。“佛爷,此事别急,临睡前我卜了一卦,反正你也不信我没告诉你,但卦象显示,雷山小过,飞鸟遗音,密云不雨,雷声被山阻隔,雷声减小,上逆下顺,不宜让这件事情变成大事。此卦还有遮挡,难解之意,说明咱们现在看到的事情,未必是真相。佛爷,我家高人如此传信,不会只是因为疫病,你必须派人进到矿里查看,别有疏漏。”

张启山默默道:“你说的有道理,但战事紧急,你又不愿意帮我,卦象再准又有何用,你现在只能看着我破卦应局,这些’功德’都算在你头上。”

齐铁嘴被张启山呛的说不话来,脸憋的通红,好久才道:“行,佛爷,我帮你。可要是我泄露天机,折了寿命,你得匀给我。”

张启山回头看了他一眼:“要是真能匀给你,也算是你对我的一件大功德。”

说罢齐铁嘴已经拱着从驴背上摔下来,被副官接住,挣脱了毯子,把褡裢一甩,脸色就变的非常严肃,活脱脱一个风水先生。

他掏出罗盘,对副官道:“天狼百步,咫尺天罡,风水先生没地葬,算命先生路边亡。自古堪舆多穷命,通晓天机我是利了你家大王。属蛇的,这活就靠你了,谁头前带路——哎呀!”

还没说完,仰头自顾自脚下一滑,就从路边摔出了悬崖。被副官一下提溜回来。吓的直拍胸口。

张启山没有理会,他看着马背上的其他两具“尸体”出神,齐铁嘴的几句话,已经让他神游回了当年来长沙之前,他们从东北逃亡出来的情景,自己犹如普通人一样生活,已经这么多年数,也有了那么多朋友,自己果然都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之前经历过的那些令人窒息的往事。

雷山小过,飞鸟遗音,密云不雨。

说的真的是眼前的这件事情么?还是说,这件事情的背后,有什么他更不愿意触碰的力量。

“老倌,你找个地方好好审问这两个人,日山,你护卫八爷,想办法找出地下的那条铁轨。我有其他事情要查,去去就来。”张启山调转马头,和一行人背道而行。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老九门 | 二十二章 无极宝塔

这一夜谁也没有睡踏实,一行人行郊走野惯了倒也无事,侗村很小,张老倌不敢进村,绕着村口就进了梯田,湘西万亩梯田一望无际,中间隔有一些荒林和坟地,适合藏匿。

齐铁嘴和副官则大大咧咧进村,在侗村祠堂边的井边借来打水的妇人的葫芦瓢,洗漱了一下,人也精神了。一抬头阳光明媚,齐铁嘴看着周围的山势掐指算筹,选了个方向便出发。

张启山一不在,副官就发现齐铁嘴的眼神一下沉了下来,整个人话也少了,看人的时候,自然而然多出了一份脱然于世的感觉。不由惊奇:“八爷,您是祖师爷上身了吧。 看着仙风道骨的,之前若是这样,怎么会现在还仙人独行?”

齐铁嘴也不理他,默默道:“佛爷在,佛爷把着场面,我只要敲敲边鼓就行了,佛爷不在,我们这里得有人撑场面。”说完微微一笑,似乎是说难道靠你?副官也一笑,心里知道九门老八底子里绝对不是个小算命的,压了压舌帽檐低头道:“是,八爷,有事你吩咐。”

两个人一路顺着村口的田埂来到一处高坡,眺望峡谷、及对面驿站所在的峭壁,一路齐铁嘴看似漫不经心,但已经把自己能看到的地方,都扫了一遍。

站定之后,他的表情就有些不悦,副官问他如何,他沉吟了片刻,说道:“这小小一个侗子,不过一两百人,就有六七家贴着白窗花,佛爷的担心恐怕是作实了。有些白窗花贴着有些日子了,看着褪色起码也有半年光景,如果村子里那么早之前就开始死人,那这疫病应该早就传播出去。”

说完他指向远处梯田之后,大概一里外一处荒林之内的一个露出树冠的塔尖,“你看那儿有个奇怪的东西?”

副官眯起眼睛看着,立即明白,那是一座古塔的塔尖,也吸了口气,这个地方,怎么会有佛塔。

“要不我去问问怎么回事?毕竟这里附近也有汉人,有僧侣进入山中修庙也有可能。”副官道,齐铁嘴摇头:“这里早年有一贯道活动,那不是佛塔,是座无极塔,这林子有一座道观。你看,这塔的塔尖犹如男阳,和我们之前看的佛塔很不相似。”

以往少见无极塔,副官也半信半疑,齐铁嘴说完有些犹豫,踌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又说道:“我学艺不精,如果等下冲了你的命数,副官你不要怪我。这道观的位置很不对,很不对,等下可能出事。”

副官笑道:“八爷保自己平安就是,我是迟早要随佛爷死在战场的。”于是两个人把驴马系在一边,步行过了田野,不过两盘马吊的功夫,逐渐就走进了荒林子里,近看就看到树林深处果然有残垣断壁,是一座废弃的道观,往里有三座瓦殿,飞檐瓦顶都踏了一半。大门围墙都倒的差不多,只剩地基了。

齐铁嘴进入来到大殿之前,牌匾都没有了,估计在这里腐烂了近百年,里面佛像神龛全部都没有了,只有满地的碎石瓦砾和落叶。副官想进去,齐铁嘴摇头,指了指大殿后面杂草丛生的院子中,那座无极塔。拿出罗盘对副官道,“九步以内必有辟邪。”

辟邪是一种上古神兽,有些人认为就是穷奇的变种,副官绕过大殿,来到院子中找了一圈,果然在石塔边的一块青石上,发现了辟邪的雕刻。

“顺着辟邪的前爪,走五步,定有蒙井。”齐铁嘴继续道,副官照办,往前五步是一块青石板,两个人上去用力抬了起来,果然看到了一个隐藏的井口。

“八爷名不虚传啊。”副官喃喃道,凑近井口往下观瞧,里面深不见底,齐铁嘴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

“怎么了?”副官问,齐铁嘴说道:“井口怎么是圆的,穷奇,穷奇应该是方的啊,不对啊。我,我学艺不精。”说着立即掐指去算。副官莫名其妙,他回头掏出火折子,刚转头,忽然就感觉到从井口吹出了一阵风。

风非常凉,他心中一动,心说难道下面就是铁轨所在,刚想探头去看,几乎是瞬间,一只长着黄毛的人爪猛的从井下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副官的领子。

齐铁嘴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手中的罗盘都脱手,瞬间看到副官被拖了下去,他显然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连尖叫都没有。

瞬间就听到井下传来盒子炮的声音,齐铁嘴深吸一口气,掐指算完,有惊无险,叫骂了一声,也一下跳了下去。

井深大概五丈,下落极快,瞬间他就落入水中,水中一股树叶腐烂的恶臭,挣扎着出来,一边竟然是一道水下的石阶,他爬了上去,一下被人拎了上来,见副官已经脱了上半身的衣服,满身是血,不知道是他受伤还是刚才攻击他的东西。

“东西呢?”见副官没事,齐铁嘴松了口气问,一边打起火折子,副官浑身发红,把他护在身后,四周亮起,两个人都愣住了,他们面前是一个废弃的石室,石室内部,全部都是虫丝结成的网,布满了所有的墙面和地面。在丝网中能看到一只一只的土缸,上面都是道符,一层一层的贴,被子一样厚,最里面的已经腐烂成灰,外面的还能看出大概写着什么。

齐铁嘴四周去看,不见刚才的那只爪子的主人,副官问他:“井口是圆的意味什么?”齐铁嘴道:“方的是说明下面压的尸,圆的是妖。刚才那只手是黄毛,难道是之前的那只黄仙?”

“黄仙既然帮我们,为何要抓我下来?”副官问,齐铁嘴摇头,他看着所有的土缸,道符,蹲下去仔细观瞧,吸了口冷气道:“原来如此。”

“怎么了?”

“这些虫子不是害人的关键,这些虫子养在这里,是为了封住地下另外一种东西。”

二十三章

说话间齐铁嘴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小的桃木剑,跳开眼前的虫丝,拨开那些黄黑色腐烂的道符:“你看,其中有什么蹊跷?”

副官甩了甩湿哒哒的手和头发,用火折子探前去看,只见所有的土缸表面,有无数的虫蛹,都已经早就干化,里面的虫子早就孵了出来飞走了,剩下无数的空心蛹壳,火光下看着起鸡皮疙瘩,符咒贴在虫蛹的外面,能看到出很多之前还盖着棉絮。棉絮腐烂和符咒烂在一处。

“这些虫蛹是人为粘在土缸的外壁的,然后在外面批了棉被孵化,再贴上符咒。”副官喃喃道:“这是为何?”

齐铁嘴点头,心说这些虫子估计是缸里东西的天敌。粘在缸上,是希望虫子孵出来之后缠丝做茧把这些土缸都包在里面。现在看来也确实如愿。

缸口都用泥封死之后又包了铁皮,虽然腐烂,但仍旧密封的很好。副官转身看了看四周,发现虫蛹之下的缸壁上,似乎刻了什么东西。于是问齐铁嘴要那把小桃木剑。齐铁嘴的剑是古董,不由心中暗骂副官蹬鼻子上脸,什么东西都抬手就要,你怎么不拿去铲屎,立即摇头:“这是家传的宝贝,你不是有腰刀么?”

副官只得不情愿的从后腰拔出腰刀,一点一点的剥开缸上的虫蛹,虫蛹粘的很牢,刀刃发出崩裂的声音,像撬牡蛎一样只撬下来一点,火折子探过去,就看到缸壁上是几个已经不太明显的字,是人的名字。

“这是缸葬,这名字是这里的道士,葬在这里了。”副官皱起眉头,“这里面应该是尸体,你的意思是这些虫子是里面尸体的天敌?为什么?为什么道士自己的尸体,要怎么大动干戈,外面种了虫子,还贴了那么多符咒?而且——”他抬头看了看:“这个位置,上头就是无极塔,这简直就是镇妖的三大套,荒郊野岭的,难道这个道观里的道士都成妖了?”

齐铁嘴其实心中早已经有了这个念头,头上冒出无数的汗,也抬头,塔本书修建的就很简陋,塔底部原本应该雕着三清图,如今只似乎雕刻了几行字,也被虫丝遮盖。他仔细观瞧,忽然他看到虫丝中,整个房间的最中央,挂着一面青铜镜,和在火车头挂的一模一样。

副官也同时看到了。两人面面相觑,齐铁嘴此时忽然有些镇定,高人到过这里,又死在火车上,至少说明这里并不危险。于是说道:“这是高人报信,千万别动这些土罐子。”

“报的什么信,这不是明镜高悬么?”副官问。

齐铁嘴道:“你看镜子照的地方,是什么?”

两个人顺着镜子照的方向看去,那是石室的一个方向,石室非常大,那个方向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齐铁嘴想往前走,看到那个角落和自己所处的位置中间,全部都是那种土缸,要走过去必须踩到中间,中间全是腐烂的棉被和符咒,一碰都是黑水。

“副官,该你上了。”齐铁嘴道,他见过副官飞檐走壁的功夫。副官的注意力转向了这个石室的四周,石室修建的非常粗糙简陋,石头没有打磨过,也没有浮雕壁画,只有无数的虫丝。不由摇头:“跳不过那么远。”

齐铁嘴也观察着,心说如果跳不过去,就只有一点一点涉水进去,里面的黑水不知道是否有毒有虫,似乎风险有些过大,房间里颇为寒冷,湿的衣服让他直打哆嗦,他思索再三,心说看来这一次准备不够充分,还是要等佛爷的大部队来才能前进了。

一边转身,忽然看到副官正在做准备运动,以为副官准备尝试,刚想阻止,副官就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原地拱起身子,大喝一声将他整个人拽了起来,原地三圈,就朝镜子朝向的角落甩了出去。

齐铁嘴直接飞过那些土缸,一个打滚摔到角落里,摔了个四仰八叉,大骂着爬起来,一边打起了火折子照亮了角落,猛的看到眼前的空间中,放置了一只石龟,石龟很大,有一人多高,背上背符着一根黑色石柱,雕刻的无比的精美,石头柱子联通的天顶,似乎是这里一根承重柱子。

“有什么?”副官在后面喊道。

齐铁嘴莫名其妙,他看到在乌龟的嘴巴里,有人摆着一只罗盘,罗盘的包浆看上去有大几十年了,罗盘的指针上,绑着一根红线,红线直直绷的很紧,刺向了石龟面前火折子照不到的黑暗中,齐铁嘴顺着往前走了几步,就看到绷紧的红线上,像铃铛一样吊着一个一个的东西,他仔细去看,发现那都是女人的指甲,很长很老。

二十四章

代曾巩的《水断书·八通》记载过鱼水合欢,这个阵法用处非常特别,听名字很多人都以为,这个风水阵是促进夫妻房事和谐的,其实不是,这种风水阵,用处非常可怖,它是用来钓东西的,而且钓的不是一般的东西,往往是在地陷地震之后,用来寻找埋在泥下的尸体。也可以用来寻找溺死在深潭的人,在红线的另外一端,绑着一个和死者有关的东西。

我家高人,在这里舍了这个阵法,他是在这群土缸中找尸体啊?难道这些土缸中有一具尸体,是他的熟人或者其他理由?齐铁嘴心想,事情变得扑朔迷离起来,虽然暂时想不出和火车有什么关系,但他总觉得,这个阵法在这里是整个事情的关键。

随后的发展证明了齐铁嘴的直觉非常准确,但此时红线刺入黑暗中,看不清前方还有什么?

阵法的使用是将红线抛入深潭或者烂泥之中,红线落下之后,随着地势滚动,会急促绷紧,停止的地方下面,就有要找的尸体。在深潭中则很多时候会缠绕上溺死的尸体。高人将红线抛入了尸缸中,应该已经找到了他要找的尸体。

他弹了一下红线,挠了挠头,他是不愿意走进黑水和尸缸中间,显然也不能逼副官做这件事情,但是他真的很像知道红线的另一头连着那只尸缸,里面的尸体还在不在。

副官在外面叫喊,问他,齐铁嘴大概把事情一说,副官就道:“如果如你判断,你家高人是怎么过去的。是否说明这些黑水虽然恶心了点,但不至于有毒。”

齐铁嘴心说我家高人在自己身上钉了那么多钉子才勉强回到长沙,可能就是在这里大意了。不由想到了二月红,二爷在就好了,这个地方,只有二爷可以来去自如。

一边还想着,忽然看到张副官竟然脱掉了自己的军靴,然后小心翼翼的一跳,竟然跳到了一只尸缸上。

尸缸晃动了一下,副官身型很稳,竟然站住了,齐铁嘴捂住自己的嘴巴耸肩,背脊的鸡皮疙瘩几乎都弹了出来,忙道:“你疯了?快下来!!”

副官不由分说,开始特别小心的在这些尸缸的盖子上走动起来,他的脚每次都踩在边缘处,以免踩在盖子中间把盖子踩裂,以此整个尸缸晃动,老旧腐烂的铁皮早就齐了千层锈,破损的地方露出了下面的干泥。都发霉了几百遍,一踩就开始开裂。

踩了十六个尸缸,齐铁嘴没看他动一下,就抽搐一下,到副官跳到齐铁嘴面前,齐铁嘴感觉自己要虚脱了,看副官拍了拍自己的军靴,就用桃木剑打他的头:“你他妈的,我必须在佛爷面前好好的参你一本,你以为你们张家人都是铁桶打的。”

“我必须过来啊,八爷,否则谁把你扔回去啊。”副官道,一边看着那根红线,也拨了一下。

“你别乱来啊。”齐铁嘴提醒道,副官歪头笑了一下:“八爷,张家人对付邪毒虫蚁有自己的一套办法,咱们今天得把事情查个大概,没时间犹豫,您是到我背上来,我背您过去看看。如果有事,我就算不要这条命,也会把你背出去。”

齐铁嘴看了看副官的背,心说你他妈有事了还能背着我逃不成,随便一个磕巴我就掉尸缸堆里了。但看着副官的眼神,想了想高人的事情,心痒难耐,哎了一声还是爬了上去。

两个人叠着,副官踩上尸缸,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往前走,齐铁嘴拿着副官的靴子,很快就来到了红线指向的所在,两个人惊讶的发现,那确实是一只尸缸,尸缸顶上的盖子,却已经不翼而飞,他们蹲下来把火折子递下去看缸里的情形。只看到缸的底部竟然是空的,下面是一个深深的盗洞,一路打下去,深不见底。那根红线一路通了下去,绷紧的深入盗洞的深处。

“有意思。”齐铁嘴心想,他看不分明,让副官把他放下来,他双脚踩在空尸缸的缸延上,将火折子抛了下去,小小的火光迅速掉落,变成一个极小的火星的时候才落地,弹跳了一下。齐铁嘴抓起一大把火折子,全部点燃丢了下去,才照出一个极小的角落,能看到一根奇怪的东西,横在下面。

“这是什么?”副官问,齐铁嘴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铁轨的横木,咱们找到了,下去!”

二十五章

齐铁嘴双脚踩着缸口,本身缸口的宽度很尴尬,蹲下去膝盖要合在一起,他觉得很别扭,如果膝盖打开,脚上的韧带又不够松。

看着下面的火光,大概判断了一下缸底的洞口到下面铁轨的深度,齐铁嘴深信不疑摔下去肯定断腿。于是看了一眼副官,副官已经露出了欣喜的表情,做了个眼色让他到边上的尸缸上先蹲着。

齐铁嘴只得小心翼翼的照办,心说只是站立不动,应该不至于出事。

尸缸虽然粗糙,但是经年保存完好,他虽然看上去比副官胖上那么一点,但副官一身是肌肉,他体重肯定比自己重。

想着他已经踩到了第一个尸缸上,重量一压下去,他明显感觉到,尸缸上的土盖子是松的,立即收了力气,把脚上的重量,更多压在缸延上,然后再踩出第二只脚。

这一只好点,他晃了晃稳住平衡,用火折子照了一下脚边,发现土盖子已经裂出了好几块,好险没有碎裂。

副官像猴一样,直接头朝下跳入缸内,一只脚勾住缸延让自己不致于直接捅下去,一边双手撑住两边,然后一点一点往下挪。看着就像副官被缸吞了一样。

齐铁嘴不敢把身体过于探向副官,怕自己控制不住平衡。隔了半柱香的功夫,就听副官的声音幽幽从下面传来:“八爷,跳下来吧,我接着你。”

齐铁嘴爬过去,两只手撑在有洞的缸延上,两只脚一边踩着一只尸缸边缘,像俯卧撑一样看下去。副官拿着火折子只有小小的一个,他心中发紧:“副官兄弟,太高了,我跳下来你接不住的。”

“八爷你怎么一下变客气了。”副官就笑。齐铁嘴干笑了一声,心说这走江湖的习惯真是改不掉,正色道:“我看你如此尽责,还是让我十分佩服佛爷带兵。”

“那行八爷,那你先等着,我大概查探一下,我们就回去和佛爷汇合。”副官说道:“八爷自己注意安全,我刚才在你身上放了几个手印,你千万别擦掉。”

齐铁嘴愣了一下,手印?

就往自己的腿上看,发现自己的裤腿上,腰上,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印上了副官的血手迹,不由骂了一声:“我的妈呀,我这身行头是大昌盛做的,这些布都是从大织造典当出来当年满清时候最好的贡布,你怎么就拿来擦手。”

下面传来副官幽幽的声音:“这种东西佛爷有的是,到时候我请几匹出来让佛爷送您就是了。倒是这上头阴气很盛,八爷还是多关心关心四周的情况。”说着副官就径直往前走了。

齐铁嘴看了看四周,没有了副官,四周竟然完全是一片漆黑,这个巨大的石室内,只有自己一个小点点的火折子是打亮的。几乎是瞬间他的鸡皮疙瘩就起来了。

这个动作非常的吃力,齐铁嘴深吸一口气,想重新站起来,就在这个瞬间,他看到绷在半空的那根红线,忽然抖动了一下。

“副官!”齐铁嘴马上喊道,“别动那根红线,咱们还不知道这阵法找的是什么,万一找到是了不得的东西,惊动了是个大麻烦。”

副官已经走远了几步,声音已经变的很微小,回道:“我没碰。”副官刚说完,那根红线又抖动了一下,接着,红线的源头漆黑一片的地方,传来了一声土缸碎裂的声音。

“哐啷”,一声脆响,似乎是两只缸被什么外力推动撞在一起撞碎了。

齐铁嘴浑身的毛立了起来,磕巴的叫道:“副官兄弟,我改变主意了,你还是过来接着我!”

叫完副官竟然没有回答,接着又是一声土缸破裂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内,显得特别的生脆,齐铁嘴深吸了一口,打开自己随身的百宝袋,从里面拿出了一叠符咒,全部都抛向前方,然后从包的最深处,掏出一把早年佛爷送的盒子炮。

盒子炮很沉,他检查了一下扳机,又从袋子中掏出一把砂米,撒向前方,砂米落下碰到了刚才抛出各处的符咒,立即发生反应,燃烧起来,瞬间他的面前烧起了几十个小火堆,他就看到一个巨大的东西,倒挂在石室的天顶上,犹如一只巨兽悬挂。

火光在下照不分明,但能明显知道那是一个巨大的活物。

齐铁嘴擦了擦眼睛,也看不分明那到底是什么,只见那东西的外形在不断的变化,似乎身上裹着无数的细蛇一般。那东西缓缓前进,探身似乎也在观察齐铁嘴。

“初到宝地,冒,冒,冒犯了。”齐铁嘴完全被吓懵了,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一沉,他赫然发现自己失神的时候,脚已经完全踩碎了尸缸的盖子,脚完全踩了进去。

他连滚带爬的忙把腿拔出来,就看到自己的腿上裹满了黑色的棺液。

其中竟然有东西也在蠕动,就和他面前的巨大黑影蠕动的方式一模一样。

二十六章

以前总听人说过,人在极度害怕的时候,脚会发软。

齐铁嘴一直半信半疑,此时虽然他的脑子无比清醒,能够感觉到腿上所有的瘙痒,但浑身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他不停想让自己爬起来,但丝毫无用——手脚都陷入到腐烂的棉絮和黑水中,一动就唔出一泡水,恶心的头皮发麻。

齐铁嘴的手还是僵硬的举着,微弱的火光照亮不大的方寸,面前三步倒挂的影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探过头来。他的脑子无数次的闪过:再腿软就完蛋了……但瞬间又被一片空白代替。

同时,他闻到了强烈的一股酸味,这里空气冰冷,进来的时候,除了常见的霉味,并没有其他异味,一定是面前的影子散发出的。

齐铁嘴事后想,那一刻自己是被魇住了,那影子一点一点靠近,渐渐在他的火折子中露出了面部,但他的眼睛竟然无法聚焦,看不清楚那是什么,呼吸越来越困难,似乎要窒息了。

就在那一刻,忽然有一个东西,从黑暗中掉了下来,一下砸在他的脑门上。

这一下砸的他七荤八素,也立即清醒过来,转头就看到砸他的是那位高人的青铜镜,不知道为何掉了下,现在摔在一边。

他心中一松,也不知道是不是高人设置,一松劲一个哆嗦火折子就掉了,瞬间整个空间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到,他的冷汗终于完全发了出来,人一下能动了,凭着最后一点本能,他冲到那个底部有盗洞的尸缸边上,拔腿跳了进去。

就像一门大炮发射,齐铁嘴吱溜一下掉了下去,腾空半秒,重重摔在下面的横木上。

如他所料,他的脚踝立即就重重的扭了一下,但也顾不了那么多,底下的火折子全部都熄灭了,只能看到远处一点点火光,是副官在往前查探。齐铁嘴立即爬起来,一瘸一拐的朝副官冲了过去。

因为什么都看不见,被铁轨绊倒了十几次,他一边叫着一边靠近副官,却发现副官直直的站在那里,竟然没有回头看他。

齐铁嘴不禁有气,跑了过去伸出自己的腿:“副官,你看什么看,快看看八爷我的腿,八爷这次整不好要报销了。”

副官没有回头,而是直直看向前方,似乎被什么东西迷住了,齐铁嘴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这是一个大概有六七人高的巨大地下河道,为了加固隧道,四周都用木头做了支撑,所以河道的上方有很多横梁,在横梁之上,他看到了无数的人,吊死在上面,尸体被铁丝卡死脖子,颈椎断裂。

横梁一路延伸,看不到底,尸体也一路延伸,看不到底。如同无数的冤魂,悬挂在半空。

火折子照射不到那么远,只能看到非常模糊的一层一层影子。

“这些都是这里附近的矿工,全部被吊死了。”副官冷冷道:“尸体都已经干了,应该有些时日。”

齐铁嘴看得呆了,他同时注意到,那条红线的另一端已经出现了,红线,竟然系在了副官的脖子上。只是上面没有了女人的指甲。

他皱起眉头奇怪想上前仔细看清楚,又被绊了一下。低头看到脚下是生锈的铁轨,修的十分工整,一点也不像临时修剪,立即他又想到了自己的脚,立即慌张道:“我还没死呢,我的脚,先管管我的脚。”

副官转头看着他,副官一动齐铁嘴就顺势抬头和他对视,那个瞬间我齐铁嘴的汗毛全部炸起,几乎嗷的一声叫了一出,他发现那不是副官的脸,而是一张黄鼠狼的面孔。

几乎是瞬间,齐铁嘴转身狂奔逃跑,也不管方向了,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实在跑不动了才停了下来。

浑身冰凉,湿透的衣服简直要结冰了,四周一片漆黑。他一摸就发现他脚下还是铁轨。

他立即打起火折子,去看自己的脚,喘着气心说刚才是怎么回事,回头去找副官的火光,发现前后都没有任何的光线,他不知道跑到了那里。

仔细回忆,发现记忆竟然是模糊的,刚才的那一瞬间他自己都不能肯定,齐铁嘴愣了愣,心说难道是看错了,举着火折子往前走去,一边轻声喊道:“副官?”

没走几步,身后一个人上来一下吹熄了火折子,把他的嘴巴捂住,拖到了角落里。齐铁嘴已经炸毛不动,死鱼一样的被拽着,就听到副官在耳边说道:“八爷,对不住了。”

齐铁嘴一听是副官,立即松了口气,刚想说话,忽然后脑一震,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

也不知道隔了多久,齐铁嘴迷迷糊糊的醒过来,就缓缓闻到了浓郁的酸汤的味道,辣子的香味一层一层的漂来。他睁眼看到了房顶,抬头坐起来,张启山坐在一边。这儿似乎是一处苗族的高脚楼内,副官和张老倌正在烧东西吃。

外面阳光明媚,他缓了缓,想爬起来,才发现自己身上被五花大绑。

“佛爷,佛爷,你们这是要把我煮了吃么?为什么绑我啊?我怎么出来了?副官呢?”齐铁嘴问道,张启山转头,冷冷的看着他,也不说话,副官默默从屋外抓了一只鸡进来,放在他的面前。

齐铁嘴和鸡面对面看着,都觉得莫名其妙。

“高人在这里摆了阵。”齐铁嘴说道:“这是鱼水合欢。”

第二十七章 酸汤八爷鸡

副官从外头提溜着鸡进来,脸色凝重,齐铁嘴已经心觉不妙,感觉要把他和鸡一起炖了。他看着鸡,鸡也看着他,对视了几分钟,他道:“佛爷,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说,这哑谜我猜不出来。”

副官回头看了一眼张启山,张启山蹲下来,歪头看齐铁嘴,对副官点了一下头,副官过来给齐铁嘴松绑。张启山就道:“你知道你之前做了什么么?”

张启山的眼神中仍旧有一丝怀疑,齐铁嘴感觉到有些不舒服,他回忆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腿,发现自己的腿上什么都没有,他本身身上的毛发就细微,腿白藕似的,看不出什么问题。就开口把自己的记忆全部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所有人都很疑惑,副官道:“八爷,我背你回来的时候,没有看到你说的东西。”

“你不如说说你是怎么背我回来的,为何我糊里糊涂就出来了。”齐铁嘴就问。

副官正色道:“八爷,我当时正顺着铁轨往前查探,忽然听到你叫我,我回头来找你的时候,我看到你在铁轨上爬,动作十分的奇怪,你的手脚都踩在同一根铁轨上,动作像动物一样,走起来丝毫不乱。我叫你你也不理我,反而一路都在自言自语。”

“我在爬?”齐铁嘴心中奇怪,副官指了指他的手掌,他才抬手去看,发现手掌上全是伤口:“我看你是中了什么邪道了,所以只能把你打晕了,直接带回来。一路很顺利,你说的倒挂的东西,我没哟u 见到,您说,是不是您被——”

齐铁嘴吸了口冷气,这方面的功夫他确实不太内行,活动了一下身子,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佛爷,你记得不记得,我在敛房的时候,和您说过,你们张家人体质特别,黄线如果要上身,肯定是要上我的身。”

张启山点头,给副官打了个眼色,副官把鸡抓起来丢给张老倌,张老倌抓过去。齐铁嘴继续:“我觉得我当时说对了,这黄仙一直在我身上,现在我把它送回来了。”

“真有黄仙这种东西?”张启山显得很怀疑,其实齐铁嘴也怀疑,他在江湖上混饭吃,多数靠的是自己聪明,家族传承的他学的很透,很多时候却自己也不信。用他的话说,他相信命,但他不信命不能改。如今这种情况,他却不得不往那个方面去想。

“佛爷,我觉得刚才我看到的东西,应该是黄仙想让我看到的,这这这,大凶之兆,我看到的东西,很可能就是之后我们要面对的——”他想到了挂在横梁上一层一层的尸体,拿倒挂着的巨大影子,心说日本人在这座古墓中,到底遇到了什么呢?为何会是这般景象?

张启山站起来想了想,来回踱步,就摇头:“此事没有那么简单,既然入口已经找到,铁轨的尽头肯定是我们的目的地,刚刚长沙那边有紧急的消息,我需要尽快回去,所以明天我们就深入查探,以我们现在的人手,再不济也可以全身而退。”

齐铁嘴听着感慨,张启山做事他是放心的,他见过张启山真正的能力,于是点头:“佛爷,那我就等你们的好消息。”

张启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八,你想的美,晚饭多吃点,这里风水阵法复杂,你必须带路。”

齐铁嘴一听就跳了起来:“佛佛佛爷,我他妈半条命差点没了,如果副官没把我背回来,我肯定得死在里面,我我我不行,我去不了了。铁轨找到了,我居功至伟,退休退休。佛爷这把我不收你钱你把毛驴还我就行。”

副官就道:“放心,这次佛爷背你。”张启山拍了拍齐铁嘴,也不再和他商量,指了指绳子,副官就上来又要绑,齐铁嘴躲到床脚,心说这张启山真是不讲理,自己就不该贪那顿莲藕炖猪手。摆手:“行了行了,我去!”

晚上吃上了酸汤鸡,齐铁嘴的舌头非常好,一吃就发现和他含着龙骨片的味道很像,心中恶心,也就没吃了多少,但他知道,他们所处的地方,所有的线索和痕迹都匹配上了。第二天一行人重新回到了破道观,在张家人整理装备的时候,齐铁嘴继续之前的勘探,之前副官忽然遭难,把他的勘探打乱,如今他抬头看着无极塔,就像熊爬树一样,笨拙的爬了上去,一直爬到中断,去看远处的整个峡谷。

“看到什么了?”快过了半个时辰齐铁嘴还没下来,张启山就问,齐铁嘴看着远方,喃喃道:“佛爷,之前我少看了这一步,大事不妙了。”

二十八章 双面古人

齐铁嘴看着远处的山谷,稍一排了排风水位,就发现这片山谷风水非常好,山谷底部是一条溪流,靠近侗村的山上都是梯田,远处则是连绵的原始森林。

让他奇怪的是,山谷之中平坦的谷地,每隔大概十几里的距离,不规则的会出现一个个土包,虽然不高,但看着十分不自然,熟悉的人立即就能知道,这也许是大墓被风化的封土包。

如果这些突起的土包下面都是古墓,那必然是一个墓群。

湘西这里当年有很多少数民族王国,据说汉书中的夜郎古国也在附近,这些少数民族的丧葬习惯都不似中原汉族,如此大的规模和封土密集出现,其实是有一些不符合逻辑的。

如果是封土,是谁埋在下面?如此巨大规模的合葬群,大多是汉族王墓,或者是大型朝官的家族墓群。这里历代都是土司管辖的西夷之地,就算风水再好,也不应该有人敢把墓地埋在这里?

唯有一个可能性,这一批土包,是一批虚冢。这些土包,是为了隐藏一座真正的大墓。

难怪霍家看这块地盘看的那么死,他们在这里经营许久,说不定早就发现了这些虚冢,一直在寻找这些假货保护的大家伙的真实位置。

他回到塔下和张启山一说,张启山点头,继而转头问:“此事暂且不论,这有什么大事不妙的,算命的你管不好你的嘴,我真用我东北的家法来帮你治治了。”

齐铁嘴正色道:“不是不妙,是大事不妙。”说着在地上捡了一块石头,漫漫把山谷的整个形状,和每一个土包的位置,一个一个的画下来,他平日里记性一般,但对于风水奇局的记忆极佳,画的丝毫不差。画到一半,张启山已经觉得眼熟。这山谷的整个形状,竟然有如一个人一样。

“佛爷你看,这人形的山谷中,每一个土包,和咱们验尸时候,看到的高人身上的棺材钉的位置,是否非常一致。”

张启山仔细回忆,心中一动,果然如此。这齐铁嘴心细鸡贼是出了名的,不想连这种关系,都能一眼看出来,也真是人才。

齐铁嘴继续道:“我家的高人,临走之前,做了万全的准备,只可惜那些棺材钉之前的线条,我已经记忆不清,那些很有可能是这些虚冢之间互现联通的密道。”他看了看脚下,“咱们脚下也有一个。”

话说完他脑子里所有的片段都联系了起来,虚冢之中多有机关,脚下的虚冢可能因为什么原因被当地的百姓挖掘了出来,触碰了虚冢中的机关,以为中邪,才会有道观镇在这里。

生活在这里的道士时间长了之后,总会遇到道观地下的机关,常常横死,这里无极塔下那么奇怪的尸缸,符咒,恐怕就是因为道士都是横死的。

那火车,难道是利用虚冢之间的巨大甬道隐藏的?也确有这个可能。

齐铁嘴所想,也正是张启山所想,他拍了拍齐铁嘴的肩膀,问道:“如果有虚冢,那必然——”

“有大墓就在山中,虚冢多设置在大墓外围,方位不可测,且一定会比这些虚冢深上百丈。”齐铁嘴道,他看了看四周广袤的大山:“佛爷,你前看三百年,后看三百年,能找到的这藏龙穴么?你之前独自进山查看,是去看大风水了么?”

张启山沉默,他之前独自进山,是为了查证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和他自己的出身有关。

有很多事情,只有在他单独一人时候才会发生,然而他行了一路,并没有出现他预料会出现的情况。

但这并不能证明什么,也许只是未到他们现身的时候。

带着疑问,一行人下到了无极塔底的地宫,这一次所有人都带着火把,把整个地宫照的通明,副官指挥手下,在各处挂上长久照明的风灯。

这才看到整个地宫的全貌,只见之前目力不能见的区域中,拉满了红线,通往下层的盗洞,不止一个。

副官下来就让所有人拔出了手枪,

张启山挥手,一行人带上手套,将四周的尸缸小心翼翼的整理出一条路来,他来到其中一个盗洞口,外头的尸缸被搬走,露出了一个直直的盗洞,是在石砖地面上打出来的,石锤修凿,非常凌乱。

“这不像老手所为。”张启山把火把探下去,“而且是反打的。”

副官用手摸了摸盗洞的锤印子,果然这个洞,是从底下打上来的。

一边齐铁嘴来到之前他自己踩破尸坛的地方,看到那个地方的坛子果然被踩破了。但踩破的痕迹已经完全干化,显然已经踩破了很长时间,尸坛里面的黑色泥浆一样的秽物,已经变干。

不是他自己踩破的,而是很久以前的一个人,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难道,他看到的,感受道的,是那个高人当时的记忆。这个罐子,是那个高人踩破的?

四周去看,地宫中什么都没有,那黄仙似乎已经不在了。

副官带头下到了下面的甬道中,火把一个一个下来,他们才看到,这是一条巨大的墓道,四周的墓砖上,画满了斑驳发霉的壁画。画的全部都是各种各样的古人像。但是奇怪的是,这些古人像,都有两张人脸。

二十九章

“老八。”张启山淡淡的叫了一下,齐铁嘴立即点头,举起火把上到壁画之前,在砖砌的甬道上,能看到每一块砖上都有特殊的菱形对角花纹,他正色道:“镶嵌模压花纹砖,南北朝,这是南朝的葬式。如果我猜的没错,墓前建有享殿,殿前为陵门,三门并列,左右连陵墙。和我们在火车上发现的棺木特征相似。”

“南朝古墓甬道上会有这么大幅的壁画么?”张启山问:“我记得以前见过的,都是壁砖画,一块砖头上画一些,这整面墙大幅的壁画——”

齐铁嘴也摇头,看着上面一个一个的双面古人,壁画剥落的很厉害,大部分部分无法辨认,所以无法知道上面的内容,他对于壁画其实颇有研究,也常常临摹,所以如果是传统图案他总能推测出来。但这一长墙的壁画确实难以辨认。唯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确实是南朝的壁砖,但壁画却一定不是南朝的。

“此处确实是个虚冢,我们再往前看看,也许会有更多的线索。”他道:“这里常年开矿,这处古墓可能在很久以前已经被矿工发现,这些壁画也许是后来几朝的矿工创作的。”

“这壁画画的如此栩栩如生,矿工不会有这样的好手艺吧。”副官道。齐铁嘴白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一行人顺着铁道继续往前。亲兵都子弹上膛,站着各个互相可以瞭望接应的位置。张启山的始终看着壁画,所有的壁画上的人物,都有着两张脸孔。他不由想起了一本清朝的小说。

传说女朝时期秀才唐敖赴京赶考,考上了探花。正巧徐敬业起兵讨伐武则天,有人诬陷唐敖和徐敬业有莫逆之交,结果被革除了功名。唐敖心灰意冷,出海游历,到了一个叫做双面国的地方,这个地方人都长着两张脸,一张善良随和,一张凶狠阴险。他们在国中碰到了困在双面国无法离开的故人徐承志,为了帮助徐承志回国,他们把他藏在了棺材中假装入殓,结果最后关头徐承志反而不肯走了,因为在双面国呆久了之后,他的后脑也慢慢开始长出了第二张脸,他让其他人快走否则都会和他一样。

这壁画如此复杂,却倒是像双面国中的国景,但南朝远早于清朝,且实在没有理由相信有人会在这里有兴致画镜花缘。

看着看着,忽然齐铁嘴停了下来,他也一直看着壁画,他回头看向张启山:“佛爷。”

“怎么了?”张启山问,齐铁嘴道:“你看这里。”他指着壁画上的一截中,一个极其细小的人物。那个人物大概只有人的虎口到手指尖的大小。那个人,和之前所有的人都不一样,那个人,只有一张脸。

火把集中了过去,齐铁嘴凑近了看,那个人不仅只有一张脸,而且还有一个地方和其他所有的人物都不一样。他没有看着壁画中其他任何的地方,他看着壁画外,也就是说,他看着齐铁嘴。齐铁嘴比划了这个仕官的眼神,慢慢的回头,看向甬道的另外一边。

“这个仕官,是整幅壁画的主人公,为何只有那么大,他看着对面的墙壁。”一行人立即涌到甬道另一边的墓墙前,上面也都是同样的壁画,在和这个人相同位置的地方,画的不是人,而是一行字。

那个只有一张脸的仕官,看着的是这行字。

字迹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六个,写着:天垂象,天鼓鸣。

“五行家话,天垂象,天鼓鸣,是陨石落在此地,巨大灾难的意思。”齐铁嘴说道,忽然想到了什么,看上头顶:“看头顶,看头顶的壁画。”

火把纷纷举高,大家看到壁画往上延伸,在墓道的顶部也有很多的壁画,却照不分明。其中有山川大河的部分,似乎关键就在其中。

三十章

火把齐齐升高,就看到壁画往上延伸,头顶的墓道顶上,画着日月星辰。

星辰画的很巧妙,都是大大小小的各种莲花。南朝佛教已经大量进入中国,墓葬中多有莲花的图案。虽然斑驳的很厉害,但所有人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在这些图案之中,有一颗火红色的莲花图案,和其他的星星都不一样。

明眼人都知道,这单面小人所在的这个位置,非常重要。

如果在甬道的其它地方去看这整个长幅的壁画,除了那些双面的古人,是看不出什么大的蹊跷的,但是在这单独的单面小人附近,壁画中的细节却很不一样。

齐铁嘴说道:“这记录的场景,可是有十二分的奇怪,如果我猜的没错,佛爷这是远古一次祭天的壁画,这些双面的古人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一次真真正正是第一次。在中国甚少有双面的记载,唯一一个被记载过双面的,是山海经中的西王母,传说生有两面,一面见者生,一面见者死。你看这些人脸,背对着天上这颗红星的,都是喜悦诡笑,对着天上这颗红星的人脸,都是凄凉悲切。说明它们都是以死脸对着这颗红星。”

“可这个人混在其中,却只有一张脸,是怎么回事?”副官问道。

齐铁嘴道:“你看这人的脸孔,表情不喜不悲,而是一种微笑,说明他对于即将要到来的一切很坦然,他并未看着天空的红星,而是看着对面墙壁上的字,这种从容的描绘,以及所处整个壁画的位置,我可以肯定,这个人就是墓主人,他知道红星的事情,所以并不害怕。红星,也就是陨石,这描绘的是一次天文祭祀的活动,对象是天上落石的异象。”

张启山觉得有些道理,但此处应该是个虚冢,这壁画规模宏大,画在这里,有些不符合逻辑。他没有提出这个问题,而是静静地看着齐铁嘴。

齐铁嘴急急催促往前,顺着铁轨一路往前,逐渐就看到各种加工的痕迹,木头架子,竹子架子,铁架子纷纷加固这个墓道,和齐铁嘴之前惊魇之中看到的幻觉开始相似起来,看这些腐朽的架子和甬道边各种各样的矿篓和铁皮车,张启山就明白,这座古墓应该早就被人发现,并且被矿工用作了修正和堆砌矿石的地方。这些加固的架子,都已经好几个世代,新老都卡在顶上。

果不其然,再往前一些,墓道壁就被砸开了一个一个的大洞,往里看去,有很多往下挖掘的矿道,也有一些从地表挖掘下来的矿道,矿道中吹出凉风,现在仍旧联通着地面。

齐铁嘴指了指一个矿道:“这个形状是大明时候的矿制,你看这些拉皮索的扣,都烂成坨坨了,这个矿道应该比这里的其它矿道都老,很有可能就是这个矿道一路开凿下来,凿出了这个墓室,墓里即使有东西,也早几百年搬空了。矿脉继续往下,所有工人们把工具运下来,再凿破墓道壁继续追着矿脉开采,你看这些垃圾。”四处果然有很多看似并不久远的碗筷:“这里道最近一直还在被人使用。”

再往里就是墓道的终点,能看到已经完全坍塌的几个墓室和耳室,什么金刚门都已经完全损毁,什么都不剩下了。铁路的终点也在这里。除了很多木隔离的箱子,还有大量的煤堆在一边,边上还有很多的矿井设备。

“我们走了多久?”张启山就问。副官回答:“三里左右。”

“这里的矿道,都互相连通么?”

“这里的新矿老矿之间关系复杂,整个矿山挖的犹如迷宫一样,地面上大家各分区域,有土司衙门管着,非常老实,一到地下,怎么挖就完全由矿头说了算,几百年下来,这些矿道都如同暗道回廊,不懂行的人下去,下到前朝的矿井中,根本回不来。”张老倌说道。

张启山蹲下来,敲了敲铁路,看了看铁路的两端,“去查查是不是当年日本人买的矿,看看这条老矿道还能不能上去?上面是哪儿。”

老倌立即带人进入了矿道,张启山再对副官道:“要在这里运营一座矿山,人不会太少,我们下来到了这里没有遇到任何的抵抗,人呢?”

“会不会和火车上一样,都死了?”

“死了,死在哪里呢?”张启山看了看四周星罗棋布的矿道口,看了看齐铁嘴:“高人在这里还有什么留信么?”

齐铁嘴喝了口水,吐在火把上,水沫喷上火立即形成了一片水星子飘浮在空中,在空气的湍流中胡乱的卷动。一边的张老倌已经从矿道中下来道:“佛爷,这路确实是到地面的,你得上来看一眼,上面有些扎眼。”

张启山给副官使了个眼色让他保护齐铁嘴在这里,自己猫腰跟着老倌进了矿道。

第三十一章 矿山外

张启山一路顺着矿道往上攀爬,张老倌爬的飞快,矿道呈70度左右往上,非常陡峭,一步的距离都开凿了可以供一只脚踩踏的小落脚点,所以倒不危险,能看到早年这里还有铁钎子打在石头里,有绳索一路串下来供人攀爬。现在绳子都腐烂了,铁钎子也都烂成了嘎达。

矿洞之简陋,乏善可陈,不一会儿,上头就出现了光亮,再往上十几步,张启山来到了矿洞的口子,哪里空间陡然变大,变成了一条山体缝隙,有整根的圆木头卡在两边岩石上,供人当楼梯使用。张启山不敢踩上去,单手卡在岩石的凸起,以攀岩的方式,上到了地面。

拨开缝隙口的杂草和灌木,张启山爬了出来,发现缝隙是开在一个小峭壁上,峭壁大概四层楼高,峭壁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能看到在河床中修建了无数的窝棚,沿着河的方向连绵开去。

这是一座古矿山的矿口,窝棚里住的都是这里的矿工,能隐约听到看到远处的若隐若现的炊烟和骡子的啼叫声,还有零星分解矿石的声音。大概都在几公里外,这里则杂草重生,似乎一个人都没有。

往边上看去,张启山出来的山体缝隙是这里峭壁上无数矿口中的一个,这些老矿显然已经被废弃,外面野都是杂草覆盖。如果不仔细记忆,都无法分清哪个是哪个。

他和张老倌跳了下去,落到河床,这里河床的窝棚里已经没有人了,矿工是跟着矿脉走的,这里的矿脉已经已经没有矿石了,矿工都已经离开。

张启山往前偷偷走去,问张老倌:“你发现什么了?”张老倌道:“你跟我来。”两个人走入废弃的窝棚,马上就看到一层厚厚的虫丝,几乎已经把河床里所有的窝棚全部都覆盖了,床上,顶上,器具上,灶台上统统都有一层丝网,走入窝棚之中,拨开一些虫丝,就能看到其下一具一具的尸体,全部脸朝下趴在窝棚的床上或地上,已经完全腐烂干瘪。

“我说人去哪里了,全死在这里了。”张老倌说道。

“你估计有多少人?”张启山远眺河床,这不是一般的死法,这虫丝一路几乎覆盖了目力能及的所有区域。

“以我的经验,这里矿山起码有两百多人,有中国的矿工,肯定也有混在里面的日本监工,他们混在中国人堆了都几十年了,根本分辨不出来。全部死在这里了。”

张启山默默的扫过一圈尸体,在火车上他就觉得奇怪,但还能用巧合解释,或者说是高人的风水设置,但是这里这么多尸体,他发现竟然没有一具是脸朝上的。这就让事情变得有些匪夷所思。

“为什么死的时候是这个样子?”张老倌喃喃自语。“好像是背上有什么东西压着他们一样。”

张启山低头看尸体的侧面,眯起眼睛,他有一种直觉,这些尸体活着的时候,似乎就是这么趴着的,也就是说,他们现在的样子,在他们生前已经发生了。他轻声吩咐道:“叫八爷上来。”亲兵立即下去,自己开始往边上的峭壁上爬,很快爬到峭壁的顶上。

地下走了几里地,并没有走出多少,峭壁之上能看到河床的尽头,是一片一片的大山。包裹在原始丛林之间。零星的黑烟在山林中升起,都在河床的方向,说明河床深入山中的两岸,都有还在开采的老矿。矿和矿之间隔着原始丛林,只能靠马队骡队联通。

“都死光了,我们把矿山炸了,这事也许就能解决了。”张老倌也爬上来道,张启山摇头,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石头:“你没有发现么?这个营地里缺了什么东西?”

“什么?”

“这些窝棚里,没有任何的采矿工具,日用品和干粮,这地方就像一个义庄一样,单纯就是用来放死人的。但,却有灶台,晾衣绳这些生活用品。尸体身上没有钱袋子,没有烟饼。”

“你什么意思?”

“有人把这里值钱的东西都拿走了,肯定有一些人幸存了下来,我们得找到这些人。让他们带我们进入矿山里面。”

三十二章

湘西大部分时候烟土就是流通的货币,大宗军火买卖都是用烟土结算,这里的人嗜好这一口,人身上没有烟土,肯定是被人取走了。张老倌就道:“可这荒郊野岭的,去哪儿找偷东西的人去?”

张启山道:“火车开出来没几天,死人多,活人少,他拿东西一次拿不完,肯定是分了多次。这人什么都拿,什么都要,颇为贪心,这些窝棚里肯定还有没有拿尽的东西。点火,八爷看完之后,把这里烧了,看谁先跑过来。”

说完他指了指几个位置,亲兵上去蹲守,张启山继续道:“注意峭壁上的矿洞口,如果是这里的矿工,十有八九不会走地上。”

半个时辰之后,齐铁嘴才从矿洞里爬上来,瘫倒在地,肚子朝天大喘气,浑身的虚汗把领子都浸湿了。

张老倌上去把他扶起来,齐铁嘴就喘道:“我说老倌,你们张家人是不是他妈都属猴的,爬得老快,老子跟在后面,命都要跟没了。”

“八爷平日里做做五禽戏会好些,或者跟佛爷练练兵,腿脚结实些。”张老倌笑道,他算是比较老实的。

齐铁嘴走了两步腿打摆子,在长沙一直做黄包车,去佛爷家还有副官车来车往接送,收了徒弟之后又长久不去田里收租子了。确实最近锻炼的太少,但就刚才拿爬法,那就得是猴才能跟得上。

齐铁嘴走前几步看到满眼的尸体,心里也发怵,转身看不到张启山,也看不到副官,只得抓住老倌道:“你看,这奇了怪了,这些人怎么都死在这儿了?”

“八爷佛爷让你上来就是问你这个,敢情你也不知道啊?”张老倌道,齐铁嘴掐指算了算,指挥几个亲兵用刀去挑断虫丝,自己跟着走了进去,道:“都盖着被子,晚上睡觉的时候死的。吩咐下面记住了,咱们绝对不能在这里睡觉。”刚说完,忽然闻到了一股糊味,抬头就看到前面的窝棚有几只烧了起来,黑烟冲天,就问:“怎么回事?”

张老倌把张启山的命令说了一遍,齐铁嘴虽然不赞同,但是也知道自己说了没用,那东北老帮菜不听人说话。

此时他也再次意识到了,所有的死人,都是趴着死的。

尸体身上盖着棉被,应该是在睡眠中死亡,姿势都蜷缩着很拘谨,看着趴着就不会太舒服,但所有的人都维持着这个动作,把尸体背上的衣服挑开,除了干瘪的皮肤上面一块一块开始从内部腐烂出来的尸斑,看不出什么异样。

齐铁嘴又掐指算了一下,说道:“属蛇的,属龙的,属猴的,属虎的,属狗的,都退出去。有没有属鸡的?”

几个亲兵面面相觑,都摇头,齐铁嘴呸了一口,心说自己属鸡,自己来吧,带上手套就小心翼翼的把一具尸体翻了过来,翻到了正面。

他低头一看,就吸了一口凉气,他认得尸体的这个样子,分明和在那个哨子棺中看到的尸体,状态一摸一样,连手蜷缩的姿势的都一摸一样,已经完全硬了。

他检查了半天没有任何收获,尸体的嘴巴里,都是白色的虫丝,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些虫子导致了这些人同时死亡。如果是这样,那这些虫子很可能带有剧烈的病菌或者剧毒。

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忽然他听到背后传来了“砰”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翻倒了,回头一看,就看到那具被他翻过来的尸体,忽然抖动了一下,接着尸体竟然僵硬地在翻身……似乎还想翻身过去。

齐铁嘴的脸都绿了,结巴的想叫,但是喉咙发不出声音来。

那尸体又翻了一下,这次像乌龟翻身一样,非常艰难的翻了过来,“砰”重新趴在了床上。

边上亲兵全部收起了枪,反手拔出军刀,齐铁嘴浑身冷汗,他对自己说道:“不要迷信,不要迷信,不是走尸。”心跳降下来,他对张老倌说道:“别动它,这些尸体体内可能有东西,弄破了尸身跑出来更麻烦,来,帮我再翻一具。”

他把目光投向身边的一具老人的尸体,张老倌上去,刚想动手,就看那具“尸体”从虫尸里一跃而起,撒腿就跑。跑了几步推开一张木板床,露出了河床上隐蔽的往下矿洞,跳了进去。

三十三章 会翻身

那人外表看似是一个干瘦的老头,但动起来非常敏捷,众人看了一秒,张老倌就跳起来追了过去:“佛爷!偷东西人在这儿!”

一行人也追过去,就看到在那是一个在河床上往下垂直打的矿洞,干瘦的人能勉强下去,深不见底。看起来,这里整座山都被挖的千疮百孔。靠近所有人都闻到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张老倌捂住鼻子,毫不犹豫就跳了下去,齐铁嘴拉都拉不住。

“这鲁莽!这下面是粪坑怎么办?”齐铁嘴骂道,就看四周都有呼哨,张启山带人从各处埋伏的山崖下来,来到这个矿洞口。

“这小子果然不走地上,只是没想到会把矿洞的口子开在这儿。上来只要装作尸体,确实我们发现不了,若不是八爷你往里走,这一趟我们要扑空。”有个亲兵说道,张启山拍了一下他的头,骂道:“拍什么马屁,下去帮忙!”

几个亲兵忙点头,也跳了下去。张启山也想下去帮忙,一把被齐铁嘴拉住了:“别,佛爷,你要跳粪坑我不拦你,这儿还有件更奇怪的事情,你必须在。你查完这个再跳不迟。”

说着硬把张启山拉到边上的一个窝棚里,再次把床上的一具尸体翻了过来。

这具尸体的脸都是歪的,脸已经高度腐烂了,上面有肌肉掉了下来,带出了一串粘丝。

翻完之后,他们两个就看着,看了几分钟,尸体毫无反应。

张启山莫名其妙的看着齐铁嘴:“你想干嘛?”

“佛爷,耐心的等一下。”齐铁嘴自信的说道。

又过了五六分钟,尸体还有没有任何反应,张启山有些不耐烦了,深吸了一口气,歪头看着齐铁嘴,齐铁嘴皱起眉头,想了想,拉住张启山往外走了几步,又看尸体,好像还是没有任何的反应。说道:”等一下,可能这一具他有点害羞。佛爷我们假装走远,不看它,它等下会自己翻过来。”

张启山给亲兵打了个眼色,让他们去继续关注那个矿洞,一边完全不理齐铁嘴,也往矿洞走去,走了没几步,绷的一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几个人都回头,就看到齐铁嘴说的那具尸体,真的翻过来了。

“你看,你看,佛爷。”齐铁嘴跳起来,冲到那尸体的边说,指着尸体就骂:“你个调皮鬼,玩我是吧。”

张启山上前,齐铁嘴就道:“佛爷,这里的尸体都有问题,死法奇怪,都是趴着,体内肯定有东西。”

张启山上前,一下又把刚翻过来的尸体翻了过去,然后挥手,指了指四周,亲兵开始一具一具的翻尸体。把尸体都翻到正面。他们等着,十分钟左右,尸体开始陆续的翻回去,回到趴着的状态。整个河床好像再翻牌九一样。

张启山冷冷道,“副官呢?”

“副官还在下面做检查。”

“等他上来剖尸。”张启山道:“找具干净的抬出去,留一个人等张老倌上来做接应,其他人把这里给我翻个底朝天,老八。”张启山一脚把边上的一只床踢翻,又露出了一个往下的矿洞,“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他们床下都有洞。”

“这是偷矿的。”其他的矿脉挖尽之后,有些矿工会私挖到其他人的矿山的下面,偷一些边角料的散矿。齐铁嘴也踹翻洞口边上的床铺,在床下翻出几个簸箕来,摸了摸里面的粉末:“这个矿是蛇眼石矿,湘西这里有特别好的蛇眼石,有人盗挖。”

“为什么要挖到河床上来,挖到底下矿脉不就够了么。挖到地表这大动干戈的。”张启山问道。

齐铁嘴道:“佛爷,你有所不知,好的蛇眼石非常珍贵,他们挖这个洞,是和上头的矿工有默契,在筛矿的时候,把好的挑出来。从洞里丢下去,下面有网兜。有接应从下面运出去。这在当地是要被私刑剥皮的,土司之间贸易往来,蛇眼石是大头,这种行为触犯了土司的利益。”

张启山点头,抓了一把簸箕里的东西,莹石就是夜光石,鱼眼石或者蛇眼石,在海中或者山中有这种石头,因为晚上发光会吸引很多小鱼和昆虫,在陆地上会因为昆虫剧集而吸引来蛇类。湘西确实产这种矿石,有意思,中国古代很多墓葬讲一个奇字,如果在莹石矿山底下有古墓,不知道是何样子。

三十四章

下午入暮时分,张老倌回来,将老头五花大绑丢在张启山面前,那老头一脸麻子,低着头瑟瑟发抖。

张启山想到这里土司的私刑,大概也知道他为什么如此害怕。一边的副官却还是没有上来,派下去的人也没有上来。他不免有些担心。

其他人将整个营地查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有发现。

张启山一把火把河床烧了三四里地,看看熊熊烈火犹如河流一样流淌出去,齐铁嘴也算是放心了。现在留下的尸体,唯独就是单独搬出来的一具,等副官的这段时间,齐铁嘴把这具尸体翻过来,尸体自己趴回去,已经八百回了,张启山觉得再弄下去尸体该跳起来骂娘了。

边上的亲兵奇怪,就问他干嘛,齐铁嘴说:“这兴许就是日本人的秘密武器,你看,把两具尸体背靠背绑在一起,它们就会一直翻滚下去,如果在上面绑上炸弹,在战场上,那是多么可怕?”

“它们每次翻身都是一个方向么?如果不是,那不是有50%的机会,往自己阵地翻滚?”边上一个亲兵道。齐铁嘴这才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张启山一边盘问那个老头,一边等副官,老头什么都不肯说,只说一句他自己冤枉的,他没有偷矿。至于这里死人和之前营地发生的事情装作不知道。

僵持了一段时间,张启山越发觉得副官的情况不对,也没有了心思,这老头看张启山在矿洞口有些不耐烦。忽然问道:“这位爷,你该不是有朋友在矿下?”

张启山冷冷的看着他,老头立即觉得自己失言,马上低头,张启山冷冷道:“有什么话快说。”

老头摇头,一下不敢说了,张启山看了一眼张老倌,张老倌上前揪住他,张启山蹲下来盯着老头的脸:“说,不说,带你去矿下看看。”

老头一下强直了,拼命摇头:“爷,爷,不行啊,爷,那边的矿洞晚上不能进去。你赶快让你朋友上来,天马上要黑了。”

“?”齐铁嘴问道。

老头说道:“咱们不分,这矿洞分,这边的矿洞晚上绝对不能进去,进去就找不到了,老一辈的人都说这矿洞挖到一定的深度,这山就活了,晚上它要吃东西。爷你千万别不信,你看看这儿死多少人吧。你别以为外面死的人多,大部分人都死在下面了。”

张启山听不下去了,他摇头:“让他闭嘴。”说着做了手势指挥,有人背起尸体,他带头原路从矿洞下去,一路下到底下,底下已经一片漆黑,火把照射下看不到任何人的踪迹。他大叫了一声:“副官!”跟下来的人也叫,声音在墓道中回响。

紧接着,他似乎又听到了什么,摆手阻止了所有人。

那老头还在倔强一直求饶,一看手势也安静了下来,在所有人的静默中,他们听到了从矿洞的深处,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那声音是连续的,高高低低,不是说话,竟然是有人在唱戏。

“故弄玄虚。”张启山心中好笑,齐铁嘴靠上前来:“佛爷,未必,你听听这词,这是二爷的曲。这是编排过的节目,是冲咱们来的。”

张启山不通戏曲,也听不出来,让手下在墓道中一个一个的去听,找到了一个往下的矿道,唱戏的声音是从下面传上来的。他抓来老头问道:“这条矿道,是通往哪儿的?”

老头听着曲声面如土色,说道:“这矿下通着个大洞,洞里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的道观,最开始死人,就是从那儿开始的。”

说着老头忽然看到了齐铁嘴的百宝袋子,愣了一下,看了看齐铁嘴,看了看袋子:“这位爷,您也是齐门的风水先生么?”

齐铁嘴皱眉点头,老头马上磕头:“可算等到您了,我的爷啊,您的先人早先来到这里,让我有话带给爷。”

齐铁嘴心中一动,心里也不知道老头是什么意思,顺势就问:“什么话?”

“您的高人说,这摊活您得倒过来看,还有——”他凑道齐铁嘴耳边开始耳语。

老九门 | 三十五章

麻脸老头用长沙话说了一句,大意是混乱的,隐约辨认出几个词,类似你这个龟孙,听着像骂人的话,还挺长的。齐铁嘴听完心说高人是啥意思,特地找个人传话骂街?心想不会,这高人都自己折在里面了,怎么样也应该传几句有用的话出来。

于是再听,老头根本不知道这些字的意思,只记得了大概的发音,又再问了一遍,老头继续说完。

齐铁嘴忽然明白。

这是句古文,用方言讲出来,如果不懂行的人非常难以听懂。

大意是:段青三十六年不入者退,龙、穴、砂、水似乱不乱,三害不侵则多踟,地下有天,天下有火,穴不必泥两水合襟。

第一句话就让齐铁嘴脸色难看,张启山问什么意思,他回答道:“我家高人说,学艺三十六年以下的人,不要进去。”

众人沉默,张启山问道,还有呢?

齐铁嘴在地上画了几个线条,“高人应该已经下去过了,他形容下面,龙穴砂水,似乱不乱,这是峦头派的说法。高人可能从山西来,这里风水格局似乱不乱,为何乱,是因为乱则没有其他人会来建古墓,却又不乱,是因为这乱是人为修出来的,这一句话体现了一个藏字,也就是说,有人在把这里的风水藏起来。三害不侵而多踟,踟躇蛆虫,说的是爬行缓慢的虫子,三害不侵是指没有普通的虫害,却有一些爬行缓慢的虫子,地下有天,天下有火,我就看不懂了,两水合襟,穴心小明堂周围结印界,它将风水运行的气脉束缚在一起形成屏障,可以屏蔽厄运和邪气。再加上刚才第一句,要反着看。这——”

齐铁嘴摇头:“这风水固气是为了挡住邪气入侵,如果是反,那就是说这里的两水合襟,是为了不让下面的邪气出来。没有三害是因为所有的活物都被一种叫做踟的东西吃光了,以此类推。这下面如果有墓,墓里葬的人邪气太重,要反打风水害怕墓气来影响四周的山水气势,古往今来,能够这样的人物太少了。”

“你觉得长沙附近,历史上有可能是谁?”

“佛爷,要我说,这只能葬的是你啊。”齐铁嘴道。

张启山冷冷看着齐铁嘴,回头道:“既然你高人说危险,你就别下去了,副官身手很好,他没有脱身恐怕下面真的很危险,我也许顾不上你,你在这里等。老倌你在这里陪八爷,出事带八爷回长沙搬救兵。”

张老倌摇头:“让小辈陪八爷吧,我对这里熟悉。”

齐铁嘴已经下定了决心,说道:“佛爷,我也不逞强,平日里我嫌麻烦,是不愿意多走动的,你也知道九门的规矩,一窝盖一窝,我这老八一窝,向来是九门里最弱的,想干掉我接替我位置的每年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要不是您之前给了我个文书局特任参事的职位,让我挂了个虚职,我恐怕早退位了。这还人情的时候,是说来就来,我就陪您下去一层,我要看看这百年一遇的风水大局,也帮你再端一端脉络。”

张启山点头,也没客气,二话没说就先下了矿洞,其他人下饺子一样一个一个的下去,齐铁嘴没想到张启山那么爽快也懵了,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

凡到一地,先观水口。城门四周关拦,内有真龙结作。罗星龟蛇狮象守口,必藏上格之龙。华表捍门日月镇守,定结富贵之地。北神镇塞禁口,必有大贵之龙。王侯之门狮子石柱,贫贱之家破墙倒壁。若有王侯居此,城门定锁千重。见有水口罗星,则可跟踪寻宗问祖。

便滑入矿道,往下面未知的黑暗滑去。

三十六章 大劈棺

这一条矿道往下极深,呈现30度斜度,落脚点都是砸出来的凹槽,被踩得久了都磨滑了。

张老倌在这里久了,攀爬矿道有些经验,便在前面。

老头第二个,其他人跟在后面,十分局促。矿道之中爬行,最大的问题在于众人的影子,举着火把风灯,上头的光叠着下头的人,影子投下去,一层一层的都看不分明。

张启山脱掉手套,摸着矿道壁,和盗洞都不相同,这些矿道的打法更加粗野,只讲究速度和牢固程度。在石壁上能看到很多蛇眼石的零星矿花,都是没有形成矿脉的散矿,杂质占了主要,没有开采的价值。

一路往下几乎走了一个时辰,却似乎没有底部一样,丝毫没有看到任何矿道停止衍生的迹象,那戏声忽隐忽现,随着矿道之中的气流大小,听着各种变化。

“为何会那么长?”张启山问道,那麻脸老头就回答:“爷,这不算长的,蛇眼石埋的都深,找一条矿脉要在地下走好几里。”

有个亲兵问:“咱们在矿里举着火把,会不会爆炸?”

“这不是煤矿,空气是活的,多少年来这里都是用火灯下矿的,没事。”张老倌说道。

话音刚落,忽然下头唱戏的声音一下变大,吓了所有人一跳。麻脸老头拼命往回退,不敢再往下半步。张老倌停下来说了句:到底了,直接让上头的人拉着他的脚,他倒挂下去,把火把往下举。

张启山拨开面前的人往下看,人影重叠看不清楚,但能看到矿道的出口出现了,出口外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应该是一条主矿坑,火把下去,似乎有积水反射火光。

张老倌跳出出口,从岩壁滑下去,积水没过腰部,水一被搅动,发出了一股死水的恶臭。

张启山也跳入水中,只剩下齐铁嘴一个。缩在出口的地方。张启山举起火把,发现矿坑的高度非常高,有四五米,说明这套矿脉是大矿脉。

其他人用风灯去照四方,看到这是主矿脉,岩壁上到处可见没有挖干净的蛇眼石矿岩,往上的矿坑顶高挑空旷,唱戏的声音从一个方向的黑暗中传来,发出一阵一阵的回音,十分的清晰。

“这是什么曲子?”张启山问道,虽说过是二月红唱的曲,他仍旧听不出门道,二爷的戏台他也去过好几次了,把戏听完的真是一次没有。

齐铁嘴回答道:“大劈棺。这近的听了,唱的有八九分像二爷了,但还是有些不对。”

说话的时候他抬头看来路,看到来路火把风灯照过的地方,蛇眼石吸了光都发出了荧光,上头漆黑的矿道全是星星点点的瘟光,不亮也不暗。

“大劈棺是一部任何时代看来都很奇特的剧集,从冯梦龙《警世通言》中修来的故事,讲的是庄周假死装成王孙过来勾引自己的寡妻,寡妻爱慕王孙,于是就改嫁洞房,洞房到一半王孙半夜头疼要人脑入药,妻子竟然去盗墓开了庄周的棺材取亡夫的脑髓入药献给王孙。”

“还真是编排过的。”张启山心说,这是在讽刺九门的行当。

张家人开始往戏声传来的方向走去,齐铁嘴终于也跳下了水。抬头,就看到木头的加固横梁,一道一道的卡在矿坑里,顶住上面的重量。

他皱起了眉头,这番情景,他在之前被黄仙惊魇的时候看到过。他一直觉得这是黄仙把矿山深处的情况给他看到,现在果然出现了。

他默默跟在后面,战战兢兢的往前走,果然走了不久,横梁上,开始出现了一具一具吊死的人,和惊魇中看的一模一样。

那带路的老头,再也不肯往前,一直想往后退去,被张老倌紧紧的拽住,“爷,爷,前面就是那个道观。这个矿里,就是从这里开始死人的。靠近那个道观的人,都死了。”

张启山抬头看着犹如旗幡一样密集的尸体,心中奇怪,拨开尸体的腿继续往前,很快发现前面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巨大的山洞。一座仙门出现在山洞的中间,大概有五人多高,前面有一块巨大的石碑:五百盘龙。

后面是很多的石头雕像分立两边,再之后是一桩五人高的飞檐建筑,倾斜扭曲了,能看出很多的漆裂出很多鳞片,上面全是白色的灰尘。

不仅如此,整个山洞中,都是白色的灰尘,慢慢覆盖所有能看到的地方。

张启山愣了一下,这看着是一个道观,其实不是道观,这是一座古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