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村笔记旅行篇¶
雨村笔记旅行篇¶
雨村笔记 旅行篇 001(试读)
要出去走走么?
过年后胖子提出这个问题,到我认真思考,中间已经隔了好几个月了。
从墨脱送回来的油画,就靠在别馆一处墙壁上,大小有些不合适,但我还是将它挂了起来,这幅油画其实一直在提醒我:是不是应该回去看看。
我走过回头路么,很少,这个世界那么大,追着闷油瓶跑了大半辈子,每一个地方的回忆,都让人难以回味。
我认识的很多人有很多的照片,他们此生当成珍宝,我好像从小就没有这种意图,留下的照片很少,也都没有精心设计过。倒是喜来眠顾客们给我们拍了不少,有时候会洗出来给我们寄回来,我全部钉在了别馆客厅里,如果没有他们,我不会有那么多三个人的合影。
他们既然是偷拍,肯定是觉得照片中有所内容,我知道他们说的是内容是什么意思,我们三个人确实和其他人不一样,我们经历了太多,就算是坐着,也似乎有无数的神鬼佛陀在我们身后徘徊。
所以那些照片很多都非常的好,用胖子的话说,犹如当年欧美人在非洲部落拍的人文照片。
但这些照片都是在喜来眠的,我似乎是可以要忘记过去很多痛苦的回忆,让我自己的记忆只从这里开始。
当然也完全不会没有墨脱的,当时也带了照相机去拍摄资料。
胖子的意思,回去走走,其实很精确,是去墨脱。
其实那边是洗涤心灵的地方,却不是一个很好的休假的地方,如果你没有特别强悍的身体素质,在那边洗涤心灵,身心放松的同时,身体恐怕会出现很多不良反应。
胖子的意思并不是回去休假,而是回去看看,从未试过往回走,有一些地方说实话当时去得,现在也去不了,比如说西沙和长白山三座雪山。但墨脱却方便了hen'd偶。
胖子说的时候,我已经心动了。
但是兜兜转转,忙这个忙那个,村里各种要求接待,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年特别多一直忙到现在。胖子也就不提了。
我再次看到那张油画,就想起来这个事情,就和胖子商量。
胖子叹气:“您总算想起来了。我的本意是过年的时候去,反正也要关门,如今马上要到旅游旺季了,您这去了可就歇业了。”
我又犹豫了一下,但是随即下定了决心。
我就是这种人,拿不起但放的下。
“两天后就走。”
“咱们是去接受小哥在那儿的产业么,那这生意其实不用做了,回来我们把村子买了铲平了盖个庙,张起灵道场。”
“回去看看雪山,啥也不做。”我说道。
只是回去看看。
“然后到处走走,玩乐一下。”我说道,我还从未不带任何目的的,大家一起去旅行。
“那不带装备?”
“必然不带。”
“你可别后悔。”
“绝不后悔。”
“那怎么去?”
“开车去。”
“哎呀,又潇洒起来了天真,你这是不是吃了补药,支棱起来了。”
虽然有点距离,但对我们不算事情,一周左右肯定能到,现在都通了公路了,墨脱也不难走。“不得请示一下小哥吧。”胖子问道。
我想了想,也是,他又进山了,按照规律应该是明天回来,确实需要问他一下,因为旅行只对凡人有意义吧,对于他来说,这种生活叫流浪吧。不知道他有没有兴趣。
“如果去的话,我想回一趟巴乃。”胖子忽然说道。
“好,去完墨脱就陪你去。”我道,心中那座雪山,已然如画卷一样,重新展开了,干燥了冰冷的空气从我的记忆深处翻了上来。
不知道为何,内心有一种兴奋感,上一次去的时候,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如今涌上心头。
就是从那里,我走向了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日子。
如今可以回头看了,吴邪同志。
雨村笔记 旅行篇 002(试读)
和闷油瓶说的时候,他看着我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觉得他是考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考虑。
我当时没有确认,后来发现他开始收拾东西,就知道他已经准备好要出发了,没有太多的犹豫。
我和胖子立即就开始准备,这一次旅行的时间很长,店里要托付给当地人,但我们内心里,还是有一种急迫感,早点出去,早点回来。也许还能赶上旺季。
第一个准备工作就是去城里买一辆二手车,胖子说要不要让王盟找辆车开进来,我想了想心说算了,他做生意需要车,那辆金杯虽然老当益壮,但如果去墨脱恐怕会报废在半路上。
还是重新买一辆二手的,开一趟回来再卖掉,差价和租车差不多,但是方便了很多。
于是在城里淘了半天,相中了一辆北汽的勇士,车况很好但皮全坏了,我们三万块钱盘下来,又买了一堆配件,香水脚垫什么的。两个人都开了一会儿熟悉手感,觉得问题不大,就开回了喜来眠。
接着当天晚上,三人无话,各自收拾行李,我拿出了我关根时期的摄影器材包,各种镜头,虽然都很老旧了,但我至少熟悉,胖子准备吃得,急救应急的东西,闷油瓶准备了御寒的衣服和睡袋。
只是没有铲子,其他的感觉和我们出去下地区别不大。我相机充上点,就对着院子开始测试找手感,苔藓已经长出来不少,水中的水草,已经有了稀释的状态,犹如中年人的头发。过了这个夏天,应该这个庭院就会变成我想象中的院子。
第二天早上,我们七点起床,便直接出发,开车导航开始往墨脱前进。
胖子的手机里,有我喜欢的那种奇奇怪怪的歌,都来自于不同的电影,或者只是偶然听到记录下来的,还有他喜欢的迪斯科。找了一首开始播放循环,却听的烦躁起来。
当时在墨脱的时候,看了很多的资料,累的时候都是在听这些歌,靠在窗口看外面的大雪。感觉这些歌声在自己心里无法着落,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
那个时候越听越空灵。
如今听起来,竟然觉得有一些吵闹。
可能是这些年,心里装满了,再不需要这些东西来填充了吧。
胖子打电话给那边的朋友,我开车他在副驾上的时候,他的身体转的比较扭曲,他有点不想让我听到电话里的声音,我心中暗叹,他肯定在安排一些我听到会质疑的节目。
“对的,三个人,你安排一下,大人物。”
“哎哎,是的,他来,对的,都来,你得准备好了,不是,你如果说的是真的,那我们到了立马就给你解决了,问题是我觉得你在吹牛。”
“老广,如果不是你说的那样,他娘的,后果我不负责啊,你知道我朋友,后海杀人王,你别沾这种骚气。”
胖子挂掉电话,开始嗑瓜子,我就看着他:“我什么时候变成后海杀人王了,和后海有什么关系?”
“他也不明白,让他自己琢磨,越琢磨我们越有神秘感。”
“你到底在联系什么?咱们不是旅游么?”
“就是旅游,你别担心,绝对不会扫了您这位爷的雅兴,我找一老西藏,给我们预备点深度游。”
我叹气:“上次去还不够深度么?”
胖子点上烟,开窗吐气:“比上次,更深。”
雨村笔记 旅行篇003¶
我叹气,也懒得管他,其实我内心里还有点小期待,他到底会有什么惊喜或者惊吓给我们。
在真正的旅行中,有这样的小期待其实是幸福的。
我们开车去墨脱,但上路之后才知道墨脱有多远。
原本的打算是走走停停,山川河流我们看的多了。以前,看到壮丽山川和深渊奇迹的时候,我以为世界上的美景是无穷无尽的,永远看不完,永远走不完。
但事实上,现在我知道这个世界是有尽头的,一切都是有尽头的,比起美好的景色,有一件事情则丰富得多,那就是吃好吃的。
这一点胖子比我领悟的要早半辈子,所以他手上有一张喜来眠的首席铁粉给他准备的一路美食攻略。我们一路吃,一天一天的过。
前几天的路途,还充斥着刚上路的幸福感,到了第三天,我却又开始想念喜来眠。我翻看喜来眠的微博,把发生的新鲜事情说给胖子听,是我们每天上午路程的保留节目。
终于,在第四天,我们过了高尔寺隧道,进入了野人沟,这就是靠近墨脱的信号了。
我们在一个休息站停下来吃泡面,这里的火腿肠牌子都是什么三汇啊,银锣啊,乍一看是到处可以见到的,仔细想,又觉得这个牌子哪儿有点不对。
胖子的那个朋友老广在这里就出现了,是一个藏族小伙,不知道为什么叫做老广。黑黑的,但是很瘦很帅,年纪非常小,我估计就18、19岁,一双眼睛犹如星辰一样璀璨。
他的藏族名字叫做江白其加,我听了很纳闷,其加的汉语意思是狗屎蛋,和汉族一样的习惯,在藏族,贱名也代表着他们家人口凋零,父母害怕孩子死亡。但江白这两个字,又比较少见。
他带我们进入了八角楼乡,今天就不走了,明天一早直接就到墨脱了。
我和闷油瓶全程都没有提问,任由胖子安排,胖子则一直在和老广说悄悄话。我不知道我这个后海杀人王在这里要做什么,但气氛被烘托的很好。
我们到得很早,他们直接带我们进了江白其加的家里,这小伙子应该是当地的大户人家了,房子很气派。
我们进入其中,到了他们家的后院,看到后院的景色非常漂亮,能直接看到一座山谷,有小溪从山谷上游流下来,其实也不算是小溪了,应该是一条小河。
后院外面有一个马厩,里面有七八匹马,有四匹已经装上了马鞍。
江白其加把我们带到马的边上,就对我们道:“胖子叔叔已经把来龙去脉都告诉你们了吧?”
“没有。”我直接说道,看着胖子。
胖子就说道:“不用告诉他们,我们三个人里我是经纪人,我答应的事,他们肯定答应,是吧天真。”
我看着胖子,胖子也看着我,继续说:“而且他们如果不肯答应,我也勉强不了对吧,那不如先答应了,还有50%的几率。”
“到底是什么活动?”我问江白。
“十天之后,这里有一个比赛,叫骑马射火枪,是我们当地的比赛,本来是过年的时候要举办的,但一直因为各种事情,就延迟到现在了。乡里会给200头羊作为奖品,今年西藏有一个肉类企业赞助了,要做文化推广,还会有电视台直播,所以需要一支外地的队伍参与。”
我看了一眼胖子:“骑马射火枪,那是什么东西?我们不会啊。”
“你放心,你肯定会。”胖子说道:“就是火药枪,在枪管里放上火药,然后用火绳点燃击发。在规定的时间里,击发的次数越多,就赢,比个手速。”
“骑马射火枪,难是难在骑马上吧。”我说道,在马上喝口水都很困难。
“咱们三个都会啊。”胖子说道:“咱们又不是要赢,咱们只是参与,他们这个比赛叫做,全国骑马射火枪大赛,如果全部都是当地人,不就扯了。所以各地都邀请了队伍来参加,大家热闹一下,我们是福建队。”
“福建知道我们来参赛了么?”我叹气,看着胖子。
“不知道,但反正北京队会来,你猜来的是谁?”胖子就坏笑。
我看着胖子,心中涌起不祥的念头。
“你忽悠了多少人来?”
“比你想的多。”胖子就找了匹马爬了上去:“走,跟胖爷去平坦的地方,来耍一次,你们就知道好玩了。”
我看了一眼闷油瓶,他也是在询问我的意见。
“你无利不早起,咱们就是重在参与?”我追问胖子:“我怎么就那么不相信呢?”
胖子回头,用那种草原王子的眼神看着我:“天真顿巴,晚上吃饭的时候,你就知道我的目的了。明天照常去墨脱,又不影响你行程。”
我和闷油瓶再次对视,都翻身上马,江白其加显得非常高兴:“欢迎福建队。”
“我还以为我们是浙江队的。”我也笑。
四人策马,直接从江白的院子后面顺着小河往峡谷深处跑去。
蓝天白云,绿水白川,我们的目的地不是危险的无法回归的绝境,而是烟火人间的乡村民俗,感觉很不一样。
雨村笔记 旅行篇004¶
一路骑马,路过了一个处小水坝,这里的水在光照下有一种乳白色的光泽,十分神奇,马上了水坝顶部的水泥路,就看到有妇女在那边发火枪和火药。
“枪,危险,统一管理的,练习的时候可以领取。”江白对我们道,招呼我们下马,我们填写资料,还按了手印,然后各自领取了一只火枪。
这火枪很短,和我们想得很不一样,然后有妇女上来,给我们三个围上头巾,还在头巾上插上了三根火绳,用藏语对我们说话。
这几句很简单,我们都能听懂,意思是前面有打火机,可以点燃这些火绳,火绳可以用来点燃火药。
然后她又给我们每人套了一个奇怪的东西,挂在脖子里。
胖子一闻就知道,这是装在纸筒里的火药,所有的纸筒全部都用绳子穿起来,挂在脖子上,然后比赛的时候,我得用嘴咬住纸筒,否则在跑马的时候,手根本抓不住乱飞的纸筒火药脖绳。
继续骑马往前,我就意识到胖子有多坑了,这一手拿着枪,一手要从脖子上掰掉一个火药筒塞入枪管,然后立即用火绳点燃击发。
这个操作,是必须双手脱离缰绳才能完成的,也就是说,骑马的时候只能靠两个脚。
“这火枪前头怎么有个叉子。”胖子在看自己的火枪,我们的火枪和以前用过的火枪不一样,前面都有两个叉子。
“这是藏枪的特征,这叉子可以当刺刀,放下来还可以当支架。”我说道:“胖子,这比赛,到底比什么?”
胖子说道:“你等下看到了不就知道了。”
我们此时就开始听到前面出现了放枪的声音,江白兴奋起来,加快速度,跑到了前面去,我们立即跟上。
离开大坝又到了对面的土路,然后从土路重新下到峡谷的小河边,只是到了河的另外一面。
三十分钟,我们上了一个山坡又下来,就看到了前面到了峡谷的宽阔地带,很多人骑马在那里跑,然后我立即就看到了骑马射火枪的比赛方法。
他是一个人双脚骑马飞奔,然后双手空放火枪,速度很快,把纸筒放进枪管里,立即用火绳点燃,瞬间火枪击发,在空中射出一道火光,然后他立即补上第二个火药筒,再次点燃。
骏马飞奔的同时,他不停的放枪,跑完一段路之后,停下来,有人会和他喊他放了多少枪,速度多快。
“实际比赛的时候,会是一群人一块跑么?”我看着咋舌:“比谁快,比谁放枪多,对吧。”
“现在都是一个人跑,以前都是一群人一起跑,但火枪就算是放空枪,也有危险么。”江白回头看我们道,就有人过来,直接给我们点燃了火绳。
火绳一点燃,想着我脖子里挂着火药,等下还要咬着火药,火绳就挂在头顶,我就开始不安起来。
“试试?”江白鼓励我们。
“我觉得我们要逝世。”
“不要那么害怕么。”江白就笑:“先慢慢地跑,马慢慢的嘛。”
胖子喜欢枪,直接火药放进枪管,对着天空直接一点,喷一声枪响,一道火光射上天去。
马似乎非常适应,完全无动于衷。
胖子就兴奋了,吆喝了一声,咬住火药,策马就往前跑,冲进了前面的运动员练习场里。
我和闷油瓶对视了一眼,闷油瓶穿着这身比赛的衣服,有点滑稽,但又充满了当地的精神气。
我的头巾看上去很朴素,他的头巾看上去是这里村长儿子带的那种,那妇女好生偏心。
“怎么样?”
“以前参加过。”他对我道。
我有些吃惊,果然闷油瓶里无新事啊,对他道:“那我们试试?”
他点头,看了看手里的火枪,我开始尝试往枪里塞火药,同时就看到,闷油瓶马往前冲了一下,他双手脱手,在马往前的六七步里,连续快速开了四枪。
动作一气呵成,四枪连续开的太快,惹的边上的人都看向我们这里。
他似乎也挺惊讶自己能那么快,疑惑地看着枪。
“务柯嘉波?”我就听到边上一个正在看热闹的老人,看着闷油瓶,惊讶地叫道。
雨村笔记 旅行篇005¶
我看了一眼那个老人,那个老人看着闷油瓶,露出非常怀疑的眼神。
那眼神似乎是在他的脑海中搜寻这张脸,闷油瓶刚刚的动作可能激起了他久远的某种回忆,但是这张脸太过遥远,无法辨认。
那声音混在火药枪中,闷油瓶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去看那个老人,直直的策马往前走去。
我跟了上去,路过那个老人的时候,我看着这个老人,他很老了,真的很老了,眼神一种有一种十分让人心疼的迷惑和焦急。
他认识这个人,但是他太老了,想不起来了,而没有人会理解他此时的心情,可能只有我能理解,因为我注意到了。
我和闷油瓶加入了胖子,练习了几下,很刺激很好玩,但是也很危险,江白看到了闷油瓶的手法,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说这是最熟练地高手才会用得射击方法,而且,不是用来做比赛的。
闷油瓶的射击方法,是战争中用的实战射击,因为他的动作中,有添加铁砂的举动——当然,只是一个样子,我们手里没有铁砂。
我看着他,心说当过兵么哥们。
大概锻炼了一个多小时,我已经累得不行了,腰本来就不好,现在觉得酸的好像被人打了两针玻尿酸一样酸——胖子的破烂俏皮话。
我们离开的时候,我问江白,务柯嘉波是什么意思,江白告诉我:”就是枪王,马上射火枪,战争时候,最厉害的战士,叫做务柯嘉波。“说完他看着我,指了指那个老人:“是不是他说的,你听到了。”
我点头,江白说道:”那个老人,看到射击好的,都会这么夸耀,不用太在意,他不是很清醒了。“
我点头,稍微松了一口气。
故人在这种时候再见,如果真当年认识闷油瓶,会非常让人难过。
我们路过老人,我看着他,他看着闷油瓶,这里的阳光下,老人的脸布满沟壑,犹如一张可以得奖的艺术人像照片。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已经原谅了胖子的自作主张,他这个安排即让我期待朋友们在这里汇聚——虽然不知道他请了谁,也可以让我不要太深入到当年在这里的情绪里去。
我得带着完全不同的心情,带着闷油瓶,一起来看看,而不是到哪里都痛哭流涕。
“我就是担心你年纪大了,眼窝子浅,给你找点年轻人的活动。”
“我从来没觉得我年纪大,是你现在一直挂嘴里说自己年轻时候年轻时候。”我对胖子说道。
胖子就让我认清现实,倚老卖老可他妈爽了,现在就开始卖,大大的合算。
晚饭请客的是这里最大的肉业加工企业,一个藏族商人,就是这次比赛的赞助商,明确表示了,他是这里首富,并且其实是我们喜来眠的供应商。
这里有一个信息,我忽然想起来,喜来眠有一款周边的牦牛干肉零食,卖的非常好,特别是村里开的网店,那零食包装就是这个人的脸做的商标。
那玩意其实卖的不错,胖子和他认识,应该是胖子负责采购。
”感情我们在这里还有业务?“我惊讶道:”我们算是甲方还是乙方?“
“甲方。”胖子给我倒酥油茶:“咱们合伙人全到了。”
"你还有什么阴谋没有,不要再给我惊吓。"我对胖子道。
胖子说道:”还有一个,吃饭时候你会知道,不是惊吓,绝对是惊喜。“
雨村笔记 旅行篇006¶
吃饭喝很多酒,我喝的晕乎乎的时候,胖子告诉了我他准备的惊喜,就是有一支纪录片团队,最近在拍西藏畜牧业,然后这边的老板推荐了我们作为其中一个主题,名字叫做“从中国南段到中国西部”。
有一个小采访以及后面回到喜来眠拍一些素材,大概只有20多秒的时间,但胖子说肯定我们就是网红店了。
我本来已经觉得喜来眠的生意差不多了,退休生活说实话不应该比去野林子里探险更累吧,就让他差不多得了,并且最后决定让江白出镜,江白长得也好看,做我们的西部推广大使。
其实聊这些的时候,都喝的有点多。喝完我们去招待所睡觉,竟然有几个喜来眠的老顾客正好在,他们也是来墨脱旅游的,寒暄了一阵,我们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的计划是去墨脱,约好了比赛的时候,我们回来参赛,其他时间自由活动。
早上我起的很早,闷油瓶永远比我早,所以早不在了,不知道去了哪里。胖子一边打呼噜,一边还在那儿做梦。
我来到酒店的天台上,默默看着远方,我发现,昨天晚上竟然下雪了,一夜之间,所有的山头都白了。
我有一点难以言喻的情绪,这个季节下雪,虽然不是非常罕见,但也是不常见的,这种一夜白头的奇观,也要再过几个月几率才会增加。
这些雪很快就会化,一个晚上的雪,到了中午,可能又会变回原来的那种小雪盖,雪水汇聚,这些小溪小河水量增加,滋润万物。
这是墨脱在迎接故人么?是迎接我还是迎接闷油瓶呢?
这些山应该是在迎接当年那个在其中穿行了无数日月的年轻人吧。
当地人见怪不怪,游客们都啧啧称奇,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能看到远方的山中,有一个黑点正在走向雪顶的背面,不知道是不是闷油瓶。
到了11点左右胖子才完全醒,闷油瓶回来,我们开始准备出发。
“要练习哦。”江白对我们行李,目送我们离开。
这里到墨脱就非常快了,两边的雪山顶越来越多,路不是那条路了,我闭上眼睛,即使昨天胖子闹了一下,我看着不停出现的路牌,心脏还是有点无法承受。
“胖爷我他妈就知道你是这个德行。”胖子就在那儿数落我:“已经给你足够的缓冲了。你要是再抽过去,那就是命该如此,这里海拔高,你随便流点眼泪,可能就肺水肿了,你自己注意。”
我看着手,我的手在不停的发抖。
墨脱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以前一直没有细想,但是在此刻,无数我不愿意回忆的回忆,全部涌现出来,我看着我的手,我意识到墨脱发生的事情,在我的人生中,肯定比我自己想的重要。
“你给我开导开导。”我对胖子道,让他看我的手:“我这是怎么了?”
胖子看了一眼闷油瓶,闷油瓶看着四周的雪山,非常安静,这种安静也是反常的,他当年进出墨脱,肯定不是这样的场景,肯定要比我们看到的,更加壮观寂静,犹如圣域。
如今他一路看着窗外,似乎找不到当年的记忆,那眼神虽然淡然,但还是让人非常心疼,因为我能看出来,他的眼神中,有之前我看到的那个老人的疑惑。
在回忆久远的记忆,却非常模糊,那些记忆,全部都遁入了虚空。
“墨脱么,你去的时候一个人,回来的时候,是另一个。”胖子对我说道:“人这种东西,从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变的,你对墨脱的记忆肯定没有我那么清晰。”
“因为我在墨脱发生了变化。”
“嗯,不过我没想过你还能变回来。”胖子对我道:“那一路,我都看着你呢,你不知道从我这个角度看你,有多惊心动魄,不在外面的事,而是你心里的事。”
“所以我的手才抖?”我看着胖子。
胖子递给我一个氧气管:“不是,你手抖是因为高原反应了,来,吸一口。”
雨村笔记 旅行篇007¶
我吸着氧气,似乎真有改善。
此时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缺氧,还是因为故地重游,但既然能改善,也就不去思考了。
其实也无法思考,我把头靠在窗边,慢慢地,真的有点头疼起来。
老子当年在这里干的事,但凡有点高原反应,就绝对死在这里,如今带着朋友过来轻松旅游,竟然高原反应了。
老天爷你是不是就是喜欢玩戏剧性。
车行到一半的时候,胖子叫醒我,我坐直后,整个人还是迷迷糊糊的,就看到胖子已经减速了,来到一个加水的路边小站。
小站四周的山上路上,站满了喇嘛,他们像行注目礼一样看着我们的车,非常安静。我们的车到了小站停下来,我和胖子先下车,然后是闷油瓶。
漫山遍野的人开始行礼诵经,闷油瓶看着所有人。有一个喇嘛从人群里走出来,就是之前送骨灰过来的那个,和闷油瓶点头示意。
我被这场面震撼了,那喇嘛献上了一杯酥油茶,说道:“贵客,又来了。”
“又来了。”闷油瓶说道。
胖子摸着下巴,对我道:“我操,这么大排场,我的天哪,这他妈太有面了,天真赶紧给我拍一张。”
他回头看我,就愣住了,说道:“别哭啊,肺水肿。”
我摸一下脸,在悄无声息中,我早就泪流满面。
对不起,听到这话真扛不住了。
然后,那个喇嘛引着闷油瓶往山上走。
这里离墨脱还有很远的距离,喇嘛就说道:“我们走原来的路步行,您应该更喜欢。”
闷油瓶点头,跟着他走去,我们和胖子跟在后面,就看到所有的人,在山上分开道路,让闷油瓶通过,他走过之后,所有人全部跟了上去。
我们在人群中,重新走入了墨脱当年的老山道,走入了群山之中。
那一刻,我的语言无比的苍白,我无法形容这个天地,这一群诵经的人,最让我难以控制情绪的是,是贵客那一句称呼。
“贵客,又来了。”
天知道我当年看到这句话的时候,闷油瓶离我们有多远,真的是恍如隔世。
贵客,终于又回来了。
一路无话,只有天地,诵经,雪山……走到山顶,竟然又下雪了,而且是鹅毛大雪,所有人在雪中走着。
我完全进入到了恍惚的状态,时空混乱,仿佛他带着妈妈的骨灰离开这里的时候,我也在看着;仿佛他在雪中穿行寻找目的地的时候,我也在看着……我似乎进入了一种非常强烈的缺氧状态,一个幻觉连着一个幻觉。
“胖子,我是不是要死了?”我问他道。
“不会的,这里有几百个人能背你,你死不了。”胖子说道。
“小哥还在么?”
“在队伍的最前面,已经抛下我们快300多米了。”
“帮我给他拍个照片好么?我们出发时候说好的,我要贴店里的照片墙上。”我说道,我眼睛里看到的东西,全部都是幻影,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他。
“拍了拍了。”胖子说道。
“为什么我觉得我们现在走向另外一个世界?”我开始胡言乱语,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小哥让我们跟上去。”
“300米么?我只能跑3米了?”
“你跑不跑?”
“氧气给我。”我对胖子道:“拍合影,拿自拍杆拍,把所有人都拍进去。”
“有骨气,但是你先把嘴角的白沫擦擦。”胖子扶起,这个时候,我感觉到另外一只非常有力的手,扶住了我另外一边。
雨村笔记 旅行篇008¶
到了吉拉寺,我来到了自己的房间,当年我在这个房间里做了很多很多的事情。放下了行李,我们约好先休息一下再吃晚饭。
我离开的这些年,这个房间没有人住过,一切都和我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能看的出来,不久之前才打扫过。
和他们两个说了一声我发会呆,之后的事情,我就完全没有记忆了,我昏睡了过去。
可能是因为炉火,可能是因为累了,可能是因为高原反应。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我感觉到浑身酸痛,所有的肌肉都在被牵扯,好不容易才翻身起来,发出了一声长叹。
他们俩都不在,我坐在床的边上,看到火炉边上贴着烤饼和青稞,还用壶热着酥油茶。
我闭上眼睛,呼吸了几下,发现自己已经完全适应了,我的身体迅速找到了平衡,看了看自己的手,也不再颤抖了。
我有一个急切的念头,想出门看看外面,但是我死死地按住了自己的这个念头。
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一个人站在我的面前,指着我的鼻子,说:“你怎么可以顺着自己的身体,你知道规矩是什么。”
绝对不能顺着自己的身体和大脑里不可抑制的渴望,就是在这个房间里,我领悟了这一点。
我开始活动酸痛的所有肌肉,让血流加速,一直到自己身体微汗,然后坐在火炉边上,耐心吃完早饭,喝光酥油茶。
现在,我感觉完全恢复了正常。
我打开门出去的时候,内心的急切已经消失了,非常平静,看到胖子和闷油瓶就在门口靠着,等着我。
“干嘛?”我问道。
“以为你死了,等老喇嘛过来超度完拉你去天葬。”胖子说道。
“说真的。”我问他道:“你们两个在门口干什么?”
“讨论问题呢。”胖子说道:“有个情况,胖爷我觉得你可能得知道一下。”
“说吧,我不会再厥过去了,我觉得是你开车开太快了,海拔拉的太高。”我对胖子道。
“你知道德仁吧?”
“德仁不断了么?”我点头,当然知道,我比谁都知道。
“又接上了。”胖子说道:“现在庙里是有德仁的。”
“那也好啊。”我说道:“昨晚你们吃饭了么?我怎么就忽然睡过去了,你们也没叫我?”
胖子没回答我,只是说:“好不好的,你得知道这德仁是谁才能确定吧。”
“那是谁?”
“不知道,这个德仁吩咐寺里的人,我们来了不能说,所以要等德仁从山里回来,我们才会知道。”胖子说道。
“哦。”我点头:“大师么,总有点怪脾气。”
“我觉得不对,我觉得这个德仁有点能量,他会不会吞了小哥在这里的产权,不给咱们了?”胖子就道。
我看了一眼闷油瓶,我知道他们讨论的事情肯定不是这个,胖子转移话题呢,但我也不想知道,估计是讨论我身体情况之类的。
“我没事了,你们昨天看了么?这里有什么变化?”我问道,胖子摇头:“没啥变化,昨晚又下雪了。”
我四周看去,整个寺庙的顶和没人走的地方,确实都是厚厚的雪,一片苍茫。
时空的错乱感又出现了一下。
这里什么都没有变化,以至于时空在这个地方没有任何的痕迹,太容易晃神。
“怎么样,是我带你去看一圈,讲讲我当年看到的事情,还是你带我们走一圈,去讲讲你当年的事情?”我问闷油瓶。
“先见一下现在的大喇嘛吧。”胖子说道:“昨天我们都休息的早。”
我点头,就顺着习惯,往大喇嘛的房间走,胖子拉住我。
“前大喇嘛已经去世了,新的大喇嘛不是这个方向。”他说道。
我愣了一下,哦了一声,胖子指了指另一个方向,我们三个人闲逛过去,路上还是有很多人,看到我们来了,都让开了路,对我们行礼。
他们就是在这里呆着,等着看到闷油瓶,那眼神毫不避讳。
一路,有上百人,但鸦雀无声,只有落雪从屋顶滑落下来的声音。
雨村笔记 旅行篇009¶
现在的大喇嘛大概也有80多岁了,我之前也见过。不是骑车给我送消息的那位,而是一位当时我不太熟悉的喇嘛。
“没有怪事发生。”我们坐下之后,大喇嘛对闷油瓶做了工作汇报。
这里的系统等同于西部档案馆,主要是监控西部区域发生的各种事件。但多年来都没有大事发生,偶有小事发生,按照大喇嘛的说法,新的德仁也能自己处理。
“只是来旅行。”闷油瓶对大喇嘛说,对方点头:“看来,贵客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我们三个面面相觑,大喇嘛继续说道:“可惜故友所剩不多了,何时启程去康巴落?德仁可在康巴落和你们汇合。”
闷油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
我对大喇嘛说:“想去的时候,自己就动身了。”
“路还是不好走。”
“天气最近如何?”
“雪降得奇怪。”大喇嘛说道:“明日可以有消息,如果雪停了,就可前往。”
我点头,大喇嘛就看着我说道:“既然来了,有事要决定,可否随我来?”
我纳闷了一下,大喇嘛就说道:“庙后的山中,有一个发现,如何处置,要请族长定夺。”
我们三个又对视了一眼,胖子给我使了个眼色:“有便宜占,去看看。”
我们三个于是跟着老喇嘛出门,四个人默默地穿过人群,往寺庙后面走去。
在解放以前,寺庙后面据说是一个天葬台,但完全不可考了,后来就彻底废弃了。我没去过,再往后就是后山,里面有几个小山洞,据说也许有修行人在其中苦修。
穿过寺庙很不容易,上下的台阶,有很多房间腐败了,没有修缮。其实吉拉寺是有资金修缮的,但喇嘛们觉得没有必要,所以很多区域都完全没有人生活,有一些萧索和阴森。
我们从后门上去——其实没有后门,那是高耸的悬崖,只有非常小的只能半个人行走的小台阶打在石头上,其实就是能放半只脚的凹槽。有一个13米高的木头架子架着墙壁,可以往上爬到这些凹槽的区域,架子拿掉,其实人是爬不上去的,台阶大概有30多米。
要明确的是,这块区域的四周,全部都是超过90度的悬崖,所以这块区域是孤立的,只有从寺庙到这里的30多米,是可以走人的,其他区域都不可能到达这块区域。
30多米之后,就基本上到了吉拉所在大山的山顶下沿。当然到山顶还有非常远的距离,这一部分就没有路了,但是在这块区域,有很多的山窝子,就是小山洞。
其实到底有多少山窝子,谁也不知道,因为这里长年积雪,就算最热的时候,这里也全部都是雪窝子。这些雪下面是不是洞口,没有人知道,日常他们知道的,其实就两三个洞。
大喇嘛健步如飞,很快我们就进入了一个洞里。洞要低头前进,里面有很多生活用品,显然是生活了人的,但这些东西看上去又腐朽的厉害,很久没有人使用的感觉。
“未必还活着。”大喇嘛对我们说道:“有一些人很久没有下山,应该在十几年前就去世了。”
“也就是我来的时候,这里的人其实都已经去世了。”我说道。
“可能,但如果不知道,我们不会去深究他们还在不在。”
我们继续往里走,就发现洞的尽头有一面黄土的墙壁,上面用黄土夯了一个炉子,现在被敲破了,露出了一个洞口。
也就是说,本来这里是洞的尽头了,现在有人敲破的黄土墙壁,发现后面还有洞的空间。
我们低头进去,我就发现,里面有一个比较深的大洞,竟然全部都是木料。
都是一棵一棵的大树,上面抹了某种干泥油保存。
“这是当年建庙的时候,剩下的木材,年岁很久了。”大喇嘛和闷油瓶说道。
胖子摸了木头,忽然鼻子动了动:“不对,这里还有其他东西。”
说着胖子立即继续往里走,我摸着这些大树,当年还能看到这么大的树木做建筑材料呢,这些树基本上都是几百年的寿命。
“解放前的木料?”
“还要久很多,可能是清朝末年的。”大喇嘛说道,胖子就在里面喊:“天真,快来看。”
我往胖子叫的方向走过去,大概走了有两三分钟,就看到这个洞的尽头出现了,一靠近我就感觉整个洞的温度快速升高,接着,我看到了一个温泉的水池出现在了那里,不大,就是50个平方大小,最神奇的是,有阳光从头顶射下来。
我抬头,就看到这个温泉水池的顶部是空的,能够看到天空。
胖子蹲下用手碰了碰温泉水:“有点烫,但还行啊。”。
雨村笔记 旅行篇010¶
大喇嘛大概介绍了一下这个洞的发现经过,是因为有小喇嘛到这里来玩,发现洞里没有人了。这个所谓的发现,其实持续了半年,小喇嘛期间都没有看到任何人在洞里生活了。
因为洞里的生活用品还是比较干净的,也没有带走,大喇嘛觉得洞里生活的人,应该是往山顶爬上去了。
那几乎是垂直的悬崖,要徒手到山顶的话,恐怕得爬个三天,现在又全部都是雪。
“大概率是摔死了。”大喇嘛说出了他的推测,“尸体被山里的秃鹫吃掉了,我们给了他留了信件,也没有回复。于是我们就开始整理这个山洞,要把它恢复原貌,结果,拆除这个泥巴墙的时候,发现了后面藏有木料。”
“这些木头,对于寺庙来说,意义非凡么?”我问大喇嘛,对方摇头:“毫无意义。”他对我说道:“除了它们的木色和这个庙是一样的。”
这真的是非常琐碎的事情,实在不需要闷油瓶来定夺,我看着大喇嘛,我觉得他肯定有什么没有说。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果然说道:“这些木料,应该是用来围住这个温泉的,这是一个药泉,木头里,应该有药蛇栖息,在这里休眠。”
大喇嘛没说结论,给了一堆信息,就在洞口坐了下来,看远处的风景,等我们的答案。
我们三个人在洞里,胖子就看着洞口,轻声和我说道:“他水平不行啊,讲话是不是有点那个,不够那个。”
“不够云里雾里是吧。”我问胖子。
胖子点头:“你想想当年那个,那是得道高僧,说出来的话,都能听懂,回去想又都听不懂。现在这个就是表述能力不强,什么药蛇?你听懂了么,当下我就听不懂。”
我说道:“你知道德仲温泉么,在墨竹工卡县门巴乡德仲村,是当地人的浴场,是专门用来治病的药泉。那个温泉很厉害,下雪的时候都能泡,可以治疗肿瘤,他们在温泉边上垒着石头,里面有蛇。泡澡的时候,蛇会进入温泉,把身上的毒液泡入泉水中,泉水的药力会提升。”
“这和木头有什么关系?”
“如果多年没有药蛇出现,他们就会从山上找来死去的老树,然后靠在温泉的边上,很快药蛇就会再次出现。据说是药蛇在山中的树里产卵,把枯木放到温泉边,它们会因为温度而孵化,从而从树里出来。那种药蛇从来不伤人。”
“所以——”胖子看着温泉:“温泉对这里的人来说,是个大事。”
“只有能治病的神泉才是,我想大喇嘛的意思是,这些木头是特殊的木头,里面可能有药蛇,所以当时这里的温泉应该是前人确定的神泉。”
我看了看闷油瓶,这事确实是大事,却没有什么思考方向,全靠闷油瓶自己思考,要如何处置这泉水,是置之不理,还是直接扩大这里,或者把这个泉眼堵了,全是他的考量。
思考的时候,胖子已经脱光了,直接踩了进去,躺了下来,发出了销魂的一声:“确实是神泉,神了。”他抬头看着天空。
我也不好替闷油瓶决定什么,心里琢磨了一下,就看到闷油瓶往外走去。
我觉得跟过去听,并不合适,看着胖子,干脆也脱了衣服,跳入了温泉里。
太暖和了,浑身暖气奔腾,我瞬间舒缓了下来。
胖子看着我也躺下来,说道:“哟呵,我觉得你最多是明天才敢下来,今天还要矜持一下,怎么现在随了胖爷我的性子了。”
我躺着泡温泉,抬头看着上面的孔洞,能看到蓝天,雪渣从上面下来,入到洞内瞬间就会消失。
“德仲温泉,我记得是能治忧伤的病。”胖子说道:“不知道这个泉治什么?”
“胖子,我不忧伤。”我看着天空说道:“我只是高兴,一切都在向好,我还想多做一点什么,可以更好一点。”
“哦,其实你可以开一个培训学校,培训一些和你处境类似的人。”胖子说道。
“我不是一个好师父啊。”我说道。
“你说小哥,会怎么处置这个温泉?会不会让我们开温泉酒店?”
“就我们大排档那点积蓄,投资不起啊。”
“也是,把吴山居卖了。”胖子说道。
我抬头看胖子,却看到大喇嘛进来,在对我招手。
雨村笔记 旅行篇11¶
大喇嘛脱掉了鞋子,把脚放到了温泉里,那真是一双饱经风霜的脚,他微笑着看着胖子和我,说道:“族长已经有了定论。”
胖子看着大喇嘛:“上师你的表情有点扭曲,是为何。”
“族长把这些东西,包括这个洞,都送给了两位。”
我和胖子对视了一眼,倒是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发展,胖子就道:“我们和小哥本来就是一家人,本家兄弟,哪有送这一说,你这庙,我们本来就有股份。”
大喇嘛的微笑就更加灿烂了:“两位不姓张,庙是没份的,但这个洞,族长就送给你们了。”
我看着大喇嘛的脸在抽搐,就对他道:“您是否对庙里的资产外流不满?如果是,我们可以和你们族长说不要的。再说了,你们族长寿命那么长,我们这种人最多40年后,不还得把东西还给他。”
“没有不满,也希望两位贵客能长命百岁。”大喇嘛说道,但听我说完,脸上的抽搐就不见了。
“对对对,我们只是给小哥做一段时间CEO么。”胖子继续说道。
“总之,这里现在就是两位做主了,除了不能用来营业,其他可以随意处理。”大喇嘛看了看天上的洞:“还是希望本寺的僧人,可以在几位不在这里的时候,使用这里。”
“可以可以。”胖子点头。
大喇嘛擦干脚,就穿上鞋走了。
我和胖子面面相觑,胖子就说道:“我说他水平不行吧,你看过西游记么,他该不会今晚放火烧死我们,偷我们的袈裟。”
“那得有个黑熊精才行。”我对胖子道:“八戒,你说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大师兄,不管师父是什么意思,这地方现在归咱们了。我看师父嘴巴里什么都不说,心里都紧着咱们两个,让我们在墨脱也有点产业。”
“不是说不准营业么?”
“没说不让我们带朋友来啊,我们就这样,在喜来眠消费一百以上的VIP中,可以得到墨脱偏远寺庙,雪山顶部温泉泡澡票一张,然后店长在边上泡茶,小哥卖棒冰,胖爷我搓澡。”
“三陪?”
“三陪,但是是健康的,只卖身不卖艺,啊不,只卖温泉,不卖手艺。”胖子说道。
我想了想,闷油瓶也没有进来。我抬头看天,想着也觉得很合理,也很难想象他对于这温泉有非常商业化的想法,给这大喇嘛出100页的商业计划书这种事情。
我们泡完上来,在边上很快身体都干了,有一层硫磺在身上,很舒服。穿上衣服来到洞口,就看到闷油瓶坐在山崖边上,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吉拉寺,远处全是雪山,连绵一片。
普通人可能终生也看不到这样的景色。
“感谢老板信任。”胖子就对闷油瓶说道。
“我一定不负众望,把产业经营好。”我也在边上帮衬。
闷油瓶看了看我,转头对我道:“我要去一个地方,两天。”
我瞬间就知道,他要去哪里,做什么。
我点头,胖子说道:“一起呗。”
我拍了拍胖子,让他不要跟着。
那个地方,他自己一个人去,一个人待着比较好。
我们回到房间里,闷油瓶就开始收拾东西,我掏出了纸笔,当时留在房间里的各种笔记本,素描本都在,够我工作了。
闷油瓶一个小时之后出发了,胖子就立即问我:“干嘛去啊,为什么我们不能去?”
“白玛。”我就回答了两个字。
虽然我也是猜的,但我觉得他要去祭拜一下自己的母亲,并不是所有人都希望在这种时候热闹。
胖子释然了,点头。
我把纸铺开,开始画那个山头的侧剖图,胖子问我想怎么弄,我指了指一个雪窝子。
“我要把里面的温泉水引出来,然后流到这个雪窝子里,把这个雪窝子融化,形成一个露天的温泉。然后我在这个露天温泉四周,用那些木头,做半个雪棚和一个小屋子。雪棚能遮住一半的温泉顶部,一方面防止上面雪崩下来会直接把温泉埋了,一方面是在大雪的时候,可以有一半的温泉淋不到雪,但是还是可以看到远处的景色。”
“那么就可以在大雪天,泡温泉,看雪山。但温泉水会满溢出来,怎么办?”
“继续往下,进入到吉拉寺里,我们在寺里最靠后的僧房之间,把牛皮崩成透明的,做阳光房间的顶,然后引入温泉,做一个温泉花园。”
胖子想了想:“那木头房子做什么?”
“没想好。”
“这就是三个池了,洞里一个,是我们的原汤,小哥专用。外面一个,看风景的,然后底下一个温泉花院,给大喇嘛用。可以啊,很周到么,你应该去做德仁。”
“端水大师。”我说道:“我觉得三天内能做完,但是我需要劳力,这个得靠你忽悠了,人越多越好。之后,我想去一下康巴落。”
雨村笔记 旅行篇 12¶
要把温泉水从里面的温泉引到外面,其实最好的材料不是木头,而是竹子。
墨脱当地有竹子,叫做墨脱方竹。我和胖子被一个当地人带到了一片有竹子的地方,我看着那竹子,内心有一种非常不祥的感觉,因为这东西长的和以往的竹子不同。我拿出手机查了一下,果然,是墨脱方竹,而且还被列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红色名录》中,保护级别为濒危。
差点儿就坐牢,我心说,和胖子两个在网站上填表,申请这块区域的保护,然后跪拜了这几棵竹子,默默地离开。
在雪域,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想想,毕竟这里所有的东西可能都不是我们熟悉的。
当地司机让我们去背崩乡买竹子,那儿的竹子种类很多,有经济竹林。我们一路摩托车过去,买到了大概手腕粗的编织用的藤竹,两个人绑在摩托上,像唐吉坷德一样骑了回来。
胖子叫了几个寺庙里的游客,就是那种一边工作一边旅游的,用100块一天的酬劳诱惑他们,开始做简单的引水装置。先是搬石头上去,做一个石头水槽,然后把竹子卡进去,里面的节打掉,一节一节连起来,用黄泥(黄泥就是之前那面墙壁,用水重新调和成泥)做密封。做好之后,胖子把一头放到温泉里,一头伸到洞口的一个大雪坑里。
这个雪窝子就在洞的下面不远处,大概有30多个平方,从下面爬山上来,会先经过那个雪窝。
接着他拿了一个水缸放进雪坑,在里面灌满水,在竹管的一头猛吸一口,然后放进这个水缸里,就开始虹吸。
温泉水非常烫,快速融化了这些雪。很快,水缸满了,烫水满溢出来,缸四周的雪也快速融化。
我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这样。我和胖子蹲在边上,看雪一点一点融化,雪窝子变成一个泉水潭,整个过程让我们露出了姨夫笑。
好解压。
整个雪窝子完全融化,形成了一个温泉潭,潭底全是锋利的石头沟壑,但是竟然能看到很多的生活用品。看样子这个雪窝子不是那种万年雪窝,这些年化掉的时候,也有人往这里丢生活垃圾。
我和胖子进入到那个潭里清理,很快就搞干净了,然后我们首泡了一下。
阳光下,目力所及全部都是雪山,虽然脚下有点踩不住,感觉是脚底按摩,屁股坐的地方也磨破了。
但劳动之后稍微舒服一下,也让人很高兴,而且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可以自己建设一个温泉。
这种体验让人愉快。
接下来,我们就下山开始去四处找一些墨脱石锅厂,找了很多墨脱石锅的料子。那种比较光滑的,拉到山上来,垒在这个温泉池的边上,这样可以把衣服放在上面烫干。特别是这里用的毛毡毯子,出水之后披上,坐在石头上,毯子是热的,石头也是热的,就不会觉得冷。
一直干到半夜两点多,大喇嘛时不时派人过来看看。
当晚我和胖子直接睡死,因为太累了,虽然活很简单,但都是体力活。我忽然就明白江南地区和这里的区别是什么,背着石头从水路过来,和背着石头靠脚运上山来,感受真的不一样。
本来我还想在那些垒起来的石头上,搞点什么花样、装饰,因为我看其他的西藏温泉都有很多的彩旗,很漂亮,但搞完第一天之后就什么都不想搞了,觉得就这样吧,很好了。
第二天,休假,所有参与第一天温泉工程的人,全部没法起床。
我和胖子也瘫了,胖子说男靠吃女靠睡,我们吃吧。
于是到了傍晚的时候,工程队下山去墨脱吃了一头羊,吃完回房间继续睡觉。又是昏天黑地睡了一晚,到了第三天,我摸了一把胡子,知道我体力回归了。
胡子长出来了,而且还不少。
这是身体快速复苏的信号。
我刮了刮胡子,活动了一下身体,感觉到一种轻盈。和福建的慵懒不同,福建的生活是看得到明天、后天,乃至于未来的每一天,日子过得十分缓慢。而这里的生活,日月飞快,却只能看到今天和来世。
第三天工程队里多了一个老外,德国的一个小姑娘。说是父亲来过这里,意外去世了,所以大学毕业了之后,来这里看看。
我和胖子面面相觑,也不敢去深问,这德国小姑娘是学建筑的,中文非常差,最后还是只能做苦力。
但是她能锯木头。我们就先挑了一个木料,她负责锯出来柱子之后,我再开始用大量的边角木料做榫卯,很快就把木头棚子搭出来了。
柱子的下面直接深入到我们垒出来的石头堆里,做了一些结构,压得非常结实。上面用竹子加木头做的顶,然后把树皮切好,做了一层简单的瓦片。之后再去乡里,找牧草,编制起来做成草皮,覆盖在上面。全部用编织的方法,一点一点地弄。
这些都是我在闲暇时学的技能,一次性全部用完。德国小姑娘觉得这东西可能不够结实,我让所有工程队的人去推这个窝棚,结果纹丝不动。
这个棚完全是一个整体,如果暴风雪来了,只要在所有的石头墙壁上泼水,就可以冻结起来,完全吹不动。其他时候这里最多的就是大雪积压,这顶是不用担心的。
任何事情,如果你做起来觉得很痛苦,那说明你不够熟练。
弄完之后,夕阳西下,日照金山,我们在工地上吃盒饭,还是铝合金的盆子。从庙里拿上来的糍粑夹着大黑瓜,有小喇嘛带了大喇嘛的酥油茶给我们,放到温泉里暖起来,小喇嘛还把洞里的一些硫磺刮下来,放到茶里,说对我们的胃好。
我们不明所以,量也不多,就在夕阳下看着金山晚霞,吃着盒饭,喝酥油茶。
其实酥油茶在墨脱比较少,之所以在寺里能喝到,是因为这是寺里,多少有信徒会带进来。
闷油瓶到太阳下山还没有回来,我算着日子,不免有些担心。
雨村笔记 旅行篇 013¶
那一天我们工作到很晚,到了晚上10点多,快11点的时候,我们看到所有的工人都在看着远方的雪山。
我和胖子举目眺望,就看到在雪山中出现了一颗星星。
那应该是闷油瓶的手电,运动速度很快。在山顶、悬崖、山谷,几乎都保持着同样的速度。
众人都很疑惑,那个德国女生还做出了奇怪的判断:这是雪山里的TOTORO电车。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有点耳熟。
那星星就像鬼魅一样,在雪山中飘忽,一会儿出现,一会儿被其他山遮挡,最后从吉拉寺门口的悬崖上跳跃下来。
我看了看手表,11点47分。
这时候所有人都开始意识到那是个人了。
我们收工,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去看那颗星星,我和胖子稍微在温泉里泡了泡,去了去乏,也下去了。
回到房间,闷油瓶已经睡去,显然就算对于他来说,这一路也是十分辛苦。我和胖子躺下,我开始想怎么搞明天的工程。一方面,泉水到了雪窝子之后,还在继续溢出,现在是直接顺着悬崖流到了庙里,渗入到庙里地板上的青石板下,搞了很大一滩。
庙里的工程可能比较着急,但我又想快点在温泉的上方,利用现在的大棚,搭一个二层楼。
也就是说,用现有的大棚做地基,在大棚上面,搭一个阁楼。
这个阁楼不用生炉子,因为下面是温泉,会很暖和,地板都是烫的,可以治疗腰病。
这两个工程都是大工程。
没有得出结论,我就睡着了,而且是秒睡。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美梦,梦见有一头巨大的毛熊,提着一盏由三十多盏风灯组成的风灯团子。它身上有很多的袋子,类似于袋鼠的那一种。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袋子躲着,它带着我们在雪山上狂奔。
结果它跑饿了,就用爪子把胖子从袋子里拽出来吃了。
我被吓醒了,心说原来熊不是要当妈妈,我们只是零食。
醒了之后还早,但精神却很好。我看闷油瓶少见的没有醒,胖子还在打呼噜,就蹑手蹑脚地起来,来到屋子外面。
我回到了工地上,爬上去,泡进温泉,暖和了一下身体,起来坐到边上的石头上,还是很暖和的。
我看着远方,因为是雪山,所以在星空下是非常亮的。这里的银河非常璀璨,因为吉拉寺在这个时间,完全是一片漆黑,所以那壮丽的繁星,几乎就在眼前。流星就更不用说了,只要看着夜空,到处都是。
我完全放空,裹着毛毡裸体靠在柱子上,屁股下面是暖和的石头。
那些星星慢慢地变成了各种各样的动物、人物、各种故事。天上仿佛是在演戏,星星演的戏,如同璀璨的各种史诗。
恍惚中,我看到了一条星光点点的光带,从山中出现,慢慢地靠近吉拉寺。那光带犹如一辆火车一样,在雪山中上上下下。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因为我从那个时候起,开始进入到瞌睡状态,然后就沉沉地睡去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身上被早到的小喇嘛调皮地画上了很多表示懒虫的藏文。这个小喇嘛是门巴族,年纪很小,一直在嘲笑我懒虫,还给我带来了早饭。
我和他一起坐在温泉边上,吃着早饭,他和我讲他们门巴族的民间故事。日出金山起,门巴族的文学精髓都在“卓巴古鲁”,意思是“牧人的歌”。小喇嘛已经给我讲过三遍《太波嘎列》了,我几乎可以倒背出来。但他是个话痨,看到我还是会和我继续讲,我觉得他是在拿我练习汉语。
他讲到一半的时候,我不得不找了一个借口打断他,问道:“最近庙里有什么新闻么?”
小喇嘛也不介意,直接告诉我道:“德仁昨晚回来了,带着康巴落的人回来了。”
雨村笔记 旅行篇014¶
我没有急着去找德仁,虽然我很好奇,为何会忽然重新出现了一个德仁,但我明白我来这里的目的是旅游。
不过来藏区旅游,本身就会特别一点,在这里吃吃喝喝看风景,都需要体力。虽然在这里盖东西很累,但其实体力消耗很规律,我的肩膀肌肉很快就膨胀了起来,泡温泉的时候觉得大了一圈。
我穿好衣服,就直接开始干活,决定不管漏水的事,直接先搞上面的阁楼。
搞出了一批木板之后,我测试了一下强度,就意识到这个工作会比较花时间了。这里比较难以解释建筑难度,只能努力说说。首先是地基的问题,这里都是岩石,我不想破坏这里的地质结构,去打洞(说实话我也打不动)来做地基的固定点。
原本的计划是在窝棚上方,直接起一个二层的房间,但是我发现这些木材不够标准,单纯用木材做地板,肯定会裂开,我需要更多横向的梁。
我没有做横梁用的木材,一旦手里的木头去做房梁了,那地板和外立面的材料就不够了。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去墨脱买钢梁。
但那些梁一上来,二层就会变得特别重,窝棚下面要多加两根柱子做支撑。而这两根柱子最好的位置,是插在温泉里,这是不现实的。
而且我在这个窝棚的顶上已经铺了稻草,当时铺稻草的时候,是觉得这个二层的屋子和窝棚会是一个楼梯状的关系。二层的屋子依着山,那窝棚就是二楼的裙边。
整个建筑应该依着山,形成一个半边的“凸”字,但这样又回到了第一个问题:没有办法打地基。
我正苦思冥想着,德国小姑娘也上来了,我们画图画了半天,德国小姑娘说:“其实,有没有可能,就算了呢?”
我陷入了沉思。
有没有可能就算了呢?这对于我来说,可真是一个恒久的人生拷问。
算了吧。
我忽然对德国小姑娘说:“你说得对,要什么二层小楼。”
“那这些木头怎么办?”
“那就做一个,能到达这个温泉的,最漂亮的楼梯吧。”我说道。
闷油瓶和胖子到的时候,我已经在设计楼梯了。
那一天,胖子把竹子水管继续往下接,德国小姑娘带人把木料中的一部分,做成一个方形的大浴池,外面是非常多的石头,里面用木头拼贴起来防水,然后在下面的两栋房子之间,支起横梁。本来应该在上面一块一块铺上玻璃,那样一个阳光浴房的雏形就有了,但这里的喇嘛拿来了很多的麻布,直接铺在了顶上,形成了一个似是露天,又不是露天的浴场。
无数的麻布头挂下来,各种颜色都有。
木头拼贴的浴池,需要上油防漏,这需要很久。这一天工地上的人差不多到了40多个,所以大体的粗形,到了晚上都完成了。结果一到晚上根本没有人管这浴池还漏着水,直接把温泉的竹水管一接,水池就开始满水,帮工看到哪儿漏水,就用一种当地的粘泥巴直接混着麻布去堵。
堵完之后大概不漏了,所有人就开始试泡。水很快满上来了,整个阳光房里全部都是水汽。
这些人身材黝黑,肌肉都非常饱满,玩水玩得根本叫不住,开心得似乎完全没有明天一样,非常有这里的气息。
我和大家定了规矩,明天肯定得重新翻新,然后上午女生泡,下午男生泡,晚上喇嘛泡。
他们让我把上面可以看雪山的小棚子让出来,大家一起泡。我想了想,拒绝了,反正我们待不了多久,我要自己先泡到爽。
晚上我们三个人的晚饭,是小喇嘛送到悬崖露天温泉上的,我们三个终于一字排开地泡在水里,我能看到闷油瓶慢慢开始出现文身,还有胖子脖子上挂的六七串这几年他淘的各种土里珠子,心说这汤的药力,驱邪和驱尸毒都顶够。
小喇嘛又说了一次,德仁已经回来了,我开始意识到,这个德仁可能想见我们,但是不愿意主动说。
那就拉倒,我没有接腔,憋死他。
看着夕阳,寂静无声,但那晚的夕阳非常给面子,就像橘黄、火红、紫红、各种猛烈的颜料全部打翻在云彩上一样,整个天空全部都是五颜六色的晚霞,炸裂苍穹。
用手机根本拍不出来,只能用肉眼去看。
“小哥,你当时雕的那雕像,好像找不着了,你发现没有?”胖子开着玩笑,就问闷油瓶。“是不是他们要反啊,这么有价值的雕像,也给弄没有了。”
闷油瓶看着远方,摇了摇头:“那是他们的石头。”
这个只是我在寻找他的路途中的一个信标,是他追寻自己身世的一个信标,但对于这里的喇嘛来说,只是一个石头雕刻的另外一块石头。
“但是那雕像很重,在哪儿呢?他们总不能丢下山吧,不会砸到花花草草小朋友么?”胖子就纳闷。
闷油瓶看了看我们围着温泉的那些石头,我睁大了眼睛,心说我草,难道被那些人敲碎盖温泉了,立即想去一块一块看,心中大喊罪过!但找了两眼,我忽然放下了。
那是他们的石头。
虽然希望这雕像只是被搬到了这寺庙的某间废弃的房间里,但如果敲碎了铺在我们四周,我忽然觉得也可以接受。
这似乎有一种禅意。
小喇嘛一直在给我们添茶,等远处的雪山变成黑色的剪影的时候,他才鞠躬准备下去,楼梯才只做了一点材料,完全没有做完。他在悬崖边上忽然回头,对我们道:“德仁喇嘛的俗名,叫做张海客,也许,你们会有一些印象。”
雨村笔记 旅行篇015¶
我不喜欢变化,前半生变化太多,所以我现在希望一切都现世安好,不要有什么新鲜事情了。
当然,世界上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本身,这是我很久之前就悟出来的道理,同时也是老祖宗告诉我们的重要哲学。
小喇嘛走了之后,我泡在温泉中,本来挺放松的,现在有点膈应。
胖子吃着晚饭,也在琢磨,他琢磨了一会儿,就对我说道:“天真,你说,你现在在研究张家简史,你才是德仁吧!他现在做了德仁,岂不是所有的事情,小哥所有的记忆,都得和他说一遍,凭什么啊。”
“我不是德仁,虽然我在研究张家人,但研究的越久,我越不想成为张家人。”我对胖子说道,把头沉到温泉里,闷了一会儿,才起来吸气,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谁他妈批准他做德仁了。
走流程了么?
“开除他。”胖子看着闷油瓶,“小哥,不是我说啊,这要是胖爷我,肯定忍不了,开除他。在这地方做德仁,那是封疆大吏,哪有不通报就自己上岗了,你不开除,过段时间他就是族长。”
刚说完,我们就听到一个声音传来,接着从悬崖边缘走上来一个人:“德仁是一种惩罚,你不能开除一个罪人。”
我原以为会看到一个光头,但当他的脸从悬崖上探出来之后,我才想起喇嘛不用剃光头。
接着张海客就出现在了我们面前,他剪了短发,穿着喇嘛服,但是肤色仍旧不似当地人。
我看到他的瞬间,血压飚了起来,但随即我就发现,他和我的长相,出现了差别:“你的脸怎么了?”
“没有必要继续像你了吧,不去管它,它会逐渐变回我自己的样貌。”张海客说道:“骨头是变不回去了,但皮肤纹理,只要不努力,还是会改变的。”
说着张海客开始宽衣解带,直接走入了温泉里,本来三个人,一下变成了四个人。
他看了一眼闷油瓶示意,闷油瓶也看了一眼他,胖子就说道:“收费的,叫张海客的人收十倍。”
“我现在叫德仁。”张海客对胖子说道:“你所不喜欢的那个人,在雪山里没有出来。”
胖子被气得血压高,张海客就对闷油瓶说道:“族长既然来了,是不是我们可以做一些公事,让我好记录下来。”
“无事可记。”闷油瓶对他说道。
张海客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看来天下太平。”
闷油瓶点头。
“你怎么出家了。”我问张海客道。
“你看过这里的晚霞么?”
我和胖子对视了一眼,心说难怪大喇嘛不打机锋了,这德仁喜欢打机锋,其他人可能觉得技能重复了。
“做德仁,族长总归是要见的,吉拉寺,族长总是要来的。来旅游也好,来做事也好,这一站,总是避不开的。”张海客说道:“况且这里还可以看到那么好看的晚霞。这地方,其实是张家的坟,张家人越来越少,他们死前来这里,我可以告诉他们,族长在哪里,他们就可以有一个归宿。张家古楼不能见人,那个地方,东西腐朽得很快,再过一段时间,就只会剩下这里。”他说完,看着我:“听说你在做一些资料收集对么?”
“是。”
“我在寺里找到了一些,都给你送过去。”
“这些古董运输的时候会损坏,你确定要这么做么?”
“我的意思是说,拍照发到你邮箱。”
“你知道我的邮箱?”
“我知道你们店的邮箱。”
好吧。
他从自己的衣服里,拿出了一本小本子,放在我的边上,然后起身穿好衣服,对我说道:“既然要出去旅游,这些地方都有美景,也都有张家的一些遗存,这是攻略,不妨都去看看。既然天下太平,我就先退下了。我每天都在食堂用饭,有空可以找我来聊。”
说着看了看我,似乎是在召唤我,我没有回应,他对闷油瓶示意了一下,然后就平静地离开了。
那感觉就像是路过随口说了几句一样。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他来得急,走得也急,似乎也带着一定程度的窘迫。我们坦然地不想见他,也不好奇德仁喇嘛。他最终也只走了一个过场,快速见了我们,完成了工作。
我们都知道,其实这不符合礼数,我们两方似乎有很多很多事情可以聊,但其实仔细想想,也并没有什么,他说的那些话,已经很厉害了。
要是我主动找他,我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不过,这下大家似乎都得到了安宁。
胖子就说道:“他刚才泡的时候,放了个屁,你们闻到了么?我看到泡了。”
胖子只是想损他,编排了这么一个结局,但我还是笑了出来。
张海客,不,德仁喇嘛,一定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只化做了一个屁,留在了泉水之中?
我翻开他的本子,默默地看了起来,地方不少,也很难到达,有一些照片夹杂其中,有些地方附有详细地描绘介绍。这个本子不是他写的,应该是多地的张家人,不停地传递这个本子,在其中写下了当地的风土美景,一页传一页,最后到达了张海客手中,转交给族长。其景有空谷幽兰,其字有千年一叹。
雨村笔记 旅行篇016¶
这对于张家人来说是一个美好的故事,旅行的意义有时候也在这种变化当中。
现在仔细想来,我在当年是否也想过如果我们三个人一起见到张海客,会是什么样的感觉,但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此时,我努力让脑子不要去做任何的转动,慵懒地躺着,似乎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张海客来了,张海客走了,当时幻想的情况发生了,虽然很仓促,但他在这里,有一个安宁的归宿,有那么一点奇怪,但是不去细想,也还行。康巴落还没去呢,旅行才刚开始,不要多想。
“有没有那么一点不对劲?”胖子并不配合我,直接就问我。
我闭着眼睛,假装没有听到胖子的话。
胖子看着我,用水泼我脸:“天真,一般情况下,到这时候,你就得说话了,开始你的表演。”
我脑子里开始闪过很多信息,但是我立即停止了思考,告诉自己:“清净,天下太平。”
安静了一会儿,胖子就完全按捺不住了,就催我道:“天真,你不能逃避啊?”
“我逃避什么?”
“虽然是来旅游,但是也不能强行不带脑子啊。”胖子对我说道。
我看着胖子,知道胖子是不接受我这种逃避的,问他道:“我要是带脑子,我们三天内能把这事处理掉么?”
胖子也沉默了,他琢磨了一会儿:“旅游,有点糟心事,正常。这样,你分析,分析完胖爷我处理。”
我承认我有点想逃避,在雨村的生活太舒适了,我实在不想回到过去的思维模式里。
我就想做个简单的人,但我稍微想了想,胖子说得也对,这事其实挺严重的。
“其实挺好的,在这里给张家人做一个驿站,让他们能找到小哥,这里的晚霞也很美,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我希望刚才的人是张海客。”我对三个人说道:“如果是,我们可以按照计划旅游,但说实话,我觉得他可能不是张海客。如果他不是,我不知道吉拉寺发生了什么,我们要在这里滞留多久。”
“如果他不是张海客,这可是大事。”
“我知道,所以你就不能让我逃避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再去面对么?”我对胖子道:“你看着这景色,这银河,这雪山,这吉拉寺的灯火。”
“我们师徒三人,到西天取经,到了这观音禅院,这金池长老对我们一定有所图谋。后山说不定还有黑熊精,等着开师父的佛衣大会。”胖子说道:“你可不能逃避。”
我叹气,趴在石头上,看远处越来越亮的星空。
这德仁喇嘛,要见我们,铺垫了很长时间。从我们进到这里开始,就开始铺垫了,这显然是故意的。然后有喇嘛在我们盖底下这个温泉的时候,特地过来提醒我们,可以把青石板挖了,这一挖我们就都知道这寺下面有空间。
我们假装没发现,这样我们就不会对寺庙下面的东西有兴趣。
这件事情其实对于我来说,已经属于不太好的巧合,如果是以前的我,我会开始思考背后是否有危险存在。但是这一次我没有,因为太久没有遇到危险了,我宁可是一种高概率事件,在这么老的寺庙,挖出点什么太正常了。
但如果不是巧合,那么就是其中有人,希望我们偶然发现吉拉寺下面的秘密,进而深入一探。
有人在勾引我们,去探吉拉寺的下面。
与此同时,我们到了这里,就直接有人告诉我们,德仁喇嘛重新出现了。当时我也觉得奇怪,从那之后,德仁这个词语,一直不停地出现,似乎有人在不停地提醒我们。
德仁喇嘛是这里的干部,对于张起灵这个职位来说,有着巨大的意义。按世间各种道理,到了这里,我们需要去拜访一下。
但对方也没有想到,我们压根没有想去拜访德仁。
就在刚才,小喇嘛在我们得去见一见德仁这件事情上,加注了,直接告诉我们德仁的名字叫张海客。
然后张海客就直接出现了,用最快地速度给了我们这个本子。
过程中,我问他的所有实际问题,他都没有正面解答。
如果要我分析,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举动,因为他的易容水平不够,所以瞬间被我发现了脸部细节的不对劲,但他快速反应搪塞过去了。然后,有一个举动其实也非常奇怪,就是他立即下水和我们一起泡了温泉。
我们这里时间处于黄昏,边上只有一盏风灯,其实非常昏暗。他快速出现,快速进入了温泉水汽之中,快速给我们东西,然后快速离开。
两件事情合在一起,那基本上,必然是有问题了。
这算是非常有胆气的计划,因为时间只要稍微再长一点,我们三个人都会立即知道这个人不是张海客。
那么他到底是不是张海客呢,刚才的速度太快,以至于我虽然非常困惑,但还来不及思考,他就走了。然后胖子就开始逼问我,目前来看,胖子已经快速思考完毕了,我却没有开始。可能我的脑子,这些时间变慢了,变懒了。
另外我来这里,真的没想到还会遇到这种事情,我是来看美景放空的。
胖子其实看出来了,闷油瓶也看出来了,我却希望大家都别看出来。
此时,我们都看了看闷油瓶,闷油瓶直接起身披上毡袍:“不是他。”
我叹气,吉拉寺里有一个假德仁,在勾引我们探索吉拉寺的庙底,还给了我们一本写满各种地方的本子。
这背后是什么事情,肯定不是小事。
我不能带着这个阴谋回到雨村,那里的生活会被毁掉。
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不愿意深入思考,去面对这件事情。当然我也不会逃避太久,但胖子连15分钟都没给我。
胖子站了起来:“有一件事情是能肯定的,这个人,肯定知道张海客,并且能够模仿他。”
“但不是专业模仿。”
“怎么说?”
“他如果真放了一个屁,说明他心态很差,非常紧张。”我说道。
这件事情让我非常烦躁,闷油瓶就递藏袍给我:“我知道他是谁,不用担心。”
雨村笔记 旅行篇017¶
在局中应该会一夜无眠,但闷油瓶和我说,让我放心。
我看他安然入睡,想来整件事情虽然蹊跷,但应该和我想得不一样。
想想也是,喝了那么多酥油茶,要是有人想夺我性命,我和胖子肯定早被毒死了。
我睁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点烂,外面似乎又开始下大雪,有很小的雪花从缝隙里掉落下来。
再看那个小本本,总觉得里面的诚意是真的。
第二天睡醒,发现到处都被雪覆盖了。我们哈了口气,换上藏袍,闷油瓶带着我们到了温泉花园的地方。我看到一路跟随而来的人们,从各处采来了非常多的格桑梅朵,用特殊混合的干苔藓嵌入各处的石头缝隙里。据说这样,这些花在温泉花园里依靠水汽就能存活。
这里有非常多的石头,他们还垒砌了浴池的边边和边上用来湿蒸的坐台。一夜之间,石头之间多了无数的小花,什么颜色都有,这种西藏特有的美,一下让这个温泉花园,变得极度狂野。
整个顶部也被架高了,之前一直觉得这个顶很憋屈,现在大概有六米多高。顶部的麻布被风吹来吹去,其实挡不住什么雪,但也不至于大雪淋头。
但本来只是一个奇怪的布头顶部,现在这温泉花园顶一高,就变得无比的有神性,所有的布上还有人写上了经文,犹如巨大的经幡。
雪从头顶飘扬的麻布中洒落下来,我无法形容这个画面,因为那不是传统的美,而是非常特殊的,一种吉拉寺特有的美。
到处都是花,遮盖了我们昨天堆砌的所有石头,从远处眺望我们的悬崖温泉,那里也全部都是花儿。
都是人们在昨天晚上,放上去装饰的。
“有高人。”我对胖子说道。
胖子蹲下看边上的花:“这活儿真细,路边的野花,长到家里来了。这些花都是从海拔低的地方,采集上来,然后重新种在这儿的。这些石头都是暖的,所以花能活。”
“这个地方的设计,有着极高的审美。你别看就是些石头和格桑梅朵,然后头上的麻布经幡也是很常见的东西,但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如果没有经过设计,是展现不出那么神圣的效果的。”我说道。
一阵风吹过,顶部的麻布翻动,雪花哗啦哗啦地落下来。在落到我们头顶之前,全部融化,变成了雨露。
我看着闷油瓶,他摸着那些石头,对我道:“其实,他是希望你们能挖下去。”
“这下面肯定有空间,有空间就有秘密,有秘密我们就得去查,去查了,旅游就泡汤了。”我对他说道。
“吉拉寺里,埋了很多黄金。”闷油瓶看着那木头浴池:“就在这个位置,是商会多年在这里经商的收入,建造寺庙之前,除去要花的费用,多余的黄金被做成了金砖,当做地基。”
我看着胖子,胖子看着我:“金砖做地基?不会氧化么?”
“有保护黄金的药水。”闷油瓶说道。
我和胖子互相看着,都有点头晕,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硫磺味太浓了。
“这个假张海客,设局希望我们从这里挖下去,挖出地基的黄金。”胖子问道:“这假张海客干吗这么好心?”
“他应该是觉得我忘记了。”闷油瓶说道。
我揉了揉脸:“有多少,两三斤?”
“挖这里的时候,有几件法器,就代表下面有几层,一层有三米高。”闷油瓶说道。
我看着胖子:“有、有、有几层?”
“我、我我、我不知道,你主持挖的,你不不不知道?”
“我我我我我……”我看着这漫天的雪,四周五颜六色的格桑梅朵,还有神圣的经幡,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掐我人中,天真!”胖子用头不停地撞我胸口。
我看着那浴池,里面的温泉水不停地往下渗水,下面是一层一层的,黑黄色的老金子。
“拆了这个,再挖下去,就是金砖。”胖子又趴在石头上:“我的老天爷,难怪我觉得这个地方,我单单是站着,就觉得引力比其他地方大,下面是质量扭曲的空间和时间。”
我看着边上的格桑花,问闷油瓶:“那人到底是谁?难道就不能直接告诉你,这下面埋着东西,埋着这些黄金。”
闷油瓶没有回答。
我想了想,忽然看着胖子:“我靠,我知道了。”
胖子爬起来,看着我:“不重要,天真,从你们大学生的角度,你说说这黄金,能不能算是小哥的?我就想知道这个。”
“这个张家人,是不是觉得自己族长在开农家乐,觉得族长忘记了自己的收入情况。”我和胖子道:“但是你想,这肯定不能开口直接问小哥,这得多下小哥的面子啊,他得通过这种方式来试探。”
“为什么不能问?”
“你想啊,如果你爸是一个自尊心特别强的人,你发现他在偷偷送外卖,你会不会直接问:爸你是不是最近缺钱?”我说道:“这肯定不行啊,老头子自尊心很强,一定会和你说,没事,爸不缺钱。但你如果此时要给钱孝敬你老爸,你会怎么干?”
“你说完。”
“我会把钱偷偷塞他衣服兜里,然后他问我的时候,我就说我不知道,没放过,他就会以为是他以前放的钱,忘在兜里了,意外之喜。”我说道:“这事的性质和这个一样,这是给小哥送钱。”
“他觉得小哥跟着我们受苦了。”胖子恍然大悟:“但收银员已经是我们这个企业里阶层最高的了,你看啊,你是跑堂的,我是厨子,但收银只要指指二维码就行了。”
然后他看了看这个浴池:“怎么弄,拆了么?”
“拆了?”我看着那些格桑花,那些花都是一个人一个人,从山下的草原上,小心翼翼地挖出来,带着土和苔藓,在这里一点一点地塑造出来的。
如果要拆了,这些花,全部都要重新翻过。
我看了看闷油瓶,他摇了摇头,我就点头,对胖子说:“算了。”
胖子看着我:“真的?”
我裹紧藏袍,吐出了一口白气。
雨村笔记 旅行篇018¶
这一天无所事事,其实这底下做地基的老金子,不挖出来,也不知道还在不在。我们在温泉边上发了一会儿呆,就有妇女过来泡,我们只能离开,三个人穿着藏袍在寺里瞎逛。
按闷油瓶的记忆,这黄金的事情,应该是非常久远的一个时代的消息了。这些东西,其实已经不算贵金属,基本是属于古董级别的,价值难以估量。
当年很多跟着三叔混的老掮客,包括金万堂,都喜欢老金子。这比黄金本身要贵很多,他们喜欢一面洗亮了,另一面是黑的,保持出土时候的样子,觉得特别有味道。
但那么久远,期间寺庙翻新过,是不是真的还在下面,其实不好说。不过,既然是张家人来推荐,他是不是已经确认过了。
我提出了疑问。
闷油瓶说并不能确认,因为知道这下面有东西的人,本来就非常少。还有另外一个可能性,就是当年张家分崩离析的时候,那些来自外家的支持,其实全部都是西部在处理,那是1920前后的事情了。这些老金子,如果不在下面了,那么应该全部都在那个时候用完了。
那是一个饥荒和战争连绵的时代。
不过,再怎么用,肯定还会有一些在下面,有多少,就要打开看了。
雪下到早上10点多就停了,太阳出来了。我们坐在阳光下,人陆续多起来,都来和我们行礼。很多人把格桑梅朵的花送给我们,我们身上很快插满了花。
胖子就说道:“天真,你觉不觉得,咱们三个被扫墓了?”
我叹气,虽然感觉很受尊重,但确实有点像三个祖宗的灵魂坐在墓碑上,过清明节的感觉。
三个人吃了点青稞粑粑,又开始在寺里闲逛,胖子抓耳挠腮,很不淡定。
我就问闷油瓶,那么,那个德仁,到底是谁呢?既然知道这事的人很少,为什么这个德仁会知道,而且还要装成张海客的样子,通过这种方法告诉我们。
闷油瓶看着阳光下吉拉寺的转经筒说道:“他只能以张海客的身份出来,他不确定你是否知道他对你做了什么。”
我沉默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是易容,他也是被做成这张脸的。”我喃喃道:“这些和我长相相似的人,或多或少都做了一些伤害我的事情,他不确定我知道多少,是不是对他有极强的恨意。所以,如果他顶着这张脸要见我,唯独是用张海客的身份时,才是安全的。”
“伤害你啥了,你有感觉到么?虽然给了黄金,但也得去报仇啊。”胖子道。
我摇头:“发生太多事情了,他们到底做了什么,我不可能全查出来。最坏的事情,就是他们中有人用这张脸,杀了我三叔吧。”
“可是,他可以易容之后来找你。”
“一个陌生人的张家人当德仁,恐怕也很困难吧。”我说道。
“小哥知道这人的身份么?”胖子问:“如果是这么一个角色,还是一闷棍敲死得了”。
闷油瓶点头:“我知道,没事。”
我们就放下心来,拿出那本小本本:“那这是真的。”我和胖子对视了一眼。
最终我们没有对黄金下什么结论,说实话,这个结论也只有闷油瓶能自己处理。
我不打算再思考这件事情,心里最深处觉得,这些东西,并不会跑,放着就放着吧,老金子说实话也很难出手。
再放一段时间,我和胖子就不需要这种东西了。
下午,我们三个分开了,各干各的事情。这里没有一个角度不是美的,没有一个角度不是壮丽的,没有一个角度不是神圣的。我拍了一些照片,发给了以前关根时期的朋友。
胖子去泡吧了,闷油瓶不知道在哪里。
我坐在庙前,点上一支烟,一直到胖子给我发消息。
我看了一眼消息,胖子让我马上去找他,说出事了。首先,黄金肯定是没了,第二,我们的石锅鸡出事了。
雨村笔记 旅行篇019¶
我看着定位,发现胖子就在寺庙里,但胖子告诉我,他不在寺庙里,他这个定位是在寺庙的下面。爬到寺庙的长山石阶的某处,有一条只能一个人通过的小路——所谓小路,就是山壁上的一条可以行走的凸起。上面每隔半米,就有一块凸起的石头,可以用来踩脚。
石头是开凿出来的,应该有上千年的历史了吧。那条小路,可以通往寺庙的地基。
因为吉拉寺是盖在山坡上的,为了平整坡面,当年的建筑者运了很多石头上来,硬生生把山坡低洼的部分垫高,把地面整成平的。
做过建筑的都知道,这不可能整成一个巨大的平面,而是会像梯田一样,形成一道一道的梯田平面,这些平面上非常平整,可以修建房屋。
所以吉拉寺高低错落,从最高的地方再往上,就是我们的悬崖温泉,最低的地方就是寺门口,中间隔了大概有六七层的梯度。
与其说这条小路通往地基,不如说,这是一条当年寺庙还没有修建起来的时候,当地人进山的路,就是采虫草的药农会走的那种路。
正好这条路现在是路过寺庙的地基的,我们在庙里,走到庙的边缘往下看,按道理是能看到地基的侧面的,犹如石头垒砌的高墙。但寺庙的围墙很高,我们的视线被墙挡住了。
但从这条小路,却能够到达地基的所在。我冒着雪找到那条路,一点一点走过去,就看到胖子在地基石头墙的一条缝隙里,正对我招手。
我来到那个缝隙处,就发现里面是地基中非常狭窄的石头缝,差不多能够让一个人通过,就问胖子:“你搞毛啊?”
“确认一下么。”
“你来这里是来挖黄金的么?”我挤进去,里面非常矮,只能猫着腰,“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想,这上面开挖,我们挖到那些法器的时候,能看出来石头这些东西都很老,所以我感觉那地方没有被人动过。但小哥说,金子可能在20年代就被他们霍霍完了。这么多黄金,一次性根本用不完,如果经常要拿,挖石头砸石头,不会没有痕迹。所以,如果金子还在,就当我没说,但如果金子不在了,那肯定是从地基侧面找入口进去拿走的,所以侧面肯定有暗道。”胖子说道。
我看着胖子,心说行吧,你肯定有结论了。
“东西没了?”
“你自己看吧。”胖子带着我,在地基的缝隙里穿行,走着走着,我们前面忽然出现了一个很大的空间,这空间往上有六七米,往下也有六七米。
我们类似在一口井的井壁中间,打开了一个窗口在看,上面是六七米的井道,下面到井底也是六七米的距离。
在那个地方,能看到所有的石头都是湿的,那是我们温泉的下方,那味道我很熟悉。
我还能听到上面泡澡的人在说话。
胖子拉着我爬到这口井的底部,我就看到,在底部的石头缝隙里,还有很多指头粗细的金属棍,我拿出来,立刻知道那确实是老黄金。但是纯度不高,色青带白,黄金含量只有一半,上面有很多藏文的铭文。
虽然很多,但总体上,我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其实加起来应该不到30万。
在四周稍微平整一些的石头上,有非常多的文字,什么年代什么语言都有,基本上都是拿走黄金的人的字据。
头上一直在滴水,我们重新爬出去,胖子用衣服包了几根金手指,我就和胖子面面相觑。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胖子对我说道:“我带走一点给小哥留点纪念。”
也许德仁并不是想给我们金山银山,只是想告诉我们,这石头下面有点碎金子,先拿去把电费交了。
我就问他:“石锅鸡又是怎么回事?”
本来说有一座金山,石锅鸡已经不重要了,但如今石锅鸡变得非常重要。
胖子就说道:“你跟我下山,这儿新开了一家店,那鸡你得去吃吃。”
“别人家店的鸡好吃,管我们什么事,我们是福建的店,有竞争关系么?”
“有,当然有竞争关系。”胖子就说道:“咱们店的材料,都是从这里来的。现在,你看。”胖子拿出手机找给我看,我看了那家店,除了堂食,这家店还在卖冰鲜的石锅鸡配料和石锅。
在包装上写着:喜来眠的石锅鸡,都是从这里进货的,直接买冰鲜,自己在家就可喜来眠。
然后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老板娘的私家配方,在喜来眠吃不到。
雨村笔记 旅行篇 020¶
我和胖子来到墨脱的Down Town,进到那家店里,胖子点了一份石锅鸡给我。
这是他坚持的。
我不知道他的意图,但胖子很坚持。等到鸡汤上来,一闻我就知道,喜来眠输了。
那鸡汤的香味,浓郁得可以立即勾起人的食欲,要知道我在墨脱一向没有太大胃口,吃的不多。
而且鸡汤很清,按道理,这里的店做食物,都是以味道和量取胜,对于卖相是不重视的。但是这鸡汤非常清,我不相信这里做了特殊的处理,那就说明,这石锅鸡的汤,出锅就是这么清的。
胖子一定让我吃一口,我先喝了一口汤,药味和鲜味非常特别。一般来说,鲜味是氨基酸带来的,但是这里面所放的手掌参的药味,把鲜味抬了一下,于是这股鲜味和一般江南的鲜味就很不一样。
杭州人和福建人的口味淡,白水灼小河虾,带一点醋,就能吃出鲜味来。但如果人的口味重的话,对于鲜这个味道,是很陌生的。
因为任何菜,只要多了另外一种味道,鲜就会立即退到后面。
但石锅鸡汤的这个药味,让它的鲜味,反而变得非常有攻击性。
我拿了另外一个碗,弄了点汤,然后放了一点这里的灵芝辣椒酱,发现在辣味下,鲜味仍旧非常强悍。
好吃!
我又吃了一口鸡肉,那鸡肉能非常容易地撕出肉丝来,在嘴巴里,咀嚼三下,就会直接融化成鸡汤的感觉。那鲜味直接炸开味蕾,我口水都滴出来了。
我看着胖子,胖子看着我:“我们是不是完了。”
如果这里卖的冰鲜袋子里的石锅鸡,都是这个味道的,那确实,喜来眠就没有竞争力了。
“人家有真本事。”我对胖子说道:“那能怎么样?这应该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墨脱石锅鸡了。”
“这鸡和我们做的有什么区别?”胖子又吃了一口,觉得非常迷惑:“为什么味道不一样,那么霸道?”
我看了看汤里的料,和我们在福建搞的差不多,最多就是鸡不一样。这是藏鸡,不是福建的鸡,但鸡不一样不至于味道差那么多。
老板娘有特殊的秘方。
胖子看着我,我对他道:“那是人家的知识产权。你又不是痞老板,不能偷秘方。”
胖子道:“我可以和她不一样,但喜来眠不能输,这是主菜。”
我又喝了一口石锅鸡的鸡汤,真的很绝。我转头看了看墙壁,墙壁上有照片,西藏的电视台来采访过这个店。其实,仔细尝能尝出来,这里面有羊的骨髓,但味道非常淡,一点骚味都没有。
说实话,这确实让我有点压力。我把所有的鸡和汤全部吃完,带着那股鲜味回到寺庙里,我们三个人围在炉子边上,就开始琢磨。
胖子很愁,闷油瓶的晚饭是在食堂吃的,可能和那个德仁聊过黄金没了的事情,我也没提。总之大家都坐下来,一边烤火,一边发呆。
这些问题最终都没有答案,第二天,已经到了临近要比赛的日子,再不去康巴落就来不及了,于是我们动身前往康巴落。
下了雪之后,路非常难走,我们只能走一条远路,在雪山中徒步。有时候进入没有雪封的山谷,有时候上到雪线以上。
我拍了不少照片,我们三个人的距离有时候互相拉开有半公里,很自在,晚上就睡在帐篷里。以往这样的旅行都有目的地,但这一次,我们只是路过,蓝袍藏人出来接了我们。
整个接待过程,不便多说,只不过在这期间,吃着康巴落的食物,能吃出老板娘石锅鸡里的鲜味。蓝袍藏人给了我两只羊和两只藏鸡,对我说:“你去96K自然保护区那里,租一块地,养蜗牛和鼻涕虫。那里有很多萤火虫,因为蜗牛多,萤火虫的幼虫就多,藏鸡吃那些萤火虫的幼虫,就可以有那个味道。”
虽然不知道老板娘还放了什么,但蓝袍藏人说,那鲜味,绝对可以这么做出来。
在那里,我们还看到了蓝袍藏人和闷油瓶在对练,我的感想就是看不见。
眼睛跟不上他们的动作,但这种对练带有表演的性质,属于宴会助兴,我觉得他们都没有用全力。那天我被灌了很多酒。
蓝袍藏人送我们出去,送了很久。
墨脱的行程,不知不觉,就逐渐进入了尾声。
胖子拟定的下一站,是阿贵家。他说可能之后去的机会就少了,想去待一个月。
广西不像墨脱,在墨脱旅行,无论如何放松,都有一种巨大的宁静和凌冽共存的矛盾气息。
广西是可以躺平去旅行的,当然,走之前,我还有一个蜗牛养殖场要去兴建,还有一场比赛要去参加。
雨村笔记 旅行篇021¶
山上在下雪,山下气温还很高。96K保护区那里有若干小卖部,我们从山里出来再到96K已经是晚上了,就真的看到了非常多的萤火虫。
很多游客都在这里,想用手机去拍萤火虫。我们求助了一个地方上的肉业企业的老板,见到了这里发展局的领导,提出要在96K附近搞一个养鸡场。领导推荐了另外一处大约10亩的农业用地,租价非常便宜,一亩700元,十亩租一年一共7000元。
我们到了之后,发现四周都是养鸡场,但规模都不大,这里是生态养鸡,鸡满地乱跑。
“老鹰老来抓,所以盖了很多窝棚,然后养了狗子。老鹰一来狗子就叫,鸡就躲进窝棚里。”邻居一个养鸡的工人叫央前措姆,笑着和我们说:“后来,狗子也被老鹰叼走了。你们要养鸡,可能养骡子比较好,骡子也叫,而且老鹰叼不走。”
胖子递上香烟,我们打听了一下,这里的藏鸡,供应给当地都不够,特别是这里附近的生态藏鸡,吃的就是山上的各种虫子,甚至还有宣传说,这些鸡吃的都是虫草。当地旅游现在也越来越兴盛。这种鸡,我们带个一只两只回去,也就罢了,但是想在这里形成规模,是很难的。
当然,往下走,在林芝有大型藏鸡养殖场,但那个鸡吃饲料,味道就不一样了。
我们在这里还遇到了另外几个神奇的人,他们是搞雨林缸生意的。墨脱有一片雨林,里面有半蛞蝓和很多奇怪的蜗牛。这些人就模拟水族馆的草缸,也搞一个玻璃缸,里面的环境则模拟雨林的湿度,养这些东西。
胖子就说:“现在鼻涕虫都有人养,物质生活确实富裕了。”
我问他们鼻涕虫好养不好养,他们告诉我:“这东西就是对温度和湿度非常讲究,养是不难养,但算是厌恶型行业,现在鼻涕虫干的行价大约是100到300一斤。”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说,比我们招牌菜卖的还贵。
我们蹲在路边闲聊,听到了好多知识,比如说,用木栅栏围起那种荒田,里面都是杂草,不好耕种的地方,可以养蛞蝓。
给木栅栏套上大棚的薄膜,然后刷上盐和石灰的混合液,里面的蛞蝓就跑不出来了。还要弄一个口子,那个口子平时放一盆盐水堵上,但是最开始的时候,是要打开的,要吸引野生鼻涕虫进来。
用什么做诱饵呢,要用啤酒。在那块地的中心,放一缸便宜的啤酒花就行了,只要天气不干燥,整块地里很快就全是蛞蝓,装啤酒花的缸上密密麻麻爬的连缸壁都看不见。
食物就是烂草叶子,农民除草之后的草叶子可以直接丢进去。蛞蝓的繁殖非常惊人,那人给我看了一张他们养殖场里的照片,胖子直接就吐了。只不过七个月时间,就感觉养殖场里已经满得没什么空余的位置了。
那完全就是一片蛞蝓的海洋,其中还有很多巨大的蜗牛,是一种非洲蜗牛的入侵物种。
“现在没办法,到处都是这种大蜗牛,最大的能到拳头大小。还有更夸张的,大概比你的脑袋还大。非洲蜗牛携带很多病菌,不但吃光所有的草本,还会驱除本地物种,改变当地的食物链生态。”
“这蜗牛看上去很笨重啊,感觉可以用来做养殖。”
“和福寿螺一样,这东西太大了,鸭子吃起来很困难,而且没有药用价值,完全是个生态灾难。它的繁殖速度非常快,比蛞蝓要快很多倍,生长的速度和吃的速度都比本地植物的生长速度快很多。所以我们只能隔一段时间找人进去,挑出来直接敲碎了喂鸭子。”
“可以养萤火虫么?”我问他。
这对方倒是不知道,不过对方对昆虫很熟悉,就表示,蛞蝓肯定是萤火虫的食物,但是非洲蜗牛太大了,萤火虫的幼虫是否能捕食还是个问题。
他问我:“养萤火虫干什么,恢复萤火虫种群么,但那个很难,环境只要有污染,萤火虫就繁殖不起来。它们的幼虫要生活10个月,成虫才会出来,但很快就会死亡,非常脆弱。”
我说想把萤火虫的幼虫养殖出来喂鸡,他就说:“特别难,这里本身萤火虫就很多,所以这里的鸡多少能吃到一些萤火虫的野生种。但如果大规模养殖,你得养多少。”
我是理科生,算了一下,确实不太现实。福建的萤火虫很多,种类也不少,但如果想达到能养鸡的规模,那得十几年吧。这种虫子十个月繁殖一次,效率很低,而且那哥们儿还说,国内萤火虫养殖,有道德争议。
这事就只能作罢了,但胖子说,可以回去试试。我在村里就知道非洲蜗牛最近在附近造成了一些麻烦,如果想要稳定一下生态,就可以用啤酒去吸引四周的非洲蜗牛,从而吸引四周的萤火虫聚集,然后我们再繁殖一些藏鸡,杀点蜗牛,也是可行的。
蓝袍藏人送给我们的藏鸡,一只起名叫阿母,一只起名叫阿公。一公一母,它们是种鸡了,代表了全村的希望。
还有两头羊,也是一头公一头母,胖子准备回去就吃了,不打算养起来,所以没起名字。
“那你吃不吃阿公阿母的孩子?”我问胖子,胖子擦了擦口水:“你知道么,到了年底,我们就会有上百只鸡,肯定要给阿公阿母减轻一些负担。”
接下来胖子去搞车,我们原来的车不行了,得搞个皮卡,后面放鸡和羊,还有饲料。折腾了一段时间,再回到寺里已经很晚了,我看到整个寺都亮了起来。
所有的地方都点上了油灯,人们都在准备什么节日。小喇嘛跑过来告诉我们,这是因为,要在我们到达这里的几天后(算法非常复杂),寺庙才会开始准备迎接的工作,用来正式迎接我们的到来。
我们走进寺庙里,就被人献上了五彩的哈达,大家都在迎接我们。
胖子就纳闷:“敢情我们刚到是吧,之前我们来了,又好像没来?”
雨村笔记 旅行篇022¶
我们走进庙里,当时来迎接我们的所有人,看着我们走进来,他们开始唱歌,唱的似乎是一种祈福的经文,但是在他们的嗓音下,显得格外的空灵和好听。
他们簇拥着我们,往大喇嘛的房间走去,寺庙里星星点点都是火光。我和胖子一开始觉得莫名其妙,这本来是我以为刚到达吉拉寺时会有的画面。我们被这些人们,一直簇拥到大喇嘛的房间,然后进行一次禅意深浓的对话。但这些事情并没有发生,也许发生了,但是我不知道,因为那时候我昏迷了过去。
之后我预想中的墨脱之行,应该是充满了禅意的。每天不是对着雪山思索问题,就是看吉拉寺里更多的资料,询问小哥关于当年的问题。我在这里看到的那些故事,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还有遗漏,哪些的真相是什么。
结果我们来到这里之后,修了温泉,搞了温泉花园,得了黄金,失了黄金,发现了阴谋,又没有了阴谋,想租地养萤火虫,又没有租成功。
兜兜转转,等到我们要走的时候,忽然寺庙里举办了盛大的节日,说是欢迎我们的到来。
就如同胖子说的,我们来了,过几天日子了,要走了,又似乎变成了刚到这里,这感觉确实有点奇怪。
但很快我们就释然了,我对事物现在释然得非常快,因为不释然又如何呢?小喇嘛也说了,这是他们的习俗,既然是习俗就尊敬吧。
我们听着那天籁一样的经文,被簇拥着,来到了大喇嘛的房间门口,这里摆满了油灯,我们被引进去。
大喇嘛在里面等我们,那个德仁也在,都穿着喇嘛的僧袍。我们进去在火炉边坐下,其他喇嘛都在那里。
大喇嘛看着我,我也看着他。外面的诵经变得轻松和自由起来,各种声音开始唱起来,也开始有了对歌和民歌,似乎大家开始娱乐起来。
“欢迎你到吉拉寺来。”大喇嘛和我说道。
“不是早就来了么?”我对大喇嘛行礼,但还是提出了问题。
“我们不知道来的是不是你。”大喇嘛说道。
“你是指,不知道我是不是吴邪,也许我是假扮的。”我说着,心说这问题现在还存在么?
“不,我们知道你是吴邪,但不知道,你是不是当年第一次来吉拉寺的那个吴邪。”大喇嘛把火炉里的炭推到我面前,好让我更暖和一点:“那时候刚到吉拉寺的吴邪,犹如璞玉一样,正在寻找自己要雕刻的方向。我的师父告诉我,这个人,将来也许有机会可将刻在自己身上的所有刻痕,全部抹去,变回那块璞玉。如果他能够做到,吉拉寺应该用一个盛大的节日,来欢迎他,这是当时他来的时候,所亏欠他的遗憾。”
我没太听懂,看了一眼胖子,胖子就道:“我是什么?天真是璞玉,我是啥,五花肉?”
我按住胖子让他不要乱说,问道:“这节日,是大师父安排的。”
“是的,这是我师父去世之前,给您的礼物。”大喇嘛说道。
德仁在边上说:“当年您见过的老喇嘛,在圆寂之前告诉了我们未来的事情。我们将在山峦之上,迎接族长,我们也将在大雪的后几夜,迎接那个懵懂的陌生人,欢迎他的回来。”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那种感觉,无法言表。
那个瞬间,我似乎看到当年的老喇嘛,就在我的面前,在对我笑。
“他预见了我们会回来?”
“是的,当时我们认为,您拿到那张画的时候,和这里的关系,就被切断了,您没有再回来的必要,但您还是如大师父说的那样,回来了。”大喇嘛递给我暖好的茶水,看了一眼闷油瓶,也给他倒上茶水。
“之前第一天,大师父和族长要说的话,我们已经转达了,其实大师父去世之前,也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我点头,看了一眼闷油瓶,闷油瓶非常安静,似乎和整个气氛完全融为了一体。
“您想要听这个问题吗?”
“您请说。”
“您来到墨脱之后,有一个热闹的开始,您和我们一起陪着族长,走过了几重雪山,来到了这个寺里,却又度过了闹心的、心神不宁和劳苦的几天日子。现在您要离开这里了,您又看到了一个热闹的节日,大家都在欢迎你,您似乎又变回了最开始的样子。请问,在您离开墨脱后的时间里,您会记得这些日子里的哪些?又会忘记哪些呢?”
我愣了一下,大喇嘛就说道:“这个答案,您有就有,没有,也不影响我们度过今天。但请您不要说出来,因为要回答这个问题,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发着呆,大喇嘛递给我一个馒头:“我修为有限,说的不如大师父那么好听和厉害,但也比较实在,您应该听懂了。”
我是听懂了,但我却似乎没有明白背后的深意。
胖子说道:“你看他的表情,他显然没听懂,你再解释一下么。”
“安稳日子,才会懵懵懂懂,是好事啊。”德仁在边上有点酸兮兮地说道。
我接过馒头,觉得这问题里的意思,太多太多了,这似乎不是在问现在的我,似乎在问一个更加未来的我。
大师父,到底还看到了多少呢?我不由得苦笑,看了看闷油瓶,闷油瓶也接过一个馒头,掰了一半,问我要不要。
胖子在边上问大喇嘛:“我呢,我呢,大师父有没有提我?”
大喇嘛看着胖子说道:“提了,他说,胖子来的话,让我们锁好门,把唐卡都收一收。另外,顺祝这位胖神仙,XXXXXXX。”
最后是一句很深的藏语。
我们都没有听懂,外面的人们又唱了起来,似是经文,似是欢唱,似是极静之中,雪落在房顶的声音。
雨村笔记 旅行篇023¶
真正到走的时候,没有人送我们,我们三个独自搭着皮卡出来,到了我们停车的加水站。
一切如常,我们上车,胖子开车,后备箱里放着两只藏鸡,两头羊,羊都很乖,而且还没有完全成年,头伸进伸出。闷油瓶靠在后排的角落里,我坐在副驾。
胖子还装走了很多干佛手参,车上也被装饰了很多的经幡,三个人满载而归。
打开车窗,我们又回到八角楼,看到车上的经幡——那些经幡一定在当地有特殊的象征——大家都对着我们的车行礼。
江白在路边接我们,还牵着马匹,我们把羊和鸡托付给他。当时天色已入傍晚,我们在酒店入住,他告诉我们北京队已经到了,和我们住在一层。
那所酒店一层也没有多少间房间,上到三楼之后,门都开着,我就看到小花靠在楼梯口打字。
胖子上去和他寒暄,小花看着我们,眼神一如既往的安定,似乎我们早就约好了一样。
“稀客啊。”我有点意外,这小地方的民间比赛,怎么能吸引他来,胖子是施了什么魔法?
“去楼顶聊吧。”小花拍拍我。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放下行李,再往上一层就是酒店的楼顶,之前在上面看过雪。
还没到楼顶就闻到了烧烤的味道,我看到黑眼镜正在摆弄烧烤,烧烤架子上面,放着各种肉和蔬菜,旁边还有躺椅,几个大桶里全是雪,里面放着啤酒。上面夕阳晚照,一切都在晚霞的笼罩里。
吉拉寺的海拔太高,这里的气温其实还算高的,黑眼镜穿着背心非常惬意。
我们打招呼,黑眼镜就朝我笑:“听说,吉拉寺有大节目,玩的很开心么。”
“我的状态有点问题。”我对他道:“你也来了,该不会出什么事情了。”
“来玩的。”黑眼镜就笑,直接把一瓶啤酒甩给闷油瓶,闷油瓶抬手接住。胖子开心得不行,过去替下黑眼镜开始烧烤,一排腰子就摆上去了。
我们纷纷坐下,整个小县城的下方是一条巨大的雪溪,我们的酒店就在横跨雪溪的大桥边上,能看到雪溪一路远去,远方是消融得差不多的雪山。这里还挺美的。
黑眼镜快速打开啤酒,甩给其他人,又丢了一瓶给胖子,胖子接过来,手被砸得生疼。
我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觉得心中一股压抑的闷气瞬间舒缓了,喝了一口啤酒,我问:“真的来玩?”
“真的来玩。”小花对我道:“我们刚飞回来,来见见你们,正好胖爷邀请,那就一起来游乐一下。”
“实在不像。”
“你也不像是还会状态不对的样子。”小花看着我:“说说。”
“说不上来。”我对他道。
“他就是安稳日子过久了,总要防御点什么,总要思考点什么。”胖子就说道:“在福建的时候,其实事很多,轻松又忙碌,一出来玩,他就找不到北了。再加上高原反应,还有这庙里的事情,当年多大的压力,天真小同志你他妈能躺平一天么?”
我靠在躺椅上:“可以。”
小花掏出了一包烟,递给我,我愣了一下,这哥们儿平时天天说我抽太多,怎么今天还主动带了烟过来。
“你是不是来催债的?”我试探地问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说的状态不对,可能和抽烟有关。”小花说道,自己竟然也点上了一根,抽了起来:“你试试吧。”
我确实最近有点想抽,在胖子和闷油瓶的监视下,我本来就是断烟状态,当然总有偶尔偷偷抽的时候。
我没有感觉自己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我点起一根烟,深吸了一口,一股巨大的辛辣气味冲入肺里,我咳嗽了几声,然后就笑了起来。
艹,被小花说对了,是的,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一种平静充斥全身,我大笑起来。
“你开始拼命抽烟是从这里开始的吧,你对这里的记忆里,尼古丁的感觉非常强烈,你在这里没有尼古丁就没有安全感”。小花说道:“你的身体一直在找这种感觉。”
我吐出一口烟,“你不催债我就有安全感。”
“说说吉拉寺吧?”小花问我。
“说说俄罗斯吧,你们先说吧。”我对小花说道:“吉拉寺两三句就讲完了。”
我们开始闲聊,啤酒、烤肠。闷油瓶听着黑眼镜说俄罗斯的经历,不时和他有眼神交流,让我觉得闷油瓶应该知道这些事情背后的隐情。
当然我觉得整个故事有点夸张了。
喝多了之后,黑眼镜就问闷油瓶,要不要去试一下马,明天就要比赛了。闷油瓶同意了。
我们不知道还有试马的说法,黑眼镜说来川藏玩耍,不能和在福建一样,要动起来,我们五个人骑马冲入山谷,策马狂奔。他们两个人在前面跑得飞快,我们也不慢,五个人在山谷中穿行了很远很远,满头大汗。
这里全是萤火虫。
我们身上的马灯,似乎也要穿行到前面的繁星中去了。
雨村笔记 旅行篇024¶
第二天的比赛,算是友谊赛,除了瞎子和闷油瓶表现出了一点PK的意味,我们全程都在拖后腿,就连小花也只是表现出了天赋,没有特别惊艳的表现。
如果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是不可能很好地驾驭“马上射火枪”这项活动的,不过到比赛结束时,我和小花也渐渐摸到了门道。但此时已经为时已晚。所以对于复杂的运动来说,训练和天赋是缺一不可的。
结果是发挥更稳定的当地队伍,角逐出了第1、2、3名,而我们虽然有瞎子和闷油瓶的提分,但由于我们后腿拖得太厉害,最终没有拿到名次,不过他们两个人获得不少喝彩。
过程十分开心,江白给我们拍摄了很多狼狈的照片。
最后江白送我们离开,我觉得他欲言又止,就问他怎么了,他问我道:“可以不往广西么?”
“为何?”
他看着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没什么,有点舍不得你们。”
这里的汉子情感很真诚,但他的目光里明显不是舍不得。
小花他们要前往越南和柬埔寨,我不知道他们要去做什么,似乎在那里还有一些遗留问题,所以和我们会同路一段时间,当然是两辆车,这让我十分开心,出来玩自然是人多比较好。
胖子在车上就和我说,江白家里出了很多很有名的喇嘛,都是高僧,算是当地那种很有名的神奇人物,他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我记得临走时,他和胖子还说了话,就问胖子道:“他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有时候我们到一个地方,是别人需要遇到我们,而不是我们应该遇到谁。”胖子说道:“反正你知道,他们说话都这样。”
我有一段时间,预测了很多事情,还做了计划。如果你做了计划,核心关键就是你到底怎么说。你能看到的事情,你能预见的事情,只要清楚明白地说出来,这件事情的轨迹就会发生变化。
所以我能理解他们这些人打哑谜的原因。
我们两辆车前往广西,在昆明分开,我们继续往广西走,一路吃吃喝喝、打台球、在溪水里避暑、野餐、在湖边喝茶(得亏他们的装备齐全)。小花说我们这种人,一生都在路上,其实并不会旅行。
旅行是去看新的世界,而我们其实是在故地重游,更多是看看当年的亲朋,互相说说各自在这里发生的事情。
我仔细想了想,比如说定主卓玛的孙子扎西,他愿意不愿意再看到我们,我觉得大概率是不愿意的,于是这个念头也就放下了。
看风景,看新的世界。我们看过太多绮丽的风景了,虽然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但不应该是主旋律。
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保持传统的方式就是,出门就要弄点东西回去,类似于狩猎。于是我就和胖子约定,我们要带一份新菜单回喜来眠,还要沿途带一些菜品回去,这其实并不简单,因为还得把菜的原料带回去。
往广西,其实就是往福建的回家路,最后一站,我想去海南看一眼最南的飞坤庙。
广西的旅途,超出我们的预料,我很快就明白了江白所说的话的意思。
整个广西之旅,有非常放松愉快的部分,但是也有让人非常疑惑和毛骨悚然的部分。
主要的原因是因为越南和柬埔寨一带,在整个宗教管理上,由于地理位置和乩童文化的盛行,导致了“一村一教”这样非常复杂狂乱的宗教系统局面。
我在资料上,看到过那边的村子里供奉的主神是邓丽君,也有直接供奉半截尸体的,还有供奉怪胎的,反正什么都有。这些极小范围内的宗教系统,大多数是通过扶乩形成的,这些村子又多集中在难以通车的深山里,非常容易形成区域的盲从效应。当地的乩童权威极大,做事诡异,信徒非常虔诚。
这些离奇的宗教体系,互相斗法,就会开始往国内渗透,产生各种各样的离奇惨案。
接下来广西的旅行,故事就是在这样一个背景下面开始的。
广西的旅行,是我现在想来,都觉得背脊发凉的一件事情。
雨村笔记 旅行篇025¶
到了阿贵家,阿贵早早做了一大桌子菜,其他邻居也都过来吃了。
这里的房子有一半都是胖子盖的,当时他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也照顾了阿贵很久。
所有的农民房都有一个客厅,我来到客厅里,一眼就发现了阿贵家里的神像换了。
那神像我没有见过,不是这里比较常见的班夫人像,而是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神像。那神像非常复杂,上面的元素很多,看起来像是佛像改的,底子里是一个泥胎的佛像,身上粘了很多奇怪的东西。
都是一些动物的鳞片,有蛇的,有鱼的,还有一些鳞片我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
佛像很老了,一看就不是现代的,没有脸,脸的部位上写着一个“元”字,是后来的人刻上去的。
佛像放在一个盘子里,里面还有很多晒干的东西。
“这是?”我试探地问阿贵,阿贵就说:“是从越南请回来的。”
我发现那盘子里晒干的,都是一些青蛙。
我觉得很不对劲,和闷油瓶还有胖子交换了一下眼神,胖子让我明天再搞事,今天先把接风酒踏实喝完。
我就尽量让自己投入到当地的气氛里。
酒喝到很晚,又打了会儿牌,乡村的生活气氛很惬意,也非常正常,除了那座奇怪的佛像。我之所以被它吸引注意力,与其说是我觉得膈应,不如说,是我觉得那东西在看着我。
第二天早上,我得到了允许,这一路上可以或多或少抽一些烟,因为在这里,发烟发得太频繁了,每天就算说自己不抽,也能收到一根又一根的烟,加起来能有一两包。而且大家都抽,那我还不如也抽呢,二手烟的量也不小。
我点上烟,和胖子去村口的早餐铺子吃早餐时,胖子就和我说,他昨天和阿贵一块睡的,阿贵说,这是越南那儿的一个鳞身菩萨,祭拜到一定程度,可以让他到地府里,和云彩见面。
这肯定是迷信,阿贵一个人很寂寞,容易被这种事情濡染,也是十分合理的。目前还没有发现这东西有害处,最多就是请这个东西的时候,越南那边的人收了他4000多,有点儿贵。
我嗯了一声,没有再深入思考这件事。
下午我们去祭拜云彩,我发现这事肯定没有阿贵说的那么简单。因为我发现在云彩的坟头上,放着六七个这样的土胚佛像,除了给云彩的祭品,这些土胚佛像的边上也有祭品。
祭品都快堆成山了,看上去阿贵起码每周都会过来祭拜一次。
这些祭品也十分奇怪,如果是水果、纸人也就罢了,但这里放的所有祭品,都是我没有见过的东西。全部都是各种东西的指甲,其中很多都是人的指甲。
我知道弄来这么多指甲是不容易的,就算是全村人的指甲,这么剪也不够。阿贵说这菩萨就是要指甲做祭品,这些指甲都是从越南买过来的。
我拿起其中一根大概有一寸长的指甲看,这种指甲要么是老妇特意留的,要么就是从尸体身上剪下来的。尸体在下葬后大概半年左右,如果腐烂得很慢,指甲就会一直长。
我没有在祭拜的时候,对这件事情直接提出质疑,因为阿贵拜得非常虔诚。
拜完之后,我从山顶看这个坟山的时候,就看到很多坟头上,都有这种神像。这东西,似乎在这个村里,流行了一阵子了。
回去的路上,阿贵就一直和我说:“真的可以去地府里,有几个人已经去过了。”
我沉默不语,和胖子对望,胖子就问阿贵:“是怎么从越南那边传过来的?”
阿贵就告诉胖子,有人在越南做生意,从那边带回来的。越南起这个佛的那个村子,就在边境,现在整个边境,就是这个佛和另外一个神,斗法斗得很厉害。
我当时觉得事情有一些不妙,但我还没有感觉出来,是哪里不妙。
晚上我们都睡在阿贵家里,他们家已经盖了水泥的房子,四层带一个阁楼。阁楼还没有完全盖好,我睡在三楼,这里很凉快。但我觉得,待在这房子里,很不舒服。
而闷油瓶也表现得不太对劲,他一直在到处摸墙,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雨村笔记 旅行篇026¶
那天晚上我来到客厅里,农村的晚上很黑,加上大家都不喜欢用太亮的灯,客厅里的光线很暗。云彩的黑白照片就挂在一边的墙壁上,这也是全国统一的习俗,表明这个家里,以前也有她的一份。
神龛上没有蜡烛或电子蜡烛,但是有一个奇怪的小盒子,我拿起来看了看,发现是一个自动念经器,就是公墓里放在墓碑后面,循环播放佛经的那种小东西,电池用完就不能播放了,是一次性用品。
有些人为了能够让播放的时间长一点,还在上面装了感应器,只要有人经过,就会开始自动播放。有一次一个小孩子捡了这个东西,丢到小区的车库楼梯里,就变成了一个闹鬼事件,还上过新闻。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看着那个神龛,就觉得那个神像让人特别不舒服。
在回来的路上,我用手机搜索了很多关于鳞身佛的消息,但没有找到任何资料,这是一个完全没有历史的、野路子的邪教。
仔细看,能看到佛像的盆子下面压着很多黄纸,都非常老旧了,这些纸上写着越南的文字,而且全都是手写的,我看不懂,看样子也是从越南这里买过来的。
我搬来椅子,在那座神像面前坐下,给小花打了电话,和他聊了一会儿。
黑眼镜对这方面的事情,研究得比较多,他告诉我,有些邪教是完全没有基础的,纯粹属于瞎编的。但是因为仪轨是有文化沉淀的,普通人编出来的东西是不像的,所以很多邪教还是有出处的,这些仪轨相互混用,有时候能产生意想不到的作用,惹来很多无法解释的麻烦。
关于邪教的问题,就是无法解释,因为它不是系统里的东西。古人已经有切身的经验,比如说小儿夜啼,就会贴告示出去,让别人念夜哭郎的诗歌。
这是古代人的一种经验,但实际的原因,谁也不知道。小花就告诉我,其实类似于那种“我家里有东西在惊扰小孩”的广而告之。因为神在人的心间,路过的人多了,看到这些诗歌,心中会不由自主地默念,心中的神明就会知晓这个事情。
人体内的神仙很多,如果有人能以自己的肉体作为供庙,供出来的大神仙能力高强,是可以行侠仗义,前去驱赶的。
这个解释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它毕竟还是有解释的,但邪教就没有。
很多时候甚至连邪教的发起者,都不知道自己整出了什么东西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佛像,努力回忆那种不舒服的体感。这就和我下墓的时候,觉得这地方有东西要起来的那种体感一样,非常强烈。
不仅是这个佛像,整个房子都让我有这种不舒服的感觉。
闷油瓶在摸这里的墙壁,可能也是有所感觉,在找感觉的由来。
想到这里,我做了一个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举动:我走到了神像面前,然后背对神像,把自己的后背完全贴在神龛上坐了下来。
一瞬间我的汗毛就立起来了,神像就在我后脑勺的位置,然后我打开了手机,开启自拍模式。
因为周围光线不够亮,对比度很高,佛像的细节看不清楚,只能看到土胚的轮廓,屏幕上全是白噪点。
这应该是恐怖片里吓人的主要桥段之首,背对主邪物。其实我是想看看,背对它的时候,是不是会出现什么奇怪的情况。
但是镜头转过来,还没等到后面的佛像闹鬼,我就看到整个客厅的房顶,不是很对劲。
房顶上有一面不起眼的镜子,用胶带纸贴在那里。镜子很小,白天的时候几乎没有注意到。
我走过去,抬头看那面小镜子,能看到镜子里正好反射出那个奇怪的佛像的面部位置。
从光学的逻辑来说,这也就意味着,这个佛像可以通过这一面小镜子,看到所有人的头顶。
我正在疑惑,闷油瓶走了下来,让我上去,他也有所发现。
我们来到三楼往四楼阁楼的楼梯上,我立即看到往上的楼梯上,摆着很多鞋。
这些都是女孩子的鞋,有少数民族风的,有现代的,都蒙着灰。而且所有的鞋头都是朝外的,这说明这些鞋子不是收纳在这里,而是如果阁楼上有人要下来,可以直接穿的。
上面没有灯,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发现阁楼的门没关,应该是被闷油瓶推开过一次,他已经进去过了。我看了他一眼,他让我进去,应该没有大危险。
我走进去,阁楼里非常简陋,通常装修要到最后阶段才会装修到阁楼,头顶就是瓦片。这里放置的东西,都是家里不用的家具。
但我一进到阿贵家的阁楼,就发现这不是储藏的地方,而是一个很小的生活空间,有床、桌子,被褥都发霉了。而且这里还有一个神龛,里面是一尊和下面一样的土佛。
这里肯定是无法住人,也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全部都积满灰尘。
“这里出租出去过?”我有点疑惑,走到床边上。阁楼的顶中间高两边低,床靠着墙,我在床边只能弯着腰。
床单上用墨水笔画满了东西,这就是我们常见的格子老床单,四周有点花边装饰,但是现在上面用墨水画满了东西。
我再去看墙壁,发现这间屋子的空白处全都用墨水画着东西,墙壁上,地板上,上方的房梁上,瓦片上,这些图案都蒙尘了,显然是很久以前画上去的。
这不是云彩的房间,云彩死的时候还没有这座房子。那阿贵家阁楼上这间显然是给女孩子住的房间,里面住的到底是谁?
雨村笔记 旅行篇027¶
我们和阿贵之间用不着太客气,于是我直接到二楼去砸门。在农村,人睡得早,胖子晚上又喝多了,也很早就睡了。此刻被吵醒,起来开门,我们进去就问他,阁楼是怎么回事。
胖子起初觉得我们有点过分,但他上去看了一眼,下来也加入了我们。
“贵啊,你该不是变态了,在楼顶藏了一个靓拐,你可不能变态啊。”胖子对他道。
阿贵非常为难,显然不想说,但又觉得和我们的关系,特别是和胖子的关系匪浅,不说也不行了。他犹豫了半天,才说道:“这是我阿妹的元辰宫。”他口音很重,我不得不让他写下来,才知道原来是这三个字。
阿妹指的就是云彩。
“元辰宫是什么?”胖子问。
“我不知道,是法师和我讲的。”
我知道元辰宫是什么,在闽南很常见,是观落阴的术语。
所谓观落阴,就是由法师带着人的觉魂,进入地府寻找亲人。每个人在地府里都有一个元辰宫,这个地方很难形容,你可以将它当做是一种人生的符号映射。不同的法师带你看到的元辰宫都不一样,如果你是一个普通人,他会让你看到一座房子,然后让你看米缸满不满,里面的灯火旺不旺。如果你不是一个普通人,他可能让你看一座房子里的十几块石碑,看上面的文章写得如何,字迹是否模糊。这些景象都可以代表元辰宫主人的各种信息。
阿贵就开始哭,说他现在还不能下去找阿妹,但是他村里好几个供这个神的人,都已经下去过了。他就托了他们找阿妹,想看她过得好不好。结果他们找到了云彩的元辰宫,却找不到云彩。
云彩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很着急,就去问法师,法师就让那个下去过的人,把云彩的元辰宫的细节全部画出来。后来,说仅仅画出来还不行,还要在阁楼上还原出来,看看有什么线索,能不能找出云彩去了哪里。
如果元辰宫里找不到人,那么这事是十分蹊跷的,说明阴身的情况不正常。
“元辰宫里应该有一本书,里面会有很多信息。”我对阿贵说道:“如果观落阴是真的,那么这本书里——”我说着,忽然发现一个错误,那本书只记录阳间的事情,传说人死后那本书就没用了。
“那法师就让我在阁楼里,按照画把一切都摆了出来,然后他在这里找线索,但是找了很久,都找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阿贵的眼泪浊黄,就那么两三滴:“后来法师——也就是那个从越南回来的做生意的人,说他也没办法,得去越南找村里的乩童来处理,但我没那么多钱。”
我们都沉默了,阿贵看着胖子说:“阿妹不知道有没有事情,是不是在下面被人欺负了。”
胖子的脸色铁青:“阿妹那么好的人,肯定早就投胎了。那个越南人在什么地方,我现在就让他下地府去。”说着就拉着阿贵,拿起板凳要去撩人,被我给拉住了。
“把那张画给我。”我对阿贵道。
阿贵从衣柜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张黄纸,我打开来看,只见上面用毛笔画着非常拙劣的图,但能看出来,这个观落阴的哥们儿已经很努力了,画得很详细。
那确实就是阁楼的那个房间。
我让阿贵先睡了,自己蹲到门口抽烟,胖子跟着我下来,我们两个人都不言语。
首先,我不知道闷油瓶在这个系统里,是否也算是大神,但我知道在地下,他也有很多忌讳,是不能去触碰的。他是个活神仙,但不是钟馗,否则我们一进门,那奇怪的怪佛应该就炸了。
其次,这种事很难讲清楚,一个是当事人对这件事情的情感寄托,本来可以是正向的。如果别人观完了,说云彩特别好,那这事我就可以接受。可偏偏他搞封建迷信出来的结果,是让人内心不安宁的,这就非常麻烦。
如果现在我爷爷托梦给我,说他很穷,我也会拼命地烧纸给他,普通人基本上很难逃避掉这种行为。
我不知道是不是那个从越南回来的商人,想要骗阿贵更多的钱。如果真是这样,确实像胖子说的,我们应该把他直接架到山上送他一程。
但看村里的情况,相信这事的人已经不少了,至少说明一个情况,这人是有套路的。
阿贵内心的焦虑不太好打消,甚至连胖子,我都不一定能打消他心中的焦虑。
关心则乱。
“怎么说?”胖子就问我:“干不干?”
“看你想解决哪个问题,你想解决这个越南哥们儿,还是想解决云彩不见的事情。”我说道。
这纯粹是胖子的世界观放在哪儿的问题。
“不想那么多,不是说可以下去么,我们直接下去看,看那法师能让我们看到什么。如果是扯淡,我当场送他上路。”胖子说道。
雨村笔记 旅行篇028¶
处理这种问题本来就很麻烦,我揉了揉脸,也觉得胖子说得有道理。
我们当然不能直接和阿贵说不相信这个,于是就说也在下面有人想见,想通过这个越南来的大师,下去见一面。
阿贵本来很紧张,害怕我们反对他搞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现在一看我们竟然也想参与,长出了一口气,说立即给我们安排。
看来这个大师是一个比较喜欢收钱办事的主,也不挑客户,应该是个新手。
当天下午,我们帮忙做农活,在田间捡福寿螺。这里的福寿螺已经成灾难了,到处都是粉红色的卵,捡了整整两个箩筐,每颗都像柠檬大小。我们把这些福寿螺弄到阿贵的鸭圈里,加了点溪水,让鸭子和鹅整个吞。
我在旁边看着,感觉每只鸭子都似乎要被噎死了,但它们的喉咙比我想的要大很多,大部分都能吞得下去,个头小一点的福寿螺几乎都被吞得差不多了。我就问胖子,这些鸭子不会直接吃这些撑死吧?
胖子说,鸭子的胃酸非常厉害,这些螺吃下去马上就化了,而且营养丰富,生出来的蛋会特别好吃。
我们沉浸式地看鸭子吃完了大半的福寿螺,剩下的一半个头太大了,它们咽不下去,胖子就用砖头拍碎了给它们吃。阿公阿母已经完全融入到了当地的生活,也凑过来吃螺肉。
我们三个在田埂边闲聊,我就问闷油瓶,这种事情算不算他的专业范畴,东北不是也有跳大神么。闷油瓶告诉我,这个圈子内,黑眼镜是研究最深的,当然张家也有办法,但是不能用自己的脸。
一开始我有点弄不明白,什么叫做不能用自己的脸,后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我就明白了,张家的脏面最开始就是用来做这个的。脏面是让人极度恐惧的东西,虽说后面是用来在执行秘密任务时遮住脸,让人产生恐怖的联想的,但最开始的时候,这是用来威吓邪物的。
不过这都是非常古老的东西了,张家在近代基本上较少使用。据说在更早的时候,用得很多。
我们一直聊到吃晚饭,由于干了农活,我们把阿贵家的剩饭都吃得精光,然后在溪水里洗了个澡,就去找那个大师。
大师的房子很普通,门口挂着两个炫彩的灯笼,上面画着两个太极。进去之后我就看到了那个中年人,他给我们递烟,眯起眼睛看我们。
一起参加仪式的还有另外一些人,我听说因为地府之中有火树,非常漂亮,台湾那边甚至还有地府旅行团,下去什么都不干,就只是看看。
我们坐在那儿磕瓜子闲聊,仪式要等到夜里12点才开始,东西都准备好了,神坛就在大师的院子里,但现在还不能进。
这里什么人都有,中年妇女、老头、当地企业家,很多人都抽烟,我也抽了一根。广西话比较难懂,就听了个大概,胖子给我翻译,说:“这个是去见妈的,这个是去见儿子的,这个是去见老公的,这个是去给自己添米的。”
所谓添米添油,就是到自己的元辰宫里找米缸和油碗,米缸是自己的财运,油碗是自己的寿元,那个企业家带了很多钱来,想要买通阴差,给自己的米缸里多添一点米。
我觉得很魔幻,这都21世纪了,竟然还有这么多人笃信这些。但又觉得很好奇,这些人看上去都不是第一次来了。
很快就到了11点半左右,大家开始准备,由大师的儿子给我们讲注意事项。这时,大师就走了过来,直接给闷油瓶磕了一个头,说这个人不可以下去。
我们都傻了,大师对我们道:“他下不去,我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这位爷,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我有什么做错的地方,您直接说,但请放过我们。”
这话就很有意思了,“我不知道您是什么”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我不知道你是神仙,还是妖怪,但总而言之,他觉得闷油瓶不是人。
胖子有点恼怒,我按住胖子,和闷油瓶对视了一眼,闷油瓶点头,就到外面等我们。
那大师跪着给闷油瓶递了吃的,还泡了茶叶,拿来各种好东西,就差请上供台了,然后才把我们带去后院。
我看那大师满头冷汗,觉得至于么。
来到后院,我们都用红布遮住了眼睛,大师在布里塞上一张符咒,就开始做法。
“你们下去之后,就会到你们想见的人那里去,但是你们彼此之间是无法互相看见的。并且,我会跟着你们,遇到任何熟人,开口之前,必须先问我,我让你说话,你才能说话。否则如果有东西跟着,你自己不一定回得来,这一点要切记。”那大师说道。
这次我们都把要见的人写成了云彩,我本来想写我爷爷或者潘子什么的,但胖子说法师多的是,这一次主要还是查云彩的事。如果我不跟他一起去云彩的元辰宫,他自己一个人,怕看漏东西。我就同意了。
法师开始念一种越南文的咒,在我们身边走来走去,我们也跟着法师念他的口号,那场面有点滑稽,但我还是忍了。
雨村笔记 旅行篇029¶
观落阴的过程,要描绘起来非常困难,因为它几乎全程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我事后怀疑他给我吃的东西里,放了什么影响我意志力的东西。
阿贵在边上一直在说他大女儿嫁到越南的事情,我也听不明白,似乎他大女儿也有很多苦恼,问了很多问题。
确实,人多少都是有苦恼的。
之后那个大师一直问我看到了什么,是否看到了光电,看到了神仙,或是闻到了特殊的味道。
之前说过,遇到任何离奇的事情,都是药引子,都是进入阴间的一个契机,而且所有的契机都是不固定的,有些人会听到鸡叫,有些人会看到一团火。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必须立即和大师说,大师会告诉你接下来怎么做。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是心中在想,这似乎是吃了某种药物之后,大师一直在确定你是否产生了幻觉。而很多精神科药物,产生幻觉之后,是能被身边的人的语言影响的。你的幻觉会被外面的信息不停地塑造,因为你的自我意识已经把大脑形成感觉的区域都让出来了。
身边的人很快就开始说自己看到东西了,大师一一指点,我听到胖子也在叫:“看到了,我看到了。”
“是什么东西?”我问,但是胖子没回答我,似乎听不见我说话了,只说:“是一个水塘,大师,是一个水塘,里面全是蚊子。”
大师对他说:“走下去。”
他似乎能听到大师的话,说道:“里面飘着好多人。”
“别管,它们会摸你,你上辈子积德特别多,它们都是来给你指路的,你说声谢谢,它们和你的因果就清了。”
胖子就在那儿一直说“谢谢谢谢”,我还是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胖子就继续说:“它们指路了。”
“游过去。”大师说道。
胖子看样子得游一会儿,于是大师又去其他地方,和其他人说。有些人比较熟悉,已经进元辰宫了,大师就念一句,那人就跟一句,看样子是在教他和下面的人交流。
很快,有人开始大哭,还有人发出了奇怪的嚎叫。大师过去把他拍醒,然后退钱给他,说签证过期了,下面人不让下去了,让他回去再拜拜那奇怪的土佛,过段时间再来。
我心说那土佛竟然是签证官么。
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感觉到,有一个人摸住了我的手。
“是大师么?”我问道,心想这是要给我开小灶么?
这手拉着我,开始往黑暗中的某一个方向走,我犹豫了一下,意识到这应该是出现奇怪的感觉了。
因为我发现四周的声音全都听不到了,我喊了一声:“大师,我开始了,有人拉着我的手。”
但没有回音,我什么都听不到。
那手继续拉着我往前走。
接下来的情况和做梦非常相似,我走着走着就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回廊里。那是一个古代的回廊,两边都是院子,天上下着大雨。
我从来没有到过这种地方,根本不知道这是哪里。
院子里都是奇怪的树,上面开着花,非常漂亮,雨打在这些花上,到处是水珠。花是五颜六色的,那些雨落下来,也会瞬间染上一丝色彩,然后又变回普通的水珠。
我仍旧被拉着,但是我看不清前面的人是谁,就在这回廊里被不停地拉着走。
我又喊了一声大师,还是没有回音,我开始意识到情况不太对了。
我挣扎了几下,想甩开这只手,但是我发现根本无法挣脱。
此时,我已经看到了走廊的前方,有一道门,那门外面的门框,是一个吞口——就是一个巨大的嘴巴的样子。
门上全部都是獠牙一样门框,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一个神龛,里面是一座很大的土佛,大概有一人高,非常老,一看就是从土里挖出来的。门里面很暗,非常吓人。
土佛的眼睛上贴着两张符,非常奇怪,这不是佛教的系统。
我觉得要出事,心中一直默念各种神咒,但毫无用处。
就在这个瞬间,我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喊了一声:“小三爷!”
我回头一看,竟然是潘子!他穿着一身奇怪的,类似于地方民间戏剧的衣服,朝我追了过来,速度极快,一边跑一边大喝道:“何方鬼祟!放手!”
那声音极大,我意识开始模糊起来,就看到潘子浑身都发着金光,直接冲撞了过来。四周的树木瞬间全部变成了手,要抓向我,但潘子一路冲过来,那些手纷纷灰飞烟灭,他抓住我的肩膀,大喊:“脱身!”
雨村笔记 旅行篇030¶
我猛地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在阿贵的房子里了,身边围着阿贵和村里卫生所的一群人。胖子看到我睁眼,整个人一下子瘫软过去,似乎非常紧张。
我非常虚弱,刚才的回忆,快速在我脑海里消失,我抓住最后的力气,和胖子说:“我好像看到潘子了。”
胖子在回答我,但我好像还是听不到他说话。
我很快又睡了过去,等我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三天的中午,闷油瓶在边上看着我。
我动了一下,感觉浑身的肌肉比刚从山里出来还疼。
我下来吃中饭,胖子看到我醒了,终于松了口气。我想问什么情况,胖子就让我别问,先吃饭。阿公阿母都开始下蛋了,本来这些蛋准备孵小鸡的,现在就先给我做菜补补身体。
我看着桌上有青椒炒蛋,吃了几口,确实很香。阿贵还去其他村给我买了很多当地的凉茶,说我可能是中暑了,那个做法的房间非常热,所以我才晕了。
这些带草药的凉茶喝下去有微甜的感觉,但确实感觉好多了。我问胖子是怎么回事,胖子就说,他顺利地看到了云彩的元辰宫,确实和阿贵在阁楼里搭的一样。
关于元辰宫的各种说法,比如供的什么菩萨,修葺得好不好啊,各地法师都有自己的说法。但是胖子查了资料,像云彩这样的房间,是非常非常少的。那个法师也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说是每次下来,都见不到这个元辰宫里有人,这种情况对于法师来说,只有一个可能性,就是这个人没死。
或者说给出的生辰八字是错的,但即使是错的,也不会出现一个这样的房子。
他们从观落阴回来,就发现我怎么也醒不了,而且体温非常低。他们把我搬回来之后,我醒了一次,然后又陷入了深度昏迷。后来是闷油瓶去外面找了一些草药给我吃了,我才稳定下来。
我把我看到胖子的事情和胖子说了,胖子就问我:“你也看到潘子了?”
“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我从水里出来的时候,看到他在路口。水外面是一条小溪,我们沿着小溪走,大师说我遇到的是个天官,潘子是不是在下面做官了?”
“你和他说什么了,我和他说你也来了,让他等会儿给你个惊喜,他一听你来,就忽然不见了。”然后我就走到了道路的尽头,是个村子,还有一个赶集的集市。我顺着法师的说法,找到了云彩的房间。”
我摸着下巴,胖子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摇摇头,等吃完饭之后,立即去镇里的医院验血。这里的设备是验不出什么东西的,但是可以帮我备一个冰管,我把血样寄到北京,小花有关系帮我化验。
在医院门口,我和胖子蹲着抽烟,胖子就问我怎么想,我对他说:“我听我姨夫说,他当时在越南的时候,越南人正和缅甸柬埔寨打仗。当时他们会用一种草药,让人进入一种强烈地被动思绪游离状态,然后通过别人的声音直接看到东西。”
“你觉得是那个大师给我们用了那种东西?”
“我觉得是,但这件事情里还有两件事情。”
胖子没听明白:“天真你是不是还没好,讲话都是病句。”
那是因为多地方言混杂导致的,我吸了一口烟,这种短暂的刺激让我瞬间回到大脑高速运转的时刻,其实让我很有快感。
“这个大师是一件事情,那个佛像是另一件事情。”我说道:“那个大师没有必要害我,但是在我的幻觉中,那个土佛像要害我,是潘子把我拽回来的。”
“是不是你思绪太重了?咱们看到的应该都是幻觉,因为一说起要下地府,我们肯定会同时想到要见潘子,所以我们都有这个意识。”
“那个土佛像是有问题的。”我说道:“具体什么问题我还不知道,你稍微给我一点时间,我要查一查。”
回去的路上,我用手机画了之前看到的回廊,然后开始在网上搜索,把我画出来的图和各地的老建筑照片做对比,看有没有相似的地方。
那需要一些时间,胖子就问我,“你说那大师,怎么看出小哥不一样的?”
“这有什么难的,我第一眼看到他也觉得他很奇怪。”我说道。
“但也不至于直接磕头吧。”胖子说道:“你第一次见小哥,你直接磕头了么?是不是这大师还是有点能耐的。”
“我不相信这些,但如果他真的知道,那肯定有东西告诉他。”
虽然我不相信法术这种东西,但如果说那土佛有某种邪性,能够预示出某种信息给到那个大师,我是相信的。但我更相信,那个大师自己本身的体质比较敏感。
因为他说,我不知道您是什么。
这句话的信息量也很大,说明他能感觉到闷油瓶和普通人不一样,如果是一般的迷信的人,就会说:我不知道您是哪位神仙?
但他说的是,我不知道您是什么。
我不想累述推理过程,结论就是,我认为闷油瓶和那个土佛有相似的气息,那个法师以前能够感受到土佛不同寻常的状态,但他没有想到,这种状态在活人身上也能感受到,所以才会如此惊慌。
雨村笔记 旅行篇031¶
我这一次很有耐心,一边在阿贵家里查资料,一边等北京那边的化验消息。同时,我们还每天去田里挖福寿螺,这东西仿佛挖不完一样,到处都是,每次都能挖满满两大箩筐。
阿贵和我说,只要是从小就吃螺肉的鹅和鸭子,就肯吃福寿螺。但家禽只要吃过虾子和稻谷,就再也不吃福寿螺了。可见这玩意儿的确很难吃,但是个头确实大,蛋白质高,家禽吃了之后下的蛋很好。
我们每天上午去掏螺,下午沉浸式喂鸭。有时候掏螺的时候摸到田螺,就先用白酒泡出虫子,再挖出来洗干净,用一半的田螺肉加一半的猪肉,混着猪油捏成一个团子,塞回田螺壳里,然后用葱油辣椒炒。
我是江南人,田螺壳的味道,很多人是吃不惯的,但对我来说却是香甜的。我和胖子商量,看是不是要把这个菜加入我们的狩猎菜单,胖子和我的意见相左。他觉得这田螺壳味是土味,不是鲜味,如果我有办法能把田螺壳的土味去掉,那这螺肉的口感,还是非常惊人的。
这就变成了一个旷日持久的研发,我反正吃得很开心,阿贵也OK,闷油瓶和胖子吃得不多。
阿贵就和我说,田螺的土味,其实要看你是从哪儿捞起来的,如果水是流动的,那田螺的土味就没那么浓,而且捞上来之后,得用钢丝球把田螺里里外外都刷干净。
我琢磨着,这个菜的价格起码得上80了,人工费可能比材料费更贵。
这日子也过得不错,三天之后,阿母就开始孵蛋。胖子非常期待第一波小鸡的到来,这一窝有三个蛋,应该都是受精了的,看样子阿公的身体不错。
第四天,报告从北京发了过来。我一看,果然,我身体里有特殊的致幻成分,是一种东南亚常用的迷幻药。这种药同时也是草药,吃多了对身体有害。
我和胖子对视了一眼,证据有了,可以动手了。
我在门口找了铁锹,胖子去厨房拿了菜刀,我们一路来到大师家里,把大师提溜到神堂里,进行了一顿法制教育。看着我的化验单,大师冷汗直冒,但是就是一言不发。
我就告诉他:“要么坐牢,要么就把情况说出来。你是不是在给我吃的东西里面,放了太多的药,差点把我弄死?”
那大师就是一言不发,我盯着他,看他的肢体动作。他的脖子一直向那个神像歪,似乎想去看那个神像,但是又不敢。
我把那个神像提溜过来,直接放到地上,对他说:“你不说的话,我就拍碎它。”
那大师发着抖,看着我就笑了:“那你会死的。”
那种带着强烈的恐惧但又冷酷的表情,让我愣了一下,他继续说道:“你要是亵渎了鳞身佛,就一定会死的,会死得很惨很惨。我都能看到你的死相,你会活活被扒皮死掉,身上全是蚂蟥。”
我看着那人的眼睛,知道他没有撒谎。
刚想说小心一点行事,胖子直接拿起板凳,一下把那个土佛拍得稀巴烂。
神堂里一下子鸦雀无声,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土佛的碎片溅到,旁边的窗玻璃一下子裂了。
那大师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仇恨,然后开始磕头,不停地对着碎片磕头,不停地用越南语在念什么。
我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其实不似他表面看上去那么正常。这人对这个佛像不是抱着一种行骗的心态,而是真的相信它。
我打开手机,把他念的越南语录下来,发给黑眼镜。他东南亚朋友多,很容易能问到大概说的是什么意思。
胖子用眼神示意我,还要不要继续问这个大师。我摇头,如果他那么相信这件事情,那什么都不能让他开口。于是胖子揪起他:“走吧,去坐牢了。”
他完全没有抵抗,只是仇恨地看着我,不是普通的仇恨,而是那种恨不得把我生吞的仇恨。
后来警察过来,从他房间里找出了大概200公斤重的那种草药。村里也开始传开这些事情,大家都很矛盾,不知道是该继续拜,还是直接把神像丢掉。民警告知说这种神像属于封建迷信,但因为规模太小,所以也没有开展大范围的思想教育普及。
我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但事实上,要命的情况,才刚刚开始。
因为阿母要孵蛋,一窝蛋得21天才能孵出来,所以我们必然要在广西待的时间长一点。
就这么待了7天,到第八天的时候,我们刚起床下地,就看到那法师,吊死在了阿贵家门口的树上。而阿贵家的鸭棚里,一半的鸭子都死了,到处是苍蝇。
雨村笔记 旅行篇032¶
胖子立即去看阿公阿母,发现这两只雪域下来的圣鸡没事,另外还有一些鸭子和鹅没事。但它们都离那些死鸭非常非常远,不知道在害怕些什么。
大师是上吊死的,舌头吐得老长,眼睛一直盯着阿贵的房子,满眼怨恨。
这些鸭子是阿贵重要的经济来源之一,他蹲在棚边上,不停地打电话,希望有办法可以把死鸭卖出去。这附近还有养鳄鱼的,可以用死鸭当饲料。
我们没动尸体,怕破坏现场。
我蹲在这些鸭子边上,用边上的竹签子拨弄鸭子的尸体,发现这些鸭子身上没有伤口,不是动物所为,但是肚子都非常鼓。
我拿了一只死鸭到厨房,切开肚子,就发现它的肚子里全是土,完全填满了土,是被活活撑死的。
胖子打电话报案,警察说,这人一直被拘留着,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昨晚一下就不见了,没想到早上吊死在树上。
当然我们是看不到监控的,但是地方上消息传得很快。很快就听说,那拘留所里的监控拍到了他一直对着墙角磕头,完全没有停过,后来直接磕晕过去了,被带去医务室。医务室外面的探头坏了,他可能是从医务室跑出来的。
村头的监控能看到他进村,是自己走进来的。村里有几户人家装了监控,但也只能看到他在半夜走,而且走到每个墙角,他都要站一下,非常奇怪。
因为他是孤身一人。
警察来收尸之前,我站在树下和他对视,胖子问我怎么想的,我说道:“你看他的衣服。”
大师的衣服上,画着墨水图形,和阿贵所布置的元辰宫样板房里,那些画在被子和墙壁上的图形一模一样。
“你最好解释一下,胖爷我对于这事没经验啊。”
我也没有任何的结论。
晚上吃饭的时候,又传来八卦,说验尸的时候,发现这大师患癌非常严重,浑身都已经被癌细胞侵蚀了,根本不可能在这个世界上继续生存活动的。但是我们之前看到大师,觉得他和常人一点区别都没有。
这听上去是某种灵异桥段,不知道到底是真的,还是村民牵强附会的。
我晚上在客厅里,开始用手提电脑大规模地查资料。说实话,之前对于这种事情,我并不那么在乎,觉得我们三个还能怕这种事情。
但我想起今天看到的大师尸体的眼神,觉得自己不能轻视这件事情。
我先查了很多观落阴的资料,了解了一些基本信息,比如说,鞋子代表着进家里的客人,鞋子多代表家里的客人很多。如果家里用墨水写了字,有一种说法是,会欠很多债,还有一种说法是,有一些事情,她必须记得,即使是投胎了之后也必须记得。
虽然这是不可能的,但起码说明元辰宫的主人,知道某个不可以带进棺材的关键秘密。
但是下面的字和上面的不一样,所以她写出来的都是圈圈。
一般人的元辰宫都是四合院,云彩的是一间房间,我付费咨询了很多法师,所有人都没有任何答案。他们都说从来没有遇到,应该是不可能,或者只有一个可能性,就是那个房间不是元辰宫。
如果是这种情况,那就是有人骗云彩住在了不是自己的元辰宫里。云彩死的时候年纪还小,所以必须在元辰宫里能等到寿终正寝才能投胎。
假如是这样的话,云彩的元辰宫被藏起来了,她被迫住在一个奇怪的房间里,那她的元辰宫里面,住的又是谁呢?
我光是听这些事情,都觉得神奇和虚浮。
那天晚上,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觉得要出事,就早早地休息了一下,准备应对。
如果这事不是大师用自己的命报复我——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没有人真的这么小心眼——那么,他死在阿贵家门口,肯定是有什么用意的。
到了晚上我就对他们两个说:“今晚戒备一下,我要去阁楼的床上睡。”
胖子看着我:“你出息了,但是不是有点出息过头了。”
“要解决这事,我得有更多线索。我上去睡,手机我开着视频,你们看着我,有问题你们就进来。”我说道:“我得让对方——不管是什么——有机会来搞我。”
胖子在村外的土地庙里拔了几根狗尾巴草,编了个奇怪的东西给我,说给我防身。我们商量到半夜12点多,我从窗户往外看,依稀看到那大师吊死的地方,又吊了一个东西。
我立即用强光手电一照,那边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我心如止水,发现自己还真不愧是见过世面的人。
我没有过去查看,只是来到了阁楼,打开视频通话,然后坐在那张满是灰尘的床上,看着一边的神龛,里面那个土佛看上更加腐烂了。
看了一会儿,我把灯关了,屋子里一片漆黑。
胖子在视频里对我说道:“你这么暗,你让我们看什么?”
我所有的照明只有视频光了,我对胖子说道:“你别光担心我啊,你们那儿也可能出事。”
胖子也点起一根烟,对我道:“抽根烟吧,今晚我们放肆一点。”
雨村笔记 旅行篇033¶
胖子所谓的放肆,潜台词大概就是,你可能过不了今晚了,所以想吃点啥就吃点啥,想喝点啥就喝点啥,抽烟也可以,无所顾忌。
烟对我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道具。我想起自己之所以会染上那么重的烟瘾,就是因为烟这个东西,有很多用处。比如说在开棺祭拜的时候,测试气流;还可以用来做土雷管引线;以及在某些敏感的时候,能够通过飘烟看到一些肉眼看不到的东西。
我点上烟,靠在床头。
如果我是这个邪神,我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呢?
大概会是:这个人不是很正常吧,他内心没有什么恐惧,还十分急切地想要看到恐怖的画面。
邪神能看透我的内心么,如果可以,它就能看到我所有的计划,仔细揣摩后会发现这个计划无懈可击,难以周旋,从而主动退下阵来。
如果它不能,那么它很快就会产生疑惑:为什么邪神会被人类猎杀。
出现吧,出现吧。
出点什么事吧。
我就这么恍惚地想着,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得很快,当我回神的时候,忽然在黑暗中,看到床边出现了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人背对着我,但依然能辨认出,它手里拿着一双门口放的鞋。
它一动不动,就这么站着。
灯的开关就在旁边的墙壁上,这个房间里装着一个老式白炽灯,光是黄黄的。我伸手把灯打开,就发现那个背影竟然是阿贵。
我心说不好,他不是在外面和别人喝酒么,怎么回来了。
我试探着叫了一声:“阿贵?”
他有些恍惚,回头看了看我,又看向那个泥佛。
“我见到大师了。”阿贵忽然开口道。
“怎么说?”
“在回来的路上,我看到大师就站在电线杆子顶上,树挡住了他的脸。”阿贵和我说道:“他和我说,他见到菩萨了。他的元辰宫又大又宽敞,里面供了三连佛,第一尊就是鳞身菩萨。”
我看着阿贵,问他:“你刚才在干什么?”
“不知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回来了。”
“大师就是和你来炫富的么?”
“他让你下去找他。”阿贵说道:“他说,你得下去,到他师父那里,他师父会带你去找他。如果你不去,他就要杀人了。”
“那如果我下去找他,他就不杀么?”
“他要带你去见菩萨,让你亲自给菩萨赎罪。”阿贵说道:“你一个人牺牲了,我们都会没事。”
“一般遇到这种情况,他肯定会有所行动,让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所以,他应该会对我做点什么。”
阿贵忽然看着我说道:“有时候,他不用对你做什么,你就会受他胁迫。”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但他就是这么跟我说的。”阿贵说道。
这时,我的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是一个奇怪的越南号码。
我接起电话,听到里面传来小孩子的哭声。
“哪位?”我问道。
对方说的是越南语,我听不懂,我尝试用英语沟通,没想到对方也会英语。原来他们是越南的一个幼儿园,今天晚上,他们给孩子们洗澡的时候,在很多孩子的背上发现了数字形状的湿疹,那一串字数很明显就是电话号码。他们以为是恶作剧,就尝试打过来看看。
对方还告诉我,他们已经报警了,因为幼儿园位于边境,所以他们在两边都报了警。他们认为,是我用了什么恶意的手段,在那些小孩子的身上,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我表示毫不知情,让对方拍照发给我。
很快我就收到了十几张照片,每一张都触目惊心。那些孩子身上的湿疹十分严重,形状是数字,排列出来的确是我的电话号码,而且看上去是人为用手指抠出来的。
雨村笔记 旅行篇034¶
我们立刻出发去中越边界。现在这个时候,即使有手续也过不去,所以我们约了幼儿园的人,在位于边境的贸易区里见面。这个贸易区我方可以过来,越方也可以过来,但是所有人只能在这个区域里活动。
从对方发来的资料看,那是当地非常普通的一所幼儿园,也没有装监控,所以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在路上的某个瞬间,我从后视镜里看闷油瓶,发现他的表情忽然警醒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或者是感受到了什么。
那一瞬间的表情,让我觉得非常不妙。
之后,他就一直看着一个方向。
我知道在很远的地方,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应当是感应到了,或是想起了什么。
“有什么事情可以和我说。”我对他道。
他依然看着那个方向:“如果有事,不用我说,今晚会有人来。如果没人来,就没事。”
张家有情报系统,虽然已经凋零了,但仍旧在发挥作用。他的意思是,应该会有人来传递消息,但他现在也无法确定。
这个小插曲让我略微有些心神不宁,我特别忌讳一件事情还没处理完,又出现了其他事情。此刻看他的反应,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大事。
不过当晚没有人来,这件事情,我也就没放在心上。
到了边境之后,阿贵的大女儿来接我们。我们到了贸易区,就住在里面的招待所里。
这里都是两边的商人,在经营大量的水果和干果贸易。还有中国的电器,像是小家电、刮胡刀什么的,都能卖到那边去。
招待所里很乱,中间划了一条线,一边是中国一边是越南,可以随意穿越,但两边的法律却是不一样的。
我们去越南那边吃米粉,见到了那个越南幼儿园的老师,才19岁,会说一点中文,但口音太重了,英语反倒更好一些。我们三种语言混着交流,阿贵的大女儿会说越南语,也在旁边帮我们翻译。
她的叙述其实并没给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她是住校的老师,当时所有的小朋友都已经睡下了,但忽然一个接一个开始哭起来。她和另外几个教工赶过去,就发现他们身上出现了湿疹。
湿疹的瘙痒难以忍耐,小孩子把身上几乎都挠破了,教工们不得不给他们带上手套。
两边的警察稍后也过来了,我的行程很好查,很快就被排除了嫌疑,但他们还问了我很多有关仇人的问题。我想,如果我在东南亚有仇人,只可能是那两位了,毕竟现在还欠着好多钱,但那两个人肯定干不出这种事。
老师还带了一个小朋友来,是幼儿园里的社牛,精力非常旺盛,到晚上都不肯睡。我们给她买了吃的,问她当晚发生了什么。
那个小女孩就说(越南语):“是咭嘲。”
“咭嘲?”
“对,有一个咭嘲里的人,他演一只乌龟,在房顶上爬,大乌龟。”小女孩说道。
我和胖子对视了一眼,胖子表示他不明白,不是他熟悉的东西。
“然后呢?”
“乌龟背上有香炉,像这样一拜一拜的。”
“咭嘲是什么?”我问阿贵的大女儿。
她说:“是越南的传统地方戏剧,像杂戏一样,也叫嘲剧。”
胖子在旁边用手机搜索,但网络上的资料非常少。
“得让大后方的人给我们弄详细的资料,查这一类东西得去图书馆,网上没有图片,只有简单的介绍。”他说。
那个小女孩太小了,我觉得她也画不出来,就问她:“香炉背在哪里,是脖子上,头上,还是在背上?”
“在脖子上。”小女孩子说着,指了指我的脖子:“你也有一个啊。”
说完这句话,小女孩的表情刷的阴冷下来,直直盯着我。我愣了一下,但她瞬间就恢复了正常。
我摸了摸脖子,问她:“你刚才说什么?”
小女孩一脸疑惑,我看看胖子,胖子也摇摇头:“她没说话,你怎么了?”
我转头又去看闷油瓶,他也摇摇头。
那一瞬间,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这次会面没有任何收获,我躺在招待所里,看着对面的墙壁思索。因为优渥生活而冻结的脑子,终于开始恢复以往的灵活。
处理这种事情真的太难了,仅仅靠智商和精明是完全不够的,得有同时推理多条线的能力。
我脑子里现在有两条线,一条是,这个幼儿园是随机被选中的么?如果是随机的,那就说明背后的这个力量一定是人。
至于原因,我真的解释不清楚,算是长期以来的经验。
如果不是随机的,那么这个力量选择这个幼儿园,一定有某种原因,这个原因是关键线索。
可惜我没办法去现场,我让那个老师把幼儿园的角角落落,全都拍下来发给我,不但要照片,还要视频。因为我既需要观察整体,又需要查看细节。
我叮嘱她白天再做这件事情,并且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当天晚上,我还在等待闷油瓶的探子,结果依然没有人来。到半夜的时候,我整个人已经放松下来,准备睡觉。
这时,我的电话忽然亮了起来,是那个女老师的号码。
我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那个电话,本能觉得,情况可能发生了变化。
雨村笔记 旅行篇035¶
我等了大概两三秒,才接起那个电话,接起来的一瞬间,强烈的不安顿时席卷了我的全身。
我听到那个女老师在电话里哭,电话接通的瞬间,她一下控制不住情绪,哭得止不住。我只好一边安慰她,一边问她怎么了。
“发生了奇怪的事情,好奇怪。”她说道:“他们都不说话了,都在看着我。”
“具体是什么情况?”我有点无法理解她的意思。
“孩子们都看着我,但不说话。我和他们说话,但没有一个人回应。”那女老师说道:“我问他们怎么了,他们就一直看着我的身后,让我也不要说话。但是,但是,我当时没有领会,然后——”
她越讲不清楚我就听得越着急,但还得安捺住脾气,说道:“你先别急,深呼吸,镇定下来。你只有把事情说清楚,我才能帮你。”
她努力深呼吸,慢慢地,她的呼吸缓慢下来,我说道:“你现在可以说了。”
我发现她没有再说话,我又重复了一句:“你现在可以说了。”
她还是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她还在电话旁边,因为我几次都听到了她试图张嘴的声音。
我猜她一定看到了什么东西,或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忽然,电话断了,发出了“嘟嘟嘟嘟嘟”的忙音。
我从床上起身,披上衣服,胖子按住我:“你不能过去,会被击毙的,这里又不是无人区。”
我想了想,沮丧地坐下来,忽然想起江白说的那句话。
我顿时明白了江白潜在的意思,他想告诉我,很多时候,事情并不一定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而是会发生在别人身上。
而那些事情如果发生在你关心的人,或者你应该对其负责的人身上,同样很棘手。甚至比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棘手。
但因为当事人不是你,人和人的区别很大,你根本无法预判对方的行为。
我想了想,打电话给阿贵的大女儿,请她帮忙。他大女儿去联系越南的警察,这期间我们只能等待。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左右,她回电话给我,说道:“那个女老师死了。”
她没有现场照片,任何资料都给不了我,幼儿园也关闭了。他大女儿对我说道:“你们走吧,你们每次过来,我们这儿都要死人。”
我坐在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上抽烟,胖子陪着我一块儿。胖子问我怎么想,我吐了一口烟:“你明天问问这里有没有观落阴的法师,我要下去见他。”
“你相信是闹鬼么?”
“我不相信,但现在没有办法,只能顺着对方的思路走,随机应变。”
胖子也在沉思,我看到他手里的烟头都快烧到自己了。
“我觉得,如果这东西真的邪门的话,它可能要的就是你,它对你有兴趣。”胖子说到:“否则为什么只有你出事?”
无所谓,从最开始,大家就都只对我有兴趣,我习惯了。
手机震动起来,我拿起来一看,发现是后方来电,他们应该查到了什么。我接起来,就听到王盟的声音。
“老规矩么?”
“老规矩。”
“我尽快口述完,听不明白可以随时叫停我。”王盟说道:“这是一个很新的宗教,最近才在越南这里兴起的。最初起源于一个古庙,那个庙应该在柬埔寨某座山里很深的地方。那里面的东西后来被搬到了越南,麟身佛的主体就是在搬迁的过程中,从一个泥塑佛像体内发现的。”
“再说得详细一点。”
“那个古庙里有一个泥塑的佛像,是正常的佛像,在搬运的时候,外壳裂开了,工人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佛像,就是鳞身佛。鳞身佛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鳞片,有鱼的,还有蛇的。佛像的个头也比较高,不是你发我的那种小型佛。”
我想了想,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个佛其实藏在正佛的体内,接受了很长时间的供奉。
“当地人觉得这东西很神奇,就开始供奉,据说非常灵,求什么来什么。”王盟说道:“那种小的佛,是僧人后来自己做的,要和大佛放在一起半年左右,才会给信徒。据说越南那座古庙所在的山上,蛇越来越多,政府就把那个庙给关了,后来就变成一个隐秘的地方。”
“有没有什么猜测?或者信徒之间有没有什么内部信息?”
“有考据党说这个佛其实不算是佛,而是当时柬埔寨另外一种宗教的神像。这个神像的传说很奇怪,和我们平常遇到的情况相反,它是会害人的。而且它害人的方式,和被害人本人有关。”
雨村笔记 旅行篇036¶
我叼着烟,静静地听王盟讲。
这个来自柬埔寨的宗教,一直处于一种非常尴尬的地位。柬埔寨的大型宗教,特别是佛教,一直处于非常强势的地位,而且时间跨度很久,十分稳定。他们的本土宗教几乎完全灭绝了,如果说还有保留下来的话,就是丛林中的一些特殊部落流传下来的宗教。
可以说,柬埔寨人最早的原始宗教,一定是原始部落祖先崇拜和自然崇拜。在黑眼镜的分类里,还有一种叫做奇观崇拜。
有关这些原始部落的神像的资料,在网络上几乎是是找不到的,得找研究柬埔寨方面的专家,但他们的研究也只是皮毛而已。
在殖民时期,从被灭绝的部落中带出来了很多原始神像,一部分运往殖民国的博物馆,还有一部分就被直接改成了佛像。
但这里需要说明的一点是,古人的道德观和现代人是不一样的,对宗家的要求也是完全不同的。在古人祈愿的神里,是有恶神存在的,用来掠夺和攻击别人。
崇拜这些佛像的人,并不全是好人。这些古佛本质上不是佛像,邪性非常大,久而久之,这种寺庙都开始进入深山,尤其是一些山谷之中。这些庙里的和尚虽然也是僧侣,但其实和正常的僧侣还是有一定的差异。他们能够逐渐发现祭祀这些神的正确方法,并且祭祀的方式都非常奇怪。
所以在柬埔寨的丛林里,如果徒步进入山谷,看到山谷中有一个孤立的佛像,而且是泥塑的(一般都在植物非常茂密的地方,藏得很深,需要用高倍镜才能看到),就极有可能是这种东西。
据说,如果面对着这个佛一直看一直看,就能看到神像原来的样子,非常离谱,让人毛骨悚然。
而这个鳞身佛则可以通过镜子,看你的头顶。当它要害你的时候,它所有的行为方式,都会很像你的行为方式。
再说得具体一点,就是这个邪物就像一面反映你行为举止的镜子。
“你查到在历史记录里,这东西有智慧么?”
“不知道,查不到,不知道它到底要什么。而且,如果对它祈愿或者通过它来进行某些比较邪门的仪式,都更加容易成功。”王盟说道:“它的研究者,有前后两个时期的论文。前一个时期还在比较客观地讨论,但到了后期,基本上就一直在强调这个东西是一个正神,认知很明显已经不正常了。”
我抽了一口烟,王盟把这些资料都发给了我:“研究这东西的学者,也是一个狂热的信徒。”
“嗯。”
“所以他的结论是,这东西的攻击性那么强,是因为——”
“你的攻击性很强,它想要杀死你,所以你自身的力量就贯穿到自己身上了。”
“有解决的先例么?”
“没有,从这个东西诞生开始,到现在已经有3042例的死亡记录。信徒非常容易死亡,但最容易死亡的是信徒的家人,因为他们一般都会劝阻信徒,接着就开始大量死亡。”
“有没有咨询过道士?”
“咨询过了,越南的事他们管不了。”王盟说道:“他们说,在他们的系统里,越南是没有人管的地方,所以那东西可以为所欲为。如果你往内地走,它应该拿你没办法。”
“它并没有伤害我,而是通过伤害别人的方式,来达成目的。”我说道,离开这里是没有用的,会有很多无辜的人因我而死。
“哦,对了,很多信徒的家人是被他们自己杀的,他们都疯了。我这里有一个人,是越南高台教的法师,这个教比较特别,我给你约了,明天让他到招待所见你。”
我挂掉电话,把幼儿园的地址发给王盟,让那个法师先去幼儿园里看看,再到我这里来。
既然我们过不去,那就让他替我们看看现场。
回到房间,闷油瓶看向我,我问他有人来过么,他摇摇头。
“你觉得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我问闷油瓶。因为按刚才的说法,如果那佛要对付我,就得用我自己的状态。
闷油瓶低下头,似乎在思考,我想了想,换了个方式问:“如果我和别人战斗,你觉得我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
“发现弱点。”边上的胖子顺口说道,闷油瓶破天荒地点了点头。
我被夸了,真是难得。
我在心中叹气,也就是说,我的对手,应该也非常了解我的弱点。
他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到这里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很快就想明白了:它是想重塑我在这里经历过的噩梦。
它觉得这是我的弱点么?
手机又响了,是一条短信,我愣了一下,是那个女老师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打开,发现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它在下面等你,你想好要下来了么?”
雨村笔记 旅行篇037¶
我没有回复这条短信,也不知道是不是什么陷阱,会不会留下什么证据。
况且,我也不相信我们能聊起来。
高台教的法师是一个老太太,一个人过来的,拎着一个塑料袋,稍微有点胖。
这个高台教很奇怪,他们的教主是一个虚幻的神,名为高台仙翁大菩萨摩柯萨。像是孔子、释迦摩尼、耶稣、老子、观世音,李白、关公、姜太公、牛顿、维克多·雨果、莎士比亚、丘吉尔、克里孟梭、孙中山等,都是他们所供奉的对象。
关于高台教的资料也非常复杂,他们的体系非常完整,基本上世界上一切可以被供奉的东西,都在其教义中,极为完善。
老太太从幼儿园回来,让我看了一些照片。幼儿园已经被清空了,但我发现,在幼儿园的树下,有一个佛龛,里面供着鳞身佛。
“院长是信徒。”老太太说,已经被警察带走调查了,据说院长在这个体系里,身份等级还很高。
我看着照片里的幼儿园,开始想象那个女老师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遇到的事情。老太太继续说:“院长都招了,是他杀了那个女老师,他说是鳞身佛让他杀的。”
老太太的眼神中有点东西,一点也不似平常所看到的越南老妪。我继续抽烟,老太太看着我的烟直摇头。
“老人家,处理这个事情的话,你有什么建议么?”
“你回去吧。”老太太说道:“你忘记这件事情,这件事情就不会再继续下去了。”
“为什么?那个东西,它会放过我么?”
“你放过它,它就放过你了。”老太太说道:“那个东西就是这样的,你越凶,它就越凶喽。你不凶,它也就没有攻击性了。”
我回忆这件事的全过程,开始想自己是什么时候有了“我要灭了这丫的”心态的。
其实大概是从我担心阿贵出问题开始,这个念头就有了,而且当时的我认为,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那些小孩子怎么样了?”
“已经逐渐康复了,我在他们待的地方做了法,他们会没事的。”
我又追问对付这个事情的各种可能性,但老太太就一直摇头:“你回去吧,你回去吧,不要再问啦,这个事情不是这样的。”
老太太显然不愿意深度参与这个事情,她认为就现在的程度而言,事情还是可以顺利收场的。
不过,我还是问了一些其他的问题,比如说,那个古庙现在在哪里,应该怎么去,这种事情在当地是否常见。
我看过那个古庙的照片,应该有几百年的历史了,主体就是深山里的一个石窟,外面盖了个窝棚。但外面到处都放着一堆一堆祭祀用的祭品,已经全都腐烂了。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那个女老师的资料信息,确实很可惜。
老太太收了我们的谢金就走了,这钱主要是她清理幼儿园所产生的费用,她不知道我更重视的是背后的信息。
这种无能为力的情况,我经历过很多次了,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但我翻看那些照片时,却发现这件事情露出了马脚。
其中一张幼儿园的照片拍的是一条走廊,走廊的一边是院子,另一边是几间教室。
走廊的尽头,是一片漆黑。手机照片可以放大看细节,虽然老太太的手机像素不是特别好,但也足够让我在放大图片的时候,看到黑暗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扇窗户,窗户里如果是一个诡异的东西,倒也罢了。
但窗户里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从影像和拿手机的方式来看,那并不是一个老年人。
如果是在这个角度拍照的话,那么窗户里映出的应该是拍照人。这就说明,老太太没有去幼儿园,拍照的另有其人。
老太太没去,要么是来骗我们的钱的,还属于特别敷衍的那种,让自己的孙子进去拍几张照片发给我,然后骗我们说,她做过法事了。如果是这样,那她刚才的表现几乎就是一个职业骗子。
还是个极度轻视受骗人的职业骗子。
但这里还有一个矛盾点:如果她是职业骗子,那她一定会继续骗下去,但是刚才她劝我离开这里,却是真情实感的。
也就是说,她不想继续骗我,这不符合我对骗子的认知。
我看了一眼胖子,让他看我发现的东西。胖子的反应非常快,多年的默契让他立即说出了我的结论:“他妈的,有人在设计我们?”
“这个邪教现在在广西发展,通过精神药物的方式,让人通过被引导的方式进入所谓阴间。这件事情被我们发现了,于是他们杀了那个大师。”我说道:“这个邪教杀过很多人了,杀人对于他们来说,是惯用的手法。而且,要让村民对邪神的能力深信不疑,就得做一个典型事件出来。”
“可那个大师发现小哥很不寻常,这——”
“我觉得不是他发现的,他只是一个神棍,真正在主事的,是他家里的某个人。”我说道:“那个人可能有点本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哥不受食物里草药的干扰,让他有所警觉,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特征。”
“然后这个人杀了大师之后,联系了越南这里,演了这一出戏么?”胖子问道:“为什么啊?”
“出纰漏了吧。”我说着,又想了想:“不对,我们不能把这些人当做正常人来思考。我觉得那个大师,非常相信这件事情,所以,他不是同谋。我们换一种思考方式,如果那个大师不知道食物里有草药呢?他一直笃定地相信,自己可以引导别人观落阴,那么由此可以推测,他自己其实也服用过一定的精神控制类的草药,所以导致自身的行为也不正常。当我们给他看化验报告之后,他的信仰崩塌了。他当时痛恨的眼神,可能不是针对我们,而是针对骗他的那些人。”
“为什么?”
“钱啊,那人肯定贡献了很多钱,所以他从看守所跑出来后,就和那个真正的主事人发生了争吵,那个主事人会怎么办?”
“杀了他!”
“我说了,别这么想,降低一点难度。主事人如果是她老婆,会说让他再试一次,于是大师自己去观落阴了。但这一次主事人下了猛药,故意要灭口,或者说,发生了意外,总之他死了,主事人就把尸体吊到了阿贵家前面,让别人以为他是自杀。”
虽然有点复杂,但是符合人情世故的推定。
“这里有一个细节,大师被吊起来的时候,其实是没死的,只是深度昏迷。所以他死后,屎尿全出来了,阿贵家的鸭子出来,吃了有毒的屎尿,也被毒死了。”我继续推演:“那个主事人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大师被骗了那么多钱,很可能会主动抖出很多事情。”
“好,现在我们再回到了越南这里。那为什么,要在越南的一个幼儿园里搞这一出呢?”
我看着那张女老师的照片,对胖子说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女孩子,和大师长得有点像?”
雨村笔记 旅行篇038¶
胖子把手机拿过去看了看:“有那么一点像。”
我因为人皮面具的缘故,曾严格训练过自己,还专门去学摄影,就是为了能够更好地了解脸部结构。所以我一眼就看出,这个女孩子和大师的五官细节很相似,肯定有亲戚关系。
至于到底是什么亲戚关系,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侄女,也可能是私生女,或者是更远的亲戚。
“所以,你认为这是一次杀人灭口?”胖子说道。
我点头,要么,是杀人灭口,要么,就是背后有什么情感纠纷。比如,大师的老婆借这个教派制造一起邪神复仇的灵异事件,杀死老公以及他的私生女之类的。
其实这边有一些男人,两边都有家庭。
“你这些都是猜测,不属于推测了,你可想清楚了,别一世英明一朝丧。”胖子说道。我点点头,这确实是猜测,如果我可以去对面,只要看看现场就知道猜得对不对,但问题在于我现在过不去。
但我觉得十有八九是猜对了,在认脸这方面,我十分自信。这个幼儿园老师和那个大师肯定有血缘关系,这一点在整个所谓邪神作祟事件里,显得尤为不自然。
我给北京那边打了个电话,把这些猜想和小花下面的人说了,那边就说想办法找有关单位查一查。
我又打电话让阿贵去大师家里看看,大概隔了五分钟,阿贵给我回了消息,说大师全家准备动身去越南的古庙里,要去赎罪。
我觉得这应该是打算跑路了,就对胖子说道:“找一下附近有没有这个邪教的神棍,告诉他我要观落阴,下去会会这个鳞身佛的真身。但在仪式开始之前,我需要小哥翻进神坛,把里面的香换了。”
“然后我们还得假装正常吃他的东西,喝他的茶。”胖子补充。
我们制定好了计划,第二天上午先去见了那个大师。按道理来说,那个大师应该已经接到消息,打算玩一票大的,所以我在见到这个大师的时候,总觉得他贼眉鼠眼,有点过于殷勤。
我和闷油瓶对了对眼神,三个人各自发挥长处,把附近地形摸透了。并且也确定了那些香的种类——都是附近能买到的,如果里面有药水,基本都是提前浸泡过的。
大家寒暄了一阵,约好第二天正式做一场我们三人的观落阴,这一次,闷油瓶似乎也能参与了。
这种前后不统一的行为让我有些疑惑,但也无所谓了。
当晚,闷油瓶翻墙去把香换了出来,我第二天一早托人把香寄到北京化验。
第二天晚饭后,我们如约到了大师家里,胖子这才想起一个bug,如果这个大师也需要那种药来催眠自己,那该怎么办?
我说那是大师自己的问题,他一时半会儿应该想不到,我们在半夜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换掉了。
我们三个人在大师家里,该吃吃,该喝喝,但基本上都是做做样子,借上厕所的功夫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快到12点时,开始准备仪式,大师画上符咒,用红布蒙上我们的眼睛,开始念念有词。
这一次非常明显,我的大脑十分清晰,无论他怎么暗示我,我的四觉始终对四周的环境变化十分敏锐。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我们三个依然什么都看不到,那大师就开始慌起来,我明显感觉到他有点着急。
于是我开始胡编乱造起来。
我告诉他,我到了一个农贸市场,而且是古代的农贸市场,有很多人在那里买菜,还有一些人在买烟花和纸人。
大师这才渐渐放松下来,我继续编,说看到了一个官吏模样的人在等我,手里还举着写着我名字的牌子。
大师稍微有点奇怪,似乎这种场面很少出现,但他还是说道:“你看看他的眼睛,是竖着的,还是和我们一样的?”
“他蒙着眼睛。”我说道:“头发是白的,而且是立起来的。”我开始肆无忌惮地瞎编。
大师就更加奇怪了,他想了想,说道:“也许是佛祖特意安排来接你的人,他怎么对你说的?”
“他说要去我的元辰宫里。”
“那你跟着他。”
我继续说:“我看到我的元辰宫了,好大的房子,里面全都是书,好像是个书房。我进去了,有一个供台,哎,供台上供的佛像怎么是背对着我的。”
那大师问道:“是佛祖么?”
“应该是,它身上都是鳞片。”
“你能看到供品是什么么?”
“是一堆乌龟壳,还有很多地契,都是写在黄纸上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那么能编。
大师又去问了问他们两个,他俩没有我那么会瞎编,依然说什么都看不见。
大师就说:“看来佛祖只想和你一个人说,这些龟壳都是占卜用的东西,地契是佛祖允诺给你的工资。看来佛祖很看好你,你只要和佛祖道歉,它就让你成为护法。”
“护法?我何德何能?”我故作惊讶。
“不重要,我只是个做烟酒生意的,佛祖都给了我一个职位。而你一看就很不平凡,佛祖是要让你做护法,继续发扬这个教派。”大师继续说道:“说实话,你现在无论如何都得答应,如果你不给佛祖面子,佛祖会拿走你的阳寿。”
“那我肯定答应。”我说道:“但我答应之后,就是护法了,我是不是得进行修炼?”
“你在元辰宫找找,任何可以吃的东西,只要你吃下去,佛祖的法力就给你了。”大师说道:“之后你就有法力了,护法的级别比我们都要高级,但你可要想好了,做护法是要拿房产去和佛祖做交换的。他把手里的黄纸给你,那些黄纸都是阴间的地契,而你要把阳间的房子都捐给佛祖,你愿不愿意?”
“那我住哪里?”
“成为护法之后,很快就可以去阴间了。你捐完之后,佛祖很快就会来接你,你在阴间的房子要比阳间的大得多,所以你不用在阳间待太久。”
“这和佛祖现在就拿走我的阳寿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你被拿走阳寿之后就死了,但是如果是被接到阴间的,那阴阳两界你就可以来去自如。”
我佯装犹豫,心中却一阵骇然,原来他们竟然这样赤裸裸地骗别人的房子。看样子我们到阿贵家的村子时,就已经被盯上了,觉得我是外来人,比较有钱。
“可是,我其实特别穷,在杭州还欠了很多网贷,房子早就没有了。”我说道。
“你爸妈有房子么?”那大师忽然说道:“未来属于你的,也可以提前贡献出来。”
我心说如果此时中了迷幻药,在幻觉里,我真的有可能对我看到的景象深信不疑。
大师继续蛊惑我:“佛祖在等你的答复,你快当着佛祖的面谢谢它,否则它要发火了。”
“谢谢佛祖,但是我还有一个问题,请问佛祖可以帮我解答么?”我问大师。
大师说:“当然可以,既然你如此诚心,佛祖自然会帮你。”
于是我说道:“我想知道,如果信徒已经把房子给你们了,为什么还要让他们死,是担心他们有一天反应过来么?”
现场一片安静。
雨村笔记 旅行篇039¶
我扯掉红布,看着大师,那个大师满头冷汗地看着我,显然已经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回答我。”
“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你们这个教派出了那么多起意外死亡事件,无非就是你们把那些人家里的钱都骗走之后,告诉他们在阴间有房子,让意志最薄弱的那个人杀掉全家,带着全家去阴间生活,我有没有猜错?”我看着大师说道,胖子和闷油瓶也摘掉了红布,闷油瓶直接看向里屋。
“出来吧。”胖子喊道。
一个干瘦的女人从里屋走出来,正是上一个大师的老婆。
她丝毫不害怕我们,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道:“阿贵家的有钱亲戚,不笨呵。”
“你是眼红阿贵家,有一个胖子一直在给他钱,还给他做装修。”我转头看了胖子一眼,胖子立刻怒了。
“你知道阿贵想小女儿,就开始蛊惑他。”我说道:“这个大师和你老公,你们是同事吗?你们这个系统管理得非常好,你是中国区的负责人么?”
“这两个都是我老公。”干瘦的女人说道,这时,外面的院子里渐渐出现好多人,显然是早就埋伏在那里的。“这个是越南的老公,死掉的那个,是中国的。其实你也可以当我老公的,中国那个现在死了,我得再找一个。”
胖子就看向我,那意思是说:“你看,不是我给阿贵装修的缘故,是你自己惹来了狂蜂浪蝶。”
我则不解地看了看闷油瓶,干瘦的女人立刻说道:“这个年纪太小了。”
“你打算怎么样?”我问那个女人。
“弄死你们。”女人对后面的人使了一个眼色,然后狠狠地瞪了大师一眼。大师非常害怕,就好像被什么恶鬼看了似的。
我们三个互相对视一眼,直接走向外面的人群。
过程就不累述了,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对面都是平民打手,基本上一招一个,不一会儿就全部放倒了。我关掉衣服里的录音机,算是有了证据,再回头看的时候,那个干瘦女人已经向屋后跑去。
我们追过去,发现后屋里全部都是教徒供奉的金条,直接堆放在地上。那女人在屋子后面有车接应,跳上车就跑了。
其实闷油瓶完全可以直接用他的方式追上他们,但我觉得没有必要。我把录音通过北京那边的人提交了上去,这件事情在我们这里,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当天晚上,我和胖子预测了一下这件事的结果,在我们这边,这个邪教组织最多还能存在一周左右。但是在越南那边,因为各种互相勾结的关系,这个邪教恐怕会一直持续下去,而且不久之后,他们会再度通过边境渗透进来。
鉴于这里的地理位置特殊,只能通过闷油瓶的方式去解决。我看着他,冲他做了一个飞坤爸鲁神像的手势,揶揄了他一下。
他嘴角难得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上扬,可能是我真的太好笑了。
再往后的事情,我只能靠推测了。
第二天,当我们在边境考察菜单的时候,闷油瓶离开我们,独自去丛林里寻找材料,制作了一个脏面。
他带着脏面,用张家人当年极度让人恐惧的方法,潜入了越南境内,进入了古庙之中。我不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但脏面是专门让人感到恐惧的。那晚,庙里的人一定认为自己看到了真正的恶魔。
在我们回到雨村三个月后,这个邪教从根源上瓦解了。当然,我们在巴乃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些邪教会如此脆弱。
他回来的时候,应当是把那个脏面在丛林里焚烧掉了,当晚他身上有烟火气。
我们回到阿贵家里,等待阿公阿母的孩子破壳。在这段时间里,我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田螺酿肉这道菜里的土腥味去掉。
此外,螃蟹季也快到了,我决定,在我们三个人回到雨村的时候,必须开发出三个和螃蟹有关的菜来。
雨村笔记 旅行篇040¶
从那天上午开始,村民便收到通知,要陆续拆除和取缔鳞身佛的神龛,大家从最初的疑惑和不理解,到最后的坦然,也仅仅只持续了不到一下午的时间。
在我们整理阿贵的阁楼的时候,阿贵难掩内心的落寞。对于这种利用他人痛苦的回忆而敛财的行为,我深恶痛绝,而最可怕的地方是,它会强迫人们无法忘记,强迫人们沉浸在痛苦之中。
所谓阁楼的原型应该只是一个混乱的幻觉,观落阴真实的原理,得靠那些神婆和大师们的口供来说明,如果有关方面愿意在新闻上播报,我倒是很想听一听。
之后我们又去坟上,把坟头上的神像和贡品一一处理掉,周围的一切都慢慢恢复到田园牧歌的状态,邪气一下就消失了,重新变回我们所熟悉的农村的感觉。
胖子把云彩的坟又整修了一下,我忽然又想起了潘子,如果那时不是幻觉,那该有多好,等来年我们下去时,潘子已经成了潘大判官,把我们此生的孽债一笔勾销,来生就做深山中的一课巨木,长一万年,枯一万年,谁也不知道。
坟边就有小溪和水塘,我们干完活儿,又下水摸了大大一箩筐的福寿螺和田螺。阿贵家里鸭子少了一多半了,我们去买了一些回来给他补上,我来挑田螺,胖子和闷油瓶坐在一旁把福寿螺敲碎喂鸭子,谁也看不出来,我们是见义勇为的路过侠。
这就是当时江白给我们打的机峰,看样子,未来我们还会遇到不少这样的事情,但细想下来,哪件事的前因后果里没有我们呢,看样子下半生是要还一些债了。
我想到这些就想叹气。
同时,江白恐怕未来也是当喇嘛的料了,这机峰打得那么准,下次得请他吃饭。
当晚我用钢丝球把田螺都擦干净,然后养了起来,这一次我下了狠心,每隔三个小时就换一次水,一直换到了半夜三四点钟才去睡觉,第二天早上醒来接着开始换,一直换到中午十二点前后,然而我闻了闻,泥巴味儿还是很重。
我决定先不管这道菜了,我们开始进山找山螃蟹,当地人都把溪水里的那些小螃蟹用竹筒烤着吃,肉其实不多,但是我知道云南那边有特殊的吃法。
闷油瓶双指抓蟹的速度极快,让我们在开抓一个小时之后,不由得开始担心这里的螃蟹会灭绝,不过此时篓子几乎都已经装满了,于是又坚持了10分钟左右,只得满载而归。
为什么说只得,是因为本来以为可以在山里赖一个下午,因为山螃蟹爬得很快,都藏在落叶和石头缝隙里,个头又小,很难捕捉。
但闷油瓶实在太适合抓螃蟹了,我和胖子端着两个篓跟在他后面,他看到后只消一下,螃蟹瞬间就被甩进了竹篓里,都不用我们弯腰。
回到阿贵家,阿贵就说这些螃蟹平时也是喂鸭子的,因为没什么肉,我就说打算学着一些游记里写的,尝试做一些新的螃蟹菜。我去劈了柴火,做了一个篝火堆,看着教程把螃蟹洗干净捆上,放在篝火堆的边上。
然后又去隔壁买了两只土鸡,在阿公阿母看不到的地方杀了,用荷叶包了七八层,也放在篝火边上。
围在篝火边,我们开始聊小花和瞎子那边发生的各种八卦,秉承着谁不在就吐槽谁的传统,我们一直聊到螃蟹被烤得发红。
接着我们找了一个竹筒,把螃蟹拨开,去腮挖心后丢进去,用捣子直接捣碎,放上调料。
其实云南那边的做法是要放一些当地特殊的香料的,但那些东西我一个也不认识,就放了广西这边的香料,比如说酸辣味的东西,尤其是一种辣椒,辣中还带一点鲜味。竹筒里一下就变得五颜六色,金色的蟹黄裹着蟹肉的白色和蟹壳的红色,再加上点绿的、红的等各种调料混合起来,特别是酸辣的调料一放进去,蟹肉的氨基酸香味一出来,整个竹筒的蟹香味极度浓郁。
这山螃蟹的壳和饼干一样脆,全部敲碎之后,吃起来像很脆的奥利奥,带着一丝焦香。
我们花了半个小时,把烤好的螃蟹敲了半个竹筒,螃蟹已经完全看不到任何碎壳了,吃进嘴里只有一股奥利奥的脆口感。于是我又把螃蟹倒出来,拆开土鸡,把荷叶里的鸡汤倒进碗里,荷叶鸡的香味顿时扑鼻而来。一时间,螃蟹的鲜味和荷叶鸡的香气混在一起,让我们所有人的肠胃开始感到饥饿起来。
最后是阿贵用灶烧出来的米饭,胖子撕了四朵鸡肉,把一碗汤分成四份,浇在米饭上,然后把蟹酱盖在鸡汤上,我拨了一点带着鸡汤,蟹肉的饭,裹着送入口中。
味蕾顿时彻底爆炸,氨基酸互相反应出的剧烈鲜味和酸辣味恰到好处,我和胖子都露出了闭着眼享受的销魂表情。
这肯定不是云南那边的地道做法,但真的是出奇的好吃。
那天晚上连闷油瓶都吃了两碗饭,胖子吃了八碗,我吃了三碗后就回屋子开始记录刚才所有的材料用量,我也没想到会那么好吃,这就是喜来眠未来主厨推荐的蟹季特色款了。
吃完之后,鸡肉还剩下很多,我放到白酒里腌制,准备明天挑战田螺酿肉,但我总觉得,肯定不会比今天的更好吃了。
胖子抱着肚子过来和我说:“你错了,田螺酿肉和今天的菜比,有一个一战的法宝,就是红烧法。”
雨村笔记 旅行篇041¶
第二天,田螺闻起来仍然是臭的,但是比之前稍微好了一点。
需要说明一点是,我用的是当地的泉水,广西这里的泉水是有清香的,我也是来到这里几天之后,才开始能闻到这种香味。这种香味没有办法归到任何一类,应该是一种水香的味道,但我的鼻子本来就不好,胖子说这是我的幻嗅。
后来我发现确实如此,我即使用手摸这个泉水,也能闻到这个味道。
我意识到这是泉水的温度给人带来的一种嗅觉反射,可能因为我的鼻子长期报废,于是身体开始出现补偿能力,让我可以通过触觉来感受气味。
我也听瞎子说过,他在某些时候,不需要用眼睛,他就是能看到任何东西,这种“看见”和他用眼睛看还不一样,是一种感受上的“看见”。
所以我们或许并不需要五官,闷油瓶也告诉我,当他的体温上升到一定程度时,其实很难分清是不是在用眼睛和对方搏斗,那个瞬间,似乎所有的细胞都能看到对方。
于是整个上午我都在溪水边上,尝试用皮肤闻到气味,瞎玩了三四个小时。
因为田螺还是臭的,中午只能吃昨晚的鸡,其实鸡的精华全在汤中,已经被吃完了,所以鸡肉的鲜味非常一般,我还把鸡肉泡在了酒里,根本不能吃了。但胖子表示不能浪费,他直接把大猪油倒进锅里,把鸡肉切成条放进去炸,炸完之后再炸阿贵家里的干菌,把它们全炸脆之后,裹在芒果皮里蘸辣椒吃。
这顿饭的味道竟然也不错,只不过当晚我拉肚子拉到了半夜四点多。
到了第三天,田螺逐渐开始出现和泉水一样的水香味,我们立即去隔壁买猪肉,买回来之后切成馅,仔细检查田螺确认没问题之后,把开壳活力强的挑出来,挖出肉,去掉尾巴,切成四块。
再把大白酒倒进水里,不计成本地把这些田螺肉焯完水,就成了一碗田螺丁,和猪肉馅混在一起,加上葱末,然后把这些混着田螺丁的肉馅泡在老姜压出的姜汁里,泡好之后再和成一个一个的肉团,塞回到田螺壳里。
胖子直接开锅颠勺,葱、姜、蒜、大油一起入锅,开始爆炒田螺,之后直接红烧。为了配合我们最近的口味,胖子把一把干辣椒放在灶台边上,等香味一出来,就直接把辣椒丢入其中。
这是非常牛逼的细节了,我紧张地端着饭在外面等,等到胖子把菜端出来放到桌上,特殊的香味扑鼻而来。我直接拿起一个田螺,张大嘴巴一吸,把红烧的汤汁和混着螺肉的土猪肉同时吸入嘴里,再一嚼,猪肉的油脂夹着清爽的螺肉,被无比鲜美的汤汁包裹着,直接充斥了整个嘴巴。
我立即吃了一大口白饭,和胖子击了个掌。
闷油瓶夹起一只,他筷子特别稳,举在半空仔细观察,似乎是在研究,然后终于吃了一个。
他的表情非常稳定,但是他吃完后,又夹了第二个。
我感受到了一种成功的喜悦,不得不说,比起昨天的螃蟹饭,田螺还是输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吃田螺有一种朴素的丰收的喜悦,也许是因为它来自田野的原因。
当晚我的心情终于回归到出雨村前的从容,果然,我并不能把任何地方,都当成是自己的避风港,雨村是独一无二的。
晚上九点左右的法制节目,报道了这起邪教案件,我们坐在板凳上,在院子里看完了这个节目,邪教的头目在越南一直和媒体强调,虽然他们是骗子,但是恶魔是真的存在的。
他们还公布了恶魔的样子,我看着闷油瓶,但那个恶魔的样子,画得很差,根本看不出到底是个什么。
这个教派的信徒在越南仍旧存在,节目里同时也报道了很多案例,有的人还说自己下到地府的经历一定是真的,因为有些秘密别人根本不知道,胖子拍了拍阿贵,让阿贵不要再相信了。
我吃得太饱了,干脆找了把躺椅,躺在院子里睡着了,那椅子闷油瓶躺过,应该不会有蚊虫。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我们去海南,看到一个庙,庙里有托梦的神仙将军,是潘子的样子,就在飞坤像的边上,庙里还有很多空缺的神龛,庙祝是一个小胖子,对我们说,诸位神仙都出去办事了,等他们回来了,那些位置就都会被坐满的。
雨村笔记 旅行篇042¶
阿公阿母孵出来的第一窝小鸡,一共四只,十分可爱。
我早上醒来的时候,就看到阿母带着一队走路还颤颤巍巍的小鸡在圈里遛弯,觉得十分新鲜和欣喜。
按农村里的规矩,小鸡刚开始要喂小米,而且要用水泡软之后再沥干,胖子一早就起来搞这个东西,然后开始沉浸式喂鸡。
“这是我们最后一批有感情的鸡了。”我对胖子说道:“后面再出生的,如果你还有感情,我们就没法下手吃了。”
“没事,只要它们长到能炖汤,就会自己作死,到时候一刀一个。”胖子说道:“现在的它们长得可爱,未来的它们长得好吃,不冲突。”
小鸡这个时候是不能上路的,起码得养到能吃虫子,于是我们在村里的生活也进入极度安宁的一段状态,算是从旅行状态短暂地停了下来,可以重新看看蜻蜓、蝴蝶、摇曳的稻田和犹如水墨一样柔和的云彩。
而此时福建的村委会也对我们下达了指示,让喜来眠出两个节目,一个是语言类的,一个是表演类的,用来支持马上到来的兜尾节。
其实我们去年逃过了一劫,今年看来是彻底逃不了了。半夜,胖子在看电视,我就在门口的桌子上写相声稿子,用来应付语言类节目,至于表演类节目,就让闷油瓶和胖子表演杂技吧。
我对曲艺表演是一窍不通,观众基本上也是看村里的小伙子们一起上台热闹,并不是真正想看一场正规的相声,所以那30分钟的表演时间,得用足够的水词给他水满了。
喜剧的本质是悲剧,还得是大家都能够理解的,我苦思冥想,创作起来十分困难。
鸡一天一天地长大,稿子一天一天地变长,我每搞一段,就和胖子配合着对词、录音。
稿子的第一段是这样的:
吴邪:大家兜尾节好,我是相声演员吴邪,这是我的搭档,王胖子。今天呢,我们来给大家表演一段传统相声,名字叫做:刷手机,希望大家喜欢。
胖子:你等一会儿,刷手机,这听着没那么传统啊?
吴邪:你是谁?保安呢?
胖子:你不是刚介绍过我么?怎么就装不认识我了?保安在后台准备后面的节目呢,你别麻烦人家。
吴邪: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谁啊?
胖子:我不是你的搭档王胖子么?你刚刚才介绍的我。
吴邪:哦,我说过么?
胖子:开着录像呢,要不要给你倒回去看看?
吴邪:有录像啊,哦,那不用叫保安了。
胖子:这要没有,你就耍赖了是吧?我就不是你搭档了?
吴邪:我这是表示愤怒,你是我的搭档,你怎么能问出那么外行的内容来,什么叫做听着没那么传统?
胖子:废话,刷手机能是传统节目么?
吴邪:为什么刷手机不能是传统节目?
胖子:因为手机是近代发明的产物,到现在历史也才几十年,最多算是传统节目的新编,不能叫传统节目。
吴邪:哦,有点道理。
胖子:多新鲜啊,这不是常识么?
吴邪:那我们今天就表演传统节目的新编,刷手机。我刚才犯了一个语言上的错误,对不起大家,希望大家理解,事实上,我不是一个专业的相声演员,这是我第一次演,有点紧张,我真实的职业,哎,说出来(擦眼泪),特别让人难过。
胖子:哎呀,今天大喜的日子,你怎么上来就哭呢?
吴邪:说起来难过,无法抑制我的痛苦。
胖子:你再哭,等下村里的两篮子鸡蛋,可就不给了。
吴邪:(立即笑容满面)。
胖子:你这也太快了。
吴邪:穷人家的孩子,哭得快。
胖子:这什么破词,你到底演不演?
吴邪:我啊,真实的职业,是一个探险家。
胖子:哦,这职业挺好的啊,为什么难过呢?
吴邪:因为我们经常要去特别偏远的地方探险,比如说黄果树大瀑布、黄果树大山洞、黄果树大被窝(特别重音)。
胖子:你是不是有病,怎么突然声音这么大?
吴邪:我激动了。
胖子:你激动了,我心梗了都!
吴邪:我相信这些世界奇观,大家听了也十分激动,能理解我。
胖子:等一下,黄果树那么多地方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吴邪:可能有点偏差,名字我有点记不住,反正都是黄的。
胖子:哦,颜色是对的。
吴邪:是的。
胖子:那个黄大被窝,是个什么地方,你详细讲讲吧。
吴邪:你为什么不想听黄大山洞的故事,要听黄大被窝?
胖子:因为前两个你没吼出来,这个是你吼出来的,看样子让你印象特别深刻。
吴邪:你这个表情,说得我好像是在引导观众一样。
胖子:废话,你不想让人误解,你就别吼出来啊,黄果树大被窝,大被窝里能有什么探险啊。
吴邪:那是我们根据那个地方的特性,取的一个表示其凶险的名字。
胖子:哦,那这地方的特性,是黄,还是被窝啊?
吴邪:(怒目)你这个文化上的落后者,这么多字,你就听到这两个东西是吧?果树大,这三个字,你就听不到么?
胖子:哦,那我错了,您接着说。
吴邪:这个地方的凶险,主要就表现在大被窝这两个字上。
(给观众时间反应)
胖子:我不讽刺您了,我累了,您随便。
吴邪:那个地方,常年下雨,边上有户人家,一直在养鸡,时不时还有大妈过来打长途电话,非常凶险,进入那个地方需要做好长足的准备。
胖子:等会儿。
吴邪:又怎么了?
胖子:你说的大被窝,是不是黄色带格子的?
吴邪:哎,你也去过,你也是探险家。
胖子:不是啊,我觉得,你说的那地方,是我的被窝啊?
吴邪:啊,还有这么巧的事。
胖子:这是巧么,我怎么觉得你在编排我呢?
吴邪:不可能,我编排你有什么好处,而且那个被窝可了不得,之前是白色的,后来才变成黄色的,能和你的一样么?
胖子:你这问住我了。
(给观众反应时间)
第一段完。
给胖子看的时候,胖子觉得也许我们两个的词互换一下,效果能更好。
再往下写就更加困难,只能祈求在未来的路上,还能收集一些笑料。
时光流转,岁月如梭,又过了差不多快十天,阿贵家恢复了正轨,我们也该离开了,接下来要去海南,离这里也不算远,过一个琼州海峡就到了,再之后就要回雨村了。
还是像以往一样,大家在一起吃了一顿大的,我们把阿公阿母和小鸡装上车,阿贵又送了我们六只种鸭,和其他动物一起装上车后,我们开始往北部湾出发。
这是旅途的最后一站了,天气越来越热,我们穿上背心短裤,准备去看一看海,晒一晒太阳。
雨村笔记 旅行篇043¶
一路的风光不用多说,因为最终的终点是雨村,所以这也算是归途,归途的平静让我逐渐开始放空,什么都不想。
海南的云变幻莫测,胖子约了他的一个朋友,在海南招待我们。这人是个福建厨子,在酒店的厨房工作,平日里就住在海边的渔村里,一听说我们要来,就表示刚到了一批梭子蟹和几只青蟹,要做一顿青蟹蒸饭给我们吃。
海边有一些半民宿半自住的房子,每到黄昏的时候,大小渔船回来,船上载着无数的海鲜。
我们过琼州海峡的时候,车在船里,人在甲板上,我一边看着围着船飞的海鸟,一边和胖子演练相声段子。
我们在船上把第二段搞了出来,这让我觉得胜利在望。
下船后,我们继续开车往文昌的那个村子走,大概走了四个小时后,就到了外面的椰子林,听说因为附近在发射火箭,所以里面的小路上挤了很多游客,我们足足堵了三个小时,才进到村里,刚好赶上日落最后的时刻,海上的晚霞都变成了彩色的。我们把车停好,把车上的家禽牲口卸下来,胖子进去和他的朋友一起准备晚饭,我和闷油瓶就到海边的堤坝上坐着。
如今可以坐飞机去永兴岛了,也不是很贵,我一路上看到了不少广告,估计从永兴岛再往外走,也有飞机可以到。
时间过得真快,世界也变化得真快。
海风吹湿了我们的头发,我什么都不愿意去想,就坐在那里发呆,一直到太阳完全落下。
海黑了之后,渔船晚灯渐渐亮起来,有夜晚出去捕鱼的船,也有晚归的渔队,很是热闹。
胖子他们做的青蟹饭的香味,非常霸道,我在海边都闻到了,很多游客寻味而来,想买一点,但都被我们拒绝了。
饭是糯米饭,我们在雨村吃过一次,但这一次,除了老料子(糯米混着青豆、鲜肉丝、虾米、黄酒)之外,里面还有梭子蟹的蟹黄粒和泉州的红糟蟹酱。
蟹酱的鲜味超过虾酱很多倍,听说很难制作。
青蟹压在饭上,蟹汁被蒸出来之后,直接浸入饭里,我们吃着螃蟹,嚼着糯米饭,如果还需要增加口感,还有精挑细选的大花生粒,搭配着吃更香。最可怕的是,旁边还放着一小碟蟹酱腐乳,用来沾蟹脚吃。
这真是味道的盛筵。
但说实话,这种吃法,一年吃个三四回就差不多了,我这种江浙人吃不消这么五彩斑斓的鲜味。
吃完我眼睛都直了,这玩意儿是巨大的热量炸弹,加上吃饭的同时还喝了啤酒,站起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今晚必须要运动了。
于是我们三个先是沿着堤坝散步,堤坝走完了,就到野海滩上继续走,我们开着手机照明,在海边走了很久很久,一直走到军港附近,前面的路断了,我们才走上回头路。
回头路是开在一片巨大的盐田中间的一条小路,两边都是万里盐田,路灯非常的微弱,此时我觉得消耗得差不多了,和胖子开始跑步,而闷油瓶则独自进入了盐田之中。
盐田和农田没什么区别,中间也有田埂,盐田中间有很多废弃建筑物一样的东西,他似乎很感兴趣,要去看一看。
我和胖子不去管他,因为他总会直接出现在前方的路上等我们,他进入盐田看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后,就会追上我们,速度要比我们快很多。
几次之后,我和胖子已经汗流浃背,他仍旧出现在我们前方的路灯下,但这一次却看向了边上一条小路,似乎是在邀请我们。
我们跟着他进入小路——其实就是一条比较宽的田埂,盐田里的灯特别少,看过盐湖天空之镜的人,都知道盐田是天然的反射镜,虽然灯少,但是有灯的地方,会倒映出一上一下非常清晰的两个灯光,看上去非常空灵。
我们跟着他大概走了有一公里,看到了盐田之中有一块空地,上面竟然有一座老庙。
庙里亮着灯,一个大概三十多岁的女性,穿着海南当地的衣服,在门口等我们。
这里非常冷清,我们走近后,那个女性邀请我们进去,我这才发现那是一个飞坤庙,这里竟然有一座这么小的,而且还在运转。
或者说,这是一座综合型的庙宇,飞坤像是其中的一尊神像。
这里没有其他人,门口有一块写着“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已经很老旧了。那女子告诉我们,她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平日里添一些香火,偶尔有游客路过,会捐一些钱。
整个小庙只有两件屋子,进门就是神龛,蜡烛和神像倒是比较多,飞坤像放在正中。
后面还有一间小屋子,是她睡觉的地方。
不过在神龛外面搭着雨棚,有椅子和喝茶的茶台,我们进去参观了一圈,我和胖子上了香,忽然觉得有些纳闷。
正主就在这里,我们却在崇拜偶像。
于是我们又出来喝茶,这里靠近海边,海风不大但很凉快,四周特别安静,因为周围全是盐,连昆虫都很少。
我就问那个女人,她算僧侣么?一个人在这里不寂寞么?
她就说道:“我们家姓张,世代品性都和其他人不一样,听说祖先非常特别,但在上两代时,很多事情都没有传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祖先到底如何,只是这座庙是家里规定必须经营的,到了她这一代,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有个怪脾气,难以在人多的地方生活,就干脆搬了过来。之前婶婶也在这里,她陪着婶婶住到了最后,现在就剩她一个人,她打算这辈子就在这里了,一直到自己死。
然后她看着闷油瓶,说道:“我一看到这个客人,就觉得有缘份,这个庙在这里孤零零的立着,已经经历好几代人了,我觉得它在这里是不是在等什么人的到来。”
胖子指着那座飞坤像问:“你们管这个,叫什么啊?”
“叫做西天感应木头天公。”那女人说道。
雨村笔记 旅行篇044¶
这个名字确实让我十分意外,我知道南海有很多地方神,几乎是一村一庙。过了文昌之后,很多地方庙宇里的神仙,在封神榜里就查不到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有些是祖先神,有些真的只有当地有,别无分号。
这个名字应该也查不到,我问了问这位张家的女士,她也说不出来由,我不由得心生感慨,原来张家人如果能狠心斩断记忆,可以活得和常人无异。
胖子就问她,有没有觉得自己力气很大,或者身体特别健康,她有些疑惑,说除了小时侯跳高特别好,没有其他的感觉。
比起木头公,她对庙里其他神像的了解要更深一点,挨个儿给我们介绍了一遍,这些神之间还有各种关系,看来这个看庙人在漫长的孤单岁月里,把一个一个的民间故事串联起来,给木头公编织了一段完整的传奇人生。
她还告诉我们,对于看庙人来说,有人路过,到庙里喝几杯她泡的茶,已经是她人生中最大的冒险了,但深夜来访的我们,却使整个庙都灵动起来,她觉得我们应该不只是单纯的陌生人那么简单,不知道为何,她很感谢我们今天能来。
到了这里,似乎一切都有了不一样的意义,无论是我们闲散的散步,还是她避世的选择,但我们到底赋予了这座古庙什么具体的意义,我又完全说不上来。
当晚我们喝了不少茶,我觉得她应当不会有任何改变,我们走后她依然会安然睡去,这里安静得让人羡慕,睡眠质量一定很好。
离开的时候,她一直送我们到入口的路灯下,站在那里微笑着看我们离开。我以为她会目送我们到路的尽头,但我们刚走出两三步,她便回去了,只留下一盏空空的路灯。
那茶叶喝得我浑身燥热,路过旁边的村子时,看到几个小鬼在那里打球,我和胖子也过去打了一会儿。闷油瓶没有参与,只是靠在一边的墙壁上看着我们,那墙壁上印着当地政府的标语:上午烧田,下午拘留。
打完球,那群孩子邀请我们一起去赶海。
这是个新鲜事,我们就跟着去了礁石滩,但我发现这和我在网上看到的赶海不同,海滩很贫瘠,礁石堆里也没有太多的东西。他们游进海里,拖上来一条网绳,我们花了三个小时,才把网从海里拉上来。
这网应当是放到了很深的地方的,但网里什么都有,尤其是带鱼和鲳鱼,大家各自分了分,我们是只帮忙的,每人分了三条带鱼,用草穿着,一路拎了回去。
带鱼刚捞上来的时候犹如银缎一样,一点瑕疵都没有,慢慢就变成了我们在菜市场里看到的颜色,一路走回村里,我们身后跟了起码二十多只各色野猫。
它们谄媚地发出各种叫声,可能那段路上经常有人喂它们,但胖子残忍地拒绝了它们,并且击退了好几只冲上来试图抢劫的橘猫。
回到胖子朋友的半民宿里,我们先把鱼杀了,洗完澡后,日出也开始了,我丝毫不觉得疲倦,在阳台上一边看着日出一边慢慢睡着了,听着海浪声,连入睡都特别随意。
随意入眠,完全不思考明天,也不去预见什么未来,和雨村香甜的安眠相比,这里的睡眠则是一种难得的自由。
我大概睡了六个小时,就完全清醒了,但感觉如同睡了二十个小时一样,中午也吃得非常很简单:清蒸带鱼和油炸带鱼。接着我们开车出发,由他朋友指路,去找那座正宗的飞坤大庙,这是中国最南边的飞坤庙,里面供的也不是木头公,而是真正的飞坤像。
我的计划很简单,路上会经过一处特别好的野海滩,我们要去那边游泳,听说可以从那里游到靠外面一点的一块大礁石上。
游泳最好选在黄昏,所以我们决定先去庙里,那座庙还挺有名的,如果人太多还会限流,我们得早点过去排队。
我看着闷油瓶,问他:“就不能开个后门么?”
闷油瓶看看我,没有搭理我。
庙在一个少数民族聚集区里,有一条特有的规矩,就是进去旅游必须换上当地的衣服。我们租了几套,然后进入了一个满是槟榔树林的寨子里,快到的时候,我忽然听到有东西落在车顶的声音。
我以为车终于被椰子砸了,结果一只毛爪忽然从车窗外伸进来,挠了我的脸一下,我被挠得生疼,尽管没有破皮,但也被抓出了三条红印。
竟然是一只大猴子。
胖子停下车,我们开门下去,那大猴子直接跳到车的后斗里翻找,那里面有我们准备游泳用的器具和零食,胖子立刻上前驱赶,大猴子露出了非常惊讶的表情,似乎在说:啥,你竟然还敢反抗,接着扑上来冲着胖子就咬。
猴子的犬齿非常锋利,所以那一下的攻击力非常强,但胖子是什么货色,他根本不会思考对方是不是保护动物,直接抄起我们打算在海边休息用的折叠躺椅,一下拍在大猴子的脑袋上。
大猴子抓住躺椅,双方开始拉扯,我乘机把食物从车斗里提出来,丢给闷油瓶。猴子见状放开手里的躺椅,又朝闷油瓶冲去,闷油瓶闪身躲过,同时凌空弹了猴子一个脑瓜崩儿。
那一下应该非常疼,猴子一下子翻倒在地上,花了好久才爬起来,歪歪扭扭地跑进了槟榔林里。
胖子的朋友走到我们边上,脸色不太好,说:“完了,这儿的猴子脾气特别不好,它肯定会回来报复的。”
雨村笔记 旅行篇045¶
说起猴子的报复,我也经历过,其实猴子这种动物会把人的各种品质表现得淋漓尽致,如果它攻击你,你的反击没有让它意识到危险和差距的话,它就会一直围着你转,用阴冷的眼神看着你,一旦你注意力分散,它一定会冲过来报复。
我在野山和动物打架打得可太多了,只有猴子和野猪,我知道它们一定会报复。
但现在我们没有时间去理会它,胖子的朋友带我们进入寨子,来到庙前,这里似乎刚下过一场大雨,人反而没多少,我们顺利地进入庙里。
这个庙比之前那座小庙气派多了,里面的飞坤巴鲁像早就在历史的演变中,变得和闷油瓶完全不同——本质上来说,只有位于南部的几座关键的庙才是张家真正的庙,这里的庙都是信徒四散之后,自由发挥出来的。
不过飞坤巴鲁降伏魔鬼的动作,依然是张家特有的双膝压肩断头的绝技,整座造像除了这个动作,其他细节应该参考了佛教的罗汉造像,看上去……怎么说呢,我试图说服自己这东西是过去那些人心中的闷油瓶的形象,但实在无法建立什么联系。
神像也有一定年头了,据说二十年前还有人专门来到这里翻修神像,在神龛下方,有很多张家的记号,似乎也有很多张家人路过这里的时候,把这里当做是联系同胞的地点,但记号都非常古老,看样子近几年已经几乎没有张家人再来这里了。
边上还有很多其他的神像,都比这个神像要小很多,还有一些来自海外各地的邪神像,显然这个庙最大的用处还是拯救那些从海外或者山野洞窟中弄出邪神像的可怜人,让他们可以把这种无法抛弃的邪祟放到这个庙里。
我和胖子各自掏出了一百块纸钞,塞到闷油瓶的口袋里,胖子就道:“没有中间商赚差价。”闷油瓶也不计较,一路过来,我们特别喜欢玩这样的梗。
边上的庙祝完全是一副看不起我们的样子,连正眼都没给我们。
虽然是个大庙,但毕竟还是寨子里的庙,我们绕过前堂的神龛,后面还有一个后堂,进去之后,里面竟然是各式各样的飞坤巴鲁的壁画,绕了后堂的墙壁一圈,再往后是一个后门,门口有一个老太太,摆着算命的牌匾,眼睛很浑浊,似乎已经看不见了。
我饶有兴趣地看这些壁画,都是一些普世的降妖故事,那老太太虽然看不见,但似乎能知道我们走到哪儿了,就用当地方言,像说书一样给我们讲故事。
我默默地打开手机录音,因为我完全听不懂,即使是胖子的朋友,到了这个寨子,也已经完全听不懂这里的方言了。
老太太非常努力地讲着,据说,这个老太太在这里讲这个故事讲了一辈子,她的妈妈小时候被飞坤巴鲁救过,她自己出生后不久就失明了,做不了其他事情,村里人问她想做什么,她就发愿,要在这里讲述妈妈恩人的故事。
我被老太太的状态感动了,因为以她的岁数,应该不知道已经讲了多少次,但我们现如今过来,她还是犹如第一次一样的讲着。
胖子的朋友还偷偷告诉我们,这里的庙祝比较贪财,但这个庙里的很多香火,都是这个老太太带来的,但她只是坐在后门,给别人算一算命。
我们非常礼貌地看着壁画,老太太听着我们的脚步声,准确无误地把每一副壁画上的故事,一一讲了出来。我们听不懂,她也看不到,但我们仍然如同身临其境一般地听着,她也如同身临其境一般地讲着。
我们走到了后门的时候,故事正好讲完,闷油瓶直接把我们塞在他兜里的两百块钱,放到了老太太的手里。
老太太却没有接,她握住了闷油瓶的手,浑浊的眼中竟然流下了眼泪。
她握了很久很久,我知道她一定看到了,那个她讲了一辈子的故事里的神明,真的出现在了这里。
我们不敢多待了,老太太一直在后门站着,目送我们离开。
飞坤巴鲁庙的后门出去,有一条小径通往后山,山上有很多人挂的许愿的红布,是当地的风俗之一。
胖子比较生气的是庙祝贪财的事情,要求闷油瓶今天真神降临,把庙祝换了,但事实上,即使是关二老爷下凡,也管不了关公庙,因为这个庙的庙产有一部分是属于这个寨子的。我记得有张家人管理着属于张家的部分,但那个人在哪里,自然是找不到的。
我看得出来,那个老太太没有觉得自己被欺负,像我们这种外来者,就不要来轻易展露那些我们在江湖中的论调了。
我们一路顺着小径上山,这是一个金星脑,在风水里属于非常好的山体,按道理来说,星峰磊落,这里应该会出大富大贵的人,但海南火山太多,就算是金星脑这样温和的山体,也供奉的都是像飞坤巴鲁这样的伏魔之神,也算是应了撼龙经的记录。
我们从山顶看着下面的庙宇,那庙宇立于开帐之处,青龙白虎气势恢弘,前方案山之下,层层拜舞,这庙宇的落地一定出自风水大家的手笔,而庙宇之下一定藏有一个古墓,被精心隐藏起来,阴阳同宅,上面盖的是飞坤巴鲁庙,那下面的庙里葬的是个啥,可就非常引人遐想了。
我们三个一眼就看穿了,胖子就对我道:“来时候看到一座山,是为批发鬼。”
“水口的罗星正位,非常漂亮。”我说道。
“靠山金星脑,要想知道下面是什么,得找这寨子里腹有铜钱,家里寿命三代不过七十之人。”胖子说道:“虽然短命,但是巨富。”
胖子的朋友听得云里雾里,但是说道:“哎,你们怎么知道这里的猴子,肚脐眼长得特别像铜钱,叫做铜钱猴?”
雨村笔记 旅行篇46¶
这个情况其实特别有意思,按照风水书上的说法,谁的肚脐眼像铜钱,那么他们的祖先就是埋在这个位置的,这叫做地滚铜钱局,结果反而使这里的猴子肚脐眼像铜钱,那也就是说,这飞坤庙下埋的,是猴子的祖先。
这敢情还是一个猴王墓。
胖子就道:“非也非也,这应该是一个猴妖墓,否则不会让小哥在上面镇压。”
我想这一座一座的庙,最后到底修在了哪里,闷油瓶其实根本管不过来,但如果这里专门给猴子修了一个墓,说明这猴子显然做了一些不同凡响的事情,而且是坏事,否则不至于要用飞坤巴鲁庙去镇压。
不过这事儿也不难打听,我们下山之后,在寨子里找了一家饭店,一边吃着牛肉火锅,一边顺便找店长的爷爷打听。店长今年七十岁,他爷爷已经九十多岁了,打着赤脚坐在院子里,用方言给我们讲,说是在末代皇帝的时候,这儿出了一只猴子,当地人把它叫作开山红背,这只猴子当上猴王之后,就开始频繁出现怪事。首先,这只猴子极其聪明,本来人猴相互分野分明,大家很少起冲突,当时人的杀心还重,猴子如果不老实,直接就用火枪打死了,所以猴子对人的戒备心也强。然而,开山红背的智商超出一般猴子很多,周围的其他猴群,几乎在一个月内就全部死绝了,但它的猴群却得到了空前的扩充,同时它也开始频繁攻击村庄,偷袭小孩和幼畜。那个时候周围的人出门必须结队,否则肯定会被猴群偷袭,稍微大意一点,还会被猴子杀死,在开山红背的领导下,这些猴子甚至学会了在悬崖上方设伏,当人从下面通过的时候,猴群就在上面往下丢重石,把人活活砸死。
曾经还有人目睹开山红背像人一样集体屠杀幼猴,也不知道什么用意,有风水师就说,这猴子可能沾了什么仙气,如今有点妖相,它杀的幼猴都是公猴,似乎是在担心自己变成老猴王后,被其他猴子用武力赶下台,所以提早做了预防。
其次是这猴子非常残忍和记仇,远远超出这个物种应有的状态,它如果没能成功杀掉一个人,就会非常暴怒,不仅会在猴群中大发脾气乱杀幼猴,还会在夜晚跟随那人到家,找机会进行偷袭。如果对方非常警惕,它就会将腐烂的动物尸体和粪便挂到那家的窗户上,能一连持续好几个月,还会把刚下葬的传染病人的尸体挖出来,撕碎了投掷到仇人家里。
所以,无论是设立任何陷阱,或者进行伏击,都对这猴子没用,它似乎知晓一切,可以成功避开所有的埋伏。
当然人类毕竟是万物之灵,时间长了之后,这里的猴灾引起了官府的注意,当时的琼州衙门已经全部都配备火枪了,他们派了军队上山解决猴灾。当地猎户原本集结过几次,但都因为猴子逃进山里作罢,这一次官府下定决心,除掉一只猴子给六钱银子,打死开山红背则给三十两,这一下完全激发出了人类的恶意,围剿整整持续了一个月,开山红背的猴群全军覆没,连这里还存在的其他零星猴子,也被全部杀光。开山红背带着一群家眷被火枪围堵在悬崖上,它躲在悬崖上的洞里,坚持了十天,最后因为口渴,跳崖而死,尸体被人剖开之后,能看到它最后几天一直在吃幼猴充饥。
本来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结果那些猴子的尸体,在衙门里堆了几天后,竟然都开始出现了异变,隐隐长出了黑毛。地方官一看不好,立即请了风水先生,风水先生来了什么也没看,只去看了开山红背的尸体,就见尸体竟然变大了一倍,口中的獠牙也长了出来,身上的多处黑毛犹如钢针一样,风水先生表示这些猴子开始尸变了,必须马上烧掉,并且要选一个好地方葬了,葬完之后,还得在上面盖一个特殊的庙。
于是这才有了飞坤巴鲁庙,其实原理很简单,开山红背会百日尸变,应该是因为它的祖先在山中,凑巧死在了一个特殊的地方,而那个地方的风水格局很奇怪。
这是一个巧合,却让开山红背变得很不一样,称霸一方,死后给那地方带来的凶性让尸体也开始尸变,所以必须把它葬到一个好的地方,进行两相抵消。
而盖飞坤巴鲁庙则是担心开山红背幸存的后代中会出现同样的猴子,再次给地方带来灾害。
话又说回来,这里的猴子确实比其他地方的猴子更凶悍和壮硕,似乎是因为它们祖先被葬在了一条凶龙和一条祥龙之上,气息晦涩,但都是不凡之气。
我们上车进入回程,闷油瓶敲了敲窗提醒我们注意,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边的树上已经云集了一批猴子,为首的似乎就是刚才袭击我们那只,我们的车一动,就看到猴群也跟着动了起来,在林中穿梭,似乎在跟踪我们。
雨村笔记 旅行篇47¶
我们按照计划来到海边,猴群也看不到了,但我觉得也未必,因为海滩四周几乎没什么树林,猴群没有掩护,它们未必敢如此猖狂地跟过来。
但我们又知道这猴群铁定是要偷袭和报复我们,看来我们今天打的,应该是只猴王。
于是我们特意在车里拿着家伙等了一会儿,却没有一只猴子来,这才下车搬着桌椅来到海滩上,这个方向只能看到日出,看不到夕阳,但另一边的夕阳会把这里的云照成一幅水墨画。
海滩的沙子非常细腻,是岛上最好的一类海滩之一,海岸线很长,人却不多,只有几个东北大哥拿着钓鱼竿钓鱼,但钓着钓着也就走远了。
我们放下野炊用的防风炉子,打开躺椅开始烧茶。
胖子的朋友不断唆使我们去游泳,说大概从海滩游出去到海面上100米外的地方,有一块不断被浪花击打的巨大礁石,那边的水下很清澈。
我们三个人带着潜水镜游过去,发现这里的水深大概平均只有六米,游到50米开外,浪对于我们的影响就不大了,我们潜水到下面,发现是礁石和沙子的混合底,有章鱼、鱿鱼和各种各样的螃蟹。
周围的环境,四舍五入,算是又回到了沉船墓。
胖子一直在追小鱿鱼,犹如派大星一样,闷油瓶在水中仿佛一条巨大又灵活的鱼,钻入了礁石群里,这是很危险的行为,但他似乎发现了什么,很快他又出来,让我们跟着他进去。
我们跟在他后面游入礁石群内,这里面的浪小一些,但四周的礁石上全部都是牡蛎壳和藤壶,如果被浪推到上面,稍微蹭一下就立即破口。
我们小心翼翼地来到中心的位置,发现那里有一艘沉船,只不过不是古代的沉船,而是一艘现代沉船,还挺大,上面布满了海洋生物,应该有一些年头了。
那沉船的位置起码有十米深,这里光照很好,有阳光从头顶上射下来,呈现出绚烂的丁达尔效应,还有金枪鱼风暴从礁石的一端出来,再在另一端消失。
这应该是附近海洋生物的乐土,因为这里无法进行任何的拖网作业。
我们在里面游玩了一段时间,浮上水面爬到礁石上,我从未见过礁石上爬着那么多螃蟹,密密麻麻,看着有些头皮发麻。
这些都是花脚蟹,胖子说一看就不好吃,因为那螃蟹是黑色的,花脚看起来就和我们南方人最恨的花脚蚊子一样,感觉邪邪的。
我们在礁石上休息,太阳渐渐地沉下来,晚霞开始大面积出现,整个天空犹如一幅色彩含蓄的油画。
海浪太吵了,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地平线慢慢黑下来,接着,在周围变得完全漆黑一片之前,我们跳下海,游回到了海滩上。
胖子的朋友下了几碗简单的面,配着茶水和游泳完饥肠辘辘的肚子,我们吃得很香。
接着,我们便收拾东西,在海风中班师回朝了。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胖子在村口超市停了下来,我问他干嘛,胖子说:“猴子还在呢!我刚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它们都进村了,今晚一定有一场激烈的攻防战,我们需要建设防御工事和陷阱。”
我看了一眼胖子眼睛瞟的方向,是一片槟榔树林,里面黑沉沉的,似乎确实有埋伏。
我点头,也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如何消除猴子的仇恨,这是我在采购的时候,一直考虑的问题,因为如果这一次不把这些泼猴打服,恐怕以后就没完没了,最简单的方法,恐怕是得抓住猴王。
猴王一旦被俘虏,猴群肯定就散了,而且我还要当众打服猴王,让它在猴群中失去威信,这样等它回归猴群,就需要一定的时间重建自己的地位,等它重新安稳了江山,估计也不太记得这时候的事了。
我一边想一边笑,不知道为什么,和猴子打架让我很兴奋,可能是我不喜欢它看我的眼神中,那股怨毒的恨意。
雨村笔记 旅行篇 048¶
我们简单分了一下工,胖子想要享受和猴子肉搏的乐趣,所以他负责先锋,主要的工作是在院子里吸引火力,所以他需要一套盔甲。我们都有和猴子搏斗的经验,知道猴子喜欢挠人,因为咬人对于它们来说,并不算是熟练技术,毕竟我们的体型远远大于它们,所以它们还是会以全方位的拉扯攻击为主。
猴子的反应非常快,速度也很快,如果被三只猴子同时围攻,很容易被挠成重伤,它们会快速偷袭再快速退却。
但如果给胖子买几套凉席,用铁丝缠绕在身上做盔甲,然后手上带上微波炉防护手套,再拿一根晾衣杆,就完全不一样了。
当然,杆子上必须涂满火油,打的时候直接点火,以免被猴子夺走。
我负责两个工作,第一个工作是做陷阱,在家里的几个防守薄弱处设置陷阱,猴子的警惕性很高,假如在一个地方中招,就不再继续突破,所以我买了很多电线和几个小变压器,准备在几个容易进来的窗户上通上电。胖子朋友家里还有小孩和老人,我们不想猴子袭击到他们,当然这些猴子还是保护动物,也不能都弄死,得用变压器调一下电压。
第二个工作,就是偷袭猴王,我用路边的竹子加上超市里买的铁钉和毽子,做了一个吹箭筒,如果吹得准话,我一箭就可以把那只猴王直接射穿。
打过猎的人都知道,就算对面是老虎,只要有足够的距离,射穿它的肺,它就会快速死亡,即使只是一根细箭,只要射穿肺就一定致命。但我的目的是活捉,所以我不能用长鱼竿来改装致命的吹箭,只能用钉子,钉子是无法杀死猴子的,甚至很难留下它,所以我还得自己调制点毒药。
在海南找到做毒药的原料太容易了,路边到处能看到见血封喉,虽然这种树的树汁有剧毒,但即使在城市里也很常见,甚至还能看到有人半夜喝醉了靠着它小便,殊不知一旦上面的树汁滴落下来,滴到啥就没啥。
我做了三十几根吹箭,然后在路边一个公墓外边,找到一棵见血封喉,弄了点树汁装进一次性杯子里,挂在腰间,把吹箭丢进去浸泡,用的时候也可以保证箭上的毒药不会干掉。
如果这东西弄到人身上,抢救不及时就完了,所以弄到猴子身上肯定见效也非常快,所以还需要一种解药叫做红背竹竿草,这种草就生长在见血封喉的附近,我拔了一些,弄碎了放进矿泉水瓶里,等下猴王中毒之后,就给它灌这个水。
闷油瓶则负责狙击位,他自己找了一根树杈,买了点橡皮筋做了一个强力弹弓,然后又买了六包大白兔奶糖当子弹。
这把弹弓威力足可以打出乌青,但是打不死猴子,可以非常有效地在高处遏制猴子的进攻路线。
闷油瓶的位置在房顶,胖子在院子,我则是游击位,我还买了很多鞭炮,如果被袭击,我可以点燃鞭炮投掷出去吓退猴子。
胖子的朋友表示他可以负责做夜宵,顺便帮我们传递物资。
我们三个买好东西,在车上一一制成装备后,就回到了他朋友家。胖子的凉席铠甲非常结实,看上去就算熊来了都不害怕,闷油瓶上了天台,我看到他剥了一颗大白兔吃,给我指了指方向,他已经发现猴群逼近了。
我和胖子朋友立即去关窗,把薄弱的地方全部用铁丝围着并通上电。
弄完最后一个天窗之后,已经听到四面八方都传来猴子的叫声,我们戴着耳机开着微信聊天,我立即问:“情况如何?”
“这是一大群猴子的猴王,依我看四周应该全都是猴了,阿厅你去通知邻居也做好准备。”
阿厅就是他朋友,立即去打电话,这时只听到对面树上传来啪的一声,闷油瓶已经打出了第一枪,应该是警告。那一下打在树干上,那棵树立刻剧烈抖动起来,从树上跳下来了十几只壮年猴子,直接进到了院子里,和胖子对峙起来。
雨村笔记 旅行篇 049¶
胖子点燃晾衣服叉子,整个人犹如大将军一样,那些猴子被火焰吓了一跳,却没有立即逃跑,而是开始围着胖子绕圈。一只猴子悄悄绕到胖子身后,上去挠了他一下,胖子的反应没那么快,被猴子挠了之后立即转身,结果就上当了,原本站在他正面的猴子趁他转身,直接上前一个飞踢,踢在胖子后心。
胖子被踢得一个踉跄,周围的猴子全冲了上来开始乱踢乱挠,此时闷油瓶在狙击位发威,弹无虚发,一颗大白兔糖弹一只猴子的脑崩儿,四发子弹后,胖子身边最强悍的四只猴子已经全部被打退。
看来那是真疼,猴子们恼羞成怒,不停地摸着脑门上的红肿大包,而胖子因为铠甲的保护没有受伤,他直接抓住了最倒霉的那只,直接人偷猴子桃。
那只猴子立刻捂着裆在地上打滚,失去了战斗力。
胖子顿时士气大振,开始主动出击,那些猴子既不跑远,也不敢贸然冲上来。
就在这个时候,躲在树上的另一批猴子,开始朝着房子投掷泥巴和石子,很快三楼的玻璃窗就被打破了一扇,闷油瓶又把注意力投向隐藏在树上的投弹手,开始中门对狙。
他的准头非常准,虽然猴子数量很多,但他一颗奶糖能打翻一个,即使那弹弓打不死动物,一分钟后也基本压制住了猴子投弹手的远程支援。
但失去了闷油瓶狙击后援的胖子,再次遭到了猴子的围攻,双方打成一团。胖子的套路非常简单,就是逮住一只就偷对方的桃,地上很快就躺着三只猴子不停地打滚。
但他也发现这招没办法对所有猴子起作用,因为剩下的基本都是母猴了。
胖子就在那儿喊道:“我念在你们为情所困的份儿上,不打你们,但不要当我是好惹的!”
我看两边局势焦灼,在兵法上叫做定态形成,于是立即躲在一个窗口后面,开始观察四周的情况。猴王还没有出现,它一定是隐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指挥战斗,此时就是《孙子兵法》中以正合,以奇胜的时候,奇不是奇兵,而是双方多出来的力量,这个力量往往能决定战争的胜利。
我就是多出来那个力量,猴王要报复的人是我,它也一定在找我,所以它还没有派上预备队。
我来到后门,就看到窗户上已经挂着三四只猴子,它们把手伸进铁丝,想打开窗户,结果全部中电,它们伸得太靠里了,此时已经不可能迅速逃脱,毛都被电得立了起来,我拔掉插头,它们全部摇摇晃晃地落荒而逃。
我重新插回插头,来到二楼的阳台,从边缘爬到隔壁邻居家里,他们家正举着手机在看戏,看到我拿着吹箭爬过来,问我要不要喝茶,被我拒绝了。
我爬到邻居的房顶,他们家房顶比胖子朋友家的高两层,视野非常好,我趴在那里开始四处观察,很快发现在刚才闷油瓶所指的那棵树后面,有一个手机信号站,猴王就躲在信号站的顶上,边上还跟着几个不知道是侍卫还是妃子的猴子,正急得哇哇叫。
这猴子真是成精了,我又下到一楼,一路小心翼翼地靠近信号塔,那塔很高,不过我估计了一下,以我的肺活量应该可以,但不能用钉子吹箭,得用吹针,就是猎鸟用的那种针。
这玩意儿我只做了两个,我把其中一根塞入吹管,瞄准后直接吹出。
这时旁边的一只猴子正好动了一下,那吹针瞬间打到了那猴身上,它直接跳起来去抓伤口。
猴王觉得奇怪,看着那龇牙咧嘴的猴,结果那猴子忽然开始手脚无力,与此同时也正好看到了我的位置。
它立即大叫起来,剩下的三只侍卫猴从信号塔上跳下来,朝我冲来,被我射中的那一只,跑了几步就倒地了,但是针上的毒药不够,它立即又爬了起来继续跑,像喝醉了一样。
我又塞入第二根针,射倒了第二只猴,这两只被我放倒之后,当第三只冲过来时,我把手里的鞭炮点燃后朝它丢去,它不明所以,一把接住,结果被炸得落荒而逃,完全不管猴王了。
猴王这时也已经下到地上,和我面对面开始对峙,只听胖子在耳机里说:“它们回防猴王了。”
我直接塞入一根吹箭钉,对着猴王直接一吹,那猴王竟然把头一歪,直接躲过了。
它此刻的眼神犹如猴中闷油瓶,猿类黑眼镜,对我非常不屑,似乎我和它直接对垒,是一种愚蠢的行为。
我再次放入一根,假装吹了一下,那猴王立即又偏头,当它偏头之后我才真正吹出去,毒箭准确扎进了它的脖子里。
不要小看人类的恶意啊,孽畜,我心说。
那猴王难以置信,迅速拔掉了吹箭,就朝我冲来,我开始往闷油瓶的火力范围跑,猴王追在我身后,速度非常快,在它快要抓到我的时候,我就地一滚,抡圆了竹竿吹筒,一棒打在了它头上。
它直接被打飞出去,刚站起来挠了挠头,毒药就发作了。
黑瞎子说过,人类大部分的搏击技巧,都是学自动物,按道理来说,人是打不过动物的,但只要人手里多一根棍子,就完全不同了。
而人最厉害的地方,不是耍弄这根棍子,而是隐藏这根棍子。
我看着回防的猴群冲过来,慢吞吞地走向猴王,猴王已经几乎陷入了昏迷,肌肉非常松弛,我揪着它的后脖子,看着慢慢围过来的几十只猴子。猴群到了我的面前,不敢再靠近了,显然我提着猴王的场景,让它们想起了老虎咬着祖先时候的心情。
它们大概是觉得猴王死定了,我则开始当着它们的面打猴王的屁股,打得猴王哇哇直叫,但它中毒后没有力气,根本无法反抗。
最后猴王不得不都表现出了一副极度凄惨的样子,尾巴也垂了下来,这是它表示自己输了的信号,于是所有的猴群开始渐渐退散,最后隐入树林不见了。
我提溜着猴王回到院子里,胖子一看就哈哈大笑起来,我给它们灌了解药,那两只轻微中毒的应该问题不大,但猴王得喝很多才能解毒。
一直灌得它肚子都大了,毒性才彻底发作,此时它除了意识尚且清醒,身体完全动弹不得,四周的邻居都过来围观,我觉得它遭受到了巨大的精神摧残。
大概在一个小时之后,毒性渐渐退去,它也开始恢复过来,跌跌撞撞地被我们放走了。
我可以肯定,它回去之后肯定不再是猴王了,它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重新登上猴王的宝座,而它也不敢再来报复了。
更大的可能性是,它得花极长的时间,才可能回到原本的种群里去,因为它是跟着我们的车来的,现在摸黑回去,不一定认得路。
这一仗我们打得很漂亮,但检查的时候,还是发现自己被挠伤了手背,这就很麻烦了,得去打狂犬疫苗了。我们直接去医院挂了急诊,打了疫苗后再回到住的地方,发现邻居们都拿着菜过来吃夜宵。
大家都很兴奋,这似乎真的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我们喝了点啤酒,吃了两条青衣就回房睡了,那一觉我连睡着后都在笑,打架真是解压的一个特别好的方式。拉窗帘的时候我看到闷油瓶在院子里,把大白兔奶糖放进了车里,看来他觉得不错,我不由得笑了笑。
一躺下困意就铺天盖地袭来,接下来就是回程了,我快睡着的时候还在想,我的苔藓到底怎么样了,现在甚是想念。
雨村笔记 旅行篇 050¶
我们把所有的东西装上车,阿公阿母的小鸡仔满车跑,跳来跳去,调皮得很,我总算是见识到了藏鸡原来是这么好动,竟然爬到了我们的肩膀和头上,闷油瓶把它们一一抓下来,放回筐里去,但没一会儿又开始往外跑,也不知道它们到底哪里来的体力。
我摇下车窗,和胖子的朋友告别之后就启程回家。
这一次我们没有带着任何一个秘密回去,归途竟然格外轻松。
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旅行的意义是什么,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因为我们早已见过最绮丽的风景,一路过去,那些山川大河,莽莽群山密林,巍峨的雪山和巨大的湖泊,完全没有初次看到时的那种心情。
在过去,世间的景色永远只是我们冒险中的前调,在那之后我们总是能见识到人类极少看到的巨大奇观。
只有这一次,我们一直在人间的景色中游览,给我们带来不同感觉的,正是先前我们在这些地方经历过的岁月,我们故地重游,其实就是去看看过去的自己,看看被我丢弃在那里的那些残影。
我原本以为那些残影是这次旅行最大的意义,但一直到了墨脱之后,我才意识到,我们从来不曾旅行过,我们都是在历险,和残影共处没有那么简单。
旅行到底是什么,我没有答案,但很显然,比起盖一座自己的屋子,旅行并不是我的强项。
但在归途中,我看着满满一车的礼物,身上打猴子留下的伤疤,以及副驾上闷油瓶和后座的胖子,我忽然明白了旅行中不可或缺的一个关键因素,就是一起旅行的人。
你们一定要一起经历过一些事情,但最好不要是凶山恶水、妖魔鬼怪;你们要一起去获得一些礼物,但最好不要损兵折将、失去伙伴;你们要一起踏上归途,但最好不要满心疑虑、氤氲满目。
如此,你们的漫漫回家路,才是一条好路。
我和胖子换着开车,结果停车买茶叶蛋时,鸡跑了,手忙脚乱去追鸡,又遇到交警盘查,交了一笔罚款。开到加油站,结果没有油了,三个人不得不推车去下一个加油站,车又爆胎了;半路中台风来了,被暴雨洗车,后面胖子开车睡着,差点儿团灭。
一路回去虽然经历了很多事情,但我心里很明白,这是一条好路。
我们沿途路过一个镇,特产是螃蜞酱,算是圆满了最后一道蟹菜,但我们用薯条沾酱吃,总觉得有一股肥皂味,我觉得这可能不是一道普世的佳肴。
从镇子出来,直接回了雨村,其实路程不远,下午就到了,我们把车停在门前的时候,没有人来迎接我们,但我直到看见自家的大门,才感觉到腰酸背痛,这一路,确实也挺折腾的。
我没让胖子把鸡放进院子里,而是找竹子编了一个鸡窝,在喜来眠的灶台边上,暂时把阿公阿母一家安顿好。羊也赶下来,拴在店外的竹子上,让它们适应环境,最后我们才搬着大大小小的礼物下车进屋。
推开门的刹那,阳光正好,庭院里的苔藓因为没有我们的骚扰,竟然全部都长了起来,包括水池中的水草,清澈的水底犹如没有水一样,一片碧绿。
这就是我梦想中的庭院,它就这么在我们回家的瞬间,迎接了我们。
我放下东西,坐到里屋的门口,看着那个庭院,心中的感觉非常细微,完全不想离开。
胖子进屋放置东西,之后再次出来,赞许地点头:“有点东西,天真,你造的时候,该不会早就预料到,真的能造出这种效果吧?”
“我有预料到。”我说道。
闷油瓶背着东西进来,看了看庭院,也进屋放下了东西,他搬的东西里有包奶糖,胖子直接中途截胡了,拆开丢给我一个,等闷油瓶也出来靠在墙边看池水和水草,胖子就丢给他一个,他接了过来。
我们吃着奶糖,静静看着池水,看了很久,忽然胖子说道:“我做饭。”
“我去烧洗澡水。”我说道。
我们都看向闷油瓶,他说道:“我去拿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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